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下〉

第六章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4.8萬 字

1

十分清楚小鬼的力量是何等的唐突,但果然這次心理準備還是不夠。

世界突然動了。

雖然實際上動的應該是亞爾德,但亞爾德只是站着而已。無論如何都感覺是世界動了。

周圍不斷切換的景色,也讓人感覺彷彿是書在不斷翻頁。暫且不論作爲讀者在書外觀望,但亞爾德的情況卻是身處書中。從暗處轉移至陽光下,從封閉的地方轉移至開闊的地方。變化之大讓人無法反應,想要逃離。

亞爾德眨眨眼。

在眼睛習慣亮光之前,鼻子先感受到了強烈的臭味。

一一好一股魚腥味。

水聲彷彿包圍着周圍般響着,雖然不吵鬧,但不曾斷絕。

那麼這是在漁港,或者是漁船上吧……因爲感覺不到搖晃,恐怕不是在船上吧,這麼想着,更加凝目望去。

分佈着圓滾滾的石頭的河川,流過的水、水、水。

大河的對面,朝霞的彼端,可以隱約看見形似尖塔般的物體,但離得非常遠。

就是說,這裏是帝都的對岸吧。

環視四周後,亞爾德皺起眉頭。

一一是骨之城,嗎。

用南方人的話來說,稱作卡茲拉.蘭達。卡茲拉似乎是城,而蘭達似乎是骨頭的意思。

是巨大的建築物,傳聞是弒親女王賈婭貝拉藉助魔物的力量建造。保存的狀況並不好,這麼說已經算含蓄的了,應該說劣化得很嚴重。

從到處殘留着的砌石建築,東缺西少的奇形怪狀的雕像殘骸之中,能追尋其當時的威嚴感,但建築物的形狀幾乎沒有了。

原來如此,這裏就算留有着古老的力量也沒啥好奇怪的,對於疲憊的小鬼來說,是個很好的傳送地點。但就算對小鬼來說很好,對亞爾德來說卻不好。不清楚這塊土地的風土人情。

突然,從身後傳來叫喊。

回頭一看,南方人指着亞爾德,正在大聲罵着什麼……似乎。恐怕是在說南方語。

「……亞、巴魯傑力夏、阿母達拉魯!」

接着,回憶起冷靜的成人聲音。

一邊被吊着衣領,亞爾德一邊注視着對方。當然對方又是個南方人。既然能把高個子的亞爾德往上拉起,對方自然也是一副得天獨厚的體格。因爲靠太近了,看不太清表情。

突然,從背後被抓住肩膀。剛覺得要被轉個方向了,已經被抓住了胸襟。

一一小鬼不會把我扔錯世界了吧?

一一爲什麼說它重要,因爲它是主張自身清白的話語。

從人牆裏沒有傳來應答。如果語言不通的話,又能做到什麼呢。

就算沒什麼恩寵之力,人與人之間也很容易就會同調、變得興奮、喪失規則。那裏就出現了一個極小型的社會,完全只靠現場的氣氛來決定事物價值和行爲對錯的基準。不允許躊躇和退縮。

是無法判斷該對亞爾德尊敬到什麼程度,滲透着迷惑的口氣。

雖然被激烈責難着,但一個字都聽不懂,只會讓人越來越焦急。感覺好像被丟進了異界。

亞爾德張開雙手,光是這樣,人牆就擴散起喧鬧聲。

一一比起暴力,我更害怕語言不通嗎。

雖然亞爾德也想繼續申辯自己的清白,但脖子勒得窒息。

「稍微發生了點狀況,我迫於無奈被扔在了這裏」

大聲叫着的男人也一樣,長長的睫毛在眼睛周圍落着清晰的影子。在那個影子的更深處,更加漆黑的眼瞳正瞪視着這邊。眼白布着血絲,怎麼看都像是在生氣的樣子。穿着不怎麼幹淨……雖然亞爾德現在也說不得別人,但習慣一身髒的資歷可大不相同。

如果以更現實更嚴厲的眼光去看待這件事,也會想問哪有這種餘力……但既然因此像這樣得救了,也沒法挑三揀四了。

「話雖如此,沒想到在這樣的邊境都有騎士團鎮守」

一一自己能做到的……是什麼?

當然,也不想被暴力相向。會很痛,說不定會死。但是,更可怕的是,連誤會還是正確都不知道,僅僅只是不明不白地死去。

「你所言極是。話說,那個……」

「失禮了。雖然初次見面時我只是一介尚書官,但你率領着皇女殿下的隊伍來到北嶺的那日,我可不曾忘記」

「那裏的人,稍等片刻。既然我拉達楊來了,你就放心吧」

「能聽懂南方語的人,就要爲貧民街的治安維護盡一份力,因爲殿下有這樣的命令啊。雖然我覺得沒必要爲那些個滿身魚臭的劫路賊費心,但這就是殿下的溫柔寬大之處吧」

「沒錯,我就是拉達楊。是侍奉皇女殿下的身負名譽的騎士」

「有沒有會說商隊用語的人?」

阿爾薩爾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明明在被左遷去北嶺之前,一直待在帝都。連用當地的話打個招呼都做不到,真是太怠慢了。

因爲不記得自己有提過這種建議,所以要麼是亞爾德以外的人的獻言,要麼是皇女自己想到的一一不管原因爲何,都是好事啊。前者就代表人才被培養起來了。要是後者就代表皇女的思考逐漸成熟,值得佩服。

「是……是什麼人,竟敢如此無禮!」

感覺新的聲音聽起來,和亞爾德周圍那些人的聲音帶着不同的語調。該說很理性,總之感覺沒被現場的氣氛吞沒。雖然很想回頭去看,但喉嚨被勒緊連聲音都要發不出來了。

實在是個一副上流階級風範的南方人。以真帝國建國爲契機,對帝國表示友好的南方豪族,被賜予了貴族地位。毫無疑問他也是其中的一員,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才被分配到皇女的騎士團吧。

即使如此,也想着要傳達給此人,亞爾德大叫了。

這算什麼,亞爾德想。

這時,從背後聽見了聲音。

教育證明人身清白的話語,這種極具社會性的授課內容,讓亞爾德感到了苦澀。當這些孩子出了孤兒院,開始工作後,毫無疑問會遭遇這種情況。因爲出身會受到歧視吧,雖然確實是很有用的知識,但感覺並不愉快……這麼想着。

力量從抓住亞爾德的手中消失了,隨着一記不服氣的咋舌被推飛。雖然爲了不摔倒想要保持住平衡,但最終還是癱倒了。也影響到了扭傷的手指,好痛。

就算語言能相通,要改變支配這個現場的氣氛也是很困難的吧。每個人之間相互刺激,無法停止一一就如同北嶺那樣。

真要說的話就是皇帝,一邊這麼想着,亞爾德向對方甜甜一笑。雖然自己總是被說就算笑着也是面無表情,不清楚對方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在笑。

雖然視線一直投向亞爾德,但就算語言不通也沒在意。不如說,他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和亞爾德一樣,對方看亞爾德也是不同人種。怎麼可能聽得懂,他是這麼想的吧。

誒,也不算說謊啊。

換言之,他的大叫並不是爲了和亞爾德對話。

從男人身上移開視線,亞爾德環視周圍。

是想說尚書卿吧。沒打算讓他這麼喫驚,但這也沒辦法。

貌似已經被殺害了的達尼,恐怕也遭遇了和眼下差不多的境況吧。

「得救了,拉達楊大人。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和你見面」

一一不啊,現在可沒空同情對方。

突然,能聽懂意思的話語飛進耳中,反而感覺混亂了。人的聲音,是能形成語言來傳遞意思的……似乎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忘了這件事。

雖然男人說着些什麼,但亞爾德也不管了。反正知道的南方語只有這一句而已。

然後,在皇女上任北嶺郡太守的那日,擔任隊伍的領隊,剛一到北嶺,就和賽魯克發生了爭執。

一一要向殿下,說名字?

