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月份裏，亞爾德好歹是處理完了在帝都要辦的各種事務，趕在四月之前出發去自己的領地。

皇帝將之前賜給心腹的領地作爲天領納爲己有。現在又大方地全部讓給了亞爾德。

——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先代的老樣子。

家名是繼承的。騎士團長還是原來那位，他帶來的隨從有很多是先代的部下。就連在帝都，先代的影響也壓得亞爾德喘不過氣來。

而且，作爲善於撫慰異民族的先代〈黑狼公〉的繼承人，亞爾德要前往他曾治理過的土地。心情怎麼都輕鬆不起來。雖然不求得到勝過先代的評價，但卻必須有被比較的心理準備。

既然已經成了貴族，亞爾德就得靠土地的收成來養活自己。考慮到要支援北嶺，稅收必須高效。因爲自己經常不在領地，所以要找個可以安心託付的部下。

現地有自先代開始，經歷了天領時期的代官。當然了，這個男人是傑伊沙魯德的舊識。

在帝都時亞爾德看了賬簿。成爲天領後，這裏的稅收略有減少，很有可能是那位代官中飽私囊。如果這是真的，就必須制止。然而太嚴厲的不行，太放縱了也不行，度要掂量好。

因爲實在太麻煩了，亞爾德真想拋開一切。可要逃就沒地方逃，空想就打住了。

〈黑狼公〉的領地在帝國諸多領地中離沙漠較近，在山脈和沙漠之間，跟同樣在沙漠邊緣的博沙國接壤。那是二皇子治理的土地。因爲離得近，有必要去打聲招呼，順便也刺探一下狀況……一想到這個，亞爾德就心情憂鬱。工作量一個勁地在漲，跑都跑不了。

透過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的天空，顏色和北嶺大有不同，顯得格外冷淡。

雖然料到要花一段時間來適應土地，沒想到天空也這樣。宅邸也是，總覺得是在別人家裏。

房子倒是造得很完美，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帝國佔領之前，甚至南方人的藩王來此之前的時代。跟亞爾德儘量避開過去姻緣的希望正好相反。

南方人喜歡建塔，而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也有這個嗜好。不過，拋開基底不說，南方的塔頂多爲圓形。在他們的神話中，好像有天圓地方之說。

然而當地並沒有天圓的說法，也沒有將天圓的觀念融入到建築的習慣。他們的塔從上到下都是四角形，塔尖的幾何形裝飾是其特徵。素材主要是石頭，但因爲當地的石頭較輕，於是塔的構造就粗糙。這樣就會漏水，所以用泥灰來固定，每年都要補刷一遍。塔壁使用混合了石粉的灰色泥灰，塔頂和窗邊用防水性較高的純白泥灰。用顏色差異來裝扮邊沿是當地的風俗。

圖紋有許多種，以前是每個氏族用一種。到如今，傳統圖紋已經被廢棄了。本地傭人在回答亞爾德的問題時如是說。這座宅邸的飾紋也是新的。跟亞爾德一樣，先代也不是本地人領主，這是沒辦法的事。

聽亞爾德說要看看傳統圖紋，傭人就帶着他四處轉了轉，向他介紹每座塔的花紋。亞爾德像以前一樣，將傭人的話記在賬本上，花紋也大致畫上。然而傭人卻說不對不對，從亞爾德手中拿過筆，在墨盒中沾了沾筆尖後，刷刷地畫上了紋樣。

這位傭人原本似乎是工匠。亞爾德心中暗喜，把各個圖紋的意義、起源，還有相關的氏族之名、來歷都問個遍，把傭人的回答記錄了下來。城鎮的草圖也請他畫了一張，在上面標出各個塔的圖紋，邊走邊看實物。

護衛騎士們一副見了怪人的表情，但亞爾德並不在意。這點小小的興趣，希望他們能理解。在這不存在歷史這種東西的土地上，亞爾德找到了揭開過去的線索。所以，被當作怪人又有何妨。

身爲古王國人的亞爾德在這裏也非常醒目。但人們只是盯着他看，並沒有搭話。能和當地居民隨意交談的人只有那原本是工匠的傭人。

「這是我收集的城裏流傳下來的古老圖紋，每個氏族用其中一種，在古代應該是神官用的——雖然被抽象化了，這隻水罐紋樣像是從容器中噴出的水」

亞爾德也站起來，目送傳達官出去之後又立刻坐下。

說起來，沙漠的商隊都市都滿足於單個城鎮。帝國自不必說，在沙漠東側，以前南方王國是一個勁地擴張。這大概也是立足之地的特色。

想起長公主說的那句話，傳達官的死對於主人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還有皇女的話也在耳邊迴響——不要傳達官的選擇也可以吧。

「今天剩下的時間就講這個吧。此地接受南方人的支配已經很久了，原本受到信仰的神似乎已被遺忘。不過根據我的猜測，那應該是跟水有關聯的神」

「有機會的話，讓王自己看吧。比如我回北嶺的時候」

亞爾德突然醒了過來。

「爲什麼，改變主意了呢」

這片土地長期處於南方人的支配之下，古神之名和傳說好像都遺失了。不過，文化根源或許和沙漠比較接近。

慘白的嘴脣冷冷說道。

「真煩……」

那聲音響徹世界，永不消散，將亞爾德包圍。

南方有廣袤的平原，土壤因江流而肥沃，能供養的人也多。加上水運的便利，交通網早早就發達起來。

「嗯……有在意的地方，但並非王所想的那樣。是有關此地之神的事」

「嗯。辛苦了」

——真相的代價，太高了。

深深吐口氣，亞爾德再次看窗外。

「有什麼在意之處嗎，公主說」

「打擾了主人，非常抱歉」

沙漠都市已然成爲了過去。城鎮無人居住，都是被埋沒消失的命運。

聽到有人喊，亞爾德將視線從窗戶移回室內。

但是，要怎麼做呢？介紹認識之後已經很久了，可亞爾德一點頭緒也沒有。

「神官以外的氏族是什麼樣，公主問」

當然，進入『臨』的狀態後，龍種完全控制傳達官的身體，就要另當別論了。

——猜不透。

只要閉上眼睛，眼瞼內馬上就會浮現出那副光景。狹小的房間，嗆人的香味，水滴聲。

爲了家族的安全而奉獻出力量的祖先，與幽禁他的皇祖的對話，是亞爾德一生的束縛。皇祖爲了查明暗殺者的真實身份以及幕後主使而來到塔上。祖先握着皇祖的手，沿着時間溯行，揭開真相。他的聲音現在還留在亞爾德耳邊。

亞爾德合上書本。

阿爾汗就是保守祕密的都市之一。王族的恩寵究竟是何種力量，至今無人知曉。

「失禮了」

「殿下」

雖然真想知道的話可以用窺視過去的恩寵之力，但每次必定要暈倒，不能隨便用。

感覺就像是多了個良家大小姐，而不是僱了個傭人。絲麗雅依舊瘦弱，但並不寒酸。服飾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心態。以前還以爲她年紀比皇女稍微小一些，現在看上去似乎要稍微大一些。

「今天還想問一下北嶺的現狀來着」

沙漠不同，有水的地方只有幾個點，用線連接起來就是商道了。所以，沙漠之民圍水建城，死守都市。信奉名字各異的神明，使用恩寵的力量保護城市。

——也許是不想要深刻的羈絆。

明明是將皇女的話原樣傳遞過來，但經過傳達官之後，感覺像是在跟別人說話。

沒多久之前，這樣是沒什麼問題。自己騙自己，就當恩寵的力量不存在。

隔着桌子坐着的皇女傳達官，露出模糊的笑容。

——因爲對力量的恐懼。

亞爾德微微一笑，心想皇女真聰明，知道僅憑特例來判斷是危險的。這大概是皇女的直覺。

在傑伊沙魯德帶代官回來之前，想自己感興趣的事就行了。嗯，就這麼定了。亞爾德在心中如此說道，看向剛纔給皇女看的賬簿。

即使沒交談，也可以觀察。就亞爾德所見，街道和市場遇到的人中，南方人佔三成，沙漠之民佔三成，剩下的四成是以前未見過的民族。膚色泛黃，頭髮從紅色到深棕色都有，黑色較爲稀少。眼眸的顏色雖然有所不同，基本可以概括爲茶色。不像沙漠之民那樣戴長長的頭巾，也不像南方人那樣用布把頭髮捲上去，就讓頭髮露在外面。他們應該是受到南方人驅逐，失去原來家園的人。傭人也有着茶色眼眸。

——應該知道吧。神賜予的恩寵之力根本就無法擺脫。

看到眼前有個人的臉，嚇得叫出聲來。差點就摔下椅子。

——切掉我的舌頭不就行了……陛下覺得呢？

亞爾德擰起眉頭。昨天也是這樣，唐突地中斷了連接。

皇女不想用傳達官，不想跟傳達官變得親近，這感覺當然也傳遞給了傳達官。所以傳達官不會自主去爲皇女盡力。爲了解開皇女的心結，首先亞爾德自己要和傳達官親近起來。

如此簡單的道理，居然到現在才發覺，真是不可思議……也許是自己不願找到安全使用力量的方法。

——如果有控制這力量的方法就好了。

——父親知不知道呢。

爲什麼自己想到的是一個接一個的必須做的事啊。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了。

沒有自信的說法方式也變得流利了。聲音有點小，很柔和，聽起來舒服。

「嗯，最多的是這個圖案，以及其延伸。這是劍，這邊是劍和盾，這也是劍。這大概是彎刀……」

視野從一端開始被染黑。長髮也沉如黑暗中，越來越黑。只有鏡框在閃耀着銀色。連着鎖鏈的手沉重地抬起，揭開蒙着眼睛的東西——

可實際上，皇女沒有選擇的權利。皇家的支配力量離不開恩寵之力和傳達官。

「不。那個……聽到主人在呻吟」

「沒事，我已經清醒了」

「哦……剛剛應該是做夢了」

將必不可少的傳達官僅僅當作是傳話者就太浪費了。給他們行動上的自由的話，可以更好的發揮出恩寵之力。事實上，去年亞爾德從帝都逃脫，正式受了傳達官的大力相助。

再次聽到人喊，亞爾德嚇了一跳。還以爲這次沒那麼走神呢。

然而情況變了。

這名幾乎是被硬塞過來的女孩子當然不能留在帝都，於是就帶到領地來了。

雖然自己也常被人這麼說，但那位傳達官也不差。儘管覺得不能將她和前任做比較……可就是會想起來。想起來之後就必定會尋找他們之間的差異。

「公主好像也有這個意思」

確切地說，是對恩寵之力帶給自己的未來的恐懼。亞爾德無法忘記被幽禁的先祖。恩寵是詛咒的力量，可以的話，亞爾德不想使用。

——水神。

「不，沒關係」

傳達官與主人心靈相通，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瞬間傳達意圖。只不過，意志的傳遞必須以語言的形式，所以是有侷限性的。

亞爾德拿出那本賬簿，攤開給傳達官看。

「在這裏休息，對身體不好。請回房間吧」

傳達官柔聲問道：

定期聯絡兼歷史課的途中，亞爾德好像發呆了。要說累的話，的確是累。

增強的恩寵之力不能忍受無所作爲的沉睡。所以這正是自己主動面對的時候。又不是膽小的小孩子，身爲一個成熟的成人，只要接受力量就行了。

看着亞爾德指的地方，傳達官爲難地皺起眉毛。

擠出生硬的微笑，亞爾德抬頭看絲麗雅。

「抱歉，我好像走神了」

「……累了吧，公主說。今天就到此爲止嗎？」

表情陰鬱的皇祖並不在那。

——於你而言，世界等於是打開的書本。遺失的過去和隱藏的真相都無法從你眼中逃脫。爲何不好好珍惜？儘管用吧。

到此之後的三天裏，就這樣度過的。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代官爲了仲裁領地內的糾紛而外出，尚未回來。傑伊沙魯德則是去迎接他了，準備帶他見亞爾德，順便也向他說明情況。亞爾德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然而，這必須讓皇女和傳達官多交流纔行。現在的樣子是不可取的。

「這要怎麼跟公主殿下說明呢……」

那些神明大多不爲人知。帝國與沙漠相遇的瞬間就是敵對關係，友好地交換來的情報少之又少。有些都市宣揚他們的神，比如說信奉醫師神的西華，但畢竟是少數。

「殿下」

長長的白銀髮絲擺動，宛如蜘蛛網那樣攤開。蒙着眼睛的先祖面對着自己。頭髮銀白的他看似老人，但皮膚卻很光滑，就像是雕像。冰冷、美麗。融入黑暗的身影是銀色，全身帶着光芒。

「這是那個氏族的旁支，魚躍圖紋。這邊是其他氏族的，但也是神官血脈，所以是水滴圖紋」

從傳達官配備的速度來看，應該是有受過訓練、出於預備役狀態的傳達官。不過，皇女和這次的傳達官之間似乎沒有太深的羈絆。

「好的，我轉達給公主」

「公主說，今天就到此爲止」

對方也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但好歹是站穩了，沒逃走。

傳達官站起來。

「已經，不在了」

「有什麼要緊事嗎？」

沙漠西側囤積了大量記錄。有書，有印刷技術——在這些普及之前也有流行的謄寫。雖然大量要更新的史料讓人頭疼，如今亞爾德只覺得羨慕。

不讓力量失控，僅僅是適度的量就行。龍種和傳達官在使用恩寵能力之後，並不會暈倒。

「公主說用彎刀的是沙漠之民」

漆黑的深處，可以看見一面閃光的鏡子。鏡子中映照的人影向皇祖問道：

亞爾德用手搓了搓臉。還以爲自己在思考，沒想到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絲麗雅？有什麼……事嗎？」

