終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5601 字

「然後呢?」
威藍多問道。
「還有什麼然後啊?就這樣啦。」
庫斯勒回答完,就在桌上把燻肉幹撕開。
他們已經在山裏的一處貿易重鎮與先遣部隊會合了。
「別撒謊啦。」
威藍多笑嘻嘻地將身體探向桌子。
「那爲什麼你沒有得到獎賞呢?」
庫斯勒把嘻皮笑臉的威藍多推回去,嚼起燻肉幹。
「而且我怎麼也不相信你會扭曲你的信念。」
「我纔沒有改變。你沒聽我說的話嗎?」
聽到這句話,威藍多立刻又問:
「那你爲什麼沒有和那些上頭的人舉杯慶祝呢?」
庫斯勒雖然刻意不面對他,但威藍多似乎沒有打算就此罷休。
庫斯勒訕訕地回答:
「……因爲我已經以別的形式得到報酬了。」
「別的形式?」
「沒錯。所以……我並沒有扭曲信念。」
庫斯勒也明知這是在詭辯。
但是,讓庫斯勒一邊嚼燻肉幹一邊顯得焦躁的原因並非在此,更不是因爲威藍多的死纏爛打。
翡涅希絲依舊低着頭,深吸了一口氣。
庫斯勒回答。
翡涅希絲怯生生地說:
「你……」
「你爲什麼要哭?沒聽到我剛剛說的話嗎?」
翡涅希絲很巧妙地把自己鍍金後,化身爲交易的籌碼。
既然如此,她就只能來道謝了。
「嗯?」
這句話讓庫斯勒連呼吸都忘了。
「你真的是這樣嗎?」
雖然一時間無法聽懂她這句話的用意,但庫斯勒思忖她應該理解自己說的話,於是他正要開口給予肯定的答覆。
但是他的話卻沒說出口,因爲翡涅希絲已先說道:
在庫斯勒的腦子裏還沒接上第二句話的短暫空白間。
「那個……黃金之……」
只是,這次的事庫斯勒也的確沒有向傳令官報告,要是被翡涅希絲誤會當成在迎合她的冀望,她搞不好又要將庫斯勒美化,說不定又對他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畢竟,庫斯勒之所以產生別將卡爾多斯的事告知傳令官的想法,是因爲他認爲如果做出「更加」傷害翡涅希絲的選擇,勢必會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所以,倘若一開始所有人都知道庫斯勒在威藍多那件事上,其實順了翡涅希絲的意思採取了行動;對卡爾多斯他們,庫斯勒可就不會心軟了。這點就連庫斯勒本身也如此認爲。
她接着抬起頭,露出難爲情的笑容說:
庫斯勒一臉不耐煩地反問。
「你果然很狡猾呢!」
接着,因爲對是否要說出接下來的話感到猶豫,她便轉移了視線。
和伊莉涅?商量?
稍停後,翡涅希絲繼續說道:
「爲什麼你沒有呈報上去?」
「她說,如……如果以我當代價,你一定會放過那些人……」
就在這瞬間,庫斯勒理解到自己落入了一個怎樣的陷阱之中。
她畏畏縮縮地出聲,手裏還拿了一個小酒瓶。
或者,這說不定也表示是因爲他失去了保持平靜的自信。
「你是說!」
不過,這樣纔好。
「我從伊莉涅那裏聽說了。」
不過,僅僅只是一個事實被矇在鼓裏,人的處境就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翡涅希絲彷彿走了魂似的面無表情看着庫斯勒。
而她又親眼看到了庫斯勒明明發現那本書的內容,卻沒有向傳令官報告的一幕。
「我有……在聽。所以才……」
「那酒是幹什麼的?要給我的謝禮?」
沒有將他們全部的黃金都搜刮一空,是因爲庫斯勒以將祕密報給傳令官之後,他能夠得到的好處爲參考基準,索取了一個他能接受的金額。
但是,翡涅希絲和伊莉涅劃策設謀。她們預想到如果以普通方式拜託庫斯勒,恐怕他不會放過卡爾多斯等人。
這就如同鉛既然能被點化成金,金亦可以被點化成鉛的道理。
簡直就像是鍊金術師一樣。
「唔……」
看到這張臉時,庫斯勒想起了伊莉涅的話。
「……是嗎。」
然後,翡涅希絲擦了擦眼淚。相對地,庫斯勒說不出話來。
雖然庫斯勒不清楚她到底想像成什麼,但應該很容易可以想到的就是當庫斯勒利用了那份情報後,那些人質樸但快活的旅途也就不費吹灰之力地被打亂了。
「然後,你就……」
「沒有呈報?什麼事情?」