「……北嶺王真是具有君主風範」

要粗略地形容南方人,就是臉很華麗。

雖然男人還在大叫着,但卻不像在對亞爾德說着什麼。

察覺到對方難以把我們在哪兒見過啊問出口,亞爾德微笑了。雖然是破破爛爛一身髒的打扮,但還是盡力保持威嚴一一至於臭味這個問題,在這裏應該無需顧忌了吧。

那個聲音敘述的語言,之後又變回了南方語。不安穩的氣氛漸漸消退了。

亞爾德抓住對方的袖子,叫出想起的話語。

是流民嗎,這麼想着。

拉達楊那邊,倒似乎是沒記起亞爾德是誰。哦,這傢伙好像認識我啊,擺着一副這樣的表情,抬起了下巴。不把疑問問出口,就是所謂的上流風範吧。因爲若對方是該記住的人,就糟了。

說到底,如果對方的敵意是因爲對外國人抱有的人種歧視的話,那就萬事休矣了。

別說距離時間了,不會被扔進了個不對頭的地方吧?一邊想着不可能,恐懼感讓腿打顫,感受到了背脊融化般的不安。

沒想到,自己也成了大喊着自己是清白的人。這個如果不叫傲慢,又該叫什麼呢。連語言的正確意義都不明白,現在光是大喊着記憶下來的音節。

「雖然很抱歉,但我聽不懂你的語言」

正好靈光一現一一這是去拜訪孤兒院時的記憶。

一一恐怕,已經死了吧。不是誰幹的……大家一起圍攻……

話語,化作光芒。

男人中的一個,大聲叫了。指着這邊的手指顫抖着。是因爲恐懼,還是怒意,或者是不清不楚的興奮感呢。

一邊被無知到悽慘的自己打擊到,亞爾德一邊拼死聽着對方的話。或許有哪個詞能聽懂。或許就算帶着很重的鄉音,好歹還是混着商隊的共通語。或許只是因爲先入爲主的觀念才覺得對方很可怕,其實是一羣親切的人。

沒用地朝着下方的視線,看見了鞋尖。是雙好好保養過的鞋子。只有沾着的灰塵看着有些顯眼,皮革和金屬都被好好打磨過。

「拉達楊……大人?」

雖然抓住亞爾德胸口的手沒放開,但從一旁又伸來一隻手。似乎想阻止對方。不對,難道這是由自己來抓住的意思嗎?

從稱不上太好的初次見面以來,他們就沒再碰過面。聽說不能駕鳥之人,都被分配到南麓鎮,又或是留守帝都的部隊。出身是南方的拉達楊,是無法留在北嶺的吧。

男人的口氣越來越灼熱,在比剛纔更近的距離指着亞爾德,一邊叫着什麼。

對方話語的一處,好像閃光了。實際上應該說聽見了,但這時的亞爾德看見了。

最初大叫的男人,就在近旁一直吵鬧着。根據亞爾德的看法,沒錯,上啊,幹掉他……差不多就是這些話吧。沒有說着算了算了插進來勸架的人。

「阿母……」在記憶的深處,孩子向他問道。結結巴巴地,又一臉不安。

一一沒錯,這是……

「尚……尚……尚」

因爲亞爾德大喊了,對方的聲音也變得更大了。同時,從身後啊身旁啊到處走出了人,各自開始自顧自說話。吵得讓人不禁想吐槽這裏難道是北嶺嗎。

「達拉魯.賈斯力亞!」

「達拉魯、達拉魯.賈斯力亞……達拉魯.賈斯力亞.阿母.亞爾德!」

新的聲音不斷接近。說的是一樣的南方語。最初指着亞爾德的男人也一步都不退讓地繼續叫喊着什麼。

「能幫上你最好不過」

「達拉魯.賈斯力亞!」

由院長招聘的南方人教師開展的特別授課。考慮到也有可能會去語言不通的鄉下,院長這麼說過。

總算站起來後,亞爾德把手置於胸口,微微低下頭。在雙重意義上都得救了。

現在可是,手指扭傷啊骨折啊這種小傷或許無法擺平的場面啊。

一一是在對同伴說話嗎。

居然膽敢反抗我拉達楊……之類的,實在是沒法記得太清楚了,但感覺就是因爲聽到了這些臺詞,才造就了一切的開端。

亞爾德抬起了臉。馬上就知道經過保養的並非只有鞋子。雖然是輕裝,但做工良好的鎧甲一一爲了給基南訂製而被迫過目了大量樣品,所以變得比以前更能分辨好壞一一然後,自大的表情。

太難看了。

「我聽不明白啊」

雖然是自然而然浮現在腦海的詞語,但這也實在是太催人淚下了。因爲這是國家沒有好好支援人民的證據。

要在阿母之後接着說名字,教師這麼教過。他說對南方人來說,把名字交出來是十分不得了的行爲。

不知爲何,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名字。嘗試了說一說後總算發覺,自己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能連對方衣着的細節都漸漸看清,是因爲對方慢慢走了過來。

金幣已經給小鬼了,所以身上只剩下一點小錢了。要用這點錢求對方放過自己,手頭緊到實在是覺得不靠譜。

鼻樑很高,眼睛很大。說到黑髮黑眼,和古王國人的特徵一致,但不會有人錯把南方人認成古王國人吧。古王國的人,是比較不起眼的扁平面孔,而南方人則相反,鼻子眼睛都很立體。

最初叫喊的男人,再次喊道。雖然能聽出像是茄啊,賈、巴魯、亞這類的發音,但這些沒法在亞爾德腦中形成有意義的語言。

「我看你像是帝國的官吏啊?」

然後,說到那時在現場的古王國人的尚書官,只有亞爾德,不知道拉達楊想不想得起來。抱着些許的興趣等着後,看來他想起來了。

從物體的陰影處,不斷出現了人的身影。十人,不,差不多二十人吧。全部都是南方人。和大叫的男人一樣,穿得很簡陋。

雖然想盡可能維持一副毅然的態度,但不知道成沒成功。

要是再多學點該多好。

「關於那件事,現在就請擱置吧。比起那個一一」

停下話語,亞爾德思考了。該怎麼說才能更順利地傳達呢。

儘可能地簡單明瞭爲好。照陸伊的話來說,就是不要多餘地長篇大論,下令即可。

「一一首先,爲了躲過讓我陷入這種事態的人的耳目,我現在在這裏的事,還請保密」

「我深刻了解了」

「然後,有沒有和陸伊大人面談的機會?而且要能儘可能自然地見上面」

「是的。既然如此,其實今晚就要報告關於這附近的情況」

要是能進入皇宮,見到皇女的話,有各種各樣想告訴她的事。但,這是最佳選擇嗎。

一一請您相信公主大人吧。

傳達官的聲音在耳畔迴響。

相信吧,亞爾德這麼想。就算沒有自己在身邊,皇女也能出色地做好。

通過被扔到這個意想不到的邊境遇到拉達楊後,確信了。

關於國家、關於政治、關於龍種一族一一像這些俗世的事,就交給皇女吧。亞爾德就去做唯有亞爾德才能做到的事吧。

一一雖然是不是真的能做到,還有些懸啊……

魔界之蓋會在何時打開,就連這個都至今不明。雖然不太信得過自己的力量,即使如此,還是確信已經沒有其他道路了。

知道了,自己該前進的是這條路。

「今晚……這麼說,會渡河去帝都了?」

「是的」

「我也能一同前去嗎」

「這是當然。我會做好帶您前去的萬全準備,決不會讓您感到絲毫不便」

「阿爾薩爾,多虧你沒事」

「公子,首先讓我爲能平安無事地和你再見表示祝賀」

雖然確實不想引人注目,但其實只要不會在皇宮內引起是不是北嶺發生了什麼的傳聞即可。只是在帝都被目擊到經常不斷跑這跑那的尚書卿的話,並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我想和他談談」