他抱着頭趴在桌子上。

自己仍舊害怕那個。

「也許跟沙漠的商隊都市有關。要是能調查一下沙漠有沒有留下類似的彎刀就好了……」

「我不知道……可以離開了嗎？」

「不，我沒事。只是稍微想了想這片土地的事情……」

如果沒醒過來的話，大概就看到了剛纔那夢的延續。

——有那麼害怕嗎。

深深地嘆氣。前面的頭髮隨之飄動。亞爾德以爲頭髮太長而抓起看了看，感覺還在容忍範圍內。

「聽說，主人晚上也爲公務忙碌到很晚……」

剛想說沒這回事，亞爾德改變了主意。

「誰這麼說的？」

「這裏的夫人」

夫人指的應該是代官的妻子。據傑伊沙魯德所說，她非常能幹。亞爾德到達領地那天與她見過一照面，之後就沒遇見過。她是個身材臃腫的女人，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廚房裏。從那推動這個宅邸的運轉。

「我被監視了麼？」

開玩笑般問道。

「不，夫人向經常來的商人抱怨，說主人熬夜導致蠟燭緊缺……但也說她佩服主人對公務熱心」

絲麗雅似乎是越說越感覺自己是在背地裏說代官妻子的壞話，困惑地閉上嘴巴。

「於是就跟蠟燭商人討價還價吧？」

絲麗雅提心吊膽地點點頭。

亞爾德這下明白了，所謂的能幹並非虛言。

「那個……主人知道的吧，夫人問蠟燭商人，要不要〈黑狼公〉指定供應商這塊招牌」

亞爾德微微挑起眉頭。這稍微有些過分，待會必須要確認一下。

「話說，你來這是有什麼事吧？」

「門開着，我過來看了下。發現主人……伏在桌子上。以爲主人是身體不適，所以我就……」

意識到她是在爲自己的性命擔心，亞爾德不由得想笑。自己不過是打個盹，居然就被誤認爲是身體不適而暈倒了。

皇女把手放在額頭，嘆了口氣。

「在下一向處於瀕死狀態」

皇女轉過身來了。

「惡意？」

「說出來我們一起想，不用遮掩」

「這裏的夫人？」

亞爾德點頭。

「你做的嗎？」

當絲麗雅端來點心和茶的時候，亞爾德寫完了密文，正用一隻手拿着書在檢查有沒有錯誤。

密文必須在書上跳着頁數看。關鍵數字就是兩人的年齡差，二十二。雙方都有同一本書時才能解讀。

「現在還不能說」

「反正跟三皇兄有干係吧」

管家也是傑伊沙魯德介紹來的。是沙漠之民，出乎意料的年輕，跟亞爾德差不多。傑伊沙魯德說，他並不是盜賊團時代的同伴，過去是清白的。萬一有人查他的底細，亞爾德也不至於受到牽連。

「不。我只看到了陛下，但看不到陛下是在誰身上顯現。退燒後才意識到，那人是納格賓。因爲只要想想那時在城中有哪些人，就不難推測」

「說」

聽到亞爾德的感想，絲麗雅臉頰染上紅暈。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亞爾德越發不能確定，跟〈金獅子公〉交談的人是不是三皇子。

「疑似皇兄的那人怎麼回答的？」

亞爾德站起身行禮。被皇女控制的傳達官轉身關上門。

「抱歉，先去把這個送到傳達官那裏，然後去再去拿點心吧。跟傳達官說，把上面的內容原樣傳達給北嶺王」

另一方面，〈金獅子公〉爲視察領地而離開了帝都。所以他有什麼企圖，亞爾德也無從知曉。〈銀鷲公〉有瓦解十二公家的意圖，但沒有確鑿證據。〈灰熊公〉好像是在領地一心撲在馬的飼養上。想到這個，亞爾德便命留在帝都的管家留心馬匹的交易。

皇女的視線沒有移開。

2

皇女一臉複雜的表情，看着亞爾德繞在一起的手，爾後說道：

是三皇子。然而如今卻答不出口。

「真好喫」

「請問要喝茶嗎？」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嗯？」

「不，我問的是，來殺你的傳達官」

「知道了」

在帝都逗留的時候，傳話人以運送絲麗雅行李的名義來給亞爾德報告。三皇子還留在帝都附近，頻繁出入皇宮，而且被人看到也不以爲意。跟貴族的來往也增多了。似乎是在聲張，自己對地位沒有野心，只想要保全性命。

皇女皺起眉頭。

「在下想不明白，請恕罪」

邊喝茶邊喫點心。強烈的香料味道令舌頭麻痹，但彷彿是薄雪輕柔地融化在口中的口感，相當不錯。

「又失控了嗎？」

雖然之睡了一小會，醒來後卻覺得口乾舌燥。喝點什麼也不錯。

「是的。看上去，〈金獅子公〉似乎是在煽風點火」

「並不是原樣照搬他們的訓練。我有過去視的能力，再怎麼訓練也不會發現心話能力」

「也就是說，在使用恩寵之力時不給你的身體造成負擔麼」

「睡着了而已，沒事的。你可以出去了」

「什麼」

因爲不想談這方面的話，亞爾德試圖改變話題。

皇女無言地陷入思考。

皇女的口氣雖然輕快，但卻騙不了亞爾德。在發現跟三皇子有關聯的時候，皇女的表情明顯暗淡了。

剛到領地之後，管家那裏就傳來了報告，說〈金獅子公〉好像是去拜訪〈灰熊公〉了。這種事情很不尋常。

「問對方相不相信自己的支持」

亞爾德在心中埋怨陸伊那個長舌男。

皇女坐下後，亞爾德隔着桌子坐下。兩手交叉。

亞爾德勸皇女入座。皇女不坐下的話，他也得站着。

雖然覺得過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藏不住了。

「好久不見，王」

她個子比傳達官略低，體型也更緊實，但置換過來並沒有不自然的感覺。亞爾德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眼睛看到的就是這樣。

「唉，我來不是爲了這個。你是認真的嗎，亞爾德，想要學傳達官訓練的事」

「失控了吧」

「那個是……」

陸伊知道亞爾德擁有恩寵之力，但應該不知道是過去視。古王國的恩寵之力，只要學習歷史就能瞭解到，但可惜的是，陸伊在學舍並不用功。

「在下不會爲了個玩笑而用那麼複雜的密文來浪費王的時間」

「現在還不能告訴王」

「在下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爲什麼」

「看到了」

「你差點被殺的時候麼」

被皇女瞪了。

「我想通了，在如今恩寵之力增強的情勢下，不使用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想學習傳達官的做法。怎樣才能在不損耗體力的前提下使用恩寵之力……」

既然說到這份上了，亞爾德決定將讓自己不安的部分也告訴皇女。

亞爾德點頭，把手中的紙遞給絲麗雅。

「是夫人教的」

「也就是說，〈金獅子公〉是三皇兄的敵人還是盟友，尚不清楚嗎？」

——有必要問下皇女。

「不要什麼滋補不滋補的，味道好就行」

「部下不肯報告，除了猜我還能喲什麼辦法。趕緊說出來」

「不，是宓夏夫人」

「那人答過之後便離去……但目送他離開的〈金獅子公〉卻充滿了惡意。我之所以暈倒，應該是受到那惡意，或者說敵意的影響」

「〈金獅子公〉說，『你就掙扎吧』」

「嗯，拜託了」

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亞爾德一時答不上來。正當他想隨便搪塞一下的時候，皇女的思考速度更快。

「……王的直覺太敏銳了」

「……是。那個，主人……」

「但是，傳達官的訓練強度很大，死人的事都有過」

說起來，宓夏夫人是說過多了個女兒之類的話。有種溫暖的感覺。

「聽說，你在跟〈金獅子公〉見面之後就倒下了」

「在『臨』的狀態中，在下看到的不是傳達官，而是龍種」

「所以我們一起想啊。趕快招供吧，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喫完後來追加的點心後，裹着龍氣的傳達官走了進來。怎麼看都是皇女本人。

「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你不說出來！」

「是的。要再去拿一些嗎？」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不僅僅是我吧，能看到的」

「那在下就說了。在〈金獅子公〉的宅邸，在下看到〈金獅子公〉隔着窗戶與外面的人交談。那人應該就是三皇子，但因爲天色昏暗，且看到的又是側臉和背影，聲音也很小，所以不能確定」

「看到了吧？」

「所以才發現納格賓是陛下的傳達官麼」

「是的。大概，每一位龍種都能看到。皇帝陛下的樣子，也曾真切地見過」

「……是的」

「看到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是我」

「亞爾德」

「但願能相信」

「說了什麼？〈金獅子公〉」

「力量的使用方法」

亞爾德拜託宓夏來觀察三皇子身邊的動靜，特別是四大公家的動靜。從去年的事情中，宓夏看到了三皇子的危險性，所以在聽到監視跟皇女同母的三皇子的請求時，沒有問爲什麼。亞爾德對此很感激。

「在下沒說過嗎？」

「是的。看到了陛下」

如果傑伊沙魯德在，他肯定會煮味道可怕的茶給亞爾德喝。幸好他出去了。趁現在……想到這個，亞爾德回想起睡着之前在思考的事情。

「什麼時候的事？」

「體力並沒有消耗很多，所以應該是新年祭之後」

「也就是皇兄被送到沙洲的事決定之後嗎」

「總之，不能期待三皇子能安分守己」

「是啊……我想我應該改變思維方式」

「思維方式麼」

皇女用手托腮，看向窗口。

「嗯。皇兄的毅力令人佩服，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放棄。如果是堵上性命也要得到帝位的話，也算是了不起了」

這或許的確是積極的思維方式，但亞爾德並不喜歡。

「如果只是自己性命，倒也罷了」

「皇兄能夠若無其事地犧牲別人的性命。他意志堅定」

「是麼……」

「對某樣東西的慾望強烈到這種地步，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在下也不清楚啊」

大概是看出亞爾德真的在困惑，皇女笑出聲來。

「可是，你有想要的東西吧」

「去年已經回答過了」

「隱居嗎？我只能說，你要長壽哦。活得久了，就會時來運轉」

「王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麼？」

「嗯，以前想要你的忠誠，不過已經得到了……我可以這麼認爲吧？」

皇女的眼眸中泛起漣漪，紫色變得淡薄，宛如黃昏的天空般越來越遠。亞爾德慌忙想要阻止。

「說來聽聽」

見亞爾德默不作聲，皇女冷冷說道：

亞爾德被捲入麻煩，遭貶謫的原因就是這個。

「呼吸法倒還能理解，制值法是？」

「不是這個。我說的是，性命要珍惜」

停頓一下，亞爾德繼續道：

皇女用力握緊。彷彿是認爲只要握着亞爾德的手，亞爾德就不會死去，不會扔下她離開。

「眼下你想要的是我的許可吧。如果學習傳達官的力量控制方法，能夠讓你不受恩寵之力的擺佈，是不錯。但真的學得來嗎？不會反過來縮短壽命嗎？」

說完，皇女的氣息就消失了。

「沒必要」

「選擇了啊」

「力？……啊，原來如此」

「在下感激不盡……可是，王……」

「不管公是什麼情況，我都沒必要知道。公主殿下命令我教您傳達官訓練的基礎、呼吸法和制值法，我只是遵照命令辦事」

「不行」

「控制力量的值的方法」

試着努力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亞爾德放棄了，嘆息道：

所謂的無可辯駁，就是現在的情況。

「恥辱麼」

「殿下在拿雞蛋的時候，用多少力呢？」

「沒有選擇」

「爲了成爲皇女的傳達官，接受了很長時間的訓練吧？」

「有沒有交換的價值，你自己能不能判斷還是個問題。我來幫你決定吧，到時首先要找我商量」

皇女的手觸碰到亞爾德的手。

「……嗯」

聽說，最近成爲傳達官的多是帝國人和其他人種生的混血孩子，然而從年齡來推斷，這名傳達官肯定是出生於沙漠西側的舊帝國。

「對於這個回答，我不得不知足啊，因爲對象是你。另外，剛纔的話告訴陸伊，可以吧？」

皇女一時無言，不過馬上就鼻子哼了一聲。

爲了轉換話題，亞爾德問道：

傳達官垂下視線，發出嘆息。

「用不着這麼氣勢洶洶的，在下也明白。王比在下自己更瞭解在下」

「不用道謝。我只是執行公主殿下的命令而已」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反正在下的壽命也用不着珍惜」

「當然」

「我覺得，你藏在心裏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我才向你表示感謝。你選擇了服從皇女的命令」

「傳達官閣下」

這樣的話，向傳達官學習也沒什麼意義。亞爾德邊想這個邊看傳達官。

亞爾德稍微想了想。以前還沒想過盡忠不盡忠，但自己不會背叛這位主君。這大約就叫忠誠心。

「王」

「唯有一件事，王理解錯了」

每天只要完成指定的工作就可以，需要重新下達命令的情況幾乎沒有。即使沒有指示，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然就麻煩了。

「請多休息一下再回房間吧。萬一有個閃失就不好了。如果可以通報，我會求皇女命令你休息」

「猛地大力抓的話，雞蛋就會碎掉。但是，不用力的話就會摔落，還是會碎掉。找到適度的值，就是制值法」

亞爾德也坐到椅子上，但不知道該把手放哪。想要翻下賬簿，但因爲有旁人在，注意力無法集中。然而又不能丟下傳達官離開。

紫色肩衣的沉重，亞爾德無從得知，只能猜測。因爲立即就補上來了，說明身爲候補的傳達官有不少。即使經受了令人生無法重新來過的長時間訓練，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正式傳達官的。這名女性也是如此。因上任意外離職而獲得了出場機會，在此之前不知沉寂了多少年。

「知道」

「暫時還是不要動的好。剛纔皇女殿下在『臨』的狀態」

「……好吧」

亞爾德隱約也察覺到了。自己不在乎性命、沒什麼慾望，說好聽點就是貫徹清白無垢的人生，但其實不過是臨近放棄時的無力掙扎。這醜陋的、一直以來視而不見的東西，被年紀比自己還小的主君給看破了。

