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身高相差一個半頭。

雖然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心中卻是如此羨慕又如此不平。總覺得這差距好像永遠填補不了。

而當事人正一臉喫驚的俯視着他，還嘆了口氣。

「你從生下來就這麼不可愛啊」

「不準欺負弟弟」

從旁邊橫插進來的姐姐，是個看上去很伶俐的孩子。在比大哥年幼的他看來，明明姐姐總是說些傻話，卻不知爲何總那麼自信與驕傲，好像認定大哥會順從她的命令。

當然，這種自信總是被現實背叛。

這一天，哥哥輕描淡寫地無視了姐姐後，把一句特別讓他難受的刺耳話扔了過來。

「你啊，即煩人又礙事，我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姐姐叫了起來，

「住口！」

他咬緊嘴巴，忍受這些刺傷他的話語。這種程度早已經習慣，大哥總是這麼對他。

「我叫他出去，他卻只知道弄亂書本來打擾我。明天就是考試了，現在可沒空陪你們玩」

「你們？」

哥哥很聰明，但他卻不懂如何應付姐姐，只會惹的姐姐發火。

然後怒火爆發的姐姐，便會用出王牌。

「媽媽！」

受不了你啊，帶着這樣的表情大哥將頭轉回書桌，就好像是在享受姐姐把母親叫來前這一小段寧靜的時光。

所以他也重新翻開手頭的書本，躺在地上，仔細翻看。

這本書中有很多看不懂的字，父親告訴他這是字典。是解釋文字意義的書，是的，文字都有其意義。

因爲大哥要他消失？

「是啊，另外小孩也不能進。所以你也沒戲。我只能用這些點心來將就將就啦。反正大哥回學舍後每天都能喫點心。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們應該多喫些，你也是這麼想的吧？說到底，都怪他自己不來。剛纔是媽媽叫我們一起來喫點心的」

母親插入到兩者中間，半跪在地上，輕輕抱住他的肩膀。

那是因爲姐姐多管閒事，大哥應該也是知道的。

聽到背後傳來大哥的短嘆。把莫名其妙的緊張留在書齋中，他被母親帶着走向餐廳。

「姐姐，全部喫光會讓大哥生氣的」

「爲你把媽媽找來的是誰？多虧我你才得救！」

當然這不是在尋問他的意見，姐姐已經認準了方向，就算反對也沒用。不過，姑且還是表達一下意見吧。

看上去似乎挺大度，其實姐姐對喫的東西非常斤斤計較。要是瞞着她喫東西，一旦被發現，她就會大鬧一場。

就連借媽媽威風的姐姐，似乎也從剛纔的對話中感到某種不自然。這是，怎麼了？姐弟的視線糾結一下了，但很快被分開。

「很多喲」

所以，弟弟成了他發脾氣的對象。

呆呆盯着點心盆子，突然被『喂』了一聲。

母親的話似乎帶着一股沉重感，大哥的道歉也比平時更小心謹慎。剛轉過頭，視線便與躲在門影中的姐姐遭遇。

記得搬家前，母親確實身體不好。每次去見她，總是能看到母親無力的笑容。可是，在握住他小手的時候，卻非常有力，甚至很難讓她鬆開。

話是這麼說，但那種情況下，大哥當然不可能說我也要喫，然後一起跟來吧。這種事姐姐應該也懂吧。

不過與姐姐直接爭執不明智，肯定又會招來大人介入，最後還是讓姐姐繼續得意。這道理大哥也知道。

就好像忘記了什麼似的。

「怎麼可能！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慶幸自己不是個男人，學習什麼的我纔不喜歡呢。我最愛的是點心，聽說學舍那裏可以每天喫到不同的點心。如果能讓我喫點心的話，去學舍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姐姐似乎很滿足於自己的道理，開始數起盆子裏的點心個數。

――啊呀？

盯着他，大哥眯起了眼。

「媽媽也沒有說給大哥留一份」

大哥在呻吟。

「我沒有撒謊，這些點心沒有瑪亞做的好喫，我不會喫的」

話說到一半突然沒聲了，真可憐，哥哥沒打算讓媽媽聽到，這下子真要麻煩了。

「我們可以喫光喲？媽媽說了沒關係的」

悄悄瞄了一眼，發現那是街角店上賣的沾滿砂糖的油炸點心。那應該是姐姐最喜歡的吧，不過同樣也是大哥最喜歡的。

「不準撒謊，這向來是整袋整袋買的吧。數量我知道，這裏的少了很多」

應該是有人來決定的。因爲大家都認同，所以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日常所使用的文字是用來表示發音的東西。這種起源於沙漠的文字，原本其形狀應該也帶某種含義，學者們似乎熱鬧的爲之爭論過。