既然阿爾薩爾和雷蘭多都逃脫了,那第二皇子的傳達官大概也平安飛到了目的地吧。就算作爲騎手的技術比較低下,但他那邊可是壓倒性得輕。飛去的方向也是熟悉的博沙。和第二皇子的聯絡也早就做好了吧。

在不斷迷茫的盡頭,亞爾德終於去了『黑狼公』的宅邸。

「勒勒……第一次聽說這個啊,喫起來是什麼味道呢」

在平安到達宅邸後,僞裝成是騎士團來了聯絡,但一眼就被守門人識破了。

這不比管家知道得還早嘛,亞爾德差點說出這種俏皮話。

「或許會讓你覺得拘束,但眼下還請留在這個宅邸一一」

「很精神。它幹勁十足呢……是它把殿下來了的事告訴我的」

「他應該是向着博沙飛去的,但之後的情況……」

說迷茫,是既有不知道這麼做真的好嗎……這層意思,也有迷路的意思。

「彼此彼此」

「沒事,你去吧」

「把雷蘭多公子嗎?」

「便於行動的衣服比較好」

「馬上就帶他來」亞爾德叫住了馬上就準備離開的管家。

「關於這件事」

想要快一點趕往博沙,只要去宅邸就有鳥了。運氣好的話,某一組說好會朝着帝都來的鳥和騎手,也或許已經達到了。

「啊啊,因爲發生了點情況,就留下他了」

確實,連被友好接納的亞爾德,都或許會被殺的話,身負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不和的雷蘭多的人身安全,怎麼可能得到保證。而且,一旦沒保護好他,就會發展成嚴重的外交問題。

亞爾德這麼一問,阿爾薩爾就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

「油膩無比不是人喫的東西」

拉達楊的說明如此粗略,是因爲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

「就算如此,爲什麼?」

2

就應該忘了纔好。

被指出自己沒有考慮到的部分,不禁想要呻吟。確實如此啊。連表面工夫都不知道做不做得了。

「能知道二皇子的傳達官現在如何嗎?」

侍從剛一走出房間,這回又是阿爾薩爾帶着雷蘭多過來了。不禁覺得這間房間的人員進出還真是頻繁啊。

算了,那邊就順其自然吧,現在先回到眼前的問題。亞爾德用手扶住額頭,至少想擦個手和臉啊,這麼想了。而且扭傷的手指痛得很厲害。一冷靜下來就不禁想起來。

「阿爾薩爾大人已到達」

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結尾說得十分含糊。

但是,就連管家也實在沒能注意到扭傷的手指,沒有醫生過來。

於是,扮成拉達楊侍從的樣子,以此去了『黑狼公』的宅邸,但拉達楊不知道『黑狼公』宅邸的位置,然後帶路的亞爾德,發現了原來自己也不認識路這種衝擊性的事實。我記得確實要在這裏轉彎……這麼走着,結果全都走錯了。

「原來如此……」

「必須馬上讓和我一同來的騎士回去皇宮。向他們打聽一下有沒有需要的東西,儘可能幫他們準備。若是有替換的馬匹,也給他們」

「話說回來……那個,剛剛聚在這裏的那些人,是什麼來歷……?」

是個讓人大喫一驚的要求。這樣做對雷蘭多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他們對大公暴力相向了嗎?」

「沒,我覺得他們只是看我這個外來人很可疑罷了」

「馬上,你就能回去了哦」

一一我就從沒在意過,感覺有這種意思啊。

「勒勒?」

雷蘭多表現得很平靜。是沒意識到自己有性命危險嗎?

拉達楊馬上就要趕赴陸伊的身邊,亞爾德就拜託他把話轉達給陸伊。不想寫成書信,留下半吊子的證據,也不能向拉達楊開誠佈公,所以內容只有自己的平安和預定去博沙這兩件事。這點事都不報告,要是之後只有北嶺謀反的事曝光了,就會讓大家擔心,亞爾德到底去哪兒了啊。

「請交給我。我深刻了解了」

「十分抱歉。居然懷疑殿下說的話……我絕對不是想懷疑您。只是無法相信那位大人居然會讓殿下一個人行動」

一一希望也能順利傳達給皇女就好了。

「有和公子談話的必要啊」

「請把我當作警巡中保護下來的一般人對待。不這樣的話,像我這樣身份的人會在各方面覺得頭疼的」

算了,不管被當作漫不經心還是什麼,只要能不引人注目就好,這麼死心後,亞爾德改變了話題。

突然打斷了亞爾德的話,雷蘭多爲此說了一句抱歉。稍稍遊移了下視線後,他繼續說道。

「明白了」

「其實……我把北方的公子帶來了」

「在北嶺的騷亂停止之前,不管怎麼說都是不可能的吧」

「我沒有說謊哦」

「尚書卿是要去關閉魔界之蓋吧?既然如此,希望能讓我一同前去」

雖然識破了,但守門的是個機靈的男人,沒有這樣那樣地吵鬧就讓他們通過了,還立刻叫來了管家。管家也很會察言觀色,沒有大殿下回來了這樣大聲張揚,把拉達楊帶到了客房,讓亞爾德進入了小房間。

聽說是埃吉爾的部下帶來的。

因爲對方太有氣勢,亞爾德就說着別啊別制止了他。

但因爲阿爾薩爾改變了表情,亞爾德警惕着發生了什麼。

「這是無需大公在意的事」

「要把他帶來嗎?」

「是魚的名字。是絞碎後用來加工成魚油了吧」

發生了什麼嗎,不問這種浪費時間的問題,實在是得救了。

「這是我該說的話……請原諒我說得這麼自大,但能拜見您平安無事的身姿,我放心了」

「達艾塔克的狀況怎麼樣?」

「這是真的嗎」

「要給您拿來替換的衣物嗎?」

拉達楊以一副貴人就是這樣的表情認同了,但亞爾德自己實在是十分沮喪。

似乎還留有着緊張,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即使如此也可以說他算得上冷靜的了。考慮到他在近距離看見了私刑現場一一而且那還是熟人間的爭端,不如說很想讓他休息。

但是,變得破破爛爛的尚書卿來了這裏……如果變成這樣的流言,可是十分的不妙。

但很遺憾,做不到。

「拜託你了」

「我明白」

「這是當然。那個……雖然暴風雨會來,是因爲鳥兒們連接了心靈。但那只是……成爲像軌道一般的東西,既不代表鳥兒們的意志,也不會像人那樣受影響。就是說……鳥兒,就是鳥兒啊」

阿爾薩爾點點頭。

「我想是廄舍長爲我們爭取了時間。鳥兒們,也不是真心站在想危害我們那邊的」

「是的,按預定先放飛賽基,傳達官大人和我們幾乎是一同起飛的」

「說到魚……這個腥臭味是怎麼回事?」

「你們是同時出發的?」

「快要出發的時候,他說留在此地太危險了,要我帶他逃走」

再度行了一禮,阿爾薩爾離開了房間。就如同等着他走一樣,侍從走進來,說着失禮了,用溫熱的溼布擦拭起亞爾德的臉。在開口前就送來了想要的東西。這要是管家的安排的話,還真有些可怕。

既然說他們是坐喫山空,那麼那些人或許本來是住在帝都的。但卻流落到了對岸這個甚至被稱作是詛咒之地的地方……即使如此還是不願再度遠離帝都,是有着某種執着,或是有某種更加現實的必須留在此地的理由吧。