「認輸了麼」

「王，在下還有事情想問……〈天地輪〉，還有北嶺……」

她的口吻雖然悠然自得，但其中隱約夾雜着不快。

「您沒有那個才能。如果是期待着和公主殿下直接以心連心的話，請放棄」

看到外行試圖撇開她，直接與皇女對話，她當然會生氣。

「明天再說。機會還會有的」

「當然要了。對於閣下選擇遵從命令的決定，我表示感謝」

所謂的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就是現在亞爾德的情況。亞爾德放棄解釋，開始提問。

「……公主她……」

「遵命」

「什麼」

「啊？」

口氣不甚友好地回答之後，傳達官再次坐下。『臨』果然很消耗體力。

然而這種環境中既然存在黨派鬥爭和權力爭奪。

「不想死的心情並不是恥辱」

「在下覺得是個好主意啊」

「跟是命令就必須執行的軍隊不同……不過想想就會發現，所謂的『命令就是絕對』僅僅是口號而已。有叛逆，也有怠惰。但這樣就糟糕了，所以要宣揚『命令就是絕對』。之所以必須這麼說，大概是『命令其實並非絕對』的原因」

輕描淡寫地避開這問題後，皇女轉向亞爾德。彷彿是輪到她來問一般，筆直地看着亞爾德說道：

「王想要的東西是什麼，還沒說呢」

傳達官站了起來。見她還有些搖晃，亞爾德制止道：

亞爾德露出微笑，心想皇女又來提這個事情。

「也會有別人來求意見，或者發號施令的時候……但很少。而且都沒人會去執行這些命令」

傳達官不知有沒有在聽，無言地低着頭。

亞爾德有種被年齡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女說教的感覺，但又無法反駁。如果是沒說中要害的意見也就算了，可皇女說的基本正確，讓亞爾德很爲難。皇女依舊託着腮，再次看向窗外。這個樣子看上去格外幼小。

似乎是脫口而出的回答，傳達官自己也被嚇到了。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亞爾德，就像是第一次見他一樣。

「主人的命令是絕對不可違抗的」

「應該是的」

隔着桌子作者的是一臉呆然的傳達官。亞爾德將手輕輕抽回，向傳達官說道：

「珍惜生命的自己，在下想象不出來」

「王應該和你說過了……關於我想學習恩寵之力的運用法的事情」

「幹嘛」

對於凡事都看做與自己無關的傳達官，亞爾德有些不耐煩了。

「你動不動就放棄。雖然一直被人說是活不長，也情有可原。但你覺得自己反正命不久矣，就把這話老是掛在嘴邊，不過是爲了說服自己而已」

「絕對哦。這是主君的命令」

亞爾德抬起頭，視線與皇女重合。皇女專注的眼神甚至令他感到刺痛。

「認輸了」

亞爾德站起來，打開門張望。因爲傑伊沙魯德的命令，亞爾德的房前必定有護衛站崗。亞爾德讓士兵給傳達官送茶和點心來。

皇女想把手縮回，這次卻被亞爾德握住了。亞爾德略微湊近些，看着皇女的眼睛說道：

「這就好。如果不是白白折壽的話，我允許你向傳達官學習。傳達官那，我會說的」

皇女露出僵硬的笑容。

——也許是讓她不高興了。

「我並沒有那個想法。只是……」

「但我是不會接受的。不論你如何敷衍自己，如何迷惑周圍的人，可你絕對不會放棄。你也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久、更自由的願望，並不是恥辱，也不是罪」

「我懂了。謝謝」

「命令這個詞……在尚書局很少聽到」

回到室內，見傳達官呆然坐在椅子上，兩眼無神、頭腦空白的樣子。

傳達官用手撐着桌子想要站起來，但身體搖搖晃晃的。亞爾德見狀，邊伸出手扶她，卻被迅速閃開了。

「抱歉，力量的值是什麼？」

皇女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睛。亞爾德心想，她又哭了。還以爲陸伊說的公主從不哭泣是真的呢，這都第幾次了。

「在下也知道，自己常常在死亡線上徘徊。但即使是在下，也不會輕易放棄這身體的，除非有對等的交換價值。這點希望王知道」

「祕密」

門口傳來一聲打攪了，然後只見絲麗雅端着盤子走了進來。絲麗雅將茶和點心整齊地放在傳達官面前。

「請用茶」

傳達官開口道：

「訓練的話，這名女孩更合適」

絲麗雅楞住了，一臉茫然。

傳達官繼續道：

「她有那個才能」

剎那間，絲麗雅的表情變得僵硬，兩手用力抱緊空盤子。

亞爾德的視線回到傳達官身上。

「公主殿下命令你教我，而不是這名女孩。如果你是個只會按照命令辦事的人偶，就不會有這個想法，也不會說出來」

傳達官看向亞爾德。亞爾德感覺這是兩人第一次對視。然而，她馬上又垂下視線。

「……失言了」

「沒關係。我認識的傳達官除了你還有兩位。都是主張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覺得那很好……我支持他們」

「但是，死了吧」

僵硬的口氣令亞爾德嚇了一跳。

傳達官的視線已經不在亞爾德身上，似乎是在望着遠方的某處。

她緩緩起身，意欲朝門口走去。亞爾德慌忙離席。

「送你回房間」

「不必……殿下的心意我心領了」

纔想着她終於恢復了平時慢吞吞的語調，卻見她推開門走出了房間。腳步尚還有些搖晃。

然後，看着他的眼睛問道：

石冉佳聳聳肩。

「在哪的，做什麼事情，都報上來」

「很好。那就請起草增收的計劃書吧。可以的話，明天給我」

「沒錯。你怎麼看呢，石冉佳？」

「誰也沒這麼說啊。長公主殿下的話，你忘了嗎？自己的人生自己選擇」

「遵命」

將絲麗雅趕出房間後，亞爾德回到原來辦公的地方坐下，看向窗外。

「嗯？」

「那就儘快。雖然覺得不需要再強調，還是聲明一次——我是〈黑狼公〉」

「掛鉤啊」

代官閉上了嘴。如果這時亞爾德追究起天領時期代官夫婦私吞稅收收入的話，就無法挽回了。他似乎理解這點。

石冉佳的腦袋隨着契約搖擺，轉動眼珠。彷彿是滑稽的人偶。

「對策呢？」

老騎士淡然答道：

「但是，如果主人覺得有必要的話……」

石冉佳的臉色變得煞白。

「請等一下。這不是小人一個人的事……要和賤內商量商量」

沙色頭髮，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沒什麼特徵的中年男人。名爲石冉佳。在擔任盜賊團幹部的時代，外號三枚舌。另外，他的妻子的外號好像是雌鳥。來由是，她能像下金蛋般增加資產，且又步速快語速快，吵得很。以前他的夫人還比較瘦，如今是站起來都困難。

眼前伏在地上的男人便是以前沙漠中鼎鼎有名的盜賊團成員之一。傑伊沙魯德以前說過。

3

亞爾德從懷中取出紙來給他看。這是自己匆忙寫下的東西，讓人送到蠟燭商那交涉的。不，僅僅是通告對方而已。

「愚蠢。誰說要增稅了。難道要我明說嗎？」

「如公所言」

「啊？」

「你不是不想成爲傳達官嗎？我聽宓夏夫人說了。這個不會強迫你的，放心吧」

看着衛兵離開的背影，亞爾德發出嘆息。

「先代去世之後，領地的收成一直在下降。而這段時期中，你一直是此地的代官。對不對？」

衛兵追傳達官而去。

「這不能算是對策」

「那個……傳達官大人去世了嗎？在三皇子宅邸的……那位？」

「我認爲這是嚴重的背信行爲。也讓尊夫人體驗一下用別人的名號換取金錢的滋味吧。今年一年，那位蠟燭商的原料由尊夫人出資購買。扣掉蠟燭商的加工費，我的名號使用費，剩餘利潤歸尊夫人。賣不出去則由你夫人全賠。契約也有，就是這個」

「一年比一年少？」

「誤會啊，殿下。如若小人夫婦有那種行爲……」

「就是……讓我去當……傳達官……」

「只能讓收成減少的無能代官，我僱傭不起」

事情又麻煩了，然而原因在於自己，沒法埋怨別人。

「下午蠟燭商人大概會來拿原料費，請勿挪用公款」

「那就好。我同時也是北嶺國的宰相」

在尚書局也遇到害自己被貶到北嶺的原同僚，雖然與此人的再會一點也不高興，但亞爾德覺得應該要忍耐。因爲對方比自己更加不愉快。

亞爾德向衛兵使個眼色。

「耕地貧瘠的事呢？」

「不，我指的是應對收成下滑的對策」

石冉佳吞下口水，點頭道：

石冉佳向傑伊沙魯德撇了一眼。不過，喊傑伊沙魯德名字的不是代官，而是亞爾德。

「你們就好好提升〈黑狼公〉的公衆形象吧，不然就賺不到錢了。另外提醒一下，原料費敢動用公款頂替，就等着入獄吧。入獄還是輕的……如果以前做得事情被抖出來的話，那就是皇帝陛下來審理了，我也幫不了你們。當然，中飽私囊只是個假設」

「那就即刻決定」

石冉佳可憐巴巴地看着亞爾德站起身來。

「但收成已經減少了」

「呃，可是……」

「傑伊沙魯德，這個男人不懂當機立斷嗎？」

這個男人比較面善，但越看越感覺他不可信。騙人的機巧應該很高。他們夫婦合稱黃金之手，但讓金子無中生有是不可能的，所以背後必定有財產被剝奪的犧牲者。

「正是。所以小人便去實地勘察」

「沒有對策？」

「那，要怎麼辦？」

「誰跟你說要連續耕種了？」

「什麼……怎麼樣？」

「呃……不，正要開始想呢」

「小人承認，稅收收入的確是每年在減，稅率也沒有提升，這是小人的失職。然而在瞭解領民的生活狀況後，小人無法申請增稅」

「此等行爲當屬欺瞞」

「是的」

「不是對策，而是你的感想而已。我問的是對策」

「總之，今年先休耕一年」

「收成有提升的話，你的收入也會增多。啊……說到掛鉤，你最好是儘快去提升我的公衆形象。尊夫人事後也承認，同意讓蠟燭商人使用〈黑狼公〉指定供應商的招牌。這塊招牌的使用費，我猜尊夫人已經收取了吧，但爲什麼沒向我報告呢？難道是塞進自己錢包了？另外，尊夫人在未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使用〈黑狼公〉的名號。傑伊沙魯德，你對此怎麼看」

亞爾德把手中的冊子嘩啦嘩啦翻給石冉佳看。這是亞爾德在帝都抄錄下來的賬目，上面是天領期間收成一覽。幸好亞爾德有個熟人，可以使他不管走到哪個衙門都能隨意瀏覽記錄。

「……如果殿下認同小人的話，小人今後也繼續擔任代官爲殿下效力」

「非常抱歉，讓殿下久等了」

鑽牛角尖的表情。亞爾德離開門框，把手放在絲麗雅頭上，稍微用力地搖了搖。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原本是尚書官，強項就是看文書，所以不要以爲能敷衍得了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今後若犯，別怪我不客氣」

「剛纔那是主人的希望嗎？」

低頭看向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跟前的絲麗雅，亞爾德點點頭。

「賬簿記得不錯。如果能保證將這才能發揮在正確的方向的話，你可以當我的部下。你有那實力，剩下的就看你有沒有爲我效力的意思。我的騎士團長說，現今的代官是個優秀的男人，今後也能管理好領地。若非如此，在抵達此地時我就把你捉起來送往帝都了」

「……嗯」

亞爾德露出微笑。

「明天……」

倚靠着門框想了想，也沒想到什麼緩和傳達官心情的妙計。

聽到這個，石冉佳急忙趴倒在地，額頭幾乎要在地面上摩擦的樣子。

亞爾德揮了揮最上層的紙。

「去。護送傳達官到房門口」

「這個……小人知道」

「而且，我不是龍種，無法配備傳達官。所以我怎麼可能會想要傳達官呢？明白了的話就出去吧，不要想亂七八糟的事」

「小人辦事不力，無可辯駁。可是，連續耕種的話……」

「當地人說已經不行了。即使努力耕種，收成也是一年比一年少，稅都交不上了」

「有的」

他並非戰鬥成員。任務是潛伏在商隊中，收集情報，爲盜賊團領路。

亞爾德站起來，走向跪在地上、一臉迷惑的石冉佳，在他跟前蹲下。

天空的顏色果然冷淡，不能給亞爾德的心帶來撫慰。

土地已經疲憊不堪了。

「在老朽的同黨中，這種人活不長」

「很難解決。那個情況，連正常播種都很勉強」

背上略微有些涼意。如果是鹽害，今後的收成就沒指望了。

——也許是鹽害……。

「找到解決方法，並且執行，就是你的職責。如果你做不到的話，我只好另找其他人才……怎麼樣？」

「你這個代官，是能繼續當下去，還是當不下去呢？如果留任的話，今後俸祿的多寡，就要看你表現了」

「地點是沙漠邊緣，一個叫穆修斐的村落。說是耕地貧瘠，種不了莊稼，於是小人就去查看。還有就是發生了殺人事件，抓到了犯人，小人予以裁決」

一口氣說了那麼多，亞爾德低頭看代官。只見他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感覺這幅可憐的表情跟他很相配，非常有意思。

「爲了等你，你以爲我浪費了幾天了？不能再等了。別把公私混淆。保證忠實地爲我效力，能，還是不能？」

聽到同黨這個詞，石冉佳表情爲之一動。他似乎不知道，亞爾德瞭解傑伊沙魯德過去的事。雖然是去迎接石冉佳了，但傑伊沙魯德好像沒有對他作詳細說明。應該是讓他靠自己來博得生存機會。

