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時之階梯〈上〉

第一章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4萬 字

1

「好熱……」

覺得一說出來就輸了,因此一直忍耐着的這一句話,就簡簡單單地被格蘭達克說了出來。

的確是,非常的熱。而且這不單純是炎熱,而是令人不快的酷熱。

要想找度過最可怕的夏天的最佳之所,就是這裏了,真帝國的都城蘭格魯。

當然並不是因爲適宜居住纔會選擇這裏。這並不是亞爾德喜歡住的地方。然而話雖如此,這裏仍然有連稅吏都無法把握得清楚的人口。他們選擇定居在此處,實在是非常不可思議。

亞爾德他自己就一直長時間忍耐着莫名其妙的不快,並將難以理解的這一部分拋之腦後——那是因爲自己身爲尚書官,身在尚書局任職,而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所以沒辦法。如果自己能選擇任職的地點的話,那肯定會是與飛黃騰達無緣的邊遠地方最好,但自己身在底層,當然也沒有如此的權力。

溼度混重的空氣,似乎想要將所有水分全部絞盡耗絕。空氣紋絲不動,即使有風,也是溼悶之極。而且天氣變熱後,亦會增加難受之處。城市地區各種各樣的獨特異味,會隨着風到處飄散,有時甚至會讓人抱怨,要是沒有這風就好了。當然,一沒風時人們就會希望,快起風,快起風。如此的矛盾心情是實實在在的。

要表現夏天的帝都,「殘酷」一詞大概就足夠了。

對於習慣寒冷冰涼氣候的北嶺人來說,出聲抱怨也是沒辦法的事。亞爾德深表同情。

但是,抱怨之言一出,那些爲了能無視不適所作的努力,就隨之化爲烏有。在心中重複吟唱着「不熱,不熱」成千上萬次,也只會敗在眼前這真實的酷熱之下。

實際上,亞爾德也覺得越來越熱了,他不禁想去瞪格蘭達克一眼。

「給我閉嘴。」

猶如爲他的心思辯護的聲音響起,他喫驚地抬起頭,於是就正好見到皇女從鳥兒上跳下來。

因爲相當喫驚,令亞爾德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不好使了。這次的帝都之行,他並沒與皇女同行,所以那個應該是傳令官。但是,那個人現在怎麼看也是皇女。是不是她冷不防地進入了「臨」的狀態呢?說起來,就算傳令官能騎鳥,但是讓其單獨騎乘的話也太危險了,但若是皇女的話會怎麼樣呢——他的腦海裏湧起一連串的問題,腳的動作就沒有跟上。輕輕地支撐住雙膝一軟正要跌倒的亞爾德的,正是希洛巴。

亞爾德輕輕撫摸着她巨大的鳥嘴,對着走過來要將鳥兒們牽進鳥廄的少年說道。

「她應該挺勞累的,喂她點砂糖。」

「遵命。」

這個少年聽說是沒落貴族的末子。照顧鳥兒最好的是北嶺人又或者擁有貴族血統的人,所以就僱傭了他。雖然對他身爲貴族子弟卻甘心打理廄務感到意外,不過在四大公家族中做官,看上去至少也能保住體面……這不是現在該考慮的東西啊,亞爾德拍了拍額頭。滲出來的汗水,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出身,交友關係,金錢問題等方面調查過之後,才決定請他管理家事的。應該值得信任的吧。

——但是,貴族的事難以明白啊。

「不過,我還沒有脫下行裝呢。」

「你爲傳令官大人帶路。」

他的同母兄弟,四皇子的自殺,實際上也是皇帝強行要求的。皇帝不會天真到不懲罰五皇子就罷手。勾結地方中飽私囊,而且,是隱瞞青鐵礦牀。無論哪一方面,都不是兒戲。而最不妥的,恐怕還是其手法。雖然手中有青鐵礦這一張強大的手牌,但卻沒能帶來勝利。

「世事奇妙啊。」

「是的。這一次的出兵,只用了南麓鎮飼養的馬,總算是撐過去了。原本,採購進來的馬匹大多是草原馬,很難說得上有軍用馬的素質。」

那位皇子,又成過眼雲煙了。亞爾德不得不心有感觸。

「老朽沒有帶鳥兒去,真是幸運,如此的程度。」

——果然是如此麼。

第五皇子的戰死,只是官面文章而已。

大概就是與身體分了家的太守的首級,沒有腐爛也沒有受損。亞爾德不讓自己去想象出具體的情形,接着問道。

他說,在一開始,統領指揮的是五皇子。雖然北嶺有高度自治之權,但畢竟是帝國的一部分,共同參與戰鬥的話,指揮權當然就落到了身爲龍種的第五皇子手上。這時,要蒐集五皇子和太守勾結的證據是最重要的。於是他當機立斷,以小量的部下與最少的物資損耗,周旋其間不斷收集證據。

「原來如此。」

亞爾德覺得自己已經筋疲力盡,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腰背之上,再這樣下去,唯一的結果就是摔倒。

在確認討伐了太守及其側近之後就撤軍,恐怕就是當時的準備並不充分的緣故。

那些人之所以輕易能逃脫,乃是因爲皇子的死,讓追兵緩了下來。那些被皇帝授意的部下,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的。

亞爾德說到一半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亞爾德撫摸了一遍希洛巴的羽毛,才轉身走回宅內。雙腿的行動依然有點不便,恐怕是因爲在長時間的飛行後,腳變得僵硬了。

老騎士的身影迅速就出現了。他銳利的目光向一行人掃了過去。總感覺他的目光裏帶有責備之意。北嶺人們也馬上停止了揮袖。

「我們呢?」

「當然,只要大人沒被謀害。」

傑沙魯特所帶的地方,乃是面向中庭的一間房屋。

「已經去過皇宮了?」

之後,皇帝的直屬騎士團就出現了,宣稱其帶來了敕命,要求全軍都聽他們指揮。

「對誰,都是一樣吧。」

「——你的意思是,討伐太守及其餘黨,只不過是次要的目的?」

「渾渾噩噩能長壽,新說法啊。」

「涼快了不少呢。」

「遵命。」管家低頭應答後,旁邊的傑沙魯特出聲了。

「這是陛下的想法麼?」

「歡迎歸來,大人。」

「那就好。帝都的暑熱,對大人來說是個殘酷的考驗。」

「就由老朽爲大人引路吧,這邊請。」

還有就是,要軍用的話,馬匹的體格、習性也是重要的條件。農耕馬習性溫純,一到嘈雜的戰場就會受驚;草原馬如其名,在草原地帶棲息的這個馬種,比起帝國騎士們乘慣的馬要矮小不少。雖然敏捷,但據聞持久力並不強。也就是說,草原馬似乎並不適合重武裝的騎士所騎乘。

正好在場的管家也插嘴道。誰也不對亞爾德的體力有絲毫的信賴。賢明的判斷呢。但是,身份輩分也應該遵守啊。

「不,我只是在想,經常有人說我活不過三十歲,就在我渾渾噩噩地撐着活下去的時候,比我年輕,理應比我長壽的人們,卻忽然殞命。」

「大人說得沒錯。他們從礦牀衝出去後就無法圍得住,讓他們四散逃跑了。」

讓暑熱消退了不錯啊,如果自己能有這樣的膽識說出這樣的話就好了。不過,亞爾德還無法如此想得開。而且,就算皇帝怎麼可怕,炎熱依然是炎熱,依然會讓自己頭暈。

亞爾德覺得管家望向自己背後的視線中似乎混雜着驚奇之色,於是回頭一看,只見那幾個北嶺人正揮舞着闊大的雙袖,互相啪嗒啪嗒地扇着涼。

亞爾德重新望向老騎士。

但是,馬就不同了。若是要保有可供軍隊使用的馬匹數量,那麼附近的草幾下就會消耗乾淨。無論如何飼料都是必須的。

「請問此話怎講?」

「不用了,我還沒什麼問題。」

——真的是死了啊。

「大人是會長壽的。」

「論快的話,還是你吧。我之前還想着你仍沒到呢。」

在亞爾德反駁之前,老騎士繼續說道。

傑沙魯特是真上皇帝親自提拔、授予貴族的人物。回到帝都之後,按慣例他理應馬上去覲見的,但是老騎士卻爽快地回答道。

難道不是拋下部下,以累垮馬匹之勢自己趕回來麼?亞爾德心中浮起如此的疑念,不過就算確認了也沒什麼意義,他肯定會以「正如大人所言」,「大人果然慧眼」之類的話敷衍過去的。

「只是比預想中順利而已。」

「陛下的龍意難以揣摩,但恐怕情況就是如此。」

「事情的結果,和表面上的通報一致麼?」

比起指定繼承人,這不是更危險的辦法麼?不對——雖然心中很討厭,亞爾德心中的思緒卻沒有停下來——危險,僅僅只是針對皇子們。

對皇帝來說,這是更安全的辦法。一旦決定了繼承人,就會引起各種徒勞的爭端,把皇帝捲入其中的可能性也很高。再者,若在發表繼承人之前就泄露了出去的話,那麼其他皇子的支持者勢力的反撲,也會一口氣湧來。

亞爾德抬起頭,於是就和佇立着,滿臉認真之色的老騎士的視線交匯了。

「馬匹嗎……」

眼前皇女的背影漸漸模糊,漸漸變回紫衣傳令官的容貌。對方放慢腳步,順勢走多兩步之後便停了下來。當傳令官轉過身面向這邊的時候,她已經回覆了傳令官的姿態。

馬兒對於貴族的地位,似乎與鳥兒之對於北嶺人,並沒多大差別。鳥廄的工作說不定正也有其相應的地位。考慮到這一層後,亞爾德發現自己又走神了。

「太守的首級確認了。因爲就在當日檢查的,所以並不會錯。砍下來的是陛下的手下。」

「我聽聞五皇子也是身亡了……」

「殿下吩咐過,必須讓你先休息一會。」

「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亞爾德皺了皺眉。

「我是聽說的,並沒有在現場。突破包圍網逃生的殿下,被追上的士兵,以精確的投槍。」

「你看看~」他的臉上露出清爽得讓人起疑的表情。只見傑沙魯特將他的視線移向中庭。

自己從剛纔開始,又在考慮些無關痛癢之事而讓腳步完全停了下來。

亞爾德想到自己和他也是一樣。一想到要與皇帝會面,背上馬上湧起一陣寒意。

「連老人家也要麼?」

在長椅上一坐下來,亞爾德就不自覺似說話又似嘆氣地「呃」了一聲。想去接裝滿清水的杯子的手,也動不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是已疲憊之極。

和之前被要求服毒自殺的四皇子不同,自己和五皇子曾經交談過。

——當然,這隻限於皇子們還不願意去反抗的情況下……

「對方擁有地利啊。」

一定要提前提醒,讓他們進皇宮時別這樣做纔行。

——雖然這麼說,這一族遲早都會被趕盡殺絕吧。

「大人您自己覺得渾噩,這只是因爲您是這樣說的。既然現在渾渾噩噩也能活下去,那麼今後大人一定會長壽的。」

這下才真真正正讓亞爾德背後發涼。

《翼之歸處》4 時之階梯〈上〉 第一章插圖(1)
《翼之歸處》 · 4 時之階梯〈上〉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爲他們準備冰塊吧。大人也需要麼?」

裝作還沒有決定繼承人,然後將沒有才能繼承帝國的兒子除去,並不可說是無效之法。

一邊用手當扇在臉旁扇着風,一邊走過來的格蘭達克一行人,即使放任他們不管,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那位絲毫不避酷日的傳令官,就很有必要讓他儘快進屋內了。

他們原本就是在草原生活的騎馬牧民。要追擊他們,必須要做好長久戰的覺悟,補給的重要性也會增加,軍費亦不能兒戲。概括地說就是,就是取得勝利的成本將會大大增加。

亞爾德委婉地沉吟道。

「纔剛剛脫下行裝。大人也還沒有去皇宮吧?那個時候,請讓老朽與您同行。」

絕對要避免這種情況。……自己顧慮這種事難道不好麼?

「恐怕是了。雖是斥候,但那個也是陛下的騎士團的人。發現殿後軍隊的同時,然後……我想本來就有如此的計劃。」

爲了攻取隱藏起來的礦牀而讓傑沙魯特上陣,於是他就一直沒有機會從戰場上回來。

「馬匹的飼養順利嗎?」

娜奧要亞爾德注意保暖。就算不聽她的話又倒下了,她也不會怎麼說亞爾德的,不過這樣反而更加恐怖。而且,在帝都就要和傑沙魯特匯合了,一時疏忽讓身體的狀況惡化的話,那些稱作藥膳、擁有着可怕味道之物就會陳列在飯桌之上。

鳥兒的食量小到甚至讓人擔心能不能養活其巨大身軀,所以花費並不多。雛鳥的時候食量是驚人,但是大了的話,依靠少於人的食量依然可以活下去。

亞爾德趕上傳令官,搖搖晃晃地穿過低頭並立的傭人們。在門前等待着的管家,深深地低下頭行了個禮。

不在固定的房間休息,乃是傑沙魯特決定的。他的理由是,不要讓黑狼公回府後的所在之處輕易就能被確定下來。他的如此用心雖覺得多此一舉,但殺手或強盜的襲擊還是有可能發生的,因此亞爾德也就沒有阻攔。

「隨行的有四名。還有,傳令官大人。」

「大人神速呢。」

面對敕命,五皇子也不得不從,更何況是他麾下的傑沙魯特。

「老朽這副老骨頭還沒問題。」

「太守的追隨者也被斬首了,但好像再也沒有收到別的命令。如果要將他分散在草原的一族全部討伐的話,恐怕現在還不能指望回來呢。」

傑沙魯特無法乘鳥。亞爾德聽聞這一次的出兵,一旦有什麼事纔會用雪鳩聯繫,再派出騎士團。能騎乘的鳥兒數量劇減,也是其中一個原因。雖說雛鳥的培育很順利,但是要能夠騎乘的話,還是需要時間的,快的話一年,慢的話則兩年。

不單是容貌,就連行動的習慣也不再是皇女。傳令官是不會不等待指示就進入宅內的。只見傳令官就這樣佇立在毫無遮擋的日光之下,等待着指示。她的身體有點搖晃,是因爲長途跋涉,或者是剛接受了皇女「臨」的狀態吧。「臨」對身體的消耗很大,須得讓她好好休息。

「我聽聞他的親近也是如此。」

——確保礦牀,處理掉不再有用的皇子,確實做到這兩點就夠了?