因爲拉達楊一副想馬上去抓人的態勢,所以亞爾德慌慌張張地否定了。

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阿爾薩爾低下頭。

「帶了兩個人,真虧你能逃掉啊」

結果,變成回到騎士團的營地去問路的窘境。

「這裏是那些坐喫山空的魚臭傢伙們的地盤。或許是打算討要過路費吧」

「是這樣嗎?」

「……傑沙魯特大人沒和您在一起嗎?」

雖然應答得很認真,卻是一副這說得是什麼漫不經心的話的表情。

「臭的大概是勒勒吧」

如果向他說明或許還會被襲擊的話,對拉達楊而言會是反效果吧。賭上我拉達楊的名字絕對會保護好您……一定會變成這樣。爲了不變成這種奮勇的展開,這裏就該讓他想成自己是有些丟臉的內情的。

拉達楊露出一臉不得了的表情。

和管家一樣,阿爾薩爾也沒有浪費時間,馬上準備走出房間一一但停下了。

「你是人質」

雖然因爲激動所以忘記了,被他們圍住的時候,好像還被不斷推搡,身體到處都很疼。誒呀你可不要忘了這邊哦,如此這般,扭傷的手指也開始主張存在感。

這句話聽起來發自內心,恐怕,他喫過了吧。

管家絲毫沒有浪費時間,馬上就帶來了阿爾薩爾。然後,自己就回拉達楊那兒幫忙去了。

「……雖然不想坦白承認,但我還是豁出去告訴你吧。我想幹出一番成就」

以斬釘截鐵的口吻,雷蘭多說道。同時,視線對準亞爾德。他的眼神,十分有力。

這麼說來,聲音也很有力。語氣很肯定,用詞也不再帶刺。和上一次在北嶺交談時天差地別。

如果說至今爲止的他,是站在外交的立場,做着符合自己身份的舉止的話。那現在的他,就是甩開國啊家啊這類束縛後的姿態。所以能感覺到是真實的雷蘭多在說話。站在這裏的,不是作爲人質滯留在外國的公子,而是一個人。

「一番……成就嗎」

「是的。尚書卿你也一樣不是嗎。想做些什麼,被世人承認……」

雷蘭多閉上了嘴。

在猶豫了一下後,他說了。

「不,是想被戀慕的人承認……就算不會被承認,至少,也想覺得自己幫上了那位大人的忙」

一一那位大人,說的就是皇女嗎。

如果皇女在這裏,會怎麼回應呢。亞爾德想了想。然後端正想法,不啊,皇女又不在這裏,想這種事也是沒用的。

在這裏的,只有亞爾德。所以,亞爾德也只有以自己的想法來回答。

「那麼,我也直白地告訴你。就算你和我一起走,又能派上什麼用處呢」

故意對他說出了嚴厲的話,但這也是雷蘭多自己曾說過的話。想趕去皇女的身邊,幫上她的忙。但就算去了也是礙事吧。

看來,雷蘭多似乎是改變想法了。毫不膽怯地回答。

「我能用風」

「……風?」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也有堪比『雷霆使者』的力量。有着使役妖魔的才能。當然,這是在北方纔能最大發揮的力量,但也不是那麼絕對的。世界上,存在着不斷流轉不曾停留之物,像是風,像是水,就是這樣的東西」

亞爾德震驚了。

說起來,雷蘭多曾說過這種事。只要使用陸西露的力量,就能只顛覆目標船隻,這樣那樣。

總覺得剛剛纔經歷過類似的對話,但亞爾德謙虛有禮地點了點頭。無法知道背後的阿爾薩爾現在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不,水源那邊,至少現在應該還沒有問題的。雖然憑我們沒法看一眼就能知道,所以也只能說應該沒問題。會回來這邊,似乎是因爲他在帝都的亮相結束了」

「那是,一直保持着……的意思嗎」

管家一臉擔心的表情近在眼前,能聽見他說,雖然您好像沒發燒的聲音,但亞爾德只覺得不過是過了稍稍長了點的一眨眼的時間。

「我要出發」

連這個問題都一樣,雖然這麼覺得,但也難怪。直至稍早之前,傑沙魯特都宛如亞爾德的影子一般。要是一個人站着腳邊卻沒有影子,當然會覺得奇怪了。

「這怎麼行,我得一起」

管家立馬跟在亞爾德的身邊。

年輕人走出房間後,先前的侍從又回來了,擦拭起亞爾德的身體,讓他穿上乾淨的衣服。

「發生了點情況,在北嶺分開了。我覺得他會追來,要是在他到達時能讓他進來就幫大忙了」

頑固地主張後,亞爾德起身了。沒有發燒的空閒。雖然打算儘可能保持威嚴地行走,但弄不好在別人看來就是走得搖搖晃晃的。

他似乎確實有着足以誇下海口的力量。因爲不僅僅是運來風而是讓風托起鳥兒的翅膀。能用極少的力量飛翔,不僅不會疲憊,連速度都能加快……這樣那樣,以有點興奮的口氣說明道。

「這是我想說的話,尚書卿」

「我聽說她或許手握某些重要的情報,纔剛剛拜託少主,去詢問一下尚書卿吧。而根據最注重效率的少主所言,就是他似乎已經自己往那邊去了,你就安分等着吧。你能平安地到達,比什麼都好」

接手現場的,是老尚書官。向一行人露出柔和的笑臉,說着,雖然想請你們稍作歇息。

「我知道了」

「難道是水源的淨化出問題了?」

誒呀,傳達官挑了挑眉。

雖然是輕柔的口氣,但絲毫沒有浪費時間的感覺。不愧是第二皇子留下來看家的人物。

「雖然能飛,但再怎麼也不能再乘三人了」

「請不要在意」

「我願盡我綿薄之力」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一一沒有爲何,沒有理由,無論如何。

「是的。只是,說着討厭污穢,擺出一副和我們交談什麼的簡直天理難容的態度。雖然想盡可能地問出重點然後再傳達給尚書卿,但本人說不能和救世主以外的人對話,不肯退讓……結果,不得不讓你跑一趟,真是抱歉」

「準備好了嗎?拉達楊大人現在如何?」

「阿爾薩爾,去和管家商量一下行李的準備。我要休息一下」

若是有這樣的內情,也難怪會被等着了。

博沙宰相合起雙手。雖然有這個話題到此爲止的意思,但是個挺可愛的動作。

「殿下,請乘上達艾塔克。我和公子一同騎乘。我隨時都會給達艾塔克下指示,請無需擔心路線」

是怎樣的力量,沒被這麼問。

北嶺和北方的國交可是賭在公子的命上。就算關係再怎麼友好,也不能把雷蘭多的警衛工作一股腦交給博沙。

「有沒有要對少主傳達的話?」

「這也很重要,但不能讓酋拉路庫大人鑽了空子一一失禮了,但要讓他認同這件事是得到公子同意的。讓你寫個證據的目的就在於此」

雷蘭多的表情一下子就明朗了起來。這種地方很孩子氣啊,這麼想到。包括剛纔豁出去說了真心話的舉動,不是很朝氣嗎。

一邊難看地蹭上達艾塔克的背,一邊想着傑沙魯特現在怎麼了呢。然後又抬頭望着天空想希洛巴沒事吧。一想到自己馬上也要飛入這片天空,不知爲何就覺得心情高揚。

一一雖然要也能把這件事告訴琺如邦就好了。

「……能馬上就飛去博沙嗎?」

「情況很奇怪?」

「琺如邦大人,也馬上就要到達這裏了」

3

「哈哈,那麼至少讓隨從們休息如何」

一一阿爾汗的原王妃,恢復正常了?