「北嶺國窮困，需要我的援助。而援助的財源，就是這裏的收成。也就是說，收成只能多，不能少」

「呃……小人知錯了……可這只是無知的女人做出來的事情，請高抬貴手」

聽他說得輕描淡寫，亞爾德皺起眉頭。

這明顯的搪塞之詞令亞爾德做出一個決定。不，亞爾德並不如此積極主動，也許該說是嘴巴自發地張開，吐出話來……

傳達官死了。絲麗雅所知的那個小個子男人，還有絲麗雅沒見過的那個北嶺女孩。

「當然」

「另外再向尊夫人傳達一聲，今後請勿擅自使用我的名號」

「遵命」

「你可以走了」

「是」

誇張地叩拜之後，石冉佳旋即起身，趁着亞爾德還沒改變主意，趕緊退去。

亞爾德深深嘆口氣，坐在椅子上，抬頭望向靠過來的傑伊沙魯德。

「制伏他了呢」

「本想更溫和些的」

「不成。那個男人有得意忘形的傾向。待他太和善的話，只會助長他的囂張跋扈」

這個想想就心煩。

「此人真的可用吧？」

「比以前稍微差了些。不是那麼機靈了」

對於傑伊沙魯德那毫不留情的評價，亞爾德不由的苦笑。

「上面沒有人管着，他就開始放鬆了吧。話說，他去視察的那片土地無法耕種的事，是藉口還是事實？」

傑伊沙魯德去接代官，所以應該是見過那片土地。只見他摸着下巴說道：

「應該是事實。連年耕種，不然土地休息的惡果」

「代官的土地知識似乎不夠啊」

「有可能。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

這麼說，處理計劃也得由亞爾德來負責了。

「是的。爲了找到神，他開始流浪。他堅信，神無所不知，如果神有心回答他的問題的話，必定會在前面的目的地等着他」

「從石冉佳那傢伙身上收刮，如何」

「惡鬼只對商隊感興趣。幾乎從未襲擊過村落」

「阿爾汗滅亡之後，淨化便中止了。邪龍的血會怎樣呢。如果騙小孩的詛咒將會殺人、初始的魔法將會再現的預言是真的，莫非會發生什麼了不得的事」

古時將不淨的部分強加在特定的人身上，然後將其消滅的文化多次被記載。在帝國核心地區，這個概念比較稀薄。然而在皇家寬大地放任不管的異文化中，可以看到這一現象。

「不錯，可惜沒那閒錢」

「還好沒被處理掉……你的人生真可謂是波瀾壯闊，寫成故事的話一定受歡迎」

「從上空看，得出的結論麼」

「隱居的地點就選北嶺附近好了。能借到鳥的話，想去哪都沒問題。不過北嶺太冷了」

「清淨神耶利」

見傑伊沙魯德一臉茫然，亞爾德微笑道：

沙漠應該沒有這樣的傳說。因爲在沙漠中流浪，不過是白白送死。

「哦對。派人去調查一下吧。查明受災的真實情況……還有和代官或者其部下有無關聯，盜賊團的所作所爲是否在容許範圍之內」

「我想要隱居」

「唉」

「什麼感想？」

傑伊沙魯德點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殺人事件，是發生在那無法耕種的村子裏的嗎？」

傑伊沙魯德重複道。對於這位老騎士波瀾壯闊的一聲，全智的神也是認可的吧。即使他背叛、傷害、殺死了許多人。

「呃……抱歉」

「說起來，阿爾汗所信奉的神的名字以及力量，知道是什麼嗎？」

傑伊沙魯德點頭道：

帝都和〈黑狼公〉領地都在增設廄舍，中繼基地也是有必要的。

「竟有有這樣的傳說」

「我還以爲，貴族們過着優雅而空閒……悠然自得的生活。就是……跟隱居差不多那種」

「神啊」

「爲了不讓力量流失。衣食起居都有詳細的規定」

「是否要放任盜賊團」

「老朽不可能成爲修行者」

「據說是邪龍的血。不知以前有沒有跟殿下說過。邪龍被從天界擊落，於是地面化爲焦土，沙漠由此誕生——那邪龍的心臟，就沉睡在阿爾汗的地下」

「在領地的山嶺那邊，建座別墅如何？」

「不。以前的部下中，仍舊活着的人的動向都在老朽的把握之中。沒有誰膽敢瞞着老朽殺人搶劫」

「殿下想過那種生活？」

「認同一切啊」

「那麼，那盜賊團被抓住了嗎？」

「原來如此。然而，那個國家已經滅亡，他們的神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祕了。殿下無需介意。……據說，阿爾汗湧出的水原本無法飲用，是毒水。爲了緩解人們的乾渴，清淨神便將血傳到地上……那就是阿爾汗的王族」

「不可思議啊」

「陸伊。在教我貴族的言行舉止時，反覆如此教訓我」

「這座城寨佈局真不錯」

鳥是北嶺的鎮國之寶，但並不是裝飾。只有熟練運用之後纔有意義。此次出行就是馴化訓練。

「是用恩寵之力將水淨化嗎？」

「沒有。全智的神跟現世毫無關係。雖然身爲創造者的神對現世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但他並不會回應我們的祈禱。所以他也沒有出現在修心者面前。修行者接受了這個現實，可是普通人卻辦不到。人們需要神，把名字各異、力量各異的神招喚到這個世上……於是得到了恩寵的力量」

「殿下不能道歉，請考慮到自身的立場」

——原來如此，是這種出身啊……。

如果能讓鳥記住位置，就能單獨將鳥派遣過來。只要領民們看慣了在〈黑狼公〉宅邸附近出現的鳥，危急時刻使者飛來時也不會引起恐慌。

「放心好了。當過老朽部下的人，還沒有誰成功從老朽的手掌心逃脫過」

亞爾德抬頭看傑伊沙魯德。這個男人是沙漠之民，對於西側的宗教官，雖然有所瞭解，但沒有實感。

「抓了個沒來得及跑的嘍嘍。將其處刑後，殺人的事就算是了結了」

「這個我不太明白，你覺得……對盜賊團放任不管，可取嗎？」

傑伊沙魯德點頭道：

全智的神應該創造個更美好的世界。嚴寒和酷暑之類的極端氣候沒有存在必要，可以的話，病痛也不要。尤其是那難以忍受的嘔吐欲和頭痛。這些東西完全沒有必要創造出來。

亞爾德發出苦笑。短時間內從一介尚書官到皇女副官還有〈黑狼公〉的位置的確是非同尋常，但發高燒就會臥牀不起的自己，是當不了英雄傳說的主人公的。

「誰這麼說的？」

「殿下的意思，老朽明白了。可是，信奉認可一切的神，有什麼好處嗎……？」

「很有可能」

「是的。對王族的成員來說，不淨是禁忌。他們住在水源上方圍着高塔建起的城中，在那度過一生」

「這也沒有招到全智的神的反對，因爲他認同一切」

「走了許多年，他死了。直到死的那一刻還是沒有見到全智的神。彌留之際，他發現自己錯了——不是神的自己，豈能對善惡妄加判斷。人的一生轉瞬即逝，以狹隘的知識所看到的世界，跟全智的神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是的」

因爲是鳥首次造訪領地，亞爾德親自來到廄舍迎接。跟帝都不同的是，領民們並不恐慌。亞爾德鬆了口氣。

神根本就不擔負創造出這個不是樂園的世界的責任，僅僅是以不冷也不熱的眼神看着。所謂的認可，換言之就是這樣。

正想問『這個男人真的有才能嗎』，亞爾德轉而一想。

「這話好像在哪聽過」

「他絕對會察覺到，然後連接逃走」

長距離飛行的體力分配只能靠經驗來掌握。而冬季的鳥本來就運動不足。北嶺的真正春天還要兩個月才能降臨，山路不通，但可以飛行。爲了不迷路，必須選出不容易受季節和天氣影響的標記來。回北嶺時可以完全交給鳥，不用擔心，其他方向就必須由人來指揮了，騎士也有自身的訓練。

「聽起來很有吸引力」

「老朽好不容易纔出仕。殿下若是隱居了，老朽怎麼辦？」

「有着淨化的力量，也要被幽禁？」

稍微想象一下，感覺有些恐怖。跟傑伊沙魯德交談的困擾之處在於，他經常會說一些不能算是笑話的危險笑話。

「是什麼？」

「你知道得很多呢」

聽到亞爾德毫不猶豫的回答，傑伊沙魯德嚴肅地碩大：

「第一次聽說呢」

「老朽想起來了，阿爾汗毒水的由來」

「殿下指的是？」

「原來如此」

於是，亞爾德想起了另一件事。

「是祕神」

「也許是以前落草時的同伴」

「結局如果是幸福地過着隱居生活就好了。話說，我們剛纔談什麼來着？」

也就是說，也曾襲擊過。

「比如說，致使我被貶到北嶺的那位，無疑是讓我左遷的意圖。然而我卻成爲了北嶺的宰相，繼承了四大公家之一的〈黑狼公〉。這不過是個違背了常人價值觀的淺顯例子。對於神來說，悲傷和幸福是等同的，僅僅是必須存在的光景而已。如果能將是非善惡、好壞對錯一併接受，應該就接近於神了。但我做不到。世上盡是我不願見到的事」

「是的。那一帶流動人羣不少，沒有固定的居住者……似乎是有個根據地在沙漠的盜賊團」

傑伊沙魯德似乎在考慮。

頭一回聽說。亞爾德心想，果然還是要多調查一下沙漠的傳說啊。難得現在處於地理上的優越位置，真想趕緊去打聽。這時傑伊沙魯德問道：

「好像是古王國的第二王朝時期，有位修行者，心中產生了疑問：全智的神如果真是全智的話，爲什麼允許這個世上有不幸存在，爲什麼對不合理的事坐視不管……」

「以我的常識而言，是的。也許盜賊團的存在也有着什麼意義吧，但若說討厭還是不討厭……我只能說討厭。因爲我不是神」

「調查當地的具體情況後再作決定也不遲……殿下討厭盜賊團嗎？」

「我會努力的……不過，我好像是個無謂的勇敢、無謂的個子高、無謂的恭敬的人」

傑伊沙魯德笑了。

4

埃吉爾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考慮到鳥的體能狀態，他和部下將在此停留兩晚。

「說句失禮的話，老朽認爲殿下的人生也非同尋常，更適合寫成故事」

將廄舍已經準備好的消息傳達給北嶺後，第二天就有兩名騎士從北嶺飛來。

「殿下有何感想？」

神認可這個世上的一切——用這個來安慰自己的人也許不少，但偶爾也會有意見。

「老朽就是爲了處理不淨之物而呆在城中的。本來的話，揹負不淨的老朽自身也應該被處理掉了」

「……莫非石冉佳和盜賊團之間有什麼交易」

「修行者麼」

「一起隱居吧」

「是的。可惜這裏離江流稍微有些遠……不過那條江有氾濫的危險」

「我認爲這裏可以承受住一定程度的水淹。備用的船隻也有」

「所以就把廄舍建在城牆上麼」

「我無法保證，鳥們泡在水中也會覺得高興」

埃吉爾笑了。

「要不要試試，看鳥會不會游泳？」

「請等氣候轉暖些再試驗吧」

今天看不到太陽，風也很冷。亞爾德很想下去，但埃吉爾還沒有動身的意思。

「此地塔也很多呢」

「這也是將廄舍建在城牆上的原因之一。不過，考慮到守城戰，我打算城裏也得建個廄舍。宅邸的陽臺可以用，高度是夠的，但最多隻能並排停兩隻鳥」

雖然不想考慮戰事，卻不能不考慮。埃吉爾也毫無異議地接受了這個假設，答道：

「建個簡單點的廄舍也沒關係，反正不能停留太久。說起來……雖然晚了些，敘爵之事，恭喜恭喜」

亞爾德微微睜大眼睛。一想才意識到，這是新年祭之際離開北嶺後第一次跟埃吉爾交談。

「謝謝」

「殿下依舊是不高興的表情呢」

這話沒錯。但因爲立場的關係，亞爾德不能公然說出真實想法，於是便若無其事地答道：

「你纔是。比起跟我見面，其實更想和帝都的家人相會吧」

「怎麼可能！不，我當然是想跟家人相會。但六日前已經去過帝都了」

然後埃吉爾站正姿勢，表情嚴肅地說道：

「我聽內人說了，養子的事情」

沒有打開心扉的傳達官說這麼長的話，是一件非常少有的事。相當異常。

——這就是封印減弱的徵兆麼。

「不必介意。你的看法和我相同啊」

「有自稱是博沙王使者的人前來造訪」

「這個……還沒去查，應該有」

頭暈目眩。

「他們說，要直接向殿下稟報」

不去想，任隨記憶風化。

聽他這麼一說，卻能理解。

皇祖可以說是遵守了先祖用一生換來的誓約。所以亞爾德的家族延續到了自己這一代，雖然沒出什麼顯赫的人物——想到這裏，亞爾德皺起眉頭。

「這一帶耐旱的作物……」

「不要用什麼極端的販賣方式爲好，即使短期能盈利，卻做不長。公家的招牌借給你了，可別玷污了這家名，知道吧」

「很好。你去安排下」

「這麼想的只有您一人而已」

「在帝都買不到。因爲是這裏的特產」

「……坦白說，我經常往先代府上跑，爲的是飛黃騰達。如果能得到那位殿下的認可，就能提升我那虛僞的、沒分量的家名。當時那就是我的願望。然而……現在已經變得不明白了。沉重的家名是枷鎖。即使是我的家，名譽也得用兒子的命來換。如果成爲四大公家之一的話……」