「但是,出現了漏網之魚這種情況是——」

「敵人的也是草原馬,所以就能夠匹敵了。」

「怎麼了?」

「那似乎是馴養雪鳩的。」

「啊,的確是有新建鳩舍這麼一回事。」

雪鳩可以清楚地記住自己安全喫到食餌的場所,也就是鳩舍。這種記憶是刻在它們身體的深處,以後是無法更改的。雪鳩不如巨鳥聰明,只會飛回固定的場所。

當然,黑狼公府邸上的雪鳩,大部分都是在春天繁殖期時從北嶺帶過來孵化的雛鳥。亞爾德被授爵後就馬上和廄舍長商量,着手準備。雪鳩的種類也有數種,那些更耐寒,心靈聯繫能力高的品種,卻是難抵暑熱。這就是之前皇女出走的時候,塞魯克他們用來搜索的那種。反過來,確認在北嶺以外的地方也能生息的品種,心靈聯繫能力卻不高。不過就算如此,它們能耐寒,也能夠送遞文書。廄舍長說,把它們帶到低地,在那裏從破卵出生開始培育,應該也能提高氣候的抗性。

所以,現在黑狼公府邸的位置已經印在了雪鳩們的記憶之中。至於鳩舍的外觀或者府內位置的誤差,則基於可能的細微修正進行施工。以前設置在中庭一角的鳩舍各種不便,於是亞爾德就下令改在府邸的上層進行修建了。

似乎就在亞爾德在北嶺或者在北方倒下幾乎魂歸天國的時候,這些鳩舍就完成了。

——自己不可以糊里糊塗地夭折啊。

自己一死,這些鳩舍也會變得白費心機。

在鳩舍裏有很多隻已經學會飛回北嶺的雪鳩。亞爾德考慮到,在傳令官,抑或驛遞等聯繫方式無法使用的時候,這也可以作爲有效的輔助手段。糊里糊塗被殺害了的話,這些雪鳩的任務就是傳遞亞爾德的訃告了。

適度的糊塗,的確像是自己的選擇之道呢。不過,原本自己就不可能故意作出如此選擇,也就是說,想再多也是白費。

——爲糊塗而糊塗,這樣麼?

亞爾德用袖子擦了擦汗水。只有在這種時候,亞爾德才會覺得這飄飄的長袖有點用。

「那麼,我們去參見陛下的龍顏吧。」

2

他們並沒有得到接見。因爲希望覲見皇帝的人,早已排滿隊了。

以四大公家主之一的身份壓下去,要插隊也是可以的。不過,這只不過是禮節上的要見皇帝一面而已,又沒有特別的要事。若是不用覲見就能過關,那就再好不過了。

亞爾德一邊望着傑沙魯特叮囑傳話的官員,確立自己來過拜見的事實,一邊在考慮之後的空閒時間該怎麼度過。

等老騎士一回到身邊,亞爾德就出聲了。

「看來到了相當多的熟面孔呢。」

「老朽的熟人,這個意思麼?」

——關於大人的安全,若考慮到大人您是何等的不放在心上的話,這種程度還是不足的。

傑沙魯特的評價依然是不留絲毫情面。

「呃?」亞爾德幾乎漏出聲來。就亞爾德自己來說,他本來是打算說出些無禮的話的,不過就剛纔的那幾句還是不行麼?

亞爾德總算嚥下那一句「在下先告辭了」。

這清晰地混雜着厭惡的言下之意就是,亞爾德你又有什麼臉面去說這些話呢?

「很熱,進屋等候吧。」

「大概的也好,我想知道現在有什麼派系。」

他應該熟知亞爾德骨子裏的病弱,而現在亞爾德的臉色還是一如既往地差。他所指的就是這個吧。

「戰爭。被戰爭的狂躁魅惑的那些人,儘管跨越沙漠之行早已結束,但他們無法回到平靜的生活。」

「現在也並不是繁榮。」

這一名護衛騎士,他和屋內那些嘈雜的騎士們年紀看起來相差並不遠。他比傑沙魯特年輕,但亞爾德與他相比,說是小毛孩也並沒什麼問題。

「在下之前在想,您會不會被稱作『公』就自以爲是,忘記了自己曾身爲尚書官的身份呢……當聽到自己被叫作尚書卿之時,心中會不會認爲是對方弄錯了呢?」

「好久不見。見到您還是如此精神,實在是太好了。」

既然是問候,那麼問候完就趕緊了結。

「將吾王的子民稱作野蠻人,這是算什麼呢?」

第四,第五皇子相繼殞命,貴族社會中的勢力關係,勢必會有大的變動。這一次的論功行賞,是再推一把,還是壓下去呢?

總之,亞爾德對着護衛說道。

「我去了。」

麻煩的人啊,但卻還是遇到了。

「只是想請教一下大人被授爵一事。大人現在這樣子,簡直就如在說舊巢已無用,不許拜見……要是來問候的話,現在是不是稍稍晚了點?」

雖然不想承認,但自己的論法和這老人並不是沒有相似之處。就算不去編織謊言,也能巧妙地錯開論點,拋出好話,這就是共通之處。而說到範本,眼下正是。

現在孿生的兩個皇子殞命,能夠依仗的只剩下第七皇子的今天,白羊公的野心會發生怎麼樣的變化呢?錫安拉王妃亦已經不在皇宮。有人說這是她自身之願,也有人說是被皇帝驅逐,到底是哪一個並不明確。

當然,身邊有護衛騎士跟隨是沒辦法的事。到時候,騎士大概就會守在尚書局的門前。這個確實讓亞爾德感到浪費。如果將這無所事事地站着等候亞爾德的時間用來收集騎士們之間的傳言,纔會更有效率。

——不如說,這不才是在宮廷內談論的主流麼?

——自己走過這一處,有多少年了呢?

從那之後,關於這方面,亞爾德就放棄了。

未來之事,有誰知道呢?亞爾德還是忍住了,沒有用這句話來回敬他。因爲一和他談起來,就會沒完沒了。

無論如何,讓傑沙魯特站在這個地方,太過可怕了。雖然剛纔一瞬間不小心想象了一下,但亞爾德決定要將其忘記,所以沒問題的。

當場就這樣決定下來了。這是避免出現欺瞞。不過一想象到傑沙魯特站在尚書局門前的光景,亞爾德心中就湧起了強烈的違和感。

「閣下言重了。」

在傑沙魯特表示要送他之前,亞爾德就自己先往尚書局而去。

「這是我獲得了與身份不相稱的榮譽。」

「失禮了。不過,這也是在帝國的榮光撒播,讓北嶺郡成爲北嶺國之後纔是如此。一切都是大人您將睿智帶往了彼之地所賜。」

世間上是有那種在等候主人的時候,也能讓閒聊變得熱烈的騎士。不過,至少在傑沙魯特所教導的黑狼公的騎士團裏,是不存在此等人物。

塞雷是尚書局局長利連母方的伯父。年輕的利連能拋離年長的塞雷獲得了更高的地位,大概就是出身不同的原因。

「那老朽先行一步了。」

果然不愧是尚書局的長老,也到了健忘的年紀了呢。這一句話亞爾德沒有說出口,至少,還是要尊重年長的人。

——假惺惺的。

「大人所言極是。」

就如北嶺王一樣麼?亞爾德勉強地將這一句話吞了回去。

「我知道了。一會見。」

敞開的門裏面,無論是哪一間房屋,見到的都是穿着相同服飾,圍在堆積的文書書籍之間幹着活的尚書官們。到處都擺放着鎮紙,這是爲了防風。這裏的新人,都有追着被風吹起的紙張的經驗,從而明白到鎮紙的重要性。

他明顯在裝糊塗。面對這一番言辭,亞爾德實在無法生氣。

「是想要打探動靜呢。白羊公家怎麼樣了?」

「今天有何貴幹呢?」

「有無事由,無關緊要。大人被遷往艱苦之地,這一切亦是爲了在邊境之地散佈我古王國的智慧之光,以及要使讓天下衆國知曉,要使野蠻人歸化,哪有必要去使用武力。」

傑沙魯特的話很容易會變得危險。這一次也不例外。

總的說來,塞雷是那次牽連亞爾德的派系鬥爭之中,獲得勝利的那一方的黑幕。對亞爾德來說,他健康長壽並沒什麼,總之就只想避之則吉。

將同族的人也全部當作敵人,算計,利用,陷害,排擠,將他們當作墊腳石向上爬,窮盡自己的謀略。而爲此而準備的戰場,或許就正是宮廷。

雖然他壓低了聲音,但這可不是在宮廷內所談論的內容啊。就在亞爾德心中這樣想着的時候,他忽然發現。

「這種惡習需要矯正。今後如果開戰,很可能會發展成同族相殘。」

因爲覺得很麻煩,所以亞爾德就向對方顯示出「如果沒什麼事了那就這樣吧」的態度。但是,塞雷卻絲毫沒有在意,哈哈笑道。

「恐怕是您忘記了,受到閣下等無事滋擾的是我這一方。」

「怎麼說?」

——看來是不會有美好的展開啊。

問候啊什麼的,當年亞爾德可是被左遷去了有「一去不回」如此高評價的邊境。「啊,承蒙您照顧了」……如果是說着這種話在尚書局露臉,只會在尚書局惹人討厭吧,不是麼?

一面對着騎士,亞爾德就會不自覺地對方身份擺在自己之上。亞爾德明白,在龍種以外的人面前,自己必須要樹立威信。不過,他覺得對於長期作爲無爲官吏的自己來說,要這樣做,意外的不容易。

關於四皇子的那件事,亞爾德沒有勸止皇女。身爲她的副官、北嶺相的亞爾德是有責任的,相當可能會受到懲罰。同時,踏野太守私藏礦牀一事,雖然亞爾德沒有戰功,但是發現是亞爾德的功勞。先考慮獎賞吧——亞爾德得到的是皇帝如此的許諾。

「因爲接受論功行賞的,大多是武官。」

傑沙魯特一臉無須再多言的認真的神色,打斷了亞爾德的話。無比的魄力啊。

對方是管轄尚書官的工作時間,態度以及成果的部門之長,名爲塞雷。他就是那位審議,承認,評定亞爾德病倒請假多少天,應該削減多少俸祿的報告書的主管人員。所以,亞爾德被削減俸祿,某個意義上也是這個男人的功勞——總之,就是一個嚴厲的人。

「老朽現在就去探聽一下。」

「那麼,我去一趟尚書局。那裏還有事需要解決。那裏只有尚書官能出入,所以你就在府中等候我回來吧。」

亞爾德心想,這番話就算讓塞魯克他們聽到,也很有可能讓他們完全忽視了自己已被當作野蠻人,實在很難不去感嘆其厲害之處。

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的眼神,但是唯獨語氣卻是很委婉。他問亞爾德道。

亞爾德心想,在傍晚來的話會不會舒服一些呢。但在他剛走進更裏面的時候,有人叫住了他。

亞爾德要由北嶺來到帝都,原因也是如此。

亞爾德心想,從這位老騎士看來,自己是如何的幼稚與愚笨呢?什麼時候他對自己斷念也不足爲奇。但是,傑沙魯特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遵命。屬下會在此等候。」

這到底是……亞爾德曾經抗議過。

「並不是想來問候閣下的。」

「謙恭的男人,一點都沒變呢。」

「請問,是亞爾德大人嗎?」

皇女因爲庇護四皇子而受到她父親皇帝的責罰,要求在其領地內閉門思過——表面上是如此。但這說不定皇帝有自己的考慮,希望自己的愛女能遠離政治紛爭。

「您也是啊……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誰會想來見你啊。

「善政,非是尚武官之職。構築平時安定的基石的,正是尚書官。正是有大人您在構築其根基,所以纔有今日之繁榮。這就是在下想表達的。」

「老朽剛纔見到了侍奉白羊公的騎士。有數名聚在了一起。」

讓他說完,然後裝聾扮啞,趕快結束這談話吧。心中決定下來後,亞爾德低頭看着對方的頭。因爲兩人身高之差,亞爾德在看到他的臉之前,無論如何都會先看到他的頭。

必須不能讓他等太久……這是亞爾德對自己腦內的光景最率直的感想。不如說,亞爾德自己先到大門處等候,這樣看起來要更妥當。

亞爾德從聲音猜到了是誰。不過在他轉過頭,看清站在幽暗的長廊深處的人的時候,心中還是想嘆一口氣。

「今後的繁榮已然約定,一樣的。」

當然了,傑沙魯特大概很久之前就對這種事非常瞭解了。他早就在宮廷出入,侍候皇帝與皇妹。

你這禿子好煩!給我閉嘴!如果這樣說的話會怎麼樣呢?

那個混亂,互相喊罵的會議記錄,哪一點有睿智啊?簡直就連影都沒有。

只具名目的任務纔是幸福啊,亞爾德心想——自己的話,一定會高高興興地引退的。

騎士雖這樣回答,但卻完全見不到任何想動的意圖。他大概是打算至少看到亞爾德進了屋子。

誕下三個皇子之多的錫安拉王妃出身於白羊公之家。現在的白羊公是錫安拉王妃的叔父,在亞爾德的眼中,也就是個不過如是的野心家。「不過如是」的這個評價,是亞爾德看不出他有將皇子們當作傀儡的意圖。

總之,亞爾德穿過了大門,走進了尚書局。

「都是些想辦法制造藉口來湊熱鬧的人。連與此次賞罰無緣之輩也來了。」

騎士團既是亞爾德的劍,也是亞爾德的盾,所以,守護黑狼公,是騎士存在的第一義律。「不能履行這個職責,算什麼騎士!」這是傑沙魯特灌輸給部下的單純的基本理念。自己的行動,理應首先考慮的是會不會違反這第一義律,會不會削弱這第一義律。而且,聽聞他甚至還有如此的補充:就算是黑狼公本人之命,在關係到黑狼公大人人身安全的場合,也可以無視。

「這一次也有灰熊公部下的人。四皇子五皇子的那些遺臣,在處置出來之前應該是無法安心的。不過,前提是對他們的處置不是幽禁。」

「也有人胸中雀躍不已。」

「尚武官到這裏就可以了。」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對方的態度忽然變了,很可怕。

雖說是嚴禁帶劍之地,但尚書局也並不是沒有守門的人。除了夜裏外,都有數名騎士在門前的小屋處監視着出入的人。不過,尚書局的運轉沒有絲毫武裝的理念,所以他們是沒俸祿的。警戒尚書局這個任務,是由大貴族派出部下輪流擔任。雖然表面上這是騎士之譽,但那些老騎士無法去擔任那些消耗體力的任務,放在家裏也是閒,所以實際上,他們到了這裏後,都是在端着杯子談天說地。

「得到大人的殷切關懷,屬下實在不勝感激。」

即使到了皇帝的褒獎,但內容真的會讓亞爾德開懷麼?亞爾德雖然想着不該放過這個讓皇帝討厭自己的機會,但他並不能猜出皇帝的心意。也就是說,再多想也只是浪費時間。

尚書局並不近,但就在亞爾德左思右想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到了。

就在亞爾德心中這樣想着的時候,塞雷忽然一下靠近過來。他佈滿皺紋的額頭很是寬廣,頭髮少到跟看不準發線的位置。

「這是吾王善政之故……閣下是想這樣說麼?」

不過,今天鎮紙似乎派不上用場。非常遺憾的,沒有一絲的風。

古王國出身的人,大部分都成了尚書官。不過雖是隸屬尚書局,要想出人頭地,一定程度上還是需要靠出身。塞雷嫁入利連家的那位妹妹,是以嫁妝獲得了地位,爲她的家族作出了貢獻……亞爾德聽到的是這樣的。這種程度的情報,在尚書局中算是常識。連對這些不感興趣的亞爾德都知道,說是基礎知識也完全沒有問題。

既有那樣的家世與財產,卻要迫得一同去穿越沙漠,這是爲何呢?也有人感興趣並對此各種臆測。利連是因爲女人而失勢,塞雷在家族內的權利鬥爭中落敗等等,這些傳聞也都是屬於基礎的範疇。

皇帝的這一次穿越沙漠之行,在當初被認爲是自殺行爲。被要求同行,爲了家主之位而作出犧牲的,並不是只有騎士。尚書官的情況也並沒有多大不同。

挑選尚書官「犧牲」的選拔就在尚書局中進行。他們會慎重地排除那些權勢家族的直系男丁,但同時,又爲了免受那些「誰誰誰不會被派去沙漠的」的非議,他們會去仔細挑選旁系,或者是次子,第三子的那些人。然後,就讓他們接受任免令。

塞雷是四子,並不出奇。但是利連卻是長子,所以就更成爲流言之源了。亞爾德的話,不說家世,他的身體可是孱弱到隨時歸西都不奇怪,而且,他還是次子,他被選上誰都不會覺得奇怪,絲毫就沒有出現過傳言。

嗯,亞爾德忽然想知道,塞雷是怎麼看待自己被選中去穿越沙漠這件事的呢?