「……我明白了。那麼就實現公子的願望吧。但是要讓你寫個保證書。寫下,是你自願前去,已有就算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的覺悟」

看着就算被亞爾德斥責,也沒有退讓的青年,博沙宰相說着算了算了,露出曖昧的笑容。

「那是自然」

「可以的話。也不能讓公子一個人單獨行動」

「……十分抱歉。但,請讓我陪同」

「是北方露絲公家的公子,雷蘭多大人。我說得簡略一點也可以嗎?」

「我還可以讓你們的鳥一直乘風前行。就因爲我這麼做了,我們才能那麼快地到達這裏。這件事,站在那邊的人應該很清楚」

「餘力多到難以想象飛了那麼多距離,很精神」

「確實,一直都是順風」

「爲了填補傑沙魯特大人的空缺,這或許是必要的吧……那麼,這邊這位是?」

「這種妨礙實在很歡迎啊」

嘴巴做出了誒的口型,但沒有變成聲音。如果要把琺如邦叫回來,應該有相應的理由纔對。

亞爾德轉向他說後,雷蘭多就用力點頭。

雷蘭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走出中庭後,裝好了裝具的鳥和阿爾薩爾,然後還有雷蘭多公子都已經等着了。

若拉達楊細心地報告了則要另當別論,但對他而言,傑沙魯特不可能不在反而是件怪事。

是從亞爾德的表情中讀出了訊息吧,雷蘭多用更爲熱情的語氣說道。

「容我失禮過問,傑沙魯特大人呢?」

在準備行李這件事上,亞爾德知道自己是派不上用處的。這次甚至無法期待有傑沙魯特的便利道具。說起來,連娜奧給的那些藥也全部由傑沙魯特管理,所以全都不在手邊,算了……總會有辦法的。

「請吧請吧」

「感謝你。風妖會向阿=巴魯斯傳達的吧。把毫無虛僞的事實」

去往博沙的旅途,輕鬆到了異常的地步。雷蘭多的力量十分顯而易見。

一一就是說,他覺得飛翔是件開心事吧。

博沙宰相深深嘆了口氣。那位女性似乎讓他很傷腦筋。

「你能答應我不會胡亂使用力量嗎,雷蘭多大人?」

「確實如此啊。借用你剛纔的話,如果允許我簡而言之的話一一就是讓人覺得,她是不是恢復正常了」

「謹尊旨意」

前來迎接降落至地面的,是第二皇子的傳達官,和曾經一起聚過餐的博沙宰相。因爲對方對歷史知之甚詳,是個和自己投緣的人,所以記住了。

「沒什麼……雖然我要去完成作爲皇女殿下的副官的職責,但這並非是強加給『黑狼公』家的使命。所以,不管我是成功,還是失敗了,都是我個人的責任,和家名沒有任何關係,這樣叮囑他即可」

「傳達官大人,幸虧你平安無事」

「他在戰爭後,作爲人質留在了北嶺。但,因爲兩國的友好關係也加深了,人質的必要性也漸漸消失,預定馬上就要回國去了。在此之前,爲了增加見聞……因爲這位大人也能使用某種恩寵之力,於是現在正借用着他的力量」

或許是看穿了亞爾德的想法吧,說起來,博沙宰相這麼繼續說。

「但恐怕沒辦法吧。我被我的主人嚴加叮囑過,說尚書卿的事態緊急,因爲沒時間,別以招待爲名去妨礙他」

因爲傳達給陸伊的留言裏,沒有包含和傑沙魯特分開的消息,所以第二皇子和他的傳達官都不知道亞爾德是單獨行動。

這是個很有衝擊力的開場白啊。

「你太無禮了」

「那麼,請一同前往。說實話,那位女性的情況很奇怪。聽二皇子說尚書卿會來,就想着那麼馬上就讓你去看看」

原本在照看鳥的阿爾薩爾,擅自插話說。

既然接到平安往博沙去了的通知,多半也不會想到要再確認一句。有亞爾德的地方就有傑沙魯特一一因爲這件事是如此理所當然,感覺根本沒有質疑的餘地吧。

這件事用不着確認本人的意思,亞爾德擅自決定了。

聽了亞爾德的話,雷蘭多第一次露出了不帶戒心的笑容。

但是,阿爾薩爾那頭,一副很不服氣的樣子。

「很好很好。歡迎你來到博沙,北方的公子喲。雖然是塊盡是煞風景的城塞和沙漠的土地,但也挺罕見的吧。我打心底希望,你能覺得這是次開心的旅行一一這位大人也要一同行動嗎?」

「這是當然」

傳達官點點頭後,開始對士兵下指示。

「要你多費心了,這個宅邸的大家和基南就交給你了」

「這是,當然」

(有插圖,不確定是哪一張)

只要尚書卿本人不說明,就不過問不是十分必要的事。這就是貴族的禮儀,實在是萬幸。

「對鳥的影響呢?」

寫明就算死了也不會有怨言吧,他是不是沒理解自己被這麼要求啊?當然,他應該是聽懂了吧,但同時也沒懂。所謂年輕人,就是一廂情願覺得自己是不會死的。

雷蘭多示意了站在他背後的阿爾薩爾。以視線詢問後,阿爾薩爾點點頭。

反正馬上又會弄得都是汗水和灰塵吧,但希望這次不會再變臭了,亞爾德這麼想着,似乎就直接在躺椅上失去了一會兒意識。

「哦」

如果母親恢復正常的事是真的話,想早點告訴他。但,這究竟是不是一時的情況,還不能下判斷,不想讓他空歡喜一場。

「鳥的話,廄舍還有吧。能不能再用一隻,你能判斷吧?」

「騎士大人說着去見團長大人,在挺久之前就出發了。帶去博沙的行李已經準備好了,但殿下您還是再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在天空飛翔,就是件如此有魅力的事。僅此而已。

「原來如此……」

亮相結束了這個說法很曖昧,依亞爾德來看,就是讓他作爲淨化水源的必不可缺的存在,被周遭接受了吧。不必被當作反叛者對待,不僅對本人而言是件好事,對周圍來說也是同樣。

但是,他要用什麼交通手段『來』呢。果然,是鳥嗎?

一一是鳥吧。

琺如邦是無法單獨駕鳥的,那麼就是會被誰同乘着帶來了。

一一不會是由皇女把他帶來吧……雖然這樣的想法在腦袋裏一閃而過,但只是妄想,所以一瞬間就被拋離腦海。

皇妹不是說過了嗎,說皇女是無法離開帝都的。

一個說不準,『灰熊公』的救援或許她會親自率兵前去,但要送琺如邦來博沙是不可能的吧。

就算本人想那麼做,但果然還是會覺得不可以,被自己制止的。

說起來,飛過帝都上空的時候,在皇宮的塔上看見一個人影。從數量衆多的尖塔中的一座探出着身子一一覺得那個就是皇女吧。

鳥兒也發出了啼叫,一定是這樣。

雖然不是能看清臉的距離,即使如此,也望見了彼此。

一一所以又怎麼樣。

就算望見了,也什麼都沒發生,沒改變。只是,覺得體溫上升了一點,雖然上升太多也很頭疼。

雷蘭多也發現她了嗎,一邊這麼想着,回頭轉向從身後走來的公子。青年稍稍展露了躊躇後,大步走近了。

「容我失禮,我能問一下是什麼情況嗎?」

「啊啊……雖然有點複雜……這裏收留着崇拜清淨神一族的倖存者。仔細想想……你和北方之民或許會挺投緣的吧。而且他們似乎還具有淨化從污穢心臟中流出的血的力量」

「污穢心臟?」

雷蘭多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本來還覺得這件事挺有名的,難道不是嗎。

「墮天母神的神話,沒有流傳到北方嗎」

這方面很聽話,是因爲有公家之間的社交啊政交啊這類交流,也算北方的作風之一吧。如果是北嶺人一一比如說賽魯克的話,如果決定要說的話一定會說到底的。

那個響徹整個地下牢房的鬨笑聲,在絕望的黑暗中蜷縮起來顫抖的身姿。不管哪個都無法與現在的她聯想起來。簡樸的衣服也襯托着她的純粹。

但第一個想到的卻是扭傷的手指,真是失敗啊。在唸頭冒出腦海的瞬間,只能想着好痛好痛啊,這次又必須想個能從痛楚中轉移注意力的事兒不可了。

布輕飄飄地翻動了。不知名的花香掠過鼻尖,消失。

實際存在,卻又接近無存。能從這樣的對象口中問出什麼來呢?