「去查一下數量和成色。年久的種子可以在播種期賤賣，然後在收穫期買進新種子。買賣的價格和交易商，請多加註意。雙方都有需求才能賣，別讓對方賺轉賣利潤」

「精度不好說……必須要觀測積雪的量，以及跟往年的氣溫差，然後把結果保存下來才能比較。今年不能期待」

回過神來的埃吉爾一副惶恐的樣子。亞爾德抬手製止，露出微笑。心情並沒有因此變壞，只是感覺被缺乏想象力的自己給打敗了。

——現在看到的僅僅是牆壁上面而已。

「明白，小人這就去查。另外，關於水渠，現已有三人提供了方案，圖紙就在公的房間裏。後天，他們本人將對各自的方案作詳細說明。這樣可以嗎？」

「很努力啊，打算要收回出資的三倍利潤。這幾年來很少見她如此投入」

「那麼，就拜託了」

總之，當恩寵力量失控時可以依靠自身體力來挺過去的假設是正確的。然後就是應該探索得到力量的方法，但因爲皇家的神和古王國的神不同，即使跟傳達官學習，也不可能掌握她的能力。

那時的埃吉爾應該還是少年。能不能算是戰鬥力還是個問題。可即使如此，他還是揹負起家名，加入殉葬騎士的行列中。爲了自己永遠無法得到的家名的名譽和榮耀。

埃吉爾稍微猶豫了下，隨後看着亞爾德的臉，明言道：

傳達官那溫和的語氣，聽起來爲什麼就那麼生分呢。

「有什麼想法？尊夫人說全看我的意思……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亞爾德期望如此。

不曾料想埃吉爾會有這種想法，言語中也許透露出了亞爾德的意外之情。埃吉爾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還有，爲了以防萬一，得去開拓穩定的採購點。博沙國如何？」

「內人經常跟我說，那個女孩對尚書官……失禮，對殿下一心一意。在她即將受到非禮的時候，殿下救下了她。而且是發高燒臥牀不起的時候」

「就像是開春的洪水般暢銷啊」

出兵之時，人們都以爲皇弟是爲求榮譽之死。知道真正目的爲穿越沙漠的，只有極少一部分名家的家主。下級貴族都被矇在鼓裏。

亞爾德匆匆撤出傳達官的房間，準備前往城牆上的廄舍，因爲鳥的狀況令他牽掛。然而途中卻被代官叫住了。

「我個人認爲，對於我兒子而言，〈黑狼公〉家這個負擔過大」

似乎並不是簡單的打個招呼。一想到這又將是個麻煩，亞爾德的心情就暗淡下來。

嘆口氣，亞爾德敲了敲門。

「知道了」

「兩人商量了嗎？」

「哦，那個女孩子啊。我聽說了，相貌和性格都不錯。怎麼樣，冰之尚書官也要迎來融雪的季節了麼？」

跟傳達官的關係，不近也不遠，完全沒有進展。修行也不能說是順利。僅僅是掌握呼吸法就很不容易了。傳達官的呼吸非常慢，感覺她就像是停止了呼吸，死去了一般。這個亞爾德學不來。制值法也比較難，只是龍氣的流動看得比以前更清晰了。龍氣籠罩着傳達官的身體，但來源並不是她自身。感覺不像是這個世上東西。

「怎麼可以這樣！讓我白高興一場」

「話說，洪水的季節是在春天嗎？」

「遵命。還有，蠟燭的事……」

「呃，……啊，這個啊。因爲可以和北嶺聯絡啊。不知道預測準不準。洪水來與不來的差別是很大的」

「耕地面積的調查也逐漸出來了。農作物……恕小人淺薄，不知」

「是」

「請聯絡北嶺，報告騎士兩名及鳥兩隻安全抵達的消息」

「是的。應該是山上的化雪水，江流的水位突然暴漲，很難提前察覺。這大概和冬季的積雪量有關，如果山上忽然轉暖的話，就會形成洪水……」

聽陸伊講授貴族禮儀的時候就應該意識到，自己也身處貴族社會之中了。

「發高燒的時候怎麼可能救人」

亞爾德覺得，這大概和牽着皇女的手就可以把幻視看到的景象傳遞給她的原理相同。將幻視之力獻給皇祖的祖先，肯定也得到了將看到的景象傳達給他人的力量。所以，雖然亞爾德很容易被龍氣衝混頭，但卻能看到其作用。

接到亞爾德的戶籍翻新命令之後，石冉佳立刻派出部下。而且在可疑之處調查兩遍，非常謹慎。進度似乎很快，所以他應該有能力出色的部下，而且他自身判斷力也不錯，知道拿個人才該用在哪個地方。這個男人有用人的才能。

「這是各個村落的戶籍，全部完成了」

亞爾德翻了翻他遞過來的一疊紙，上面寫的似乎是當地的農作物，有幾個名字沒見過。約兩成是未知作物。

——依照誓約，我們一族以忠誠和力量爲交換，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護與養育

「尊夫人想必很高興」

「種子有儲備嗎？歉收時應急用的」

「傳達官閣下」

另外還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在制值法的訓練中，按步驟進行的話，傳達官會發動心語術。那時，傳達官一臉複雜地說道：

埃吉爾這人還不錯，但有時會很煩。回到宅邸後，亞爾德命傭人們招呼埃吉爾和他部下，自己則去找傳達官。騎士和鳥安全抵達的事，必須要通知北嶺。

石冉佳指的正好是亞爾德不知道的那些名字。

「另外，我希望你能出席今天的晚餐，記住騎士們的長相和名字」

「殿下」

一步一步走過的過去，自己究竟忘記了幾許。雖然回憶不起來，但階梯就在那裏。過去在等待自己。

埃吉爾說到這便打住。亞爾德不知如何作答。

「爲何而來？」

——從未想像過。

「我現在用的是父親的家名……但這家名原本應由兄長繼承。只不過，穿越沙漠的時候，掀起了一股隨意使用家名的風潮，我也學着別人用了。下級貴族大多如此。大家都是給陛下陪葬的棄子」

聲譽要好到哪種程度才能讓蠟燭賣得像開春的洪水，亞爾德是一點也不清楚。比起這個，開春的洪水這個詞更令他在意。

亞爾德回憶起了——那天自己坐在最後面那輛馬車上，看騎士們耀眼的盔甲被沙子漸漸埋沒。感覺自己就是被拋棄的棋子。這是將死之人的行軍。

身旁傳來了呼聲。亞爾德扭頭一看，是傑伊沙魯德。他面上略有難色。

亞爾德揚起眉頭。博沙王也就是二皇子。沒想到他會先派人過來。

「負擔啊」

「殿下，您在這啊」

「那當然。賤內日夜想着如何提高殿下的聲譽呢」

「是的」

被過分提拔的人，有一個。就是自己。

——忘記了。

初次見面時給石冉佳個下馬威似乎是正確的，現在的他恭敬順從。只是，背地裏做什麼就不知道了。

「你又來……」

見他滿臉堆笑，亞爾德差點也跟着笑了出來。真是滑頭的男人。

「失禮，對公說這種話……」

「我接受的教育讓我不要去觸碰一般人的心。但是，我向殿下傳達什麼的時候，會被明確的牆壁堵住，然而殿下向我傳達什麼的時候，我卻能接收到……就像是單向流動的水」

低下頭，亞爾德看到城牆往下延伸的階梯。地上的人們在濃重的影子之間穿梭。

埃吉爾揚起眉毛，晃着手指說道：

亞爾德微笑。

去年幻視時得知的預言如果是真的，那應該就是這樣。爲了消滅女王，神的力量被封印。肯定不是僅僅封印惡神而已。一切恩寵之力都被從根源剝離，雖然沒有消失，卻也變得虛弱……如果封印解除的那天正在靠近的話。

「我不是那麼努力的人」

「對殿下而言，救人跟發不發高燒並沒有關係。反正都會去救，只是能不能成功的問題」

亞爾德覺得，自己的缺點在於，任何事都想一手包攬。應該多向石冉佳學習……不過，大概學不來。

「除了帝都，還有其他進種子的地方嗎？」

亞爾德輕輕抓住他的手臂，催他下去。

「賣得出去嗎？」

石冉佳的臉上露出『不是吧！』的表情。

「今年也許可以預測」

傳達官就在屋裏，黑衣外面套一件紫色無袖上衣。雖然房間就在亞爾德隔壁，但亞爾德從來都沒聽她屋裏傳出過什麼響聲。彷彿她一個人時連呼吸都沒有。

「一切按殿下的意思去辦」

「剛見面就談麻煩事，而且就在路邊上談起，真是抱歉。絲麗雅想要見見你呢，想知道宓夏夫人看上的對象是怎樣的男人」

請明示應對方法吧，亞爾德心想。而且要告訴一個跟自己完全沒有關聯的、能稱的上英雄的人物。不，英雄肯定已經出生了，正在學習必要的知識，爲那天做準備。

他的聲音中帶着自嘲，然而說的話卻讓亞爾德無法跟他一起笑。

「你覺得呢？」

代官搖了搖頭。

「小人不知。雖然在此地任職已久，但從二皇子封博沙王至今，從未派使者來過」

那就更是來者不善了。亞爾德看向傑伊沙魯德，只見他嚴陣以待的表情。

「可能是來暗殺殿下的刺客」

「……殺我有什麼好處麼」

傑伊沙魯德和石冉佳看了看對方，然後石冉佳說道：

「各種各樣的，有不少」

「比如說，可以讓尊夫人撤回出資麼」

「她從不殺人」

見他回答得這麼嚴肅，亞爾德無言以對。其實只是想開個小小的玩笑而已。

「不論如何，不得不見啊」

「請放心。老朽不會讓他們動殿下一根汗毛」

「僅是使者的可能性很高，你不用如此較真」

「保護一個人比刺殺要難，不較真就會被鑽空子」

對方可是二皇子的使者。不小心傷到他們的話，說不定就發展成一樁大事了。

「不必爲我擔心」

傑伊沙魯德無言的看着亞爾德。石冉佳代他說道：

「保護殿下的安全是我們的職責。殿下太不重視您自身了。雖然知道殿下不喜歡這樣，但我們必須保護您」

「見使者的時候，一副砍人的架勢總不行吧」

自己必須活到給他們發餉銀的那一天啊，亞爾德心想。定金是付了，但正式的俸祿一般在收取稅收的秋季收穫期發放。至少半年一付。爲別人負責還真是麻煩。

「是的。所以，懇請殿下允許我們在貴領搜尋犯人。並且，發現上述男子時允許我們逮捕他並送回博沙國。吾王託付的文書在此，詳細請參見文書」

——殺害士兵，搶走軍備？

「很好」

「失禮。下次如果還有機會的話，老朽給個充滿夢想的回答」

「老朽讓護衛在外面等候，其中沒有老朽認識的人。使者也是」

雖然很遺憾，北嶺必須往後站。

「殿下明察。其實，我等是追博沙國犯盜竊者而來。既是博沙王的使者，也是捕吏」

不知二皇子是書法好還是僱傭了個好代筆，文書上的字跡很流利。在祝賀敘爵的客套話之後，上面的內容跟使者所說的別無二致。用詞似乎別有深意，署名和印章都顯得小題大做。罪狀的說明是在另一張紙上。上面同樣蓋着印章，表示皇子已經過目了。賊人襲擊了一個面向沙漠但卻偏離防衛線的小要塞，殺害守兵數名，搶走部分軍糧、金錢及武器。

「是的」

「……那位〈赤犬公〉家的是否屬實，晚餐時請騎士們辨認下。請跟埃吉爾說下。我的騎士團中若有熟悉貴族社會的人物，也讓他出席。我先去看這個」

皇女不願提起〈天地輪〉的事麼。每次都是推脫，從未告訴亞爾德具體內容。

叛亂這個詞在思考的角落中閃過。

「只要接到命令，不管是哪裏，使者都必須去」

即使話被打斷，副使還是禮貌地點了下頭，沒有表露出不快。

訓練的成果是，亞爾德看傳達官的樣子大致就能知道是什麼情況，對使用自身的恩寵之力倒沒什麼幫助。

稍微等了會，傳達官說道：

「在」

如果只是想借用家名的話，只要利用亞爾德的孤陋寡聞，報上一個實際並不存在的假名字即可。這跟宓夏在信中所說的，〈銀鷲公〉試圖瓦解十二公家的傳聞，有什麼關係麼。

話題轉向自己時，正使才終於傲慢地報上名號。

「總之，以和爲貴」

「讓部下去查的話，應該可以查明……只是，罪狀還要問詳細些。而且，時間上，一個來回至少要六天」

使者們見到亞爾德就起身迎接。其中一人看似帝國貴族，另一人像沙漠之民。兩人頭上都披着薄紗，用頭環固定，然後前面往後掀起。這是沙漠之民的正裝，因能遮擋沙粒而興起。

「知道了。開門吧」

配合副使的說明，正使從懷中取出卷軸。傑伊沙魯德再次上前，恭敬地接過。皇子的文書和禮品目錄不同，怠慢不得。迅速檢查之後，傑伊沙魯德將文書交給亞爾德。系卷軸的細繩是紅色和金色，乃是皇家的象徵。紙上有龍紋水印，手感上乘。

「那就請幫我傳達一下。剛纔博沙國來了倆使者，以追捕逃入〈黑狼公〉領地的犯人爲由，要求自由行動的許可。如果可以的話，請王在〈天地輪〉中詳細問下二皇子和博沙國的情況」

傳達官像是看着遠方般，視線遊移了一陣。呼吸開始變慢。她說過，爲了將心連接，必須要進入另一個時間的狀態。現在的她就是這樣。

「你的回答太現實了」

——這些盜賊或許受到某人的蔭庇。

家主的話，只需報上家名即可。族中其他人也只有近親能使用家名。所以，吉斯凱爾應該是現家主的兒子或者兄弟。但這就解釋不通了，因爲十二公家是支持大皇子的。

亞爾德用手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雖然很感謝他們的好意，但爲什麼是如此極端且危險的思考傾向呢。