——不痛苦麼?

當時的塞雷遠比現在年輕,還不會輕生之念吧,估計還會想去抱緊權力之座。然後卻被剝下此念,被選入與死無異的送死之旅。

他當時應該是萬念俱灰吧……啊,亞爾德開始有點同情他了。

不過,塞雷卻並不知曉亞爾德心中的想法,稀薄的眉毛之下的雙眼,盯着亞爾德。只聽得他說道。

「局長大人他的志向正在變薄。」

「志向?」

「是的。他已經忘卻了古王國的自豪感……大家都很清楚。看樣子,大人您並沒有忘記自己也是出身古王國。」

這老人家到底打算想將話題帶到哪裏啊?亞爾德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與生俱來的貴族的思想,在下當然是沒有的。」

「爲這個國家運作的,是尚書局。不論是在沙漠的西邊還是東邊,我們古王國纔是國家的鮮血,驅動帝國的心臟。表面上屈從於帝國,拋棄古王國,也就只有名分而已。究其本質,我們乃是通過帝國樹立了真正的支配。我們就在這個沙漠的東面,做到了這一點。就算是分隔東西,我們都同是在古王國的思想之下運作的機構。」

「……原來如此。」

「在帝國,在尚書局配備以來,就算在經過了悠長歲月的沙漠的西邊,也幾乎沒有人能在尚書局以外獲得地位。然而,在這沙漠的東邊,我們得到了您,這是上天的眷顧。」

亞爾德看着塞雷的光頭,口中抵抗着吐出「吵死了光頭佬」的誘惑。這是個挺不容易的試煉。

「這也是與在下身份不相稱的榮譽呢。」

自己也是貴族啊,而且還是地位很高的那種。

——這塞雷的獨斷究竟要到什麼程度啊。

「你這簡直就是說我真可悲啊。」

「是麼?追求快樂的人生是必須的,所以道理是通的啊。並沒什麼問題吧。」

屋裏一片昏暗。利用南方王國的遺留建築物乃是常事,尚書局的房間無論哪一間都是面向中庭。不過,從這裏的窗戶看出去能看到的,是大樹的樹幹。與其說是面向中庭,不如說增建這房間時只是爲了不砍掉這棵樹。說起來,之前通往這裏的走廊也是,總給人點拼湊的印象。

亞爾德心想,說自己給達拉謹添麻煩,不如說困擾的是自己這邊吧?不過,對方恐怕不會承認這一點。

腦海中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言辭,於是就只好像剛纔塞雷一樣打招呼。

達拉謹放開拉着亞爾德手腕的手,站在門邊,向亞爾德行禮做出「請進」的動作。他那果斷利落的動作,讓亞爾德想到,他不愧是天生的貴族啊。若在這種場合,亞爾德無論如何都會有點猶豫——是應該讓對方先進去呢,還是自己先進去好?就算是在讓開後,他還會不自覺地考慮自己在左抑或在右才符合禮儀。

得救了,但似乎也來了新的麻煩……亞爾德心情變得複雜。總之,這是中斷塞雷的談話的好機會,所以亞爾德轉去了說話聲傳來的方向。

「沒錯吧?你就不要作什麼改變,這樣就成了!」

「但是,你是不會這樣做的。真是的,給人添麻煩的男人啊。」

不過,如此辛辣的評價,也不能撼動達拉謹分毫。

「這樣啊。」

「方便吧。有作得一手好機關的職人在,他幫我下了些工夫,現在水輕易就能汲上來了。」

「嘛,和你相處很不容易,這個我明白……不過,就算如此,隔離也太……」

3

「當然了。」

達拉謹怕冷,聽他說骨頭會痛,關節也會響。因爲他說話的聲音一向都大,所以誰都知曉。分給他的房間是朝北的,這也是他被討厭的體現之一吧。

「那個『所以』,飛躍過頭了吧。」

「都說別這樣了。還是說不聽啊。」

原來如此,皇女說得沒錯。不過,亞爾德是對歷史能夠堅信不疑,但對禮儀的話就做不到。所以做不到的還是做不到。而且,亞爾德覺得自己對歷史的感觸,與作爲貴族的自信,這兩者並不是一回事。

「唔,爭論的話我自信可不會被輕易打敗,不過跑的話就怎麼也不行了。」

亞爾德打算就此行禮告別,但塞雷似乎還想要說什麼——就在這時,一聲響亮嚇人的大叫響起,堵住了老尚書官的嘴。

「達拉謹閣下。」

塞雷似乎已經決定要躲開了。他應該考慮到,在純正的貴族階級出身的人面前,不能再談剛纔的那些話題了。

「話雖如此,但不被眼前的事物所迷惑,推測將來的能力,不才是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應該去掌握的東西麼?」

「怎麼了?」

「這裏原來有水井啊。」

「冬天可會很冷呢。」

「去喝杯茶吧。來,到我的房間去。你是少數值得進入我房間受我招待的朋友啊。」

「聽到尚書官相互之間爲了報仇而使用局裏的預算,還去稱讚其『幹得好』,我可是沒有這種感性的。」

「不要這麼直接啊。無論我現在身在哪裏,我的房間都是一樣。我現在是屬尚書部。準確一點說,現在也還在尚書部。我只會做我喜歡做的事,去哪裏這一點都不會變。大概我身邊的人都非常瞭解我這一點,所以也不會強制要求我調動。說實在的相當的愜意啊。」

「不過,接待來客也是公務吧?用井水沏出的清香,要比用煮過的水沏出來的要柔和得多。這個你是知道的。無論是不是高級的香草,都能發揮其真正的價值。說起來,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坐下來啊。你不坐下來的話我也無法坐下來啊。尚書卿。」

「你還是沒變啊,恭謹的語氣說着損人的話。」

「啊,你又來了。我不習慣站着閒談呢,特別是你又這麼高。脖子不會痛麼?」

「我有什麼能效勞的麼?」

「手……」

「專門爲我而建的哦,爲的是隔離我。突擊工程哦,三天就完成了。」

——難道真的是逃跑啊?

「閣下似乎一點都沒變呢,真是太好了。」

古王國並不是屈從於帝國,這種主張本身也並不新穎。雖然塞雷剛纔那認真的樣子有點可怕,但是古王國的人,無論是誰,心中都或多或少抱有這種想法。

「現在,閣下的所屬是?」

「……我的朋友哦,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

「能讓你放棄的逃跑速度,也是沒辦法啊。」

古王國之名,早已被捨棄。就算將其重新撿起來,拭去塵埃,煞有介事地置於心中,也只不過是徒增難看而已。

亞爾德申訴道,這個纔是最難的地方啊,但是陸伊只是在笑而不語。

「也有其他的一些理由。他們也不容易,我想要他們告訴我是怎麼樣才能勉強湊出預算的,他們卻逃開了。」

從走廊的另一邊走過來的人,果然就是亞爾德心中推測的那位。一頭純正金髮的尚書官達拉謹——出身貴族的異類。

「的確,我也是喫驚的不得了。」

「哦哦,塞雷大人,原來您在的啊!剛纔完全沒覺察到,我實在是太失禮了!這也肯定是這個男人異常的身高所致。不過您那邊也看不到我的吧。哪裏,不用勉強的……哎呀多留一會啊。」

「那麼在下就先失陪了。」

「是不是很久沒見了啊,最近忙啥呢?出人頭地了?啊,對了,這裏和發跡無緣,本來想着你也是如此的,想不到你卻好像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那不是叫高高在上,而是指「有沒有懷着堅信不疑的想法去行動」的問題吧?

「新建的房間麼?」

如此毫無顧慮大聲吆喝的尚書官,亞爾德只想到了一個人。

「連挖井也是從預算出麼?」

「厲害啊。」

「只是,原本我就沒有否定快樂與快感……」

「您要維持表面的權力,多少都需要一些可以作隨機應變的準備。您很聰明,您是明白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在下剛纔就說了,您是個謙恭的男人。尚書卿,您還沒有足夠的自覺啊。請不要放下志向。既然有在眼不見的地方就能改變這個國家中樞的能力,就要認識到這一點。當然,我們也會全力支持您的。」

聽到亞爾德在嘆氣,達拉謹眉頭一揚。

陸伊姑且已經將基本禮儀都教過他。不過,「最重要的是,」陸伊露出如同鮮花盛開的笑容。

「嗯,你也是一點都沒變啊。如此的發跡,待人接物卻依然一如既往,這不是罕見之上的傲慢了麼?不過,這也是你之所以是你啊。」

他口中說着這些意味不明的話,手也抓住了亞爾德手腕。亞爾德本就不指望他是那種謹慎,只會拉着別人袖子的人。他本來大概是想用手搭上亞爾德的肩,只是他的身高好不容易纔到亞爾德的胸,所以做不到。於是,就抓住了亞爾德的手腕。

達拉謹是用怎麼樣的氣勢去問人的?亞爾德雖然不願意去想,但是還是想象到了。

——是果斷。果斷地去做。這樣做的話,黑狼公的舉止纔會成爲禮儀,讓在場的人都遵從老師您。

「請說。」

「啊?」

「拜這所賜,我就進了尚書局了哦。」那時的他開心地笑着,完全沒看出絲毫逞強的影子。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承您貴言。」

若不是知道他並沒有挖苦的意思,剛纔的對話可是相當近乎僭越了。對方姑且是個貴族——一想到此,亞爾德又嘆了口氣。

聽到這番對話的皇女就建言說,你當是在跟我上歷史課就可以了。亞爾德聽到後馬上反駁,歷史是歷史,禮儀是禮儀,兩者不可混淆。而且,我跟你說歷史的時候也沒想要變得高高在上。皇女呆住了。

「用尚書部的預算?」

「你怎麼說也是黑狼公吧?至少不要對我這麼恭謹啊。」

就連亞爾德,也有多少這樣的矜持。他認爲,輕率地併吞了不少的國家急速成長的帝國,能夠續行國家機能,歷經多代也沒有分崩離析,乃是尚書局井井有條的治理的緣故。

「真是令人頭痛的男人呢。啊到了。門是開着的,歡迎你常來呢,不用客氣,進去吧。」

「但是……爲了隔離?」

「不,我也並不是希望別人說我變了的。」

但同時,亞爾德也認爲,這又怎麼樣?

「逃避是不能解決問題的。這一點,他們必須得學會啊。那麼,招待客人用的香草放哪了呢?我之前買了些不錯的。」

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朋友啊!亞爾德壓下質問他的衝動,問道。

「……失禮了。」

見亞爾德嚴肅地點了點頭後,達拉謹就將身體探出了窗外。剛想問他在幹什麼時,就看到他從水井處汲水。

一放下向着那個急急離開的背影揮動的手,對方就抬頭看着亞爾德。他的個子比塞雷還要矮。他以前大聲告訴過亞爾德,他在小時候的一次墮馬之後,就停止了發育。

「當然是尚書部出的了。我是尚書部的勤務,細到挖井,都是很精確的。」

「這句話不要再說了,已經聽飽了。」

突然被人拖着走,亞爾德幾乎打了個踉蹌。不說腳步的大小,走路的勢頭肯定是在達拉謹的那一邊。

「怎麼了,臉上這麼一副沒轍的表情啊。去考慮一些快樂的事,不是更好麼?禁慾主義不是不可以,可是人生來馬上能記住的就是快感,以及它的另一側,不快。簡單地說,空腹是不快,飽腹就是快感,類似這樣的分類。人經過不斷歷練,將快感和不快不斷細化,人的感覺就會越來越豐富,於是就能盡情地享受人生。所以,快感並無不是,並非是應該唾棄之物,而是應該率直地去追求、接受的東西。只是,其內容以及手段就需要頗費思慮就是了。」

「爲了不讓自己的愚蠢的行爲使那些特殊的措置成爲必要之舉,在下會竭盡全力謹慎言行。」

「那麼你就去給我好好地去納涼去啊。冬天的苦寒,現在考慮這些沒意義。」

對方在談話中就爲自己輕易許下了諾言,但亞爾德卻沒有絲毫覺得高興。而且,若是這對話要往亞爾德討厭的方向移過去,那就更是如此。

「失禮了。」

就如同他胸無大志的評價一樣,身任局長的利連,大概對增強古王國的勢力並不怎麼積極。他是一個十分安於現狀的傢伙。

「哎呀!我的好朋友!」

「哎呀,你這人悲觀的!現在是夏天,就應該愜意地享受涼爽!」

亞爾德堪堪將道歉之言吞回了肚子裏,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見此,達拉謹也在桌子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看吧,不僅僅是我,站着說話,你自己也是不舒服的啊。你那僅存的體力,可不能在尚書局的走廊處全浪費掉啊。趕快來我的房間吧。能坐下來休息一下,而且我房間朝北,很涼爽的哦。」

「這樣麼?

「……是麼?」

「沒什麼,只是有點累。」

「預算從什麼地方來的?」

「哈哈,我失禮了。不過,不過從我遇見你開始,你外表就沒怎麼變啊。雖有點變得老相,不過要說變了的話,我還是想要變禿變胖之類的大膽的變化啊。」

亞爾德低頭看着這個饒舌的尚書官。反正說不過了,他就隨便地將忠告什麼的塞過來麼?