「沒有妖魔在」

「我在此久候了」

原王妃正笑着。是透明到讓人不禁心痛的笑容。

那會形成巨大的矛盾。她過於純粹,所以難以作爲人活下去。

雖然就算思考自己的心情也是無爲之舉,但要不去考慮是很難的。

一一簡直好像,什麼呢?

但沒能一句話就結束這件事。袖子被拉住了。

她環視了一下週圍,被她的動作牽引,亞爾德也環視起來。

讓獄吏停下腳步的門的上半部是鐵欄杆。從其縫隙間滲透出來的是光亮。

眼前就是能看見的一切了。

「這是我的房間」

不僅有博沙宰相陪同,連傳達官都從後方追來了,就代表很重視這件事吧。

「真白啊」

「總之,那位倖存者的女性,說她保管着未來神的預言者留下的留言,似乎在召喚我」

不管怎樣,一行人到達了地下牢房。明明是博沙宰相親自帶路,獄吏的反應卻很平淡。在問了名字和事情後,才總算站在作爲牢房境界線的大門門鎖前,插入鑰匙。

一一這個白色的房間,就是狂氣的牢籠可視化後的結果。

牢內鴉雀無聲,幾乎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甚至讓人覺得,被關在這裏的只有原王妃一個人吧。

親眼見過後的現在,才明白了。只有親自踏入發瘋的境地,她才能保護自己。

「……哈?」

「我一直在這裏」

「去時要小心」

完全忘記了。沒錯,她的聲音就好似少女一般。纖細,又透明,無所顧忌。是包含着確信會被原諒的無自覺的撒嬌聲。

說起第二皇子的部下,多數都是反應迅速的人。雖然覺得這個人慎重得稀奇,但恐怕就是因此才把他分配在這裏的。做牢房的看門人,不能太武斷。

能看見什麼,忍住了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即使如此,也覺得作爲一個孩子的母親,她爲什麼不振作一點呢。如果母子關係融洽,琺如邦也能活得更輕鬆一些了不是嗎……也有這種想法。

要想想別的事……到此爲止還算好。

想起上一次的拜訪,亞爾德只有滿肚子的懷疑。

宛如少女一般的地方,不僅是聲音。和上一次一樣,感覺看不出她的年齡。但那次也不覺得她很年輕。

在前面的只有牢房。要是沒記錯的話,應該也沒多大。

亞爾德皺起眉頭。明明想形容一下,但想不出能用來形容的話語。

「我來帶路」

「是個寂寞的地方吧」

她深信着。只有保住這份純粹,纔是對清淨神的奉獻。她的人生,全都獻給了神。爲此纔出生、長大、產子的。

被帶去的地方,是和以前一樣的地下牢房。

「到底發生了什麼」

亞爾德意外地看向獄吏。對方很冷靜。是已經習慣這個情況了。

以一臉驚慌失措的表情,阿爾薩爾回答。

「你說,龍的心臟還在流血?」

「那個血通過地下水脈擴散,不淨化的話,就會成爲侵蝕人的毒素,聽說就是這樣的」

走下樓梯,在沉澱的空氣中行走之間,心情也陰沉下來了。

「確實呀。就算是白色的,但最好不要顏色,如果是透明色,就能看見一切了吧?」

不知不覺之間,周圍什麼都沒有了。

一一不啊,想法極端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那個我知道。只是,傳說龍因爲墮天而亡了」

然後,現在她看起來恢復了正常,這麼一來一一

「尚書卿,這裏不行。沒有流動的事物」

純粹,想到這個詞語的時候,亞爾德覺得,就是這個了。

「……啥?」

站在那裏的,不僅僅是個看不出年紀的女性。和男女老少無關。是清澄到無邊無際,堪稱是地上奇蹟的存在。

總覺得北嶺之民似乎對神話一點都沒興趣。說到底對神這一存在的概念也很漠然。就算問你們祭奠的是什麼,是神吧,一句話就結束了。這種漫不經心的地方也能說很有北嶺特色……一邊這麼想着,亞爾德拉回話題。

只有一片白。

但是,她就在那裏。讓毫無污穢的靈魂附體,作爲一個人類的女人站在那裏。

「救世主大人……」

「不可能」

原王妃站在了白色的空間裏。

「公子,請你安靜」

雖然上一次也很安靜,但有什麼根本性的不同。這個氛圍,簡直好像一一

那個時候,她坐在黑暗裏,甚至無法好好對話。但,今天請務必正常一點吧。

總覺得,龍這個詞語在北方,似乎是有着代表否定的特殊含義的。說起來,萊蒙德也異常地執着於龍。

應該是察覺了亞爾德的疑惑吧,皺着臉的雷蘭多,從亞爾德臉上移開視線後,用十分輕的聲音嘟囔。0;譯者:亞爾德和誰配在一起……都很好喫…差點站了情敵組1;

一一要不只有瘋子的戲言就好了。

一一什麼都,沒有。

總之,必須阻止他把想到的話就那樣直接說出口。雷蘭多似乎被說通了,我失禮了,這麼嘟囔了一句後,閉上了嘴。

雷蘭多呻吟道。

還想着他在說什麼呢,但馬上理解了。在遠離北方的現在,雷蘭多的能力只能作用於不受土地限制之物。雖然說起來有點本末倒置,但只有風啊水啊這種基本上在全世界範圍內流轉的東西,纔可能成爲他的同伴。

「我明白了。請不要在意」

她慢慢地轉過身。最初能看見臉頰的輪廓,然後看見鼻尖、嘴脣,接着一一嘴脣動了動。

亞爾德對自己的聲音居然還那麼冷靜感到喫驚,明明心跳快到危險的境地,說不定馬上就要厥倒了。

「這位年輕人,是北方露絲公家的公子雷蘭多大人。然後,是作爲專任廄務員留在我身邊的北嶺出身的阿爾薩爾」

若是在地下牢房的話,風是靜止的,水是沉澱的。雷蘭多什麼都做不到了。

這次,獄吏也要求亞爾德記帳。也被問了同行者的名字,似乎比上一次更嚴格了。

本來就沒打算靠雷蘭多的力量。亞爾德落落大方地點點頭。

一一所以,她才壞掉了。

比起她來,萊蒙德要正常個一百倍啊。

在超乎想象明亮,充滿光明的牢房中間,原王妃站起身來。隨着她的動作,髮絲搖曳,衣服飄動。

放開亞爾德的袖子,公子退後了。一臉懷疑地看着他的阿爾薩爾,恐怕沒聽見最後那句話。

響起金屬摩擦的聲音,隔離她的鐵欄杆,消失了。是獄吏打開了門。

和琺如邦一樣的碧綠色的鮮豔眼眸正看着亞爾德一一以前,那雙眼眸不曾注視他。而如今,那雙眼眸彷彿要把亞爾德吸進去。

就算回過頭去,那裏也沒有任何人在一一不,要是凝目細看,也能看見博沙宰相啊傳達官,阿爾薩爾及雷蘭多的身姿。但是,他們遠得彷彿在霧靄的對面,而且動作還完全靜止了。

這次不同。原王妃化作了完全不同的生物,站在那裏。

一一就算說去……是要去哪兒啊。

這並不是比喻。構成房間的一切,從簡陋的傢俱到牆壁及天花板就別提了,連地板都消失了。

什麼事都喜歡劃分成黑白兩類,或許就是北方人的特點。回首冰姬的故事,因爲不想讓南方軍踏足領地半分,就凍結了全境,就是這麼極端。不做到這種地步也行的吧……突破常人望而卻步的範圍,這就是北方的作風吧。