「還是分成三份吧」

這麼宣稱後，姐姐往餐桌跑去，朝點心盤子裏看了看後歡呼起來。

「不好說」

老家的牆外，本該拆除的大門。站在那裏的是抱着嬰兒的瑪亞，啊呀，他眨了眨眼。

「是因爲占卜？」

好像勾起了些回憶。

「點心有很多嗎？」

「哥哥，決定文字的人是誰？」

「好孩子，一起去喫點心吧」

這件事，他也知道。姐姐大概是以爲弟弟什麼都不知道吧。半跪在椅子上，雙手扶着桌子，像是享受點心的香味般閉上眼，鼻翼一動一動的。

「要不要爲哥哥留一份？」

「占卜師？」

――是誰定下這些文字是這種意義的呢？

「都怪你，害我挨母親責怪了」

「真少，你喫過了吧」

姐姐當然也跟着來了，她拉着母親的袖子，仔細地地問道，

「瑪亞辭退，都是你的錯」

「那本不對，皇帝陛下的文字在這邊」

「你想進學舍？」

「你居然對自己的親弟弟說「給我消失」，這種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次，明白了嗎」

不出所料，一個嚴肅的聲音朝大哥劈頭降下。

下意識沒去確認，他點點頭。母親站起，牽着他的手。

這種文字，不需要字典，只要有張字母表就足夠了。

「媽媽說了，可以喫的」

覺得必須辯解幾句，於是試着尋找兄長的優點。

「那麼你去把他叫來啊？哥哥肯定會這麼對你說，『煩人，一邊涼快去』……你也是知道的吧」

「爲什麼？我討厭他。老是擺臭架子！以爲自己是誰啊，好希望他快點回學舍去。長假什麼的，真該詛咒」

不過，還是不喜歡被人說自己撒謊。

不過，他撐着下巴思考，小腿彎着在空中搖晃。

母親帶兩人走進餐廳後，自己卻很快應走了。

這是個古老的宅子，房間很多，當然不可能都有人住。所以保養的不是很周全，有些房間塵埃四壁。母親對此似乎不太在意。這是因爲有個精力過盛的嬰兒――他們最小的妹妹――把母親的精神體力都壓榨到點滴不剩，就算有剩餘也被姐姐給借來用光了。