「然後,伊莉涅就說了。你其實不是個壞人,只是對自己非常嚴格而已。所以,你自己也很痛苦。」
「比起陷害那些傢伙去巴結傳令官,倒不如繼續威脅他們勒索黃金還來得有賺頭。我不過是比較利害得失後才這麼做。所以,我是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但你沒道理來感謝我。」
翡涅希絲像是把她帶來的酒當作依靠一樣抱在懷中,臉上表情歪斜,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還有一件讓他更滿腔怒氣的事。
那是發生在庫斯勒與部隊會合,向艾魯森報告完關於流浪之民的調查結果後的事。他一個人在旅館房間裏,腳擱在桌上喝着酒時,翡涅希絲走了進來。
「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庫斯勒話一說完,翡涅希絲的眼中就開始撲簌簌地落淚。
「啊?」
而那黃金正是庫斯勒做出不用扭曲自己的信念,又不會失去翡涅希絲的選擇後所得到的結果。
說完後,翡涅希絲就低下頭,庫斯勒真希望自己沒有注意到此刻的她滿臉飛紅。
翡涅希絲聞言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瓶差點滑落。
庫斯勒閉眼呻吟了一聲。
然而。
所有情緒都從翡涅希絲的臉上消逝。
只要翡涅希絲的心沒有離他太遠,遠到超出範圍,就都無所謂。
況且,只要手中握有他們的把柄,今後應該也能派上用場。
他們以純金的釘子代替鐵製鉚釘,再覆蓋上一層鐵做掩護。
「幫助威藍多先生的人是你!」
「那件祕密我並沒有報給傳令官,這是事實。但是,我可絲毫沒有打算要扭曲自己的生存方式。」
「咦?」
看來翡涅希絲知道庫斯勒察覺到流浪之民的祕密了。要是去問她爲什麼會知道,那他自己就太蠢了。當時在要塞中無心去留意,但一般想來,那本書裏寫着那樣的內容,翡涅希絲自己應該也會特別謹慎。因此,她大概會用在書裏夾根頭髮之類的方式,讓自己能馬上發現是否有其他人翻動那本書。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會連卡爾多斯先生他們都願意放過。所以,我就和伊莉涅商量,想了辦法。」
「爲什麼……這樣……」
威藍多經過戈爾貝蒂的事件後還是沒有受到教訓似的,又到街上尋花問柳去了。伊莉涅則是出門去辦庫斯勒拜託她的事。
「嗯?就連鍊金術師庫斯勒也有腦袋生鏽的時候嗎?」
「放過他們了。」
「於是,伊莉涅就說了。只要我表現得好,就算你發現卡爾多斯先生他們的祕密,也一定會想辦法。」
庫斯勒將剩下的肉乾丟向出言嘲諷的威藍多,卻被他輕輕鬆鬆地躲開了。
從庫斯勒的臉上總算可以看出,他已察覺到方纔自己一直瞠目結舌地盯着翡涅希絲。
大概是在擔心卡爾多斯他們,並且對庫斯勒的壞人面貌感到心痛吧。
那熱淚盈眶的綠色眼眸望着庫斯勒。
伊莉涅對他陽奉陰違。表面上裝作在配合庫斯勒,實際上回過頭就對翡涅希絲說出真相。如此一來,翡涅希絲理所當然也會對卡爾多斯一事心存期待,這正是庫斯勒極力想回避的情況。
「……那個……」
庫斯勒嘆了一口氣,放下擱在桌上的腳。
是單純的翡涅希絲再單純不過的想法。
「那些黃金就是交換的代價吧?」
翡涅希絲垂下頭。
庫斯勒對翡涅希絲感到焦躁。
翡涅希絲以鬧彆扭般的目光,眼珠子朝上仰望庫斯勒,然後說道:
伊莉涅現在正外出辦事。她去辦的事是把庫斯勒向卡爾多斯他們勒索來的黃金全都替換成容易攜帶的珠寶,那黃金就是讓庫斯勒保守祕密的代價。
然後半眯着眼瞅着翡涅希絲。
「你……太狡猾了。」
不管回想起多少次都會讓他覺得怒火中燒。
因此,爲了讓她看清自己是個沒血沒淚的鍊金術師,庫斯勒又追上去補了一刀:
庫斯勒心裏邊如此思考,邊像要把狗趕走一樣地擺了擺手,想將翡涅希絲趕出去。
「爲什麼……你要如此逞強呢?」