聽到亞爾德的問題,達拉謹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感謝你的好意呢。不過,效勞什麼的就算了。你心中不是在想着,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之類的事麼?喂喂,怎麼這表情啊。」

「閣下的問題難以回答呢。」

「那麼不回答也沒問題啊。說句老實的吧,在你被送去北嶺的時候,我在想,這樣不就不能再看到活生生的你了麼?換句話說,你這樣就會一去不回了吧?自己應該負有怎麼樣的責任呢?我甚至煩惱過這些問題啊。」

「讓閣下操心了。」

「不過似乎我的擔心成了多餘了啊。」

「嗯。我也是在努力地去做我自己應分的事。不過……」

亞爾德的話停住了。

達拉謹也沒有出聲。不過,他終於微微一笑說道。

「等得太久的話,香味就會過重。連不想要的東西也從水裏出來了呢。譬如苦澀。」

「呃?啊,香草的。」

「沒錯。語言這東西呢,你想到什麼即管說出來。不然的話,會變苦的。」

正是這種主張纔會惹出麻煩啊。亞爾德心中雖是這樣想,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達拉謹倒茶的手。

是等着對方將茶碗遞過來呢,還是必須自己伸手去取呢?在亞爾德糾結着這個問題的時候,將此看在眼裏的達拉謹的手勢依然是悠然之極。而他的語氣,似乎也染上了這一份的悠然。

「會腐朽的哦。那些不說出口的話,會爛在肚子裏,放出腐臭的氣味。從臭味就能分辨出這種人。所以貴族很感激香茶,乃是認爲可以遮掩腹中那腐敗惡臭啊。」

「請不要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告訴我一些不正確的東西。」

果然還是注意到自己太過得意忘形了吧,達拉謹微笑一下回答亞爾德道。

「你是個愉快的傾談對象呢。唯一一個離開了尚書局會讓我覺得寂寞的人,我的朋友哦。」

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茶碗應該用哪隻手?亞爾德看對方的表情,看來用右手的正確的。

「……那麼,那位討厭用局裏的預算應酬的人怎麼樣了?還是那個樣子麼?」

——就馬上完全翻臉了麼?

「雖是這樣說啊,我們認識好長時間了。在小時候她很可愛地說過,將來要當哥哥大人的新娘什麼的啊。」

——這男人就是這德性。

不是自負,而是理所當然的口吻。亞爾德聽到後深切地感受到。

——謀略麼?

「那麼就放手去做好了。」

「所以啊,請你擺一下架子。」

達拉謹的情緒似乎突然高漲起來,他那寬厚的手掌拍在機案上。他的討厭度要上升到八成了。

「可能是誤解,不過,現在你讓我相信了。我的心是需要支撐的啊。」

「消極的男人啊,還是沒變呢。」

「不會老的人存不存在呢?不存在的啊。我也老了,當然的,不會不承認這一點。然後呢,就是這樣了。希望孩子們能夠可愛地成長——然而錫安拉大人呢,只會漠然地說,『你們要好好相處呢』之類的話而已,對自己的兒子們。不把『互扯後腿可不能活下去』這個實踐而來的道理也教會他們,是不行的啊。」

達拉謹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達拉謹眼眉一揚。

簡單概要地說的話,當時就是達拉謹宣揚着他的正確論調直接闖入了派系鬥爭之中,亞爾德糊里糊塗就去調停卻被捲入其中,最終就乾脆代替了無法處分的達拉謹被左遷——這就是當時亞爾德那可悲的結局。

「事情原來是這樣子的麼?不過,爲什麼要告訴我呢?」

亞爾德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

「可以。不過沒有什麼意義。就算你作成了有效的書面公文,被陛下廢除的話就完了。私自收養被知道的話,嘛,你只有做好有九成五的可能都會完蛋的覺悟。而剩下的五分,則是看你能不能取悅陛下了。」

「要作爲支柱的話,去找更靠得住的人更好,我並不適合。」

「在朋友要做出愚蠢的行爲時,以理諫之,但對方還是不顧勸阻堅持的話,那就提出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可以幫他的地方,這不才是美妙的友情麼?」

「嗯——啊,有件事想問下你的意見。」

「啊,明白了……確實是呢。」

第四,第五,第七皇子的生母,錫安拉王妃的本家,白羊公家族。在不幸失去了雙子皇子的現在,白羊公的權勢正處於滑落之中。不妙的謠言已成野火燎原之勢,錫安拉王妃也已經不在宮中,再不能起到什麼作用。剩下的第七皇子,年紀還小……一旦如此的話。

「取悅……」

亞爾德謹慎地回答道。他妥協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不甚得到陛下的歡心。一旦到了那種時候是會出言相勸……但很可能造成反效果的,請做好覺悟。」

「陰沉着臉啊。」

「什麼?這很簡單啊。他怕的是我的家族。而當我的家族衰落了,他就再沒有手下留情的理由了嘛。所謂的卑劣,就是這個了。」

「我只是想確認程序而已。向陛下提出的時機必須要考慮。我想如果公文上先通過的話會不會更順利一點。」

「我並不希望改變他人的評價。」

放心是指什麼啊?再說,這朋友的定義不覺得有點奇怪麼?擊敗之後就成了朋友了麼?說起來,自己有被他擊敗過麼——亞爾德一邊想,一邊呷了口茶。

「就算有怎樣的身高,有人可是評價我是爛泥扶不上壁……」

「昨日之敵乃今天之友,不能成爲這樣的關係麼?」

「鬼知道啊,類似的話說出來也沒問題麼?」

「你啊,難得有如此的身高,給我變得可靠點啊。」

亞爾德重新搜索了一下記憶,似乎還是沒有找到自己被達拉謹擊敗的事,記憶中自己是沒輸過,不過沒有贏過他什麼的。

「還是一副不懂的樣子啊,果然。那麼,我就直話直說好了。我也愛惜自己的性命。在我的家族被裁決之日,我也會牽連在內。從現在就能見到的這麼一個未來,我一直在想,那個時候我能哀求誰來救我一命呢,於是,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你了。」

「……所以,可以注意一下發言嗎?」

「我開始受不住禁止別人說『還是沒變』這句話的誘惑呢。」

這一次,才真真正正讓亞爾德說不出話來。

爽快與膩煩共存的男人,這是亞爾德對達拉謹的評價。

「涉及龍種,請慎戒輕率之言。」

「是的,正是如此呢。」

果然,他說歸說,名字都隱去了。哥哥是第四皇子,弟弟是第五皇子,馬癡是灰熊公,金閃閃是金獅子公。

「我是明白了,不過不太想去認可。」

不理禁止與否,自己想做就去做,他從骨子裏就徹底是個貴族。

「那麼,簡單的說一下就是,收養養子可不可以不經過陛下的允許?我是想確認這個問題。」

「什麼時候?要注意這些枝梢末節幹什麼呢。現在,我們是朋友,這纔是最重要的。」

「喂喂,你說什麼呢。說起來,你明明也是個貴族啊!看你的樣子,是現在纔去想我是哪一個家族的人啊。」

「……啊?」

對方則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揚起着鼻孔。這就是膩煩所佔他六成的那一部分吧。亞爾德邊想着邊回答道。

寫公文亞爾德也會。不過這個很是麻煩,所以他肯幫自己寫的話也算是幫忙。

意外的是,皇帝有時卻懷有感情——要說這一份感情是對誰的話,不,無論說是對誰,他都會一笑置之。但是,亞爾德還是覺得,皇帝並不是無情的。

現在成爲他們討論話題的那個人,就是將亞爾德送往北嶺的那個男人。

「但是,你和那個男人之間,乃是從以前開始就是敵對的關係呢。而到了現在才因爲這個將你隔離……還會有其他原因吧?」

「先說一下,動手的是弟弟的部下哦。要將馬癡賣給金閃閃的馬獻給兄長,將寫着這樣的內容的書信,套上了哥哥的名頭。」

——現在的事態嚴重到這種地步了?

「……嘛,也不是敵人。」

這次亞爾德明白了話裏的意思了,不過他只能張着口,發不出半點聲音。

在尚書官中能讓自己感到頭痛的人物,大體上都是跟自己相似的。真是可悲啊。

「老提舊事,是人老的證明啊。」

「你是一個瞭解他的人呢。」

「只是發線有些許後退,小肚子更大了這點變化而已啦。裏面還是和之前的一樣,我可以保證。」

「沒事吧?不累嗎?」

「於是我就試着去調查了一下。啊,說是調查當然也只不過是打聽流言這種程度而已。總之由收集到的信息推測來看,實際上在馬癡的馬場裏搶走馬匹的,也是弟弟的部下。前置手段很簡單。因爲將得到了良馬的情報傳到哥哥的耳中的話,哥哥立即就會要求弟弟將良馬讓出來。於是,弟弟的部下就騙取了兄長的名頭,將馬癡的馬搶了過來,然後就按原定計劃,將馬匹送給了蠻橫不講理的哥哥。弟弟的部下連性急的哥哥會斬了馬癡的使者這一點也算計到了,可謂是策劃周詳。不過,還是不夠深謀遠慮,最後處理的手段也太天真。就如連我的口都沒有堵住啊。誰也不會來問我這件事,來問我的是隻有你,不過這樣的話,會泄露出去也不足爲奇。」

「我之前應該告訴過你的啊。沒辦法呢,這次你就別再忘記了。是白羊公哦,我的家族是。」

「啊……這樣麼。」

皇帝的龍威之怒,是相當不得了的。這一點,亞爾德算是清楚的。

「馬,那件事。就是弟弟乾的。」

不用這樣兩個鼻孔都朝天吧。

面對一臉自信下斷言的達拉謹,亞爾德苦笑着回答道。

「家族?」

「是的。可以麼?」

「這句話你不就是根據場合,對手而說的麼?」

達拉謹嘆息了一聲,繼續說道。

「你的與往常無異就是等同於不健康啊!算了。說起來,你來尚書局是爲了何事?我能幫上你的,無論什麼事。」

「……深刻了解是指?」

在爭論中要贏達拉謹,很麻煩。因爲他主張的,都是正確的言論。亞爾德就對自己過度地抱着這些言論而感到膩煩。但是達拉謹卻不會如此。

就算是產下了龍種的王妃,但是拿這種事作話題也是不妥的。亞爾德於是嘗試着去改變話題。

「爲什麼?爲了和你加深友誼啊,尚書卿。我能獻給你的,也就是情報之類的了。」

「不過,我的朋友哦,我是知道的。你是看起來靠不住,卻是意外的能擔待的男人。」

「什麼時候開始,我就成了你的朋友了?」

——真真正正的貴族啊。

白羊公家族暮色漸濃,於是宿敵們找麻煩的勢頭也一揭而起……就是這個原因啊。

「因爲我的家族是有許多子嗣的家族啊。像錫安拉大人這樣,也只能說是還不夠努力啊。嘛,沒想到,就是現在,證明了並不是生了皇子就成的。沒能好好地培育啊,那兩位皇子。真可惜。」

「……這只是誤解吧?」

因爲絕對不想回憶起來,所以亞爾德最近喜歡用指示代詞。那傢伙,那個男人,之類的。

說起來,現在他們之間存在有友情這種東西麼?

「這算啥啊。就這麼任別人說,你是打算怎麼樣啊。所以你才擺不了架子,你必須要努力啊。」

有心的話,的確,達拉謹似乎是什麼都能做到。用局裏的預算反過來找對方麻煩之類的事,亞爾德的確是做不到。

「也就是說沒有結交的價值呢。」

——我說,不是的。

他說的話都沒錯,卻完全不能麻痹大意。

「你在說什麼呢。昨日之敵到了今天也是敵人,而且到了明日也依然是敵人,在徹底擊敗之前都一定是敵人。當然你是我的朋友,昨日的朋友也是今天的朋友。放心好啦。」

「嗯,是什麼?」

在越過了沙漠之後,亞爾德就認識達拉謹了。貴族出身的尚書官容易受到疏遠,再加上他是一個喜歡做出些麻煩舉動的人,所以不知怎麼地就成了讓亞爾德去應付他,然後不知在什麼時候,就被他認定成朋友。

亞爾德想了一下,可是還是不明白。

「不要說這種無法無天的話。是貴族吧?」

「靠不住的男人啊。」

「與往常無異哦。」

「我不建議你去這麼做,也不想插手進去,要做的話請你自己去做。我只能幫你寫公文。」

「可以說,我和他可是互相知心知底的關係啊。正因爲是強敵,所以我纔是最瞭解他的人吧。」

讓他擔心了呢。

達拉謹呆住了,他搖了搖頭。

「這一點上,還是沒變。」

「啊,勸你放棄。在得到陛下的允許之後,再去準備公文才是賢明的做法。這是深刻了解養子收養的我的意見呢,不會錯的。」

亞爾德心中所想從口中漏了出來。

「你似乎並不適合當尚書官啊。」

「您——」

達拉謹忽然改變了稱呼,只見他用那混雜着紫色的藍色雙眼盯着亞爾德,繼續說道。

「怎麼想先放一邊,我只想用這相同的話回敬您一句,您並不適合當尚書官。」

4

「那一個流言,我也略有耳聞。」

遠望着遊廊的僕人點亮着燈火,宓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她那溶在黃昏夜色中的側面,滲透着疲倦之色。

是因爲光線的原因麼?