雷蘭多說回了上一個話題。

聽見聲音後,亞爾德回神了。

爲此,才瘋狂。

今天,原王妃也背對這邊坐着。流瀉在背上的頭髮,被整齊地梳理好。纖細的肩頭上,衣服的別扣閃閃發光。只把前後的布用釦子合起,沒形成袖子的布料垂落着。從衣褶中窺見的手臂,好似雪般潔白。

好幾次打量兩個人的臉後,獄吏說着那麼拿起鑰匙串。

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激烈反應。

「把人帶來了」

但這些想法都只是自以爲是,一點都不瞭解事實。

「不,我不知道」

但,要是在這裏讓他的那種『作風』全開就頭疼了。

「是不是龍……雖然不肯定,但就算在死後,它的心臟仍在不斷地流出污穢的血,在沙漠這邊是這樣流傳的哦。說起來,在北嶺有沒有流傳着類似的話啊?」

她比起現實,更像是活在神話中。如果把重心放在了人世之外的地方,不就會變成那樣子嗎。那時感覺到的,是駭人聽聞的差異。那是明明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的存在。

還以爲自己是知道情況的。爲了祈求清淨神的保佑,在王宮過着毫無污穢的生活的王族,突然就在毫無援助的情況下被扔入市井。不難想象生活會有多困難,也覺得難怪會精神失常了。

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亞爾德這麼說道。雖然她乍一看好像能正常談話,但這是個誤會。不然,不會變成現在這般莫名其妙的情況。

雷蘭多的表情變化了。

一一心情算得了什麼。

上一次來訪時,並沒有燈光。聽說是因爲本人討厭光亮。聽說只有在確認情況的時候纔會照亮一下。

換言之,現在亞爾德已經進入了她的心中一一又或是陷入了只能如此稱呼的境地。這是個妥當的假設吧。

不要被這個異常事態洗腦,雖然很強人所難,但要是被捲進入可就結束了。說不定會被直接帶去世界的盡頭。

一一就把自己當作第二皇子吧。

這時突然靈光一閃,想着要把自己當作第二皇子。

若是第二皇子的話,是不會做多餘的事的。做什麼都迅速又確實,當機立斷。

首先,不要去在意背景。暫且就假設爲是她心中的風景吧。如果又發生了什麼讓人起疑的事件,再重新考慮即可。

再者,因爲除了眼前的女性外毫無線索,那麼就應該和她成立對話。

把自己想作第二皇子,真是很有用啊。今後開始,遇到困難了就召喚想象中的第二皇子吧。一邊想着,亞爾德開口了。

「我會來見你,是爲了聽取預言者留下的留言」

原王妃笑着。

因爲沒有回應,就試着追加了提問。

「預言者就是指指引之星。你明白嗎?」

「指引之星是不動的,這你知道嗎?」

亞爾德閉上嘴,稍稍思考了。所謂指引之星,是爲了讓人辨別方向的星星。亞爾德知道因此其基本上是不會移動的。

「我現在並非是想聊關於夜空之星的話題。我想聊的是預言者的事」

「這是同一件事。那位大人會被這麼稱呼,是因爲除此之外找不到能稱呼她的名字。我沒有可以叫的名字,是因爲我是空殼。看,就和這個寂寞的房間一樣」

一一空無一物。

笑顏和淚水,對她而言是一樣的一一不知爲何這麼覺得。這就是真實,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這個房間就是她的心,空無一物。爲了保持純粹,自然而然地誕生了一個荒漠的世界。她是這裏的犧牲者,同時也是支配者。

純粹會貫穿一切。讓一切平等。

這一次,就是她了。

「是裂縫哦」

她逃進了瘋狂之中。

幾乎沒有血色的嘴脣,悄悄動作。

不斷地往下掉落。

「我的名字,被魔物喫掉了哦」

即使如此,亞爾德打心底發出了這個疑問。

亞爾德無法說完之後的話。

這是多荒謬的事兒啊,一邊想着,亞爾德看着她。那張人造物般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一一這裏就是世界的裂縫嗎?

一旦她完全失去人格,那阻隔世界的東西就會消失,只留下魔物製造的道路。

不對。

這個瞬間,亞爾德突然理解了。至今爲止的那種明明已經看見卻無法觸及的不清不楚的焦慮,被一口氣拭去了。

這裏看起來還真是悽慘呢,他這麼繼續道。

雖然不明白是從哪裏,怎麼做的,總之就是感覺被拉起了。

早已不具意義的話語,掠過耳畔。

「什麼明不明察的,光是你會在這裏,就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

「就是我啊,救世主大人。就是我」

視野盡是一片黑霧。

狂氣的世界,雖然從現實中保護了她,但無法從魔界中保護好她。作爲證據,她懷上了魔物,將其產下一一爲什麼,沒有更深地去思考這件事的意義呢。

在去看之前,就知道一定是他。畢竟,他有着一把被譽爲連神明都能迷惑的美聲。即使在這片模糊不清的黑暗裏,也正氣凜然,強烈到不會被吞沒。這種聲音聽過一次就忘不掉了。

亞爾德想着不行一一如果沒有在其中包含感情的話。

一一不,應該還能做到些什麼纔對。

「一一變成什麼樣了呢?」

彷彿能交流一般,持續着對話。但不論是文法還是邏輯都沒有咬合。這裏不存在共有同一個價值觀的前提。什麼都無法傳遞的對話不能稱爲對話吧?

「詛咒,指的是產下南方的……賈婭貝拉的女性?」

試着把不斷反覆的對話稍稍倒退回去。

「這個時代中,也依然存在着詛咒啊」

不管如何強烈祈求,願望也不一定能實現,這種事亞爾德也很清楚。但是,因此就要放棄祈求嗎?

阿斯托拉眯起眼睛。

到底過去多久了呢。

碧綠的眼眸,看向他。好像要被其吸入一般。綠色加深,變暗了。

不做不行。

被那個美聲說着刺耳的話,但完全無法否定。

她身爲純粹的存在的同時,也變成了不淨的存在。

一一話說不通啊。

連接魔界和地上之物一一不是位於某個特定地點的某個物體。

「我啊,什麼都沒有哦」

「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這裏不是人的世界。憑人類的眼睛是看不見的吧。但是這樣啊……就是說,蓋子被打開了啊」

什~麼都,她這麼拉長着語調。搭上節拍,好似唱歌一般。用含笑的聲音,但一臉寂寞地重複着。

「你把我叫來,是想做什麼呢?」

亞爾德的來訪或許就是崩壞的關鍵。或許魔物正等着這一刻一一

「你的名字一一」

她正微笑着。其中不帶任何感情,同時也是激烈的慟哭。她捨棄了本來應該感受到的絕望。她相信,她的生存方式只能如此,這就是她的存在意義。

就是這裏嗎,亞爾德想着。

光是連綿不絕地墜落,沒有一點變化,自己難道不是已經和周圍的黑暗溶爲一體了嗎,讓人忍不住這麼想。連這個想法,都立馬溶化,消失了。

「什麼都沒」

「拜見尊容啊」

不,正確來說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掉落。只是,既沒有立足點又沒有支撐點,所以或許只是這麼覺得罷了。