「真煩……」

「如果是命令，可以飛的」

副使遞過來的卷軸被傑伊沙魯德見縫插針地拿去。不讓他們動一根汗毛的話，似乎是認真的。目錄就留給傑伊沙魯德，亞爾德答謝道：

在沙漠邊緣，對帝國懷恨在心的人有不少。帝國穿越沙漠時正好離開了故鄉而逃過一難的人，以及本身不是沙漠之民，但跟沙漠之民有親戚關係的人，有對帝國復仇的心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兩位長途跋涉，辛苦了。因爲來得突然，我方也沒時間準備，就先請到房間休息吧。追捕的許可，片刻之後即給答覆，如何？」

「果然還是應該在山地建別墅隱居啊。二皇子的使者不會去那裏的吧」

傳達官像平時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裏。

見亞爾德邁開步子，傑伊沙魯德便跟在身後。石冉佳則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是準備迎接使者。

帝都麼……不，不是帝都。來這裏之後？可能是先代的遺物裏面。

亞爾德坐在裏面的椅子上，示意使者們也坐下。

不由得嘆息。

「沒架勢就殺不了人」

「斷開了嗎？」

「明白了。麻煩你了」

——怎麼回事？

「有幸拜見英明而聞名的〈黑狼公〉，得到直接對話的機會，我等深感榮幸。主君博沙王爲慶祝殿下此次敘爵……準備了些薄禮，先請看目錄」

「追捕犯人的事，能查明是否屬實麼」

——最近好像在哪見過這種文字。

這話已經徹底成爲了亞爾德的口頭禪。亞爾德再次看向文書。二皇子的署名當然不是本名。意思爲二的聖音『維達』就是他的稱呼，這個詞似乎是用古老的文字書寫的。據傳，帝國自古以來使用的文字系皇祖發明，但亞爾德對此表示懷疑，認爲這只是後人加給皇祖的傳說。對於這藉助皇祖之名來獲得權威的文字，亞爾德一點興趣都沒，不曾認真學過。記憶中，這種文字直線較多，單純而剛強。

除了傑伊沙魯德和石冉佳，亞爾德的部下中還有不少先代的遺臣。其中七成是沙漠出身。頻繁在商隊路上往來的先先代就已經開始積極僱傭還未屈服於帝國威嚴的異國之民了。

亞爾德回到房間，看向文書。細繩打結的地方有金泥固定，上面蓋着龍印。如果有誰敢僞造這個的話，就是欺君之罪，關聯者全都腦袋不保。

埃吉爾的表情緊繃起來。

「久等了。我是〈黑狼公〉」

每次對方有什麼事的時候就會切斷通信，這怎麼可以呢。拜託埃吉爾，把自己帶回北嶺麼——這個想法一出現就被否決。因爲現在正是脫不開身的時候。必須要給博沙國使者一個答覆，然後靜觀事態發展。

口氣狂妄的是正使。比起亞爾德來，他的架子要大多了。到底是出生在貴族世家的人，亞爾德感嘆。

「我從傑伊沙魯德那聽說了。〈赤犬公〉家的吉斯凱爾我認識，是現〈赤犬公〉最小的弟弟」

「目的是？」

「哦，很好」

「不曾有殺氣」

——這不是十二公家之一麼。

「什麼事？」

「嗯，我一直都這樣。話說，晚餐之後能飛嗎？」

此事雖然出乎意料，卻合情合理。重視〈黑狼公〉的主權，請求許可的想法——二皇子有着慎重的政治感覺。

「鄙人不才，陛下賞賜的厚恩當盡力回報。承蒙博沙王掛念，不勝感謝。不過……兩位遠道而來，不可能就只爲了這事吧？」

亞爾德嘆了口氣。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走出房間，敲響隔壁的門。

雖然不想扯上關係，但身不由己。亞爾德撕掉封泥，解開細繩後攤開文書。

埃吉爾仔細看了看亞爾德的臉，說道：

難怪他會懷疑是刺客。

就在亞爾德想象傑伊沙魯德的充滿夢想的回答會是什麼樣子的時候，兩人走到了使者等候的房間。守門的不是一般士兵，而是騎士。

「是命令。我希望你去一趟帝都」

「傑伊沙魯德」

「先看看情況。也許是對方出了什麼事」

「我想和王說個事。最好是臨」

「使者在裏面？」

「您面色不佳啊」

「你覺得呢？」

對於這個同樣的問題，傑伊沙魯德準備了不同的回答。

她面泛紅潮，表情陰暗，神色凝重。

——這樣下去，不行啊。

傑伊沙魯德不像是在開玩笑。

剛走出房間，傑伊沙魯德便小聲說道。

「是。正副共兩名」

事實上，〈黑狼公〉領地內也出現了來自沙漠的強盜。所以不能隔岸觀火。

「〈赤犬公〉家的吉斯凱爾」

「抱歉，現在好像很忙」

騎士們把們打開。亞爾德以自認爲有威嚴的姿態走了進去。肯定會被看作是頭腦發昏的年輕人，但不能因此罷休。年輕的只是外表而已，實際上精神和身體都已經是隱居老人級別了。

然而，這一切只是謊言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如果允許他們在領內自由行動、隨意調查的話，等於是給了他們刺探情報的方便。即使是真的來追捕犯人，也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傑伊沙魯德小聲說道。

一邊藏起心中的混亂，亞爾德催促道：

離開傳達官的房間，亞爾德逮住一個邊上路過的傭人，讓他帶自己去埃吉爾的房間。

「捕吏？」

副使看了看正使，說道：

「進入正題吧。兩位來此，所爲何事」

部下之中，肯定有對沙漠之民持有同情心的人。圍繞博沙國的逃亡者，如果跟二皇子的部下發生摩擦，會怎樣呢。

亞爾德盯着署名看。

開門見山地報上名號後，亞爾德看向使者們。接下來就輪到他們了。沙漠之民率先開口說道：

所以傳達官的呼吸紊亂時，亞爾德立即就察覺到異常。

——首先就確定，使者身份不假。

抬手製止想要起身的埃吉爾，亞爾德在他對面坐下。

如果用鳥，速度是快，但太張揚了。而且對使者的懷疑就會暴露，使得使者面上無光，被認爲是羞辱。正使的家名在這時就會發揮用處，於是亞爾德不僅得罪了博沙國，還要加上〈赤犬公〉。

「公主說，現在不行」

「博沙王的使者。我是副使夏達王，這位是正使……」

亞爾德不由得重複了一遍。

亞爾德想了想。雖然不能否認，大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繼承人候選，但二皇子和支持他的勢力並不會因此而善罷甘休。自己剛從三皇子的陰謀中脫險，這次又要被二皇子捲進去了。

「有關於二皇子的傳聞，幫我都收集起來。芝麻小事也沒關係」

「這個向我內人轉達就可以了嗎？」

「嗯。跟尊夫人說下，不可太深入」

「光說是沒用的。她幹勁十足」

說這話的埃吉爾自身也是躍躍欲試的樣子。爲什麼每個人接到任務時都這麼有幹勁呢。亞爾德的話，只會覺得掃興無力。

「如果鳥還能飛的話，可以回來嗎」

「應該沒問題」

「剛纔的事也向我家宰傳達。書面說明我會稍後給你。晚餐請喫個痛快吧」

「嗯。對了對了，我見到絲麗雅了。是個率直的女孩子」

心想沒工夫閒聊啊，亞爾德答道：

「是尊夫人教育有方」

「內人說，她的血脈好像源自〈銀鷲公〉」

亞爾德保持着起身到一半的樣子僵住了，再次看向埃吉爾。

「你說什麼？」

「不用這麼驚訝吧」

「不，但是……那個女孩子是……」

三皇子的家宰從風月場買來，試圖引誘亞爾德失足而放在他身邊的……可這些不能說出來。

不知是怎麼理解亞爾德的張口結舌，埃吉爾悠然說道：

「以前好像是傭人吧。雖然〈銀鷲公〉不會承認，但血緣是毫無疑問的。內人查過了」

「怎麼查的？」

「至少請帶上頭領啊」

「你又不是沒經歷過風浪，自己想辦法」

從第二天起，副使就開始積極地行動起來。

拉開足夠長的距離後，亞爾德停下腳步。

「閣下是博沙王的正使，也是捕吏，所以我才奉閣下爲座上賓。但閣下並不履行作爲正使及捕吏的義務，所以我也不必把閣下當客人」

「殿下準備如何回答使者？」

「我……給主人……添麻煩……」

只要不是什麼大事，沒法將提出合理要求的使者趕回去。至於是不是大事，剛纔去問皇女的，但沒有得到回答。

「也不一定。可能是被拐賣的」

無視六神無主地去尋找傑伊沙魯德的石冉佳，亞爾德走向分配給吉斯凱爾的房間。

「喂，你就沒有招待客人的意思嗎」

「以後還是這樣的話，就請離開。我會派護衛護送閣下回博沙國」

亞爾德趕緊轉入辯論。

「附加一句，在我宅邸之外。另外，如果領民來告狀的話，我就向博沙王正式提出抗議。我的客人是追捕罪人的捕吏，不是放浪形骸的下流之輩」

「覺得自己是客人的話，就做好閣下分內的事」

「殿下不必向我道歉……剛纔的事，我明白了。另外，能不能再滿足我的一個好奇心」

「……不就是個暴發戶麼，還囂張」

「這是閣下的事，與我無關。以上的話我不會說兩遍。下次發生類似情況，直接轟走」

亞爾德想要確認這是不是藉口。埃吉爾聽了亞爾德的意思後，點頭道：

「所謂的犯人，是犯下的什麼罪？」

是傑伊沙魯德。這下糟了，亞爾德心想。如果把吉斯凱爾刺激過頭，讓他拔出劍的話，很可能會出人命。不是亞爾德，而是吉斯凱爾被傑伊沙魯德殺掉。

蠢驢也有各種用處。

「抱歉。我出身卑微，不懂什麼是貴族的風雅」

「呃。這個……不太好吧」

埃吉爾苦笑。

5

因爲這個時代啊。亞爾德皺起眉頭。想起了不開心的事。

「不識風雅」

「以前我也非常不屑，但近來準確率變高，無法忽視」

「那隻能由我親自去說了」

「……絲麗雅的母親，知道是誰麼？」

「殿下」

石冉佳不解的樣子。

「那閣下呢。不過是十二公家當主之一的弟弟，該做的事情不去做，跟出使領地的領主發生摩擦……把閣下這種人處置掉，想必博沙王也會高興的。你覺得呢，傑伊沙魯德」

「抱歉，我還有其他事要處理……」

「殿下……」

「有做這種占卜的人嗎？」

話還沒說完，絲麗雅就哭了起來。亞爾德困惑地抬頭看傑伊沙魯德。傑伊沙魯德聳了聳肩，僅此而已。無奈之下，亞爾德只好勸說起來。

不受重視的正使，但不知是真是假。

房間裏酒氣瀰漫。吉斯凱爾一手攬着女官的腰，正在甜言蜜語呢。見到亞爾德，他抬起頭，不耐煩的嘰咕。

「問血。是占卜術，知道嗎？」

「讓男人去服侍他不就好了」

「小人會被殺的」

「殿下剛纔有些胡來了呢」

「我不會麻煩」

「閣下忘記了吧，我是受到真上陛下特許，可以直言的諫官，四大公家當主之一。說我是暴發戶，囂張，閣下可要做好心裏準備」

「……捉到犯人之前，我是不能回國的」

吉斯凱爾臂彎中的是絲麗雅。不知其中有什麼經過。跟上次不同的是，亞爾德並沒有發燒，而對方也不是風月場的人販子，是十二公家的貴族。身份由埃吉爾辨認過，不假。一點點威脅好像不能嚇退他。

不給騎士們阻攔的時間，亞爾德說完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哦，是麼。吉斯凱爾閣下，我進去了」

「好，我明白了，不會再對女官出手。我不知道殿下對這名女官另眼相看」

「我來問」

「有什麼問題嗎？」

「喊他頭領，不是會掉腦袋的嗎？」

吉斯凱爾吐了口唾沫。如果這就是風雅行爲的話，亞爾德還真不想學。

「主人這幅樣子，傭人也土裏土氣。沒一個清爽的女人」

無奈之下，亞爾德大步走過去，握住絲麗雅的手，使勁把她拉過來。然而用力過猛，亞爾德自己都一個趔趄。

「啊，對。殿下務必爲小人保密啊。不，殿下，請等一下，小人這就去喊團長！」

吉斯凱爾的臉色紅一陣青一陣。看着他的這個樣子，亞爾德不知他是真的蠢驢還是裝瘋賣傻。如果真的是蠢驢的話，那二皇子極有可能是懷着讓亞爾德來處理此人的打算，把他送過來的。這樣不僅不必弄髒自己的手，還可以把〈赤犬公〉加的仇恨轉嫁給〈黑狼公〉。

「分內的事？」

騎士們看到亞爾德後站得筆挺。

「有什麼不好。被殺的是我又不是你。哦，後事處理起來比較麻煩是吧。……到時你就加油吧」

石冉佳縮了縮脖子。

把絲麗雅護在身後，亞爾德答道：

然後，亞爾德搖了搖頭。

「當我的部下，這點小事要習慣」

亞爾德能做的，就只有以護衛的名義，派人監視使者。

「什麼？」

「怎麼了？」

「不論如何，〈銀鷲公〉是個賣掉自己孩子的人呢」

「呃？那個估計沒去查過。只能判斷貴族的血是源自哪家」

「這樣我會有麻煩的」

亞爾德即刻答道：

「原來如此，老朽明白了」

手一鬆開，絲麗雅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被嚇一跳的亞爾德也跟着蹲下來，抓住她的肩膀。