「女人不是不能進嗎？」

他站起來，朝大哥手上看去。明明是自己說這邊的，大哥卻嫌煩似的揮手趕他，接着呻吟似的說道，

「沒喫」

「好的，媽媽」

看了看剩下的點心，他沒有動手。

他所看的字典是解釋古王國文字的東西。釋義部分用的都是現今的語言，所以大致能讀懂。

剛想說是被姐姐拿了，卻突然覺得這麼說很傻。要是大哥去找姐姐，姐姐又會去叫媽媽。反過來，如果大哥沒去，則只會對這裏的弟弟發發火就結束了。

「那是了不起的人嗎？是皇帝陛下嗎？」

「這邊？」

大哥轉過頭，朝弟弟翻開的書瞥了一眼後，回答道，

「因爲哥哥很聰明，甚至還在學舍中被推薦，所以是我們比較傻吧」

「你的意思難道是因爲我沒上過學舍就是傻瓜？你真是什麼也不知道，就算再聰明女人都進不了學舍」

姐姐不會徹底公平，但是，也沒有霸佔所有點心的野心。姐姐似乎覺得必須給在場的弟弟好好分配一下。

――在意什麼？

「我更喜歡瑪亞做的點心」

「別礙事，你給我消失」

自說自話的宣佈後，她用布包好自己的那一份，離開了餐廳。大概是去她中意的地方慢慢享用了吧。餐廳光線不好，姐姐似乎不喜歡這裏。

不過總之，目前沒有任何意義，文字只代表發音，僅此而已。

「不是的，母親」

大哥表情陰沉。

「我比你大，所以我要多點」

姐姐回頭稍微想了想，但很快眼睛閃閃發光地看着他。

「可是，媽媽沒說不要爲大哥留一份」

「母親也是因此大病一場的」

「你剛纔在說什麼？」

「留了」

姐姐的話爲他帶來不小的震驚後，他問道，

――咦？

回答是一聲長嘆。事實上，大哥同樣不擅長應付弟弟，他似乎還沒發現，光憑一聲嘆息無法撲滅弟弟提問的勁頭。

「不是因爲我們搬家嗎？」

「我的那份呢？」

「搬家的原因就是你，有個奇怪的占卜師不小心對別人說了你有什麼特殊使命，你不知道吧，我們可被你害慘了」

「對不起，只是被他妨礙我學習了，所以就……我不是有心的」

「那種東西有什麼好信的」

「你知不知道你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

「媽媽去妹妹那裏了？」

搖搖晃晃的他，被一隻柔軟的手扶住了。是媽媽，剛想到這裏，大哥卻毫不客氣地朝他繼續說了下去。

媽媽和大哥的反應有些古怪。不僅如此，連自己都有了股不說清的感覺。

話題轉入意外的方向。

「沒關係，儘管喫吧，你要和弟弟好好相處喲」

「是啊……那真好喫，可是，沒辦法嘛，瑪亞辭職了，搬家的時候，沒跟我們一起走。媽媽說那是因爲瑪亞年紀大了」

母親心不在焉地回答，母親的心似乎早已經在嬰兒那裏了。

「別在意」

大哥端着點心盆走出餐廳，沒有目送大哥離開，他把手放在罩上，默默凝視着明明白晝卻顯得昏暗的室內。

從遠處，傳來聲音。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繼承了叔叔的血脈。

――這不是你的錯。

――我告訴過你的吧，叔叔被士兵帶走時的事，那時候我們一家所有人，都被檢查過有沒有特殊力量……

矇矓浮現的人影是母親，模樣憔悴。她低頭坐在椅子上，彷彿那些逝去的時間化爲重負，壓在她身上。

――沒事的，你的叔叔在被查明沒什麼太大的力量後，不是也放回來了嗎。

――回來的那個人，已經不是叔叔了。

含淚的聲音。這不是第一見到母親哭，可是，這樣的哭腔……不一樣，這是哀傷痛苦至極的淚花。

――把那些都忘了，沒事的。我不會讓任何人碰我們的兒子。

――叔叔被他們灌了無數的藥，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名字都忘了……再怎麼喊他，他都不回答。叔叔曾經是個好溫柔的人，安靜，親切……可是，曾經的叔叔已經不在了，就爲了什麼恩寵之力，這種早就應該消失的東西，叔叔變成了那種模樣。

――別擔心，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

父親的手扶在母親肩上，母親握住他的手，又哭了。

――那個孩子，有時候會傻傻看着一無所有的地方。我知道的，因爲叔叔就曾經那樣。雖然我什麼也看不見，但知道那就是在使用恩寵。那個孩子……也是恩寵持有者。

母親抬起頭，望向父親的眼神很尖銳。

――你難道要說，這是我的錯覺嗎？

――如果這麼說能讓一切都結束，也未嘗不可。可是，如果錯覺只是給自己找的藉口，那麼問題是得不到解決的吧。叔叔的事我們必須當作教訓引以爲戒。但拘泥於過去是沒有意義的，無法改變未來。

――我該怎麼做纔好。

――總之，先弄清事實，是你的錯誤，又或者不是，之後的事之後再考慮。

母親驚愕地捂住嘴。

不，不對。

身影漸漸遠去，餐廳中再次剩下他一個。

被他忘記的，至今爲止不自然的事情，一個個回想起來。

抬起頭，視線相遇。

――該怎麼去弄清？

這樣的事，覺得是第一次，卻又不是第一次。

如果那不是夢……

「啊呀，只有你一個？」

「顏色不好喲，你又發燒了嗎？」

――可是，恩寵什麼的……只是名字聽起來好聽，卻根本不是神的恩惠，那種特殊的力量，同於是詛咒！不要，我不要讓那個孩子去嘗試。

房門打開的聲音，讓他清醒過來。

「母親，恩寵之力是什麼？」

――那還用說嗎。

他反覆回想着朦朧的夢中記憶。

衣服的摩挲聲中，母親的聲音帶些微微的顫抖。

推開朝額頭輕撫過來的那隻白皙的手。接着，他問道，

一反常態表情嚴肅的父親，古塔，高燒不退的那個夜晚，發生了什麼？

獨處，卻又非獨自。

――始終只有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