現在室內也籠罩在傍晚的昏暗之中。雖然燈火一個又一個點亮,卻無力抵擋那迫近而來的夜晚。

「已經是變成了流言了麼?」

「嗯……在宮廷裏,白羊公家的人非常多。不,正確的說的話,是曾經非常多。有不少人和錫安拉王妃一起逃離帝都了。」

——逃離麼。

這是說他們並不只是「離開」首都,而是因爲不可逗留而離開宮廷。然而,達拉謹的批評是正確的。那一個疏漏的計謀,似乎已經由家人泄露出去了。

「傑沙魯特,騎士們的動作呢?」

「聽聞白羊公家的騎士們中有幾個人以護衛錫安拉王妃爲名,離開了帝都。其餘的都沒有什麼顯眼的舉動。」

「不如說,是動不了?」

「是的。」

和貴婦人不同,成年男子的所屬是定了下來的。若是白羊公家的親屬,他們是不用爲自己的官運煩惱。三位皇子的騎士團無論哪一個,都是接收他們的最大之處。而雙子皇子都不在的現在,他們騎士團的處境也成了浮萍一樣。不過,就算這樣說,他們也不可以隨便地去找個地方安身。

他們只能謹慎言行,等待着騎士團解散,或者編入其他的騎士團。貿然作出什麼舉動的話,就會被處置。

「哎呀……」

先代黑狼公的妹妹宓夏,她在皇宮裏擁有廣闊的人脈,但卻沒有捲入深深淺淺的各種特定的派系之中。構築這種關係網般的交友關係並不容易。在這過程中,她會有想真心相交的朋友吧。或者,她是對自己表露出來的那虛僞的好意,產生了罪惡感。

「我不知道。因爲都不是我親眼所見的……流言已太多,真僞也難以確認了……不過說到我的想法的話,確實像是他們會說的話,陛下會,錫安拉王妃也會。」

說到這個,亞爾德自己也是被允許直言進諫的。不過,對於生了孩子的女性,似乎應該更加寬容地去相待纔是。

她的聲音不大,不過目光卻很堅定。只聽得她繼續說道。

亞爾德將茶碗放回機案上。沒失手掉下去實在是太好了。

「很遺憾……她完全就應付不來。說起來,原本就是因爲她兒子的馬匹而引起的問題,也怪不得她。」

「這個是事實麼?」

宓夏開心地拍了拍手,將送東西過來的僕人叫了過來。

亞爾德嘗試回憶起錫安拉王妃的容貌。不過太難了,因爲亞爾德和她就幾乎沒見過面。

對此,亞爾德只能苦笑。這的確是風險相當高的行爲。

雖然身在派系之外的宓夏能窺得的情報少之又少,不過這樣反而讓她覺得妮爾雅拉王妃是認真的。她說,這位皇妃可能在非常拼命地爲六皇子能得到帝位而在出謀劃策。

「遵命。」

——那位兒子麼?

「聽聞,陛下已經厭惡了她,說『將兩位皇子教得如此愚蠢,這種女人以後再見亦無用』——雖然我希望只是傳聞,不過在場的數名女官,都分別如此告訴我。還有,金獅子公的夫人,也是……」

「是關於您那位騎士團的團長的流言。你不會要我說明說吧。」

「嗯。是我親近的朋友。「

「啊,這個味道,真懷念啊。」

之後是晚飯。

「皇宮的氛圍,就差成這樣麼?」

纏着陸伊,要陸伊和他一起玩的那位天真的少年。

「錫安拉王妃被驅逐後……人心惶惶呢,都怕觸怒陛下。」

「拋棄了她,麼?」

雖然皇女本人並沒說,但根據周圍的人說,談起皇女在第四皇子房間前做了什麼的話,那就是將皇帝的傳令官趕跑了。不難想象,傳令官是受皇帝之命前來以龍聲命令皇子自盡的。結局卻是,在傳令官的語言傳達之處,從皇子變成了皇女,阻礙了皇帝的企圖。

「聽說,四皇子他求過饒。緊緊抱着陛下的腳。陛下卻一腳踢開他說,你已經是毫無用處,爲什麼還不明白。」

於是,現在她就給了人一個印象,那位因爲做了蠢事而喪命的皇子的母親,果然也是個蠢人。

「連拒絕的時間都不給我呀。」

於是,後面就是皇女盡力的時候了。

「公主真是明察。」

「之後,就發生了那件事麼?也就是說,是陛下……」

亞爾德吹着從茶碗中繚繞上來的熱氣,問道。

「什麼都說不上。總之,這一個流言在皇宮裏正傳得很厲害。」

「嗯,沒錯。」

「是的。」

「然而,反倒是妮爾雅拉大人……」

帶着沉重的心情,亞爾德沉吟道。

「被允許的,只是揣摩陛下的心意,然後回話——就此而已吧。」

「我馬上着手準備,讓公主可以帶回去。」

「……這個有多大的可靠性?」

「在允許向陛下直言進諫的場合,也是如此呢。」

「呃?」

「嗯。看似內中有什麼在湧動……她討厭兒子的行爲會連累妃子遭受處罰這種做法,她這樣做大概是想將她的這種想法婉轉地告訴陛下吧……我是這麼想的。」

宓夏不說,能讓傑沙魯特親切相待的人少之又少。這是源於長時間的緊密相處吧——不過,這並不是指他會因爲宓夏而嫉妒那類的情感,而是和聽從先代黑狼公,以及現在的亞爾德的意志的人的那種志同道合的感覺。

「夫人的表情,是不想被我說啊。」

那個孩子已經成爲過咒術師的目標了。剛在名門望族出生,就遇到各種各樣的大難。她的母親不堪應付,也是沒辦法。

能讓自己敞開心扉的人,估計就是她的丈夫阿吉魯。不過,他更多的時候因爲任務而不在帝都。在皇宮裏她應該是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一想到這些,亞爾德就希望,至少在現在,能讓她開懷一點。

——差一點啊。

宓夏露出了笑容,但笑容很快又如水中的氣泡一樣瞬速地消失了。

「因爲這很危險。」

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名字,亞爾德喫了一驚。那位不怎麼靠得住的女性,爲什麼會在這裏出現的?

《翼之歸處》4 時之階梯〈上〉 第一章插圖(2)
《翼之歸處》 · 4 時之階梯〈上〉 · 第一章 · 第2張插圖

皇女的行爲,其意義比她本人考慮的恐怕還要大。雖亦會有人認爲這只是小姑娘愛出風頭,但據宓夏說,在不少貴婦人之間,皇女有着很高的評價。有勇氣,高潔,體貼之類的。比起「好可憐啊」這種同情的聲音,皇女的行爲讓她的人格得到了認可。也就說,帶着憧憬的呼聲很高。

「嗯。」

宓夏毫不留情地將實情指了出來,她輕輕嘆了口氣。

宓夏繼續說道。

「品德?」

「流言那方面怎麼樣了?」

「是夫人的朋友麼?」

「這幾天,傳言泄露得更加之厲害。聽聞她說出了已經厭惡了皇宮啊,畢竟是流有帝國血統的孩子,連對兒子也不能抱有愛啊之類的話——這是在以前完全想象不到的狀況。」

「這種糖果我記得呢。這不就是以前跟隨哥哥的人,還是其親屬送來的東西呀?幫我去問一聲好。」

在僕人出去的同時,宓夏就將熬製的糖果放入口中,露出高興的微笑。

「聽說,七皇子抱緊了錫安拉王妃,然後說,母親大人,我們死在一起吧。」

「……局勢不穩呢。」

當來到皇帝面前,大概她終於發現了自己這是在要皇帝給自己下最後通牒。她還沒有如此的思想覺悟。皇帝不會放過違逆自己意思的人,當然不可能會放過這種不夠徹底的叛逆了。

「似乎說的是品德那個方面。」

「啊,好漂亮。」

不過,錫安拉王妃卻——

——比起抱足哀求,皇女的做法更聰明麼?

「她是想勸諭陛下要寬容麼?相當繞彎的做法呢。「

「雖然再怎麼做也無法救下四皇子,不過若要考慮這之後的事……至少,她若是果斷地表現出龍子是龍子,自己是自己,兩者不能混爲一談這種態度,還是有點希望的吧。」

聽到亞爾德的話後,宓夏輕輕點了點頭。接着,她又抬起頭,說道。

侍奉過先代黑狼公的傑沙魯特,他在非正式的場合裏,都稱宓夏爲公主。這不悅的氣氛中,亞爾德想起了阿吉魯以前苦笑的樣子了。

妮爾雅拉王妃,她是在皇帝越過沙漠之後不久後娶的王妃。她是南方的大勢力藩王的女兒,作爲綏靖政策的其中一項嫁了過來。南方人對宮廷政治並不感興趣,那些被稱爲藩王的地方領主,只要能守住他們各自的領地就心滿意足。這就是他們的態度。不過,從宓夏的報告聽來,這位妃子是個唯一的例外。

「妮爾雅拉王妃,其實她走的是近路哦。」

若無論如何都要將命運與皇子綁在一起,那麼就應該表現出與皇子同生共死的思想覺悟——這樣一來,對白羊公家的處置,也可以期待會寬容一點。

不過,宓夏臉上回應老騎士眼神的明朗之色只是一閃而過。在她移開扇子的時候,嘴邊已經沒任何笑意。

話雖如此,從剛纔宓夏的語氣來看,她們之間的關係似乎並不止如此。

傑沙魯特不等宓夏回答,就開門去吩咐廊下的護衛。宓夏聳了聳肩,又笑道。

「六皇子的?」

忽然,亞爾德想起了錫安拉王妃對皇女的努力的評價。

門的另一側響起了人聲。傑沙魯特馬上動了。過了一小會,捧着托盤的僕人走進了房間,在亞爾德面前放下熱茶,在宓夏的面前放下浸着冰塊的凍茶。透亮、精細的碟子上,擺放有簡單而飄着香味的油炸點心,模仿應節風物、猶如藝術品般的豆餡熬製的糖果。

在現在的皇宮中,充斥着關於雙子皇子之死的各種可疑的流言。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去猜測白羊公一派的去留。黑狼公喜歡的是幼女還是熟女這類議論,根本就沒有插足的餘地……大概。

「不……金獅子公的夫人去探望的時候,這個謠言已經傳起來了。說她臥伏在地的原因,也是被陛下踢了。夫人是聽到這個謠言之後,想去儘量安慰一下她而去探望的。不過,女官卻說錫安拉王妃心情不好而沒見成。沒辦法夫人只好離開。可是就在她要離開的時候,錫安拉王妃自己卻從房間裏出來了,說無論如何要再去哀求陛下一次……聽聞夫人沒能拒絕同行的要求,於是就兩人一起再去見陛下。」

「那麼,那位夫人也是在場啊。」

留意着冷熱,小心地呷着茶的亞爾德一下咕嘟地吞下一大口茶。事態就已經向這種方向發展了?

向先代的妹妹表達敬意,以此爲名,要和宓夏見面並不麻煩。太頻繁的話是會有流言,不過現在則是沒什麼問題吧。

簡直在如演戲劇啊。若是那位代官的夫人的話,很可能就可以編造出大受歡迎的劇本。

原來這樣啊。在亞爾德心中明白之前,本人就已經對宓夏行了一禮承認了。

「那麼,錫安拉王妃呢?」

宓夏的目光一閃,老騎士輕輕地揚起眉頭。

「身體是不是有點不舒服?」

說起來,成爲騷動之根源的那些馬匹,乃是爲金獅子公的兒子準備的。也就是說,亞爾德將記憶挖掘了出來。

「那時還在世吧,四皇子。」

「無論如何,剛纔的事都不是傳言,而是有衆多目擊者的。大家都說,那時錫安拉王妃要想拜見陛下……卻被陛下拒絕了。她叫喊着,『放我過去』,連騎士們都攔阻不住……不過,當來到陛下跟前時,她已經哭得站都站不住,泣不成聲了。陛下見到她之後,於是——」

「這只是發生在遠方,在逃離帝都後發生的事,最多不過是無法確定的傳言……聽說錫安拉王妃精神錯亂,對七皇子以利刃相向。」

宓夏聳聳肩,用扇子掩着口說道。

亞爾德想了想,這也不是不可能。宓夏的丈夫阿吉魯,乃是在金獅子公的長子當隊長的騎士團裏擔任副隊長一職。考慮到皇宮的人際關係的話,她是不能不與兒子部下的妻子打交道的。而且若只是名義上的父子關係,那就更需要注重體面了。

雖然皇女的做法同樣是沒救成皇子,但是她至少爲皇子挽回了些微的名譽,沒讓他在維護的人一個都沒有的情況下孤獨地死去。而且若不是皇女看守着他,說不定他還會做出更愚蠢的行爲。這個可能性並不小。萬一他執起兵器,說不定就會當成叛逆者而被處決了。

「嗯,那時候,還沒有。」

「這樣啊……現在這情勢,白羊公家族的人做好了被處刑的思想準備也是理所當然了。」

——那麼,那位夫人在旁將這件事的始終都看在眼中麼?

而且,騷動的原因是自己兒子的馬匹。

「對金獅子公的夫人來說,這也是場災難呢。」

「當場有精明的人馬上將夫人悄悄地帶了出去……現在很少能在皇宮見到她的身影了,完全的,沉寂。」

「真令人難過。」

「說到消失不見,三皇子也是,這一段時間中,完全不見蹤影。」

亞爾德再一次將目光移向傑沙魯特。老騎士肯定了宓夏的話。

「我所聽到的是,他在中州的城堡之中閉門不出。」

「原因呢?」

「似乎並沒什麼顯眼之處。」

「有的人說,他是個溫柔的人,弟弟被賜死受到了打擊;也有人說他是不是在那裏服喪等等。這些盡是臆測。也有人認爲他怕自己被牽連,於是自己避開。」

從宓夏的話來看,第三皇子在貴婦人中有不少人氣,不過若是得悉他那笑容背後想的是什麼,恐怕這些「溫柔」的評價就會飛到九霄雲外。

那一位皇子只是在小心地靜待時機而已,更有可能是在策劃下一步計劃。他正剛被皇帝威嚇,所以就在暗裏行動。

——這種時候,他不可能什麼都不做的。

「破滅……」

不知怎麼地,自己心中所想的東西又說了出來。亞爾德也喫了一驚。

見到宓夏那想出聲詢問的視線,亞爾德沒有回應,只是困惑地低下頭。

「不,單純的感想之言而已。我只是覺得,三皇子他並不怕滅忙呢。」

皇帝的真正心意不可能沒有傳到他那裏。如果他愛惜性命的話,應該就要安份守己。第三皇子是不是將作爲判斷基準的天平中代表他生命的那個砝碼,看得過輕呢?