「在貴婦人之間很流行。證明孩子是不是親生的之類。差不多就像是遊戲」

騎士拉了拉亞爾德的袖子。陸伊給亞爾德準備的衣服，袖口就像官服那麼長。貴族衣服似乎必須要有很多垂下的布。

吉斯凱爾的表情變了。

「不知道」

吉斯凱爾房前守門的是亞爾德的部下。從博沙國來的護衛都跟着副使去搜尋罪人了，一個都沒留下。可以說，正使是被他們給拋下了。

「只能同意啊」

亞爾德把袖子從騎士手中抽走，瞪了他一眼。雖然他也是爲亞爾德擔心，但這是多管閒事。騎士一臉困惑地退下了。

代官來找亞爾德商量，亞爾德便脫口而出，說了這麼句話。

「的確」

「襲擊要塞，殺害士兵，搶走武器和食物。晚餐的時候，也許能聽到更詳細的解釋」

拍了拍代官的肩膀，亞爾德邁開步子。

讓埃吉爾去帝都，是爲了以防萬一。鳥的速度再快，他也不可能在亞爾德答覆使者之前趕回這裏。

「借用正使的原話，他要女人」

亞爾德深深嘆了口氣。雖然不是這個問題，但只要他收斂就行。

「委婉地回絕都沒用。而且正使很容易就動殺心……真的會被殺的。請公給小人個指示」

「……可以這麼說嗎？」

「肯搭理他的女人，讓他自己去找」

「我的女官又不是按閣下的喜好來僱傭的」

也許是沒想到亞爾德會這麼做，吉斯凱爾輕易就放開了絲麗雅。

正使吉斯凱爾沒有離開宅邸的意思，完全沒有幹勁，簡直令人驚歎。

「暴發戶就是暴發戶，說出事實有什麼不對」

說完，亞爾德拉着依舊僵立的絲麗雅，走出房間。然後往其他房間的方向走去。傑伊沙魯德跟了上來。

「宅邸內外，一旦出了什麼事，立即送閣下回國。這是警告」

「正使吩咐，不能讓任何人進去」

就在吉斯凱爾皺起臉的時候，走廊傳來了聲音。

還以爲他只對喫飯感興趣，卻發現他十分好色。亞爾德宅邸中僱傭的女官不多，而年輕美貌的女官，大約只有三人。那三人都開始對吉斯凱爾感到厭惡。

亞爾德嘆口氣，站起來。

亞爾德嘆氣，這次是站了起來。以爲出乎意料而不由自主地聊了起來，但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

「給我添麻煩的是那個貴族」

「但是，主人的……立場……」

「那個你不用擔心。話說，你沒事吧？那個……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絲麗雅抬眼看亞爾德，搖搖頭，然後倒了過來。亞爾德抱住她，極度爲難，再次往傑伊沙魯德望去。但他仍舊只是聳了聳肩。真是不中用。

絲麗雅在胸口哽咽。

「……好害怕」

亞爾德低頭看。只見她蒼白的嘴脣在顫抖。不，不僅是嘴脣，纖細的肩膀也在顫抖。

「我會吩咐，只讓男傭人進出那個房間。你別再靠近那裏了」

「對不起」

「不是說了嗎，你不必道歉……」

「我原本想，幫主人的」

感覺這話背後似乎不簡單，亞爾德盯着絲麗雅問：

「什麼意思？」

「那位正使說，會替主人說好話」

「說什麼好話？」

「不太清楚……」

亞爾德真想使勁撓頭。但考慮到，雖然現在頭髮並不稀少，萬一將來變成禿頭就後悔都來不及了，於是作罷。

「女官用身體換來的名譽，我不要。當然不是說我看不起你。今後不要再做這種傻事」

「……嗯」

「你應該多珍惜自己，因爲自由來之不易。別老想着爲我做什麼事情。報恩這種愚蠢的念頭更加不要有」

越過絲麗雅的肩膀，傑伊沙魯德投來別有深意的視線。如果是埃吉爾的話，這肯定又會跟少女的純情車上關係了……提起埃吉爾，亞爾德回想起剛纔還在看他送來的文書途中，於是趕緊回自己房間。護衛騎士不知什麼時候也跟在自己身後，最近越來越意識不到他們的存在了。

從他的口氣來看，有問題的正是二皇子。

聽到使者這詞，亞爾德就覺得頭痛。

身爲正妃的妹妹卻被侍女搶先，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卻被說是不義之子，做哥哥的〈銀鷲公〉自然面上無光。他這樣的大貴族，不可能甘心屈居於女官之下。所以〈銀鷲公〉是真想要力推二皇子。

「沒錯。你自大，而且輕率。明白就好，老朽送你回房間。你去把臉洗洗把衣服換了」

亞爾德將這封信反覆看了足有五遍，越看越愁。

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情況。雖然想要問下傳達官，但自認爲是鳥的皇女肯定連接不上。難怪之前老是不自然地斷開連接。然而即使知道理由了，亞爾德還是不能接受。

如果大皇子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他大概會隨便找個機會除掉自己的母親。即使他本人重視母子親情，他的幕僚也不會放過他母親。

「從北嶺來了使者」

「但是，什麼叫受到鳥的影響呢？是把自己當成了鳥嗎？」

亞爾德嘆口氣，將信紙點燃。上面寫着這種內容的東西自然不能放在身邊，即使這些內容已經在皇宮裏的貴婦人之間廣爲流傳。

塔盧琴神色嚴肅地點頭。

「讓他進來」

「不要令殿下太爲難。你不瞭解殿下。看到部下做出犧牲，殿下是不會開心的」

最近三皇子似乎在透露〈天地輪〉的內容，說皇子中有企圖謀反之輩……雖然基本是含沙射影，沒有明說，不過顯然就是在宣揚這個意思。

「這是機密，沒問題吧」

亞爾德在腦中重複這句話，試着將語序調轉，但自己誤解的可能性似乎爲零。

聽她這麼說，亞爾德很爲難。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爲難就是爲難。

「因爲殿下是嚴肅的人，光是口頭上的對應似乎不是殿下想要的。石冉佳說下次要自己想辦法，似乎是喫到教訓了」

然而在席琳王妃辭世之後，真上皇帝並未將拉哈瑪扶正。也就是說，真帝國的歷史上，沒沒有出現過皇后。

「對主人來說，我可有可無嗎」

——太天真了。

支持大皇子的十二公家的盟主是〈白羊公〉家。生下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的妃子便是出自〈白羊公〉家。因爲自家出了三位皇子，勸說〈白羊公〉擁立其中一人的意見多不勝數。〈白羊公〉野心勃勃，但優柔寡斷，不能當機立斷，也不敢放手一搏，於是形勢反而不明朗。

據說還有跟三皇子陷入進退兩難關係的貴婦人，但報告上沒寫名字。大約是可信度比較低。畢竟，皇宮是個只要有男人和女人，就會產生這種話題的地方。

宓夏的報告到這裏就結束了。

「公主殿下，受到了鳥的影響……廄舍長說，最好跟鳥保持距離……」

少年說到這裏就壓低聲音，在室內張望一番。

「……我輕率了」

「請讓旁人迴避」

甚至有人說，大皇子與玉座之間最大的阻礙，是他親生母親。

「那個時候，你幫我把告急的信送到宓夏夫人那，我們之間就已經扯平了。離開三皇子宅邸之後，你應該感謝的是長公主殿下和宓夏夫人……」

塔盧琴稍微猶豫了下，爾後走上前說道：

「……什麼？」

只要一有機會，她就貶低二皇子，暗指他是不義之子，因此大臣們對她相當惱怒。如果〈銀鷲公〉拔劍將她斬了，可以說是大快人心吧。信上說這是衆人的期待，而非預測，可見拉哈瑪人緣之差。

傑伊沙魯德朝走廊輕輕點頭。隨後行禮進來的是廄舍助手塔盧琴。亞爾德有些意外，因爲北嶺沒說過會有騎士以外的人過來。

本來還不清楚〈銀鷲公〉對於將二皇子推上王位有多麼執着，但看過宓夏的信之後，亞爾德明白了。

亞爾德第三次抬頭看傑伊沙魯德，求他幫幫忙。這次他終於苦笑着在絲麗雅身旁蹲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絲麗雅受到驚嚇的樣子，抬起頭來。

啞口無言。

這恐怕是她第一次打斷自己的話。

「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十二公家之間就出現了裂痕。本來是出於同一位階的十二公家之中，現在〈白羊公〉家高出了一等。在面子就是一切的貴族社會中，無法忍受被輕視的當主肯定存在。關於哪一家舉辦的夜會中有誰出席有誰沒出席的話題，在宮廷中傳得很厲害。宓夏把這些內容記在了另一張紙上，然而亞爾德看了就頭痛。出席不一定就是親密，也許只是掩飾疏遠而已，所以能不能當作參考還是個問題。

在宓夏的信變成灰燼的時候，傑伊沙魯德走進房間來。

絲麗雅咬着嘴脣，搖了搖頭。雖然是否定的樣子，但顯然不是她的真實想法。

原來如此。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皇帝的兒女們不得逃回帝都，最好也不能離開領地。

「……知道了。給這孩子準備個房間吧，另外，博沙國的使者那邊，也想想辦法」

亞爾德壓着鬢角。頭好痛。不是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的頭痛。

據說，那時的席琳王妃不再拒絕與陛下同牀共枕，但總之，二皇子的出生也是在這一時期。拉哈瑪當然不會無動於衷。

老實說，亞爾德真希望吉斯凱爾對女官出手，然後自己就以品行不端的名義將他掃出領地。但又不能把女官當作犧牲品。畢竟，絲麗雅驚恐地顫抖成那樣。

他怎麼能離開北嶺。更何況現在不知道皇女的狀況，北嶺令人堪憂呢。而且，報信的話，用傳達官不就行了……。亞爾德有種不好的預感。

「團長今晚會來，我是先來報信的」

「傑伊沙魯德沒關係」

「殿下，打攪了」

這明明是傑伊沙魯德的話，他自己卻記不得了。

總之，這是〈銀鷲公〉最希望看到的。關於〈銀鷲公〉擁護的二皇子，宓夏在信的後半部分，以『殿下可能已經知道，不過依照殿下的命令，小事也寫上了』爲開場白，道出『二皇子並非陛下親生骨肉』這個根深蒂固的流言。

玩笑不再是玩笑的日常，絕對不要——亞爾德揚起拳頭，爲將聲音傳遞給全智的神而大喊……不過只是在心中。

當然大皇子那邊是不會乖乖退讓。這兩方想必都已經在招兵買馬、未雨綢繆了。

「能做到麼？」

「哦，這個啊。老朽會叮囑的，應該沒問題」

「他是忽悠人的天才」

對於皇女來說，決定支持哪一方是早晚的事。

貴族社會中，一步登天的人並不受歡迎，這點亞爾德也知道。然而拉哈瑪風評不佳的原因不只是這個。擺架子、淺薄，而且小肚雞腸，總想排擠他人，從而遭來怨恨……。

「……你剛剛說什麼？」

「他理解我的作風麼？」

亞爾德深深嘆息，將信紙摺好。

若是格蘭達克聽到這事，肯定要賭一把。亞爾德這麼想着，用手托腮，陷入思考。只要認定殺死拉哈瑪比留着她性命更好的話，〈銀鷲公〉想必已經毫不猶豫地下手了，不過現在還爲時過早。雖然拉哈瑪對二皇子來說的確是個障礙，卻也不值得費力去排除。何況她還能給大皇子拖後腿。

「那個……把公主殿下帶過來」

「什麼事？」

這就是在說，即使會死也不來找亞爾德。

三皇子頻繁在皇宮出現。因爲長得玉樹臨風，他在貴婦人之中頗有人氣。似乎被父皇嫌棄這點，也引起了她們的保護欲，所以在皇宮中，現在的氣氛已經不能說三皇子壞話了。

「是」

「不讓手下人當犧牲品，做得到麼？」

「……我稍微，有些自大了」

「想要幫助主人……不可以嗎？」

「團長殿下，今晚把公主殿下帶過來」

習慣成自然，真是可怕。

多麼荒唐。

聲音雖然微弱，但足以令亞爾德閉上嘴巴。

彷彿是爲了驅趕沉重的沉默一般，絲麗雅抬起頭說道：

「博沙國的使者在這。所謂的機密，是陸伊殿下的指示嗎？」

「差不多」

亞爾德嘆氣。

即使成爲了〈黑狼公〉，自己依舊是皇女的副官。自己的言行可能會被看作是皇女的意志，也可能處於監視之下。二皇子的使者終於變得棘手了。

埃吉爾已經回北嶺而去，這比原計劃的飛行路程要多了很多，但他說鳥的狀況不錯。因爲害怕突破期限，他只做了簡單報告，然後就啓程了。

開頭第一句話，塔盧琴便提出請求。

未將大皇子的生母扶正，是有原因的。拉哈瑪名聲極度惡劣。

「是的。〈天地輪〉進行期間，公主殿下不能離開北嶺」

十二公家的情勢也有了變化。

雖然不知三皇子陷害二皇子是出於什麼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銀鷲公〉不會袖手旁觀。今後的局勢將會不太平，而自己很難處身事外。

在指定二皇子的傳聞之前，宓夏應該已經開始寫這報告了。前半多是關於三皇子的事情。

拉哈瑪散步的流言之一就是，二皇子爲席琳王妃與私通對象所生。

後半句話是對傑伊沙魯德說的，卻得到一個意外的回答。

只要皇帝有疏遠拉哈瑪的跡象，或者得了重病而倒下，又或者是駕崩之後……誰也不會對拉哈瑪客氣。可憐的拉哈瑪……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吧。

不過，這個流言有一定的根據。席琳王妃與真上皇帝分開生活了較長一段時間。名義上是養病，實際是〈銀鷲公〉不願讓妹妹捲入被稱作爲『龍種的受難』的肅清中而提出的請求，移到了沙漠商隊都市。血緣與皇族非常接近的〈銀鷲公〉家已經出現了不少犧牲者，所以他這個安排也無可厚非。但一名遠親的騎士頻繁訪問那裏，就不太好了。席琳王妃與騎士親密交談的情景經常被人看到，不傳開來纔怪。

