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之誓言

——自己的傳達官生涯，或許已經很久了。

他突然這麼覺得。

然後他又思考着，讓龍種的意識寄宿的時候，也可以算做自己活着的時間嗎。

龍種的存在已經和他的人生密不可分。因爲無法分割的東西是無法被統計時間的，所以結論一下就出來了。

——怎麼想都是沒用的。

這個想法似乎表現在了臉上。

「怎麼了？」

問出這句話的，是他的主人。是告訴他「不去想沒用的事情」這一信條的當事人。

要怎麼回答才妥當呢。雖然這不是什麼必須稟告的事情，但是有可能對方會說「判斷值不值得稟告的人應該是我」，倘若蹩腳地敷衍則會被讀取想法，不管怎樣，最後都會讓主人浪費了大量的時間。

所以，最好能做出不引起他注意的回答。

「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剛纔只是想，自己當上殿下的傳達官有多久了。」

第二皇子揚起了眉毛。

「這是那麼好笑的事嗎？」

——我笑了嗎。

他知道自己臉上出現了表情，沒想到自己笑了。

「只是覺得想這些事情也是沒用的，對自身的愚蠢發笑罷了。」

「回顧自己的過去，不能稱之爲愚蠢。」

「因爲是無趣的人生。」

「原來如此。你是說，你的主人的人生是無趣的啊。」

「絕無此事！」

——私生子。

——你或許真的是我的弟弟。

第二皇子在行駛中的馬車裏也會審閱文件。上馬車前還在接受下級彙報並作出指示……至少現在有時間可以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神殿不會向龍種提供傳達官的個人信息。因爲一旦進入神殿，就表示與過去斬斷關係。

第二皇子定定地直視他。

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畫出的窗子的形狀，如今已經移動到桌上。居然有人敢把第二皇子晾在這裏，而且還讓他等了這麼長時間。

——私生子。

「這樣啊。」

那個女人留下的信裏說，她的出軌只成功了一次。雖然那個侍女處心積慮地做了很多操作，但是基本都以失敗告終了。

「您選擇屬下，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是的。」

自己在神殿過了多少年了呢——雖然修行日課的內容至今還保存在記憶裏，那也是因爲這是每天重複的必修工作。不計年數日復一日的修行後果是，離開神殿的時候，自己已經難以理解以年月爲長度的時間單位了。

「敢問您何時得知此事的？」

第二皇子爽快地回答說。

是神殿透露信息的呢，還是皇子的部下去調查的呢。總之，他的出身信息已經全被皇子知道了。他沒想到，過了這麼久，還能被問起這個問題。

——那個女人說，你是父親大人的孩子。所以她扔下你走了。但是，出軌就是出軌，更何況父親大人不承認你。他下了命令說，那個女人生的孩子不能留在這個家裏……

「你的劍術是無色透明的。恐怕我們的劍術老師是同一個人。你肯定是隻學習了基礎入門不久，就被調到神殿去了。」

——不對，之前也有一次。

他進入學舍，是被關進神殿之前的事了。因爲在沙漠對面的舊帝國，就有讓學生幼年入學的傾向。

最後變成了讓他母親的家族、他父親的家族、還有母親前未婚夫的家族都顏面大失的大事。作爲污點而存在的他，則被迅速地扔進神殿。

——私生子。

但是這時就出現了一點情況。即將要聯姻的妹妹（他的母親），本來就有未婚夫。瞬間此事就變成了一場好幾戶人家都捲入的鬧劇，他父親都打算續絃其他家族的女子了。結果最後，他的母親還是被家族強行推上了聯姻的馬車。

在日課修行的閒餘時候，他持續練習劍術。雖然是自主練習，但這也不過是每日重複的日常安排的一環罷了。

「無妨。挺有意思的。」

母親和她的前未婚夫私奔了。

——原來如此。

第二皇子的目光遊移不定，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形。

他的主人並不是一個被晾在一邊就會失態的人。這次第二皇子也是明白自己會被故意使絆子，已經提前把緊急工作做好了安排指示。所以至今第二皇子都是十分泰然自若的樣子。

第二皇子眯着眼睛看着他。

那個時候自己是幾歲呢。稍微想了一下，還是沒有想起來。不過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年齡。