流浪之民的行李裏一眼望去並沒有黃金。但是,庫斯勒卻留意起他們那輛粗製的馬車。如果他們真的是搜尋金礦的探勘者,絕對會將黃金藏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從這個角度去觀察的話,那輛馬車就擺明顯得不自然。掠奪財物對鍊金術師而言可是看家本領。庫斯勒很輕易地就想像到他們怎麼藏匿黃金。
「那些傢伙的祕密不管怎樣運用都能獲得好處。我當然會拿來利用了。」
「反正,那些人今後也依舊能夠繼續旅行下去啦。所以事情就到此結束了。你就拿着那瓶酒,離開這房間!」
他說完這句話後不久,翡涅希絲便搖了搖頭答道:
早就知道威藍多的事?
翡涅希絲拾起頭。
翡涅希絲一臉悲感。她受傷了。
設謀策劃。
唬弄了庫斯勒。
庫斯勒一時語塞。
「我沒有做什麼讓你得道謝的事。我只是遵從我的信念,確實地把利益拿到手而已。」
庫斯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怒氣沖天地喝道:
「你設計騙了我!」
翡涅希絲縮起脖子,縮小身體,更加用力地緊緊抱住她能依賴的酒瓶。
然而,她並沒有保持沉默。
「……是……是你要我變得精明強悍一點的!」
「唔!」
庫斯勒頓時啞口無言。
他氣到覺得頭暈目眩,只好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是翡涅希絲?把自己?錯了,是自己?被翡涅希絲?
他茫然若失地看着翡涅希絲,認知到自己有多麼愚蠢。
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卻還是繼續採取冷淡的態度,完美地讓庫斯勒上鉤。
這麼說來,若說她和卡爾多斯他們相處時的舉動全部都是演技,也就不足爲奇了。
畢竟,翡涅希絲是有十足的把握纔會那麼做。她相信庫斯勒會認真思考她的感受,才如此行動。
她彷彿就會這樣一去不回?
自己還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那個?」
庫斯勒正在承受因爲自己的愚蠢所招致的痛苦時,翡涅希絲戰戰兢兢地對他搭話。
「…………………………怎樣啦?」
經過一段冗長的沉默後,庫斯勒將目光朝向她,翡涅希絲竟然微笑着。
「我也變得有點……像鍊金術師了嗎?」
然後,是一道扯開嗓子吼出的聲音:
「傳令!傳令!」
那笑容彷彿在說自己認爲庫斯勒不是壞人的想法果然正確。
不過,他從來沒想過當他見識到翡涅希絲的改變的這一刻,自己居然會是身處於她挖的陷阱裏。
今後在前往卡山的路上說不定還會出現某些問題,不過應該也能像這樣順其自然地開心走下去吧。庫斯勒竟然產生這種完全不像他的想法。
庫斯勒也意識到再這麼出醜下去,連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或許在這個混帳世道之中,試着希冀一點能讓人聯想到春日陽光的微甜日常,也不
但是,出奇不意傳入耳中的一陣馬蹄聲使庫斯勒停下腳步。
有個人說:
而且,大致看出事情來龍去脈的威藍多這時朝着酒館入口處揮了揮手。庫斯勒就算不回頭也知道是誰到來。
「那……我們要往哪裏去?」
伊莉涅和威藍多正坐在桌邊朝他笑着。
庫斯勒推開互相使眼色的兩個女孩,一路狂奔到酒館去。
「我們要前往的目的地今後就是正教國家。所以,所以——」
「萊特里亞女王改信正教了!」
正因爲卡山是異教徒的城市,庫斯勒他們才能前往攻佔。
「我叫你不要擺出這種表情!你是想用坩堝喫飯了嗎?」
「說得也是。」
以及堪稱自以爲是的得意光彩。
翡涅希絲像是被搔着癢處似的笑着縮了縮脖子。
接着,翡涅希絲居然追了過來。
酒館內鴉雀無聲。
庫斯勒睜大眼睛看着那男人。
庫斯勒站起來俯視翡涅希絲,接着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因爲他感覺到自己如果不這麼做,就會莫名地緊緊抱住翡涅希絲。突然被敲了一記腦袋的翡涅希絲頓時愣住,庫斯勒就從她手中把酒瓶奪了過去,拔出瓶塞湊近嘴邊。
然而,她現在看起來卻非常開心。
翡涅希絲開心地笑了。
另一個人說道:
說是搭檔嗎?