如果屬實，失態將會很嚴重。然而席琳王妃和那名傳出流言的騎士都在穿越沙漠之前就辭世了。說死者的壞話並不禮貌，而且皇帝也沒什麼追究二皇子出身的意思，所以沒人明裏提起這事。

老騎士留在室內，靜靜地將門合上。

——陸伊？

二皇子的母親是〈銀鷲公〉的妹妹，名爲席琳。她嫁給陛下是在舊帝國的時候，當然，是作爲正妃。然而她不喜歡陛下，在初夜拒絕讓陛下入洞房。當時代替主子與皇帝交歡的是拉哈瑪——大皇子的生母。

什麼沒問題啊。

「……那今天的事他自己解決不就行了」

「讓石冉佳去辦吧」

這麼點犧牲都不能忍受。而且絲麗雅本人對此也欣然同意。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爲什麼？」

這事亞爾德第一次聽說。拉哈瑪爲席琳王妃的侍女，出自無名的下級貴族家庭。因爲懷孕併產下了大皇子，她榮升貴妃。雖然比不上正妃，好歹也是公衆認可的側室了。

亞爾德一邊想着自己沒有擔心別人的餘地，一邊回到宓夏的信上來。

一瞬間四目相對，然而絲麗雅馬上又低下頭。

「那就這樣去辦吧。萬一運氣不好被那個正使殺了的話，我保證替他報仇」

傑伊沙魯德儼然一副意外的神情，問道：

「殿下爲他報仇？」

「我是發出命令，你來執行」

「原來如此。殿下也開始明白應該怎麼用老朽了嗎」

「下至威嚇哭鬧的小丫頭，上至爲臣子報仇，都交給你」

亞爾德站起身，抓住一頭霧水的塔盧琴的肩膀，把他轉向門的方向。

「走，好好去休息一下。剛纔的話聽不懂，是因爲你太累了。讓傑伊沙魯德帶你到房間休息」

「帶路的任務也交給老朽好了，就當是爲了以後開客棧而積累經驗」

對上視線，老騎士開心地笑。

亞爾德也笑了出來，但其實他實在是沒那心情。皇女受到了鳥的影響？

——什麼情況？

6

陸伊的抵達是在夜半之後。鳥沒有降落在城牆上，而是落在亞爾德房間的陽臺。沒睡的亞爾德聽到羽翼拍打的響聲後，正想去開門時，聽到了壓低的話語聲。

「死心吧，已經到了」

「不要」

是皇女的聲音。

一場柔弱的語氣令亞爾德嚇了一跳。亞爾德急忙把門打開。

以至於，跟自己的主君撞了個照面。

「我不要去亞爾德那裏」

「……那讓陸伊帶回北嶺如何？」

發情——亞爾德差點就重複一遍，只不過沒有發出聲音來，僅僅是口型出來了。

皇女沒有回答。

「遵命」

「聽埃吉爾講了些，不過我和他幾乎只是前腳進後腳出，時間不充裕，所以具體不清楚」

亞爾德睜大眼睛，懷疑陸伊是不是喝醉了。現在在喝的究竟是第幾杯呢。

「可別胡鬧啊，公主」

「這話我當沒聽見」

「北嶺的寒氣已經深入骨髓，除不掉了」

「休息一下再動身吧。傳達官也需要時間來做準備。這邊來」

「聽了廄舍長的說明後，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總之，今天早上我就按老師說的去辦了。說服娜奧，讓塔盧琴先飛過來報信」

「照廄舍長的說法，因爲繁殖的力度比往年更大，鳥也受到了其他鳥的影響。把廄舍分開來不過是拉開了一點點距離，在變強的感應力面前無濟於事。年輕的鳥無一倖免。現在能用的鳥都是上了年紀的」

說起來，廄舍長曾今說過那樣的話。騎手會受到鳥的牽連。

不小心說出來之後，亞爾德才發覺自己說了禁句。爲什麼說之前就意識不到呢。

皇女一語不發。

「從我領地的公費里扣吧。記得寫一張經費一覽表」

「下界的情況知道麼？」

陸伊如同勸誘般溫說道：

「要保證什麼啊，反正老師會像以前那樣把酒瓶搶走」

「公主殿下每隻鳥的心都能讀懂，真是災難啊。雖然忍耐力很強，但還是感覺到自己的言行不自然，於是公主殿下朝議也不出席，整天躲在房間裏……我都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陸伊笑嘻嘻的樣子。亞爾德完全不能理解，爲什麼這種局面之下他還能笑出來。

「不記得了？那可是衝擊性發言啊」

陸伊停頓下，繼續說道：

「差不多別喝了」

亞爾德愣住了。而他接着又說，開玩笑。

「不能麼」

陸伊咳嗽，好像是嗆到了。

「華齡少女嘛，彷彿是掙脫了束縛那樣」

「而且，要說身份相配，你纔是吧」

「我說過那樣的話麼」

陸伊微笑着說，剛纔那是騙老師的。

陸伊疲憊地嘆息，越過亞爾德肩頭看皇女。

「……這些是爲了以備萬一，買了些好酒」

「不能」

「我不太清楚。鳥受到其他鳥的影響還能理解……但人就……」

「放心吧。他被石冉佳帶出去花天酒地了。花費要不要記在博沙國頭上，請殿下明示」

「我都不知道有這事」

不由得說出了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皇女扭過頭，不做聲。亞爾德看向握着皇女的兩隻手正在拉扯的陸伊。他一副非常煩躁疲勞的表情，把頭髮往上攏了攏，皺眉看向亞爾德。

「哦，不知道麼？傳達官沒有男女之間的情慾。女性不會生小孩，也沒有每月的那個。男性不會勃起」

抱怨着，陸伊乖乖把酒瓶遞給亞爾德。發現手中的瓶子輕了不少，亞爾德皺起眉頭。

「那位還真是不懂吸取教訓。就算是受到〈金獅子公〉的挑撥，也不值得同情」

「最近給老師上課的機會比較多呢」

「是麼」

「跟鳥心靈相同就會有問題，那傳達官不也一樣」

「不久就會清醒過來，放心。而且，就連鳥也是會挑選對象的哦。公主殿下也不是見男的就心動的人。……呃嗯，如果公主殿下對老師發作的話，老師就把她變成自己的東西吧」

「身子還沒暖和過來呢」

依舊無言。說完想說的話後，陸伊似乎滿足了。平時那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再度復活。

「對我很有幫助啊。話說，也有個想要請教你的地方。塔盧琴的說明太簡單了……發生了什麼事？什麼叫跟鳥保持距離比較好？所謂的影響是什麼？」

可以的話，亞爾德也想這麼做，但這樣太過分了。

「萬一？」

彷彿是突然想起般，陸伊向坐進椅子中的亞爾德說道：

「去年老師不是說了嗎。只要能打開門，剩下的只要衝進去直接談判就行」

「遵從下半身的引導的話，會被陛下殺掉的」

「啊？」

「希洛巴也成功找到了對象。廄舍長讓我務必將此消息傳達給老師」

走進隔壁房間，發現陸伊已經開始在喝了。一手拿着玻璃杯，在架上的酒瓶之中物色好酒。

「所以……那個，北嶺王現在是什麼狀況？」

「老師也太平靜了吧」

「但克拉爾不是還不能交配嗎」

「這麼實用的教導，算什麼啊！」

「不要胡扯。起來去外面清醒一下。別等到傳達官來了，你還沒恢復正常」

亞爾德發出呻吟。

「好的」

「陸伊殿下到了。你去通知傳達官，說再過一會兒就出發」

「弄出什麼事來，都是〈黑狼公〉的責任。明白吧？」

陸伊想要往被子裏添酒，被亞爾德攔住。

那當然是亞爾德的牀。亞爾德心裏想着要把房間讓給皇女了，一邊將通往陽臺的門關上，回頭看着陸伊說道：

「我只是帶公主過來的，馬上就帶上傳達官回北嶺」

陸伊聳聳肩。

「我想喝點酒，可以嗎。這三天來滴酒未沾呢」

「……抱歉，失言了」

亞爾德真想抱頭。不，是想大叫着逃離這裏。原本就有個棘手的好色使者了。

「……不回去的話，先進來吧」

「……公主殿下在此逗留多久？」

「不是講過嘛，我和公主殿下絕對不可能變成那種關係」

「費了好大的盡才把公主帶來，怎麼能再帶回去」

陸伊揚起眉毛。

「只要你保證不喝多」

「大概二十天」

「老師說不會喝酒，是騙人的吧？這裏的酒檔次不錯，都是好東西」

「啊，是啊。這就麻煩了……」

「博沙國的正使呢？」

「……是麼」

將語氣悠哉的陸伊帶到隔壁房間後，亞爾德自己來到走廊，喊來傑伊沙魯德。幸好有塔盧琴提前來報信，傳達官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都能出發。

「私談的時候，必須要籠絡對方的時候用」

「公主殿下只是發呆而已。不是看到男人就激動。這下安心了？還是說，稍微有些失望？」

雖然亞爾德問得很嚴肅，陸伊卻是笑着回答。

「那就用口感綿和的酒把他灌醉。傑伊沙魯德教的」

「如果對方也不會喝酒呢」

「沒事。傳達官與那種話題無緣」

陸伊說得很輕鬆，但亞爾德是第一次聽說。

「……喝了這麼多，身體還沒暖和？」

「真像是老頑固會說的話。但是，這樁婚姻不壞的吧？身份也配得上。將公主交給老師，我也放心」

「二皇子的使者來這裏刺探。皇宮中，三皇子似乎想陷害二皇子。〈天地輪〉中大概也同樣」

根本猜不透陸伊哪些是認真的哪些是玩笑，亞爾德一臉苦澀地轉變話題。

「你怎麼做了？」

「……把這種狀態的公主殿下仍在這裏，我會困擾的」

關門的時候瞥了眼牀上躺着的皇女。她似乎在慪氣。

「就是那個意思。說明起來比較困難吧。原因是鳥進入了發情期」

可能是心煩了，陸伊抱起抗議的皇女走入室內，將她仍在了牀上。

「噢噢，好懷念。彷彿是回到了學舍時代」

「陸伊」

「好好好」

陸伊起身，邁着輕盈的步伐離開房間。雖然不像是喝醉的樣子，卻也不能說是清醒。

路過自己房間的時候，因爲很在意，亞爾德就往牀那邊看了看。枕邊燭臺的光暈中，皇女的髮絲略帶紅色，而面上的紅潮，也是這個原因吧。只對視了一瞬間，皇女馬上就轉向牆那邊。

難道自己做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麼。亞爾德在記憶中翻了翻，雖然放棄了。反正年輕女孩子的想法是無法理解的。

「有什麼東西要拿過來嗎？行李剛剛送到了」

皇女的日常用品都由塔盧琴送過來了。打點行李的娜奧似乎相當混亂，衣服放了很多。這裏又不是北嶺，沒那麼冷。

皇女沒有回答。亞爾德只得離開房間。

傳達官已經做好準備，在房間裏等待。她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且還冷靜。

「關於詳細情況，同行的騎士會向你解釋。是皇女殿下的騎士團長，不必戒備」

「明白了」

「這次跟公主殿下對換，是極祕事項。所以在北嶺時萬萬不可外出」

「可以」

亞爾德略微猶豫了一番，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把想問的問題問了出來。

「公主殿下，有沒有和你說什麼？」

「明瞭的話，沒有。不過……好像是安心了。帶到這裏來是個好主意，即使是僭越」

「是麼」

亞爾德鬆了口氣。畢竟，剛見面的時候就被公主指名拒絕了。這一連串的行動如果都是違背皇女意志的話，能不能得到傳達官的幫助還是個問題。傳達官爲皇女個人、或者說是皇家效率，卻不是北嶺的家臣。

走進亞爾德的房間後，傳達官看了眼牀那邊。皇女依舊躺着，沒動。傳達官無言地走向陽臺。

雖然剛纔的話是自己說的，但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能。畢竟，尊貴的公主殿下居然發情了。這事必須要帶進墳墓裏。

打開的門外，是以夜空爲背景，鼓起羽毛的黑鳥，還有撫摸着黑鳥鳥喙的瘦長騎士。因爲是夜晚，被風吹起的頭髮失去了色彩，看起來幾乎是銀色。到底是美男啊——亞爾德在心中感嘆。

給自己帶來苦惱之源的人，有資格說這個麼。

亞爾德轉過身，面朝房間裏的現實走去。

（下卷待續）

如此龐大的身軀，居然能在空中飛舞。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神奇。然而這就是現實，鳥兒們按照騎手的意志飛翔，不論黑夜白天。

即使如此，這也是現實的一部分。不是詩人寫的故事，也不是時光流逝中積澱下來的傳說，而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聽到亞爾德這個回答，陸伊莞爾一笑，說聲失禮之後，抱起傳達官，讓她坐到蹲下的鳥背上。然後他自己也飄然躍上鳥背。

「不用擔心。跟北嶺想比，老師才辛苦呢」

——果然是魔法啊。

就像是傑伊沙魯德說的那樣，寫成故事會很受歡迎——近來亞爾德的人生風生水起。但是，光越強亮，黑影就越深越暗。不可告人之事只多不少。

——隱居的時候，真的能成爲快樂地談起往昔麼。

鳥站起來，展開翅膀，拍了兩下之後就飛了起來。

目送黑影飛速離去，亞爾德發出嘆息。回到房間的話，還有不太想面對的狀況在等着自己。

「以後隱居的時候，一切就都成了愉快的回憶了。只要挺過去，就是美好的經歷」

「那公主殿下就拜託了，再會」

「路上請向傳達官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讓你一個人揹負整個北嶺，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