只有他爲「事務繁忙的第二皇子居然抽得出空來」而煩躁。

「不論是多麼孤高，宣稱不從屬任何派系的騎士，都是從這些基礎入門開始起步的。所以他說只教初學者。在學舍裏，基礎入門之後就是各種派系的天下了。當然，每個人的劍術都會留下他們教官的色彩。」

「讓您見笑了。」

對方是最近有着各種傳言的，十分鈍感而膽小，不到處走動，按兵不動二十年的第一皇子。作爲較量的對手來看，把人晾上一陣子才能見面的手段也未免過分了。

都過了這麼多年，爲什麼現在纔想到私奔。這個原因只有當事人自己才清楚吧。母親的留書裏可能寫了些什麼，但是從沒有人告訴他內容，他也沒興趣去知道。

那句話就是在等待龍種的召見時聽到的。

他大概知道那個侍女指的是誰了。是那個天天稱呼母親爲「我可憐的小姐啊」的嬤嬤吧。她也整天稱呼自己爲「我可憐的少爺啊」。他一直都在想，自己哪裏可憐了。

「你的劍法，是在學舍裏學的吧。散心的時候偶然看到你練習過，那時我就這麼覺得了。」

記憶深處有個聲音輕聲說道。從至今爲止都不知道藏在哪裏的，很深很深的記憶深處對他說道。

因爲對於身着紫衣的傳達官來說，主人就是自己，而自己也是主人。不受血緣爲首的其他關係而迷茫。

「屬下惶恐。」

他也想起這件事了。那還是他還是剛剛到第二皇子身邊的不久時發生的事。那個時候的他們都還十分年輕。

「您謬讚了……」

「不，你的劍法很好。動作很漂亮啊。」

不被期待的孩子。被人說可憐，那也是合理的事情。

那個時候他頓時想通了這個疑問，感到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個危險的提問。這和提及了籠罩在第二皇子身上的下流傳聞沒什麼兩樣。但是等他問出了口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

事已至此，他已經徹底放棄了，那個不引起主人注意就解決的想法。

那麼久的時間嗎。

哪怕是瞭解實情的現在，他也覺得當時自己的第一感覺沒有錯。

已經和家裏斷絕關係了，所以直到剛纔想起那段記憶嗎。

孤高的存在。

這句話很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到了感覺不到實感的地步。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

「原來如此。卿很在意私生子這個傳聞啊。」

那時爲了測試傳達官和龍種是否能合得來，集中了所有的候補人選。恩寵能力的高低並不是選拔的唯一基準。傳達官和龍種之間的相性問題，也是一個需要重視的部分。

那是被推薦爲第二皇子傳達官候補的時候。

「是的。屬下曾在學舍學習過一陣子。」

「你到神殿之前，是在學舍裏的吧。」

——是啊，都過了這麼久了。

但是他的哥哥深深地凝望着他，然後說。

房間裏堆滿了密密麻麻的豪華不成套的傢俱。高處的地方只有一扇類似採光口或通風口的很小的窗戶。這個房間之前應該是倉庫吧。

記憶在此之後變得模糊了，最後是怎樣結束會面的，自己也沒印象了。重新審視這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讓他感到微微的苦澀。