「那麼,你是覺得第三皇子躲在城堡裏不出來,是除了避難之外還有別的用意?」

「這樣麼?」

「您請多考慮一下自身的事情。關於家的事也是如此。自己的地位,領地,還有名譽——您一點都沒當它們是什麼重要之物。所以,這樣您纔會在說自己的事情的時候,猶如是在談論他人之事一般。」

宓夏簡單地一語道破了。

第四皇子的傅伯是白羊公。第五,第七兩位皇子過去也是由他們的親屬擔當傅伯。第七皇子的情況或許還不能以過去式的口吻。不過由論功行賞的情況來看的話,還是以過去的口吻……這很有可能。

「說大人您對家名不執着的,是我。反過來說,我對家名是非常執着的——我若不是因爲私慾,想他繼承您的家名,纔不會提出來想要我的兒子進入大人的家。我呢,並沒多少信心呀。」

第六皇子的傅伯是南國公,也就是妮爾雅拉王妃的父親。名義上他亦是貴族,不過他卻和其他藩王一樣,好像對宮廷政治不感興趣,完全就沒聽過關於他的傳聞。

「因爲那個流言的來源,說到底都是沒什麼意義的。」

亞爾德也站了起來,稍稍思考了一下後回答道。

宓夏的表情終於變得柔和。

傅伯,指的是皇子的正式監護人。

當宓夏有心的時候,她就是一名毒辣的論客。現在亞爾德將這一點銘刻在心。她是個難纏的對手。

「身爲黑狼公家主,您這樣說是很讓人困擾的。」

「因爲私慾,所以就不好麼?」

「好像是錫安拉王妃招呼他進來的。比起有交情的尚書官,說是青梅竹馬反而讓人無需拘束什麼的。很久之前就這樣了。您不知道?」

沒辦法,亞爾德之後繼續問道。

「我的不可靠,就正如夫人您這樣的人物剛纔不小心所說過頭的話中描述的一樣。說起來,關於養子那件事,夫人接受了後是怎麼想的呢?要成爲養父的我,是一個這樣軟弱的人。」

「又用這種說話方式……」

「嗯,大概就是如此。這是大人您所希望的結果呀。」

「是爲了他人呀。」

宓夏馬上低下頭輕聲道歉剛纔的失禮。

根據那件事的發展,大概就能察覺出向亞爾德傳那個流言的人是誰了。雖說是正在喘息中的敵人,但也是危險的。同時,他也對自己沒有那種背叛家門的認識而感到自責。

「對不起呢,您說和他有交情,我總覺得非常理解呢。」

「這是陛下草率賜予的家名。連出生的家名都看不重的我,能如何看重這個家名?當然,有先代的妹妹您在,還有其他的各位——」

「今天我也被斥責完全沒貴族的樣子啊,被以前的同僚。……對了,你說不定認識。那個叫達拉謹,由白羊公家進入尚書局的那個怪人。」

宓夏慢慢地站了起來,看着亞爾德。

「……重新要想的是什麼呢?」

「在四皇子遇到那件事的時候,他馬上就趕了過來鼓勵錫安拉王妃,想讓她放下心來……雖然我不在場,不過女官之間都說他是位勇敢的人物。在危急之際,叫到的話也馬上趕過來。」

傑沙魯特出聲似乎想諫言。宓夏扇子一擺,他便沒有再說下去了。果然不愧是長年的相處。

「啊,傅伯麼?」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讓夫人你臉上佈滿陰雲的,是什麼事。」

「你認爲這次的肅清會到什麼程度?」

果然,樣子有點奇怪……別的人不說,她可是宓夏。她擅長察言觀色,平時就極其下意識地用心去「看」。面對她的時候,亞爾德從未見過她如此移開視線的。

亞爾德擺了擺手。接着他勸宓夏喫點點心,自己則在沉思。

目送着宓夏離開後,亞爾德問傑沙魯特。

「……養子的那一件事。」

「若是收養了養子之後,您又有了孩子呢?我很可能會謀劃殺掉那個孩子的。」

「雖覺得我實在無能爲力,但亦非常感謝夫人的建言。」

第一皇子的傅伯就是馬癡灰熊公。聽聞他們之間只是這表面上名義的關係,相互之間並無深交。跟隨第二皇子身後的,當然就是銀鷲公。第三皇子則是由黃雉公這個弱小貴族來擔任傅伯。他們好像與已經離開人世的達米娜王妃是遠親,不過在第三皇子被關入城堡那件事之後,這門貴族也被追究監督不力之罪而被摘去職責。故現在三皇子並沒有傅伯。一來國家沒有立,二來大家覺得他已經被劃在了繼承之外了。

「公主。」

「養子,是指我春天時提出的那件事?」

「很遺憾,我就是這樣啊。」

不如說,從現在開始纔是關鍵的時候。

當亞爾德將視線重新移回宓夏身上時,發現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中庭那邊。

「那位大人竟然會跟你說這些話,我想都沒想過呢。要說的話——他這樣做,就等同於背叛家門呢。」

——因爲她也就是個小丫頭。

「發生了許多事,然後就被剝奪了。從那時開始,還是之前就是這樣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對『家』這個概念的執着就似乎很淡薄。我自己實在是不明白。」

「我和丈夫商量過。」

果然,自己可能還是考慮得太淺了。亞爾德本以爲四皇子自殺一死,整件事就了結的,現在恐怕情況並非如此。

「禍亂,指的是什麼?原本,對這個家持有私慾,這本身就是夫人您的正當權利麼?作爲擁有黑狼公血脈的人,不對此執着反而才奇怪吧。」

「啊!」宓夏叫了一聲。她的表情終於變得明朗。猶如喜歡惡作劇的少女一般,那閃閃發光的雙眼看着亞爾德。

「——考慮到大家,我認爲應該去尊重這個家名。我也打算去努力嘗試,不過,恐怕是並不足夠吧。」

「夫人是累了吧。這是不無道理的。不止白羊公一家,家門正處於生死存亡的人應該並不少。現在皇宮如此的風氣,出入的人的人心不可能不受到動搖。」

「是這樣的麼?」

「我見過他的呀。他也經常去皇宮的。」

「若我是覺得您軟弱,那麼我就不會猶豫了。」

這一次,傑沙魯特沒有再保持沉默。宓夏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鄭重地向亞爾德道歉。

又被這樣說了,恐怕真是這樣吧。按常識,黑狼公的家名可是非比尋常,不過亞爾德卻始終沒什麼實感。

「夫人是在猶豫麼?」

「公主。」

「那麼,您想說的是,只有一點點麼?」

這樣啊,宓夏臉上露出了明白的表情。她的視線忽然又移向了中庭。

「事情會變成這樣的。」

自己不懂,乃是因爲自己是個暴發戶。

亞爾德完全沒料到她躊躇的理由會是這個。他喫驚地望向傑沙魯特。傑沙魯特眉頭一揚,臉上的神色似乎在說,「爲什麼要看過來啊?」——亞爾德自己也不明白是爲什麼。

看到亞爾德陷入了沉思,不知爲什麼宓夏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了?」

「……我又一次說過頭了。今天的我怎麼會這樣呢。看來去休息下比較好。」

「……不,是我說得過分了。」

「道理上,我是明白的。」

而關於他的用意是什麼,亞爾德不大願意去想。

——危急之際麼?

「的確是如夫人所說的呢。」

——背叛家門?

宓夏露出爲難的神色。自己是不是有點刁難她呢?就在亞爾德剛這樣想的時候,只見得宓夏好像貴婦人一樣用扇子擋住口部。只聽得她輕聲說道。

「在第一次和夫人相遇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家名的人。」

「真靠不住。」

亞爾德眨了眨眼。

「我想我並不是完全無視的。」

「若是這個成爲了大人的家門禍亂的根源的話。」

「大人是位偉大的人物,不會被家名之類的束縛自己。若覺得是重擔子,到那時候請舍掉吧。家世門第之類,乃是無所謂之物。這種東西,並不具有大的價值,對我來說——不,對世界來說。我覺得有一天,如此的治世會來臨的。」

亞爾德一直以爲她拒絕的,不過卻見到宓夏點了點頭。看來並不是這樣呢。

身爲女子的皇女並沒有傅伯。

「不過,您必須稍微再重新想一下呀。」

宓夏的評價極其的不留情。不過,這批評相當之恰當。

「也就是說,隱居麼?」

「完全不知道。」

看到亞爾德的反應,宓夏似乎反而感到意外。她苦笑着小聲道。

「這只是老朽的個人意見。老朽覺得,白羊公一家被消滅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爲他們是逝世的四皇子,五皇子的監護人。」

「嘛……」

亞爾德開始有點不安起來,他放下手繼續說道。

「這樣麼?」

亞爾德眨了眨眼,小聲地回了一聲,「是的。」

沒辦法,亞爾德決定自己將話題轉過去。

「他說,那些話是呈獻給我之物。啊,不用這樣的。」

宓夏喫了一驚,轉過頭來望向亞爾德。在稍稍猶豫之後,她開口了。

「您啊,似乎不明白這件事由您親自提出來是有多大的分量呢。」

宓夏似乎猶豫了一下。突然她的表情嚴肅了起來,對亞爾德說道。

「我認爲,您是當得起黑狼公家名的人物。不相應的,或許是黑狼公這個家名呢。」

「說到這個,我並不知情。」

亞爾德張開雙臂做着含糊的手勢,想將他想到的人都表示出來。不知道亞爾德的意思有沒有傳遞過去,宓夏只是靜靜地看着亞爾德的動作。

那裏已再無人影,只有四處的燈火在閃爍搖曳。

「在現在這個家名之前,我也是有一段時期是用着別的名字呢。」

「非常不錯呢。給與我這美妙的目標,我會銘記於心。」

「……呃?」

「家,既是貴族的血,亦是貴族的骨。失去家名的話,貴族和平民還有什麼區別呢?將我們區分開來的,乃是我們所持之物。無論您是否如此所望,您都是貴族哦。若您已有捨棄如今立場的覺悟且不說,若是沒有,只要您還是貴族,那麼就必須要守護自己的家名。您明白了麼?」

四大公家之中,不說長期空缺的黑狼公,金獅子公並沒有擔任任何皇子傅伯,感覺上有點奇怪。而且,白羊公家也太顯眼了。

「有點,想不明白啊……陛下他,爲什麼要如此扶植白羊公一家呢。」

「聽說,選擇傅伯一般是由其血緣者擔任。自在沙漠西面便是如此,詳細我不大清楚。」

他一說,亞爾德才發現自己忘記了傑沙魯特原是異邦人。亞爾德心中一直認爲這些與自己無緣。雖明明是土生土長的帝國人,但對貴族階級的生活方式,習慣之類完全就不瞭解。

「大皇子的母親是……啊,是成爲了灰熊公養女的那位麼?」

「是的。聽聞在她生下大皇子的時候過繼的。」

被孤立的拉哈瑪王妃,是從銀鷲公嫁出去的,已故的希蓮王妃的女官。她姑且算是貴族,但並不屬什麼大的家門。於是考慮到體面,就形式上成爲了灰熊公的養女。

「但是……之後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呢?完全想象不到。若要消滅白羊公,那麼下一步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就如陸伊所說的,皇女也有可能會反遭怨恨。這並非事不關己。

「老朽認爲,不至於到處刑的地步,目前。」

「目前,你是指……」

「遲早,變可能的。」

「不是現在?」

「施壓讓對方行動,然後斬之……陛下可能正在描繪這樣的畫卷。」

亞爾德又忍不住開口了。

「爲什麼又要如此的迂迴……」

「今回的情勢,私自隱瞞礦牀的地方領主勾結,大勢力貴族之間的爭執,再加上兄弟相殘——大人您也是知道這些的吧。陛下想必也是相當的生氣。」

「嘛……也是呢。」

「恣意發展自己的勢力,還有那些拋下了皇子們、怠慢教導職責的傅伯,換句話說,就算是白羊公,也都會招致陛下的憤怒。但是陛下若一口氣去處置他們,恐怕就會惹起貴族們的反感。」

「所以是這麼一回事麼?」

雖然不知道皇帝要跟自己說什麼,但在皇帝召見的那一刻,亞爾德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覺悟了。皇帝並不是可以歡愉交談的對手,至少,亞爾德想盡快結束這會面。

雖然不如新年祭,但皇宮中車水馬龍,上下馬車並不輕鬆。夏天用的馬車,用靠柱子支撐的華蓋和兩塊垂下來重疊着的薄紗遮蓋起來。雖然這樣比那些四面包圍構造的馬車通風更好,但也不如四面無阻。話雖如此,下了馬車,則要長時間待在直面日照沒有遮陰的地方。

現場忽然變得空暢,視野一下變得開闊起來。不過,亞爾德卻不由想到,既然能如此暢通無阻,那麼剛纔就該這樣做啊。不,你們不去擋一下那位趾氣高揚的傳命官麼?

「傳令官不會有自己的主張的。傑沙魯特,這裏就拜託你了。」

光滑發白的額頭,年輕的聲音。然後,是背叛了他外貌的、冰冷的視線。閃耀的陽光照在他寬鬆紮起來的頭髮上,放着近乎白色的光芒。而衣着則是相反,昏暗到讓人覺得集中了所有的影子。

「當然,不會見血的。」

皇女的傳令官沒有抬起頭,只聽得她回答道。

亞爾德說不出話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亞爾德已經想撓頭大喊。這對話的展開太極端了,這位武鬥派的老人家,正是這一點令人頭痛。

「也是呢。」

亞爾德顧不上回答,下了馬車。身後,傳來了皇女——不,皇女的傳令官的說話聲,「拜託你了」。

「也有貴族會不安,亦會有嗅出導火線味道的人。只是現在並沒有大範圍引起反感。特別是白羊公一家,因爲之前飽受皇帝的恩寵,就算大多數的人認爲現在的情勢依然樂觀,亦不足爲奇。」

至少在現在,傑沙魯特所準備之物,比起皇帝的劇本,亞爾德更爲之熟悉——在他送來那味道奇妙的藥膳之前睡覺乃是上上之策。

——不,臺本是有的吧。

宣召之後,傳令官就輕輕轉過身。亞爾德也連忙走下馬車。下到一半他想起了皇女的傳令官。於是回身去叫。不出所料,她正要站起來。

不等打招呼什麼的,皇帝就說話了。

傳令官的說話之後,皇帝的直屬騎士就打開了門。亞爾德感嘆着紫衣的威力,正要走進去,但他卻停下了腳步。

皇帝若是有心,就憑傑沙魯特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不,或者可能會糊里糊塗地逃了出去。那種情況的話反而好像更麻煩,會被當成叛賊,不得不四處逃亡啊。

經傑沙魯特這麼一說,這些明顯的事實,自己之前沒弄明白,纔是最不可思議之處啊。

「雖然大人這麼說,但對誰要如何對待,還有作爲今後參考的重要情報,所以……」

因爲,若讓她糊里糊塗地獨自行動,善後處理很是麻煩——眼前的情況就是如此。

亞爾德在房間的正中央停下腳步。

之前亞爾德來帝都的這座府邸,是爲了保護皇女,在府邸裏只是作了短暫的休息,完全沒有着手清算之類工作的時間。雖然把權限放給了管家,讓他處理諸般事宜……不過當對方說「請大人先過目一下」的時候,亞爾德無法拒絕。於是,在不知不覺中他就認真地處理起這些事務來。

應該已經定了下來了,就在皇帝的心中。

這一次,至少皇妹沒有在場。應該說可以稍微寬心一點麼?