雖然自己不是伊莉涅,但或許稍微試着相信幸運的存在也還不錯吧。
酒館中的所有視線都集中在喘不過氣卻又拚命想說出話的男人身上。
翡涅希絲厚臉皮地坐到庫斯勒的身旁,脖子上掛着那條祖母綠項鍊。
庫斯勒對她的反應嘆了口氣,也朝着桌子走回去。庫斯勒心中感到不痛快的原因是自己明明被陷害,卻不知爲何壓根兒不覺得不痛快。
一匹馬陡然停在酒館前面,仰起前蹄,長聲嘶鳴。
庫斯勒沒有回答。怎麼可能回答。
但是,如果他們不再是異教徒呢?
「……」
「……我應該說過不要表現出真實的想法。」
騎在馬背上一身傭兵打扮的男人毫不介意地跳下馬,飛奔進酒館宣佈道:
自信。
沒過多久,伊莉涅就回到房間裏來,庫斯勒注意到她的臉上帶着奸計得逞的微笑。
就是這樣。事情僅此而已。
那眼裏不只包含喜悅和安心。
翡涅希絲嚇了一跳,回頭望了庫斯勒一眼。
「你在生氣嗎?」
「我們失去了佔領卡山的正當理由。」
庫斯勒伸手捂住眼睛。
「……千萬別跟威藍多說啊!」
庫斯勒在酒館門口轉過身來。
「這次表現得不錯!」
然後,他握住翡涅希絲顫抖的手,確認她就在自己身邊。
翡涅希絲就像是第一次順利完成外出幫忙買東西的小女孩一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庫斯勒。
然後,又加了這麼一句:
庫斯勒粗聲租氣地要求道。他也只能這麼說了吧。

「……有件事可以確定。」
她露出彷彿就要哭出來的神情笑了笑,就逃也似的走回桌邊。
但是,威藍多對這句話並不加以理會,奸笑着喝起酒來。庫斯勒只覺太過荒謬,就連出拳揍他一頓的心思都沒有。因爲一看就知道誰是笨蛋。
甚至對於翡涅希絲在成長一事,感到有點欣慰。
庫斯勒坐回桌子旁,心情異常平靜地如此想道。
「因爲我是你的搭檔嘛!」
庫斯勒注視着翡涅希絲的同時,還產生了一個想法。
要她變得精明強悍的人是自己。
庫斯勒只覺苦不堪言地對翡涅希絲說:
然後,翡涅希絲不知是已經心滿意足又或是提防着「繼續再深究下去的話,可能會立即遭到報復」,她轉身欲回到桌子那邊去。
假使將來會讓她擔心掛念,那就表示自己是個笨蛋。
最終還加上這麼一句疑問,庫斯勒頓時感到異常頭疼。
結果就在這裏碰上威藍多。
庫斯勒狠狠地丟出鐵匠或鍊金術師在吵架時常用的第一句挑釁話。
庫斯勒看見朝他一笑的翡涅希絲,便在鼻間哼了一聲,往大酒杯裏倒起酒來。
礙事吧。
「你覺得……適合我嗎?」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庫斯勒這樣無視於她的話,翡涅希絲肯定會覺得受傷,肯定會噘起嘴。
「我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世事難料。
庫斯勒雖然明知這麼做很小孩子氣,卻還是逃也似的起身離開。
她大概已經在房間外偷聽到所有對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