「正如您所說。屬下也記得自己在學舍裏的時間不是很久。」

這樣啊，原來自己這麼可憐啊。

「您說色彩嗎？」

但是拜訪這座府邸的主人，就要做好被晾這麼久的覺悟。

最後他見到第二皇子的時候，因爲那些流言，也同時想起了自己已經忘卻的過去。

一開始他以爲說的是自己，然後他想起自己就是這個原因才被扔進神殿的，然後他才意識到——神官們說的是，接下來自己即將見的這個龍種的事情。

「我聽說，是因爲他們發現你是私生子的關係。」

這是家族決定的聯姻，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

「對傳達官說漂亮話沒必要。這只是正常的評價罷了。」

他母親的家族已經走向敗落，而他的父親可是一流的名門大貴族。原本他們千方百計地就是不想斷了聯繫，從結果來看，這是千方百計地結了一個仇家吧。

「那您可以認爲，屬下在接受這份職位之前，過的是無趣的生活。倘若您對此有興趣，請容許屬下直言相告。屬下在神殿裏爲了修行而做的日課，至今都記憶猶新。屬下的時間表，從早到晚都是被分隔得很細很滿的。」

「我雖然沒有在學舍讀過書，但是我的劍術老師，同時也是學舍的教官。最初他只教我劈砍這些基礎入門招式。」

雖說原則上是如此，但是神殿還是有提供個人履歷書的可能。

沒有茶水和點心，也不是什麼可以輕鬆休息的情況。想要提出用度需求，不僅沒有待命的侍者，連召喚鈴也沒有。

他們主僕現在正在一個並不寬敞的房間裏。

因爲那個愚蠢的侍女，現在事情變成一團糟了。哥哥這麼說道。

因此，神殿是不會告訴龍種，傳達官的個人信息的——原本如此。

神官告訴他，你的家人來了。來的人是他的哥哥。在他毫無理由地被扔進神殿之後不久。

第二皇子是孤高的人。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您指的是，屬下的事情，還是……」

「怎麼可能。」

「很有意思嗎。」

雖然第二皇子並不是個很閒的人，但是暫時不忙的時候也是有的——至少現在就有空。

想到這個絕妙的主意之後，他就儘量不表現出自己的幹勁，謹慎地斟酌用語。

第二皇子淡淡地笑着說出否定的話。

——那個女人逃走了。

儘管如此，說完「請稍等」之後關上的那扇門，到現在爲止都沒有再次打開的跡象。

第二皇子完全沒有讓人有這個感覺。讓人感覺眼前的人，和血緣或家世等出身背景無關，僅僅是他本人，站在那裏。

第二皇子嘆了口氣。他一瞬間就明白，思考的焦點已經變了。

「一開始就知道了。」

他眨了眨眼。

——那個皇子，有這樣的傳聞呢。

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父親死去的前一任夫人，聽說是他母親的姐姐。

果然是這樣。

「聽說因爲這個，你被扔進了神殿。」

——只要作出讓他覺得無趣得昏昏欲睡的回覆就好了。

「屬下失禮了。」

這是預想之外的回覆。無趣的話題走向居然這麼快被帶歪了。

「在傳達官候補見面的時候嗎？」

對於越來越危險的提問，皇子乾脆地回答。

——拋棄你，和別的男人跑了。

「無論哪個都是一回事吧。」

「……屬下出言不遜。請恕罪。」

自己很在意這件事嗎。本以爲已經忘卻了的。

——不對。正因爲已經忘卻，所以纔在意。

正因爲在意，所以纔將其排除在意識之外。完全當成此事不曾存在過。

自己真窩囊啊。居然之前還想着不去在意這種事情。

但是也不是這樣。他連在意這件事都做不到。說要克服過去存在的問題，但連正視問題都沒做到。

看着呆若木雞的他，第二皇子靜靜地說道。

「私生子裏的『私生』這個詞語給人的印象很深，但是如果這有罪的話，究竟是誰的罪呢？」

聲音隨着話語逐漸輕了下去。最後變成了耳語一般。似乎也逐漸沉沒在內心深處。

——誰的罪？

這肯定是出軌之人的罪啊。

把事情拆分來看，這是很明顯的道理。如果出軌是有罪的話，那或許是這樣。他的母親和前未婚夫的私奔，這是否有罪——或許在他們的眼裏，政治聯姻的那一方纔是有罪的。但是，在世人面前，他們毫無疑問是有罪的。