「現在,就爲大人您開路。」

「朕一直就想找個機會和你好好談一談。」

對方將視線掠過亞爾德一下,絲毫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就穿過了亞爾德。

5

「說起來,你見到了那傢伙了麼?」

結果,在如此經由之下,亞爾德連休息都沒法休息。

「大人。」

「剛纔擦身而過的吧,在進這個門之前。」

——護衛什麼的也沒意義吧,在這裏。

而跟來的北嶺的人,則在興高采烈地遊覽着帝都,精力旺盛。明明夏天的帝都又熱又臭,算不上什麼好地方,格蘭達克還乾脆住在外面,簡直就是精力過剩。

「……是指三皇子殿下麼?」

從體格和聲音來看,是一名男性傳令官,不過,他給人的感覺卻是中性的。

這種勞苦的生活方式就敬謝不敏了。

因爲有人剛好從裏面出來。

話雖這麼說,但是你怎麼這一副準備和其他家的騎士大鬧一場的勢頭啊。

「就算面對大人,他們也是那無禮的態度。」

來到帝都之後,也要繼續通過傳令官與皇女上歷史課。這也必須擠出時間來。和去年一樣,名義上這只是爲了確認是否平安。但在亞爾德的眼中,卻是能釘着皇女讓她老老實實待在北嶺的釘子。即使每天勤勤懇懇地釘上一口釘子,他的這位君主也很可能以她自己的理由,以蠻力一口氣將釘子都拔掉。爲了避免出現這種情況,亞爾德正在努力中。

「在下倍感榮幸。」

「陛下已經來了,請進。」

「鄭重相待大人的人,大人是應該記住他們。那些心術不正的無禮之輩,大人完全沒必要將他們放在心上。」

在傑沙魯特的胸中,亞爾德的預定似乎也已經被決定下來了。在亞爾德體力耗盡之前,讓他入睡。

大概是在準備儀式,在那些身穿正裝的近衛站立着的門前,傳令官停下了腳步。

「今後麼……」

「不——」

亞爾德認得他,但是亞爾德也沒有去打招呼。

在這空曠的宮殿中,他要帶自己走到哪裏呢?亞爾德不知道。不過看來他帶着自己去的地方是裏面的區域。

在論功行賞會上會發生什麼事呢?這就如同沒有臺本的戲劇節目一樣,完全沒有無法預計。

看來反對也沒用。再磨磨蹭蹭下去,皇帝的傳令官就會走遠,難得讓開的那條路很有可能又會重新堵起來。

「您在猶豫不決呢,大人。」傑沙魯特駕馬靠近說道,「請您在這稍等一下。」

「忘記掉吧,這只是浪費記憶力。」

P97

腦海中連綿不斷的不舒服的想象揮之不去,但亞爾德還是往傳令官的身後追了過去。傳令官的腳步意外地快速。這樣下去,去到皇帝的御前時自己不僅會滿身大汗,還要喘個不停吧。

無論怎麼看,那位傳令官員的目標,都是黑狼公的馬車。

「原來如此。很簡單易懂啊,你解說很在行啊。」

傑沙魯特點了點頭。

「但是,已經在輪候了,看來要輪到我還需要不少時間啊。」

「北嶺的各位,請留在此處。」

亞爾德拈起個糖果放進口中,喝了一口凍茶,然後站了起來。

在論功行賞之前的數日,亞爾德都非常忙碌。

皇帝坐在房間的最裏面高了一截的地方。看到亞爾德後,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今天的氣氛很是柔和,反過來卻更加可怕。

「老朽也去。」

連抬頭確認都沒有,那就換言之,連原本的樣貌都不認得吧。啊,亞爾德想起來了。傳令官是龍種的影子,沒人會記得影子的容貌的。

「是的。這就是龍種與貴族之間的角力關係了。四皇子將灰熊公的使者斬了這個做法,乃是錯誤的。龍種能主張的特權並沒到如此的地步。這就是當今的情勢。就算是陛下也是一樣。運用強權手段,會讓平衡崩潰。」

「不管怎麼樣,大人差不多時候該休息了。」

「那麼,知道談話的內容後,還會這樣一本正經麼?」

一早就恨恨地看着努力冒頭的太陽,口中抱怨「只要見到它,就會覺得更加熱了」的格蘭達克,似乎也無法繼續廢話下去,乖乖地坐進馬車裏。亞爾德則與傳令官一起同乘別的馬車,傑沙魯特騎馬。亞爾德不禁感嘆,這老人家竟然還有如此的體力。

「老朽也和大人一起去。當然,傳令官大人的安全,就交給我的部下們。」

「聆聽了陛下的教誨之後,在下會有什麼樣的表情,陛下一眼就能知道的吧。」

很快,傳令官就來到亞爾德的馬車處,他仰起頭對着坐在馬車上的亞爾德說道。

「……是麼。不,啊,嗯。」

「陛下召見。請隨我來。」

也就是說,今回也是私人性質的會談。

皇帝的雙眼眯了起來,肩膀輕輕地晃了一下。可能是笑了。

的確,亞爾德也覺得自己被白羊公家的人無禮相待的情況並不少。不過,他也並無一一記住。說起來,貴族們對待亞爾德,無論是殷勤招呼抑或無禮對待,都是理所當然的。要弄個無禮貴族的一覽表的話,大概會非常麻煩。

「別這樣。現在並沒必要擔心遲到吧。」

自己還是沒能脫掉尚書官的秉性啊。對此,亞爾德自己也呆住了。

「黑狼公。」

「正在過來的那位傳令官是誰的傳令官,您知道麼?」

之後,亞爾德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祈禱自己在當中不要有什麼重要的戲份。

「但是,你是注意到了。」

亞爾德連忙一整臉上的神色,將注意力轉回室內。

「大人請聽老朽一言。論功行賞會有多長時間是個未知之數。大人您不可以在這種地方耗盡體力。」

正在走過來的,乃是傳令的官員。而且,並不是跑腿用的下位傳達命令的官員。他批着紫色的肩衣,乃是貨真價實的傳令官。在這位受到與龍種同級待遇的人物面前,騎士們都迅速地將馬拉到一旁。

雖然亞爾德的口吻、表情都是很平靜,但似乎讓傑沙魯特認爲,這些粗魯的行爲讓亞爾德感到不快。

亞爾德望向靜靜地坐在身旁的傳令官。雖然她還是沒有什麼動作,但身體裏已經是皇女了,一看就能分辨出來。這麼早就進入了「臨」的狀態,傳令官的體力足夠麼?亞爾德有點擔心。

「陛下想要的是口實。到時候即使消滅了他們,貴族、社會全體都不會有不滿吧。」

論功行賞會的當天,天氣酷熱之極。出席者必須以正裝出席。不過,光是整理好那一身的衣裝,就已經渾身是汗。

「這樣麼?」

「不用說。」

「請慎重。」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請問指的是哪一位呢?」

光是頭痛是阻止不了這位老騎士發飆的。亞爾德想去拉住他的袖子,不過卻失敗了。下次要命令他穿長袖的衣服好了。亞爾德一邊認真地考慮着,一邊撥開薄紗往馬車外探出身子。這時,他見到人羣如同波浪一般分開,傑沙魯特也「嗯」了一聲也停了下來。

「不敢當。」

怎麼樣開路啊?光是問亞爾德就覺得恐怖了,他連忙阻止傑沙魯特。

必須回以「如此之暑熱之下得逢陛下召見實在是不勝感恩」之類的話,但眼前是輕鬆的會面,所以亞爾德只是小心翼翼淡淡地回答道。

之前朝見皇帝的時候,他的身邊並沒有傳令官,但今天就不同了,十名以上的傳令官靜靜地,一動不動地佇立在皇帝的身邊,甚至讓人懷疑他們是否有在呼吸。門的內側也站立有護衛騎士。在亞爾德和傑沙魯特一進來,他們就站到了兩人的後面。壓力好大。

「不知道。」

「他,臉上是怎麼樣的表情?告訴朕。」

「因爲僅僅是一瞬間的擦肩而過,所以……」

沒錯,對方就幾乎沒有停下腳步。

在一見到他之後,亞爾德的確就認出了他是誰了。不過,神色卻沒有變化。

「好好看清楚不好麼——在這裏。」

一瞬間,亞爾德沒明白皇帝話中的意思,覺得自己是不是中了皇帝的圈套。當在他一明白皇帝話中的含義後,這種感覺就變得更加強烈。

——用恩寵的力量,這個意思麼?

的確,若是亞爾德有那個心,怎麼好好看清楚都沒問題。不過,亞爾德是不可能想看的。

「陛下您說笑了。」

「之後就是你感興趣的話題了。」

「謹聽陛下的教誨。」

皇帝只是淺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

亞爾德心想,皇帝其實是很開心吧。雖然要取悅皇帝,亞爾德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生氣,但在這裏就反抗,對亞爾德也並沒什麼好處。

於是亞爾德深深地向皇帝行了一個禮。

「非常抱歉。請問是什麼事呢?在下愚鈍,想象不到。」

說完,他抬起頭,開始想象自己臉上會是怎麼樣的表情。表情還是不要太豐富的爲好。亞爾德是打算流露出困擾的神色,但皇帝到底會怎麼看呢?

「好吧。去外面走一走麼?黑狼公。怎麼了,這不會花多少時間的。」

「外面麼?」

「去庭院走走而已。隨從就不用跟來了。朕想輕鬆去走走。」

皇帝站了起來,身影消失在通往中庭的一個房間裏。亞爾德連忙追上去,沒能和傑沙魯特打個招呼。不過這種情況下他也是無法同行的吧。

「知我者知之,懂我者懂之,你是這麼想的吧。這,就是傲慢。站立在上位的人,必須要讓所有的臣民盡知。去控制,去利用他們的看法,要領會他人擅自議論中的『好』與『壞』。」

「能相互瞭解的話,或許就可以相互信任了。」

「在下很困擾呢。」

「這樣的話,朕心意已決了。你可以退下了。」

而且是隻能用極其啊之類的形容詞才能形容透徹的糊塗父親。

「正如陛下所言。」

「對你的評價,從那個流浪戲班的節目中就能打聽到大部分了。」

是有人從外面來到踏野郡發現了青鐵,然後告訴了太守,還是青鐵礦被五皇子知道了?皇帝的意思是問那個人是誰吧。亞爾德沒可能連這種事都知道。

「很遺憾,在下並不知情。」

「因爲青鐵乃屬國家之物,而且在下認爲更是陛下之物。而且,就算在下持有那種東西,但也就只會成爲廢屑。既然自己不會冶煉之術,只能夠帶到外面去,這樣的話必定會觸及陛下的龍顏之怒。這種東西並不是財富,可以說是禍害。在下想,我是會這樣勸諫吾王的。」

「先告訴你一點吧,黑狼公。朕,誰都不信任。」

「……名字是?」

讓皇帝捨棄對亞爾德的疑心去相信亞爾德,預言者說的這一句話,在那個時候說不定支撐了皇帝的判斷。什麼魔界之蓋將要開啓,就算說出了這些完全是亂七八糟之言,皇帝卻根本沒有去否定。

「我經常被人說只會隨波逐流。」

「那麼——」

皇帝似乎也相當意外。他眉頭跳了一下,不過,他還是立刻就回答道。

「請問就是那個叫維娜艾的人麼?」

「因爲這個人不是你。」

亞爾德很想吐出「誰他媽知道啊!」這一句人生的最高之言然後拂袖而去,不過站在他眼前的,可是無論怎麼去想他都無法把這一句說出來的人。

亞爾德幾乎想要當場跪下。好想坐下來。乾脆迅速沉入地下好了,然後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也是陛下的手腕。讓無法成爲貴族的人成爲貴族的,是陛下。」

皇帝,又再開口了。

「應該是她,沒錯了。她在蠱惑人心,然後被捕吏押過來朕這裏的。再一想,這也是她想要見朕而使的一個手段吧。」

「能夠侍奉北嶺王,在下深感幸運。」

「請問陛下指的是什麼呢?」

以前完全不知道皇帝的想法會是這樣的。一直以爲他對別人,特別是對百姓的評價之類的都不怎麼放在心上。

「這種事你就讓人隨便去談論麼?」

「聞得憂鬱的未來會使人煩心,聞得光明的未來會使人陷入怠倦。在下乃是軟弱之人,覺得並不應該去聽。」

問這種假如並沒有什麼意義吧,皇帝的目的是什麼呢?

緩緩地,皇帝看向亞爾德。

「首先稟告吾王,之後再勸她奏上給陛下。」

「不過,想和你說說話,這並非虛言。」

皇帝當然不會顧慮亞爾德的心情,只聽得他繼續說道。

「那麼你會告訴誰呢?」

「你是怎麼看朕的女兒的?」

皇帝沒有轉過身。說完後,他就走回屋子裏了。沒辦法,亞爾德只好跟上。

「對北嶺王,亦是如此麼?」

「你所欠缺的東西,就是野心啊。」

從外面回來後,就覺得室內比之前更熱了——無論怎麼說,人太多了。平常都不得不被大批的傳令官和騎士跟在身邊,亞爾德心中不禁對皇帝湧起了些許同情之念。

不過,在這樣兩人單獨說話的時候拋出女兒的話題……世上的父親,並沒有什麼不同啊。不考慮現在他正手握大權,單純的稱他爲笨蛋父親貌似也沒什麼問題。

「你果然是個傲慢的男人。吾所信之道不會迷茫。因此,無論別人怎麼說,都沒有退讓之意。只對知己者說之,你就是這麼想的……好了,朕站在的是哪一面呢,是你的知己,還是不懂你的人?」

得到稀有的評價了。

「老早就放了,在你來迎接朕的女兒之前。相當早的事情了。」

——你沒有明白。

「那麼,在下就告退了。」

皇帝繼續往亞爾德的這份不安落井下石。

「北嶺王,她擁有君主的氣度。」

「沒想到,你是個傲慢的男人呢。」

「她還說,會在沙漠和你再會哦。」

「你的運氣非常好。」

說到能讓人不知如何應答,再沒有比皇帝更讓亞爾德頭痛了。皇帝實在是個很會讓人頭痛的達人。

「在論功行賞之前朕想確認一下。你知道哪些了呢?」

得體的回答雖平淡,但皇帝想要聽的大概也不會是什麼伶俐的話。

說着,皇帝又將視線放回花萼之上。

沒等亞爾德回答,皇帝就邁開了腳步。他大概是想回到屋子裏,但忽然又停了下來。

皇帝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近侍立刻送過來了杯子。皇帝拿起杯子,大口地喝了起來。杯子中響起了清脆的聲音,應該是放了冰。好像在羨慕一般,亞爾德的喉嚨就要響起來。

「是麼?」

——果然啊,他不就是個糊塗父親麼。

「她是怎麼說你的,你不想知道麼?」

「陛下您瞭解那個預言者麼?還是,已經相信了她?」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中庭的大部分地方,都在攀附在棚架上的藤蔓植物的葉影之下,比室內更加舒適。雖然溼度還是高,但感覺氣溫下降了。

「你就是夢想啊,亞爾德。」

「陛下,請告訴在下。您放了那個預言者了麼?」

皇帝又開始看着花了。他在想什麼呢?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中懷着這種兩邊不到岸的心情,亞爾德也望向那些花朵。

炫目的潔白。從重重疊疊的葉縫中穿透而來的陽光,猶如測量過一樣,準確地照在花的花萼上。在同樣盛開的鮮花之中,這一處總是吸引着人的視線。

皇帝將杯子放回近侍遞過來的托盤上,又重新把視線落在亞爾德身上。

話剛說出口,亞爾德自己也喫了一驚。

看吧,說什麼必然會被懷疑,哪可能會高興。光是考慮情況會變成怎麼樣,就能非常有效地讓亞爾德的心境變得一團漆黑。

皇帝看着盛開的花萼,對亞爾德說道。

「評價是下評價的人那邊的事,並非可以左右我的問題。」

「你也應該是知道的,就是那個說太陽神達坦的語言的,指引之星。」

「這並不是壞事。無法成爲貴族的人會夢見自己成爲貴族。有這種想向上爬的人,這個世界就會產生活力。因此,夢想是必要的。」

「對於她,並不是是否信任的問題,而是朕愛着她。」

皇帝轉過身子,正對着亞爾德。因爲這無用的身高,於是就成了居高臨下看着皇帝的姿態。亞爾德的心情也變得非常之差。

「在下不覺得她是懷着什麼意圖來說這些話。不過,若陛下對在下起疑,是因爲相信了這一點的話,在下也只是認爲還有別的相應的理由,讓陛下懷疑在下而已。」

皇帝的女兒只有一個。與將皇子們以數字稱呼不同,僅僅以「皇女」稱呼皇女,乃是因爲沒有其他一樣稱號的人。

「不對哦。沒有相互瞭解,也是可以相互信任的,也會有相互瞭解也無法互相信任的。」

話雖如此,但皇帝懷疑亞爾德的場合,看來除了此之外並不少。

「野蠻人之輩並不會青鐵的冶煉方法。因此,那個礦牀理應只是毫無價值之物。那些礦物,如此下去就只會成爲廢屑。所以那裏應該有懂得那些東西就是青鐵的人。」

然而,不用去顧慮對方是這個國家最高的權力者,這種情況事實上是不會存在的。當然,現在亦是如此。

亞爾德向皇帝行了一禮。皇帝到底決定了什麼啊,討厭的聯想又一大片地湧了出來。

「陛下之言,在下會銘刻在心。」

皇帝笑了。

再說,那個礦牀產的是青鐵這一點本身,就知道一切都要終結了。

不去反駁對方的話,但也不去過於認同對方……亞爾德在思量之後說出口的話,正是指要讓現在的情況順其自然。亞爾德心情變得微妙起來。

「沒錯,在下認爲,她擁有身爲王所相應的素質。」

「不想據爲己有麼?」

剛纔談話的內容也是如此,都非常讓亞爾德惴惴不安。

「她是爲了說你的事而來的。吶,她是這樣說的。」

「君主麼?」

他將自己的感想比較直率地說了出口。不過,這種程度是允許的吧?去考慮各種得體的回答,讓亞爾德快要到極限了。

「是。」

怎麼連皇帝都知道了那個可惡的舞臺劇了……

這麼近和皇帝說話,說實話,很恐怖。

皇帝用鼻尖哼哼一笑。

「那個自稱是預言者的人,來過。」

「朕的五兒子和太守勾結之事。」

「戲裏的夢想。」

「她還在拘押着麼?」

「……啊?」

「……呃?」

「若是在下的話,是不會告知五皇子的。」

「只是『是不是這樣呢』這種臆測的程度,因爲對手沒讓在下掌握到什麼證據……不過傑沙魯特他做得很好。」

「這樣啊。不過,你聽朕說。那個人是這樣說的,『請相信黑狼公。雖然對他起疑之日必然會來臨,但請在那個時候,回憶起我的這一句話』。」

「好好期待吧。」

究竟期待什麼啊。

……當然不可能去追問皇帝。亞爾德低着頭開始後退,至少不讓皇帝看到自己滿面疑惑的神色。

無論怎麼去猜,啊不是連想都不願去想,正因爲開心的是皇帝本人,對亞爾德則別說是期待了,甚至肯定就會是大事件的展開。

要賭也沒問題。亞爾德覺得自己不會猜錯的。再說,只有猜中了也不會開心的預測,纔會精確地命中啊。

6

論功行賞的會場相當之寬廣。

就算是同爲尚書官,被分配到負責典禮的那些不說,那些跟隨騎士團的工作的,也大概會有相應的在這類場合列席而站的經驗。不過,對每天過着只在尚書局中來回奔走負責文書工作的日子的亞爾德來說,這則是長久無緣的世界。

「人相當的多啊。」

「因爲這次涉及到騎士團的再編。」

回答亞爾德的是皇女的傳令官。裏面當然是皇女。真正的傳令官本人,是不會應答亞爾德這種不是問題的話的。

就算沒有這不經意的對話,亞爾德還是能分辨的。只要在「臨」的場合,看到的不會是傳令官本人,而是與傳令官相連的那個龍種的姿態。這個作爲一族的血脈所具有的能力,是方便呢還是不方便呢?很微妙。

現在亦是如此。看到在亞爾德旁邊站着的,不是傳令官而是皇女。若是分別用左右眼去看,則會覺得看到的是傳令官或皇女各自的姿態。不過,在這種場合,忽然掩住一隻眼睛,頻繁地去觀察傳令官——不過這種奇怪的舉動還是免了,只好去忍耐這種兩個人重疊似的狀態。這種相異的外觀,人會怎麼處理的呢?亞爾德現在見到的,乃是身穿傳令官的紫衣,散發着黃金龍氣的皇女的姿態。大體上的體型是套用於傳令官的,五官的位置也與以往相近。真是奇妙的感覺。

也就是說,無法放鬆下來。

皇女並沒有察覺亞爾德的心情,只聽得她繼續說道。

「兩個騎士團成爲了無根浮萍。他們到底會怎麼樣,就看陛下的心意——」

「要說受到的是賞還是罰的話,是懲罰吧。」

傑沙魯特接過了話茬,時機非常恰當地堵住了皇女的嘴。她臉上的神色一暗,果然還是聯想起兩位皇子的死吧。

雖覺得可憐,但靠逃避是無法跨越過去的。今天,就是爲了解決這一件事而集中起來。

——亞爾德在不安,但皇女大概比亞爾德更不安吧。

所以雖然明知會給傳令官很大的負擔,但皇女還是以「臨」的狀態與亞爾德同行。

「騎士團,解散了。」

若一個不慎,皇女也有可能被趕出去。如果,她當時是拒絕了送毒藥給皇兄的話;如果,她當時是抱着皇帝的腿,流着眼淚祈求皇帝發慈悲的話。

這一個發表,讓在場的人騷動了起來。

不過,直面中的現實中那糟糕的氣氛也不遜色於亞爾德的想象。在場過半數的騎士,以遺贈之名,分發到情況不明的「分手費用」後,就被攆走了。

這回又是什麼呢?

傑沙魯特叫了一下亞爾德。亞爾德才發現自己走神得太厲害了。

「朕,准許黑狼公隱居。」

亞爾德自己在皇宮遭到毫不掩飾地愚弄時,當他一旦去確認對方是哪個家族,就發現幾乎都是白羊公派系的人。話雖如此,當亞爾德繼續去確認時,受到直接排擠的次數就減少了,最近更多的是被遠遠圍觀。亞爾德儘量禮貌地去詢問地方是哪個家族的人,但可能是被誤認成是爲了事後報復了。

「發現這個礦牀的黑狼公,朕特別想獎賞他的這份慧眼。」

再說,連血親的皇子們都收拾了的皇帝,白羊公家族等人,對皇帝來說,不過只是無關人等、無能之輩,皇帝不可能繼續養他們。將錫安拉王妃趕出皇宮,就證明了這一點。

沒去想就好了。

——希望孩子們能夠可愛地成長,然而錫安拉大人呢,只會漠然地說,「你們要好好相處呢」之類的話而已。

就算並非如此,因爲不同派系之間的貴族關係並不好,白羊公與金獅子公,灰熊公一直紛爭不休,他們大概是不會收留這些騎士。被四大公家的一半討厭的話,他們的前途當然不可能會是光明瞭。亞爾德不認爲他們會和架子大的銀鷲公交情友好,而剩下的黑狼公,則還有不愉快的過去……這種種原因之下,若有他們當中有低頭過來任職,如何去處置他們也是件麻煩之事。亞爾德心中連這種情況的考慮到了。

在前些日子,做出的行爲惹怒了皇帝,不被授予領地,只被留在首都附近的城堡中不準外出的三皇子,出席了這個論功行賞之會。

無害之人,換言之對皇家來說就是禍害。

——相當的嚴峻啊,看來。

亞爾德這個疑惑,皇帝當場就出聲解答了。

「詳細的處置都已經寫在這裏了。這是贈給好好輔助朕的兒子們的部下們的,類似於遺贈之物。作爲父親,兒子先於自己而去,朕感到很痛苦,但他們的部下同樣也是如此吧。不過,這一世的因緣已絕於此,你們可以好好考慮以後侍奉的士官了。」

不讓三皇子其從中獲得好處,單純地讓他去滅前太守的一族,皇帝的這個如意算盤能打得響麼?反過來,三皇子很有可能會和前太守聯合,必須予以監視吧。正當亞爾德想到這些的時候,他的目光,和皇帝的視線對上了。

皇帝的口氣的確是很可惜的樣子。不過,臉上卻是帶着笑容。

從皇帝的語氣來看,這一次不處罰責任人,單單就解散騎士團。從整件事的經過來看,這算是一個溫情的決定了。

「說到這個,若是陛下作出了處斷,那就只能夠遵從。他們也是,我們也是。」

皇帝吸了一口氣,說道。

和新年祭典的時候不同,幾乎就沒見到龍種一族的身影。與這次的事直接有牽連的皇子只有第四第五皇子這兩位,他們無論哪一個都已無法出席了。亞爾德也沒有見到皇妹。雖然亞爾德沒有專門去確認過她的動靜,或許,她目前已不在王都。

話是這麼說,被解散的騎士團乃是由白羊公家族的親友構成,他們之後能不能輕易地找到新職位,那就是題外話了。

傑沙魯特湊近亞爾德小聲說道。

皇帝已經坐在臺上。

「然而,這人卻是無慾無求。對財物,名譽都毫不感興趣。他常常將隱居掛在口邊,這是衆所周知的了。因此,他是不想再出人頭地了吧。賜予他美女也不會讓他欣喜。這樣的話,沒辦法了。雖然損失了一個敏銳的頭腦雖是帝國的損失,但朕就成他所願吧。」

「還有,被發現的礦牀亦作爲天領,脫離踏野郡。但是,踏野郡負責該處的警衛任務,守護從前太守這個叛逆者手中脫離的善良的人民,作爲皇家財產的守護之盾,守護之劍,爲皇家而戰。」

這是皇帝的第一句話。

關於騎士團的未來,更近人情的處置,就是在皇帝的推薦之下進行再編吧。這是意味着之後的爲官之處有了保證。

「當前,兩位皇子的領地則迴歸天領(譯註:天領,江戶時代幕府直轄的領地,這裏指朝廷的領地),變回直轄之地。由這裏的三皇子監護到移交完成。之後,任命三皇子爲踏野郡的太守,去該地上任。」

白羊公的家主本人,與四大家爲首的名門貴族都有很多直接的往來,所以,他似乎並沒必要去做出一些過分的舉動。不過,威脅一個家族這種事,他似乎也做不到。

——怎麼可能?

「大人。」

——而且,在踏野郡,有礦……

亞爾德總算壓下出聲的衝動。

亞爾德想起了達拉謹說過的話。

怎麼能將之前想要謀害皇女的三皇子,安排在與北嶺鄰接的踏野郡?

譬如那些白羊公本家的騎士,他們有自己相應的領地,可以期待從那裏得到的收入。但是,原本只是徒有其名,由弱小的貴族構成的派系,他們和那些沒有半寸領地的人就沒什麼區別。而且,之後尋找職位也前景艱難——過後大概會有低頭來求自己的人。與其說是想象,不如說是妥當的預測。

這不就是說,因那兩位皇子去世而空出來的領地,會落入這個皇子的手中麼?

「利落點結束吧。」

這種事根本就沒可能啊。報復是要氣力和體力的,既然有其他必須去做的事,當然不能去浪費在這種地方。被人看不起而去報復,反而更不合算。真想告訴他們,「你們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自己連無禮對待自己的貴族名單的一覽表都不想做。萬一就算是做了出來,肯定就已經心滿意足。之後,連再去在意這些東西,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皇帝又一次,要做讓他討厭的事了。

——皇帝藉着這個好機會來擊潰他們。這個可能性很高。

誰都不在場,亞爾德是想這樣說的。不過,那一個人,只有一個人,站在皇帝的側邊——是三皇子。

擁有三名皇子之多的白羊公一家,已經引起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之前亞爾德就從宓夏那裏得到這個情報了。她說,白羊公要求與沙漠那一側那些繁榮的豪門權貴的大貴族一樣的待遇,甚至還要求得到更高的敬重。這種做法到處都帶來了紛爭。

亞爾德他並沒有這種時間——他自己想要的是休假。一瞬之間,亞爾德痛切地感受到這一點。不過,這是一個不會達成的願望,總之,還是擺在心底算了。

當亞爾德察覺對方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時候,對方卻已移開了視線。

皇帝打算給第三皇子手握青鐵的特權麼?

——皇帝他饒恕了三皇子了麼?

他以手稍稍示意,主持儀式的官吏就走上前來,遞上一沓沓摺疊着的文書。

亞爾德嘗試去說得婉轉點,不過,再怎麼遮掩也只是無補於事。

皇帝迎上了亞爾德呆然看過去的目光。

《翼之歸處》4 時之階梯〈上〉 第一章插圖(3)
《翼之歸處》 · 4 時之階梯〈上〉 · 第一章 · 第3張插圖

並不止皇帝,亞爾德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被這股氣勢震住了。糟糕的預感——不,這並不是預感之類的了,絕對是,妥當的推測。

——討伐任務麼?

要說另一面,殘酷的處置的話,就會是以不能好好輔助主子爲名,讓上層人員自殺,然後解散騎士團。一旦這樣的話,活下來的騎士們,要再找到新的地方任職,難度是非比尋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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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翼之歸處 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二卷翼之歸處 1 THE HOME OF THE WINGS〈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5. 05後記

第三卷翼之歸處 2 鏡中天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翼之歸處 2 鏡中天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後記

第五卷翼之歸處 3 未頌的契約〈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六卷翼之歸處 3 未頌的契約〈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5. 05後記

第七卷翼之歸處 4 時之階梯〈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八卷翼之歸處 4 時之階梯〈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第九卷翼之歸處 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十卷翼之歸處 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5. 05後記

第十一卷翼之歸處 番外篇Ⅰ 獻給你的花之冠

  1. 01插圖
  2. 02窗外的黑夜
  3. 03等待幸福
  4. 04劍之誓言
  5. 05獻給你的花之冠
  6. 06黃昏深處的國家
  7. 07人物介紹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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