最後則是他被冠以「私生子」之名，被社交界放逐。因爲自己受到了懲罰，所以他之前覺得自己應該也是有罪的。

——不對。

你沒有罪。什麼罪都沒有。

突然，他聽到了第二皇子的聲音。不是很大聲，但比剛纔響亮、清晰。

「而且，你的劍已經映照出你的內心。無色透明，真的很漂亮。」

「哈……」

「我聽說，你也從未懈怠過鑽研劍術。」

「你似乎很想用劍啊。」

在血脈和繼承人的問題上，皇子無處可逃。他看上去像是沉默地隨波逐流，實際上皇子是在隔岸觀火。

第二皇子往後一靠，將自己的安危交給他。

然後皇子抬起頭，看向窗外。

無色透明，但卻十分自我的劍。倘若皇子看出了這一點，他會怎麼想呢。不對，皇子他已經看穿了吧。

自己拘泥於劍術。而這種拘泥來自於自己的出身背景。在貴族家庭出身，應該成爲騎士的這種認知，形成了他的根本。雖然自己從未意識到，但這已經是他人格中不可泯滅的一部分。

「我稍微睡一會。」

對於意想不到的提問，他想了想，回答道。

似生非生，似我非我，就是爲了感受到這些，他纔開始的鍛鍊，纔開始的劍術。

那張臉上浮起了像是微笑般的表情，當他以爲這個表情會逐漸加深的瞬間，卻已消失無蹤。

但是劍術就只是劍術。這意味着，他的劍術確實很漂亮——但是能在實地戰場上發揮多大作用，還尚未可知。

「即使如此，望您知曉，不論最終是什麼樣的劍術，屬下的劍，都將效忠於殿下。」

第二皇子的眉毛動了動，並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確實，自己因爲喜歡活動筋骨，所以一有時間就去練劍。因爲他覺得自己除了傳達龍種的意志之外，應該還有自己能派的上用場的地方。

他沒有忘記練劍，是因爲修行累的時候，只有練劍才能讓他的身心放空。所謂無色透明就是這樣，是他的目標。

「屬下的劍術，不過是傳達官的閒暇遊戲罷了。雖然無色透明，但是可能傷不了任何人。因爲這不是騎士的劍術。」

曾經考慮過從北嶺逃脫過程中，可能會和對方交手，但是實際上對方只追了一陣就回去了。

會用劍的傳達官是很少見的。因爲自從開始傳達官修行的那一刻起，就必須嚴格放棄其他技術了。

「那麼，總有一天我會明白，對你劍術的看法到底有沒有錯吧。」

「您謬讚了。屬下從未有過實戰機會，還不知是否派的上用場。」

揹負着「私生子」的污名，作爲第二皇子支撐起整個帝國的運轉。時刻緊盯着沙漠另一端的異動，對都城的防禦保持警惕，徹底將自己從激化的奪嫡鬥爭中剝離出來——從這些舉動來看，在那種謠言下成長的皇子，不可能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只有劍在在此處，自己與劍之間的界線就會變得模糊。這大概就像，人劍合一，亦或是，物我相忘。

——這位大人，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即使對目前自己的身份沒有不滿，也侍奉着有着知遇之恩的主人，但這份拘泥也還是沒有消散過。

因此，他繼續說。

「或許如此。」

——覺得只要握住劍柄，世界就會重歸平靜。

「我知道。」

踏出一步的同時，揮動手臂，改變劍的方向。身軀不動，改變重心。一套劍法行雲流水地舞下來，那玄妙的感覺。人劍合一的那股確信。那個時候，他就是爲斬滅敵人而存在的力量，無情的道具。

皇子閉上眼，輕聲說。

當他想到這句話是對他信任的表示時，頓時覺得有股溫熱湧上心頭，他閉了閉眼。

像是覺得十分有趣似的，第二皇子淡淡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