「居然能在這裏發現人類的孩子,還真是教人喫驚啊」

被吞噬了的話,就完了。

好似唱歌一般,她回答道。

「什麼都看不見」

「……這裏是哪裏呢?」

一一jiushizhudaren0;譯者注:這裏和前面的救世主大人用的是不一樣的寫法,我就用拼音代替了1;

當亞爾德的心快要被後悔壓碎的時候,阿斯托拉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

「我們有見過嘛?」

實話實說後,阿斯托拉聳了聳肩。

「要怎樣才能關閉魔界之蓋,救世主大人是爲了找到那個方法而來的吧?但,那個關鍵的蓋子在何方,你似乎還不知道呢」

只是被說了出來。

一一別被洗腦。

本來純白的世界,失去光明,被黑暗侵蝕。

亞爾德腦中的第二皇子,判定道這是浪費時間。

聽見曾聽過的聲音後,亞爾德回神了。

即使朝她伸出手,也夠不到。她是不會回應的吧。

所謂魔界之蓋,不過是用來形容連接兩個世界的接點的叫法。在萬千時光中,成爲魔界之蓋的事物也千差萬別吧。

4

通過斬斷和現實的交織,她一腳踏入了概念的世界。然後,就如同隱藏在門的對面的智慧女神那般,被魔物捉住了。

而成爲了連接點的她,當然會被稱作魔界之蓋了。

嗯,阿斯托拉歪歪頭。

「您明察」

身爲人的同時,生下了非人的存在。

但是,和女神不同的是,她沒有被魔物完全吞噬一一若是那樣做,就會失去難得的連接點了。

她從根本上來說是矛盾的存在。被譽爲毫無污穢的阿爾汗的王族,偏偏成爲了讓魔物從魔界來到地上的橋樑。應該想作是某種防禦機能崩潰了。

魔物決定採取被她產下的形式。藉此得到肉體後,確實地開啓了道路。連接起了兩個世界。

最初感到了手的存在。手被拉住了。是他握住了掉落的亞爾德的手。

爲了不變成這樣,自己做了些什麼?雖然覺得自己已經竭盡了全力,但這不是完全不行嗎。結果就在眼前看着蓋子打開了。

或許做不到救她。但應該可以做些什麼,阻止她作爲魔界之蓋完全打開。

一一你沒能救我呢。

她已經沒有人的感情了,覺得這種事是不能有的。

所以,僅僅緊抱住這一個念頭,亞爾德墜落了。朝着深深的黑暗深淵一一魔界之蓋的另一頭。

「有沒有過呢……但,就算有過,又會有什麼改變嘛?需要我的地方,正巧不需要名字」

一一隻有心存希望這事……沒有人能否定是件壞事。

這句話,沒有期待也沒有死心,沒有包含任何感情。

「既然你有過那種經驗,那你多半就是個喜歡摻和麻煩事的人了?」

這可不好說啊,她這樣微微歪頭。

什~麼都。

總覺得自己變得很偉大啊,這麼笑了,阿斯托拉拉起亞爾德。

「曾有幸拜見過您的尊容」

一邊活在世上,一邊被當作不存在的人對待的她,最後就落得個這種下場麼。沒被救贖,不被承認,被魔物吞噬消逝之際,沒有怨恨也沒有怒火,連悲哀,求饒,死心都沒有麼。

「你……」

「即使是你,也是有名字的吧」

就算如此,他也什麼都做不到。

「阿斯托拉……」

「什麼都沒?」

「……這是什麼意思?」

「指引之星給你留下了什麼話呢?」

無法抑制,正所謂不想問也得問。

從那隻手往手肘、肩膀、脖子看過去,亞爾德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他說出的是十分理所當然的事實。魔界之蓋,被打開了。

「想做的事,對我而言是沒有的。因爲我什麼都沒有嘛」

她的笑容加深了。一副聽見了正確提問的表情。

是她自身。

阿斯托拉簡短地回答說。

「婭拉」

「……什麼?」

「她的名字叫做婭拉。在還是嬰兒的時候被相中了才能,成爲了草原巫女的養女」

「巫女……嗎」

「草原之民原本是魔物使一般的存在嘛」

誒呀,阿斯托拉笑了。似乎讀懂了亞爾德的表情。

「你是第一次聽說?雖然他們是把其稱作精啊靈啊之類的,但那是魔物的魄啊」

「魄……」

「因爲太麻煩就不說明了,是像沒有附體的魔物那般的東西啦。草原之民下意識地就能從世界的裂縫間伸手,藉助這邊魔物的力量。真是讓人沒辦法」

不禁沒用地張口結舌。這當然是因爲驚訝過頭。

首先,是對草原之民持有甚至會被稱作魔物使程度的技能感到喫驚。所謂草原,就是指接壤北嶺的那片地域吧。因爲和第四、第五皇子的亂動有關這個理由,被剝奪了自治權,最近幾乎不再想起那塊來了,沒想到那個地方竟有那種文化。

「選擇保護自己的精靈,結下契約……雖然一直那樣做,會影響到裂縫的」

「不管是哪邊,都和恩寵之力一樣不是嗎?」

「某種意義上是一樣的。但是,草原之民不通過神,會直接連接起路徑。換言之,因爲做法不夠講究,影響更惡劣啊」

一邊說明,阿斯托拉皺起了臉。草原之民的做法,多半和他的審美不合吧。

「原來如此……比起賈婭貝拉的時代,現在的情況更糟嗎?」

阿斯托拉再度看向亞爾德。一眼一眼地好像想看穿他的腦袋裏面似的。

「……你會來這裏的理由,是爲了處理這個情況,難不成是這樣」

「是的」

「這首歌啊,唱的就是我啊。我是風,是音樂。我,是歌」

當發現時,已經不見阿斯托拉的身影。

我是誰,是誰

眼前這個男人,究竟去過多少地方,傾聽了多少音色呢。又知道並傳頌了多少故事呢。不論是至今爲止,還是從今以後。

「想知道……是的,我一直都好奇心旺盛。但是,這樣是不行的。我不傳達出去不行。在這種意義上,真是羨慕你啊」

「是嘛。但是,現在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如果我知道該怎麼處理,就不會光站在這裏看着了」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亞爾德才咒罵自己。

被記載於很熟悉的詞曲集中,亞爾德也曾隨性背誦過一一時至今日已經被繁忙壓潰,這個習慣也早就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就算是順流,你也在傳頌。因爲有你傳頌,引起了變化」

連那個聲音,也漸漸遠去。

「我只會順流而行」

「神之力對人類來說是重擔。一個弄不好就會丟掉性命。我若是沒能把看見的那些情報傳達給誰就死了的話,那我看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嘯傲湖山,一邊搭上節拍唱着,他彈起豎琴。

只有聲音,還留着。

「有意思,真的。雖然實在很有意思,但既然如此的話,我就不得不完成職責了。很麻煩,而且說心裏話,我明明很想就這麼看着它結束」

亞爾德環視四周,老樣子,什麼都看不見。

阿斯托拉的聲音,包圍了亞爾德。從所有方向傳來。不僅是前後左右,連上面和下面也,全都被阿斯托拉的聲音充滿。

亞爾德甚至無法想象一下。就算去想,也因爲規模太大,無法描繪出全貌。

只有亞爾德被留在了黑暗中。

我是風,自高山上吹來

「有嗎?」

「憑人類的眼睛能行嗎?」

「因爲觀看過去的那份視力……是屬於神的」

亞爾德已經放棄了那個,以阿斯托拉本人的主觀性來說是將來,以實際上的時間軸來說卻是十分遙遠的過去的做法。事到如今想變心也於事無補了。

阿斯托拉一臉聽見了意外之事的表情,眨了眨眼。

不會允許任何人的人生,被巨大的洪流沖垮擊潰。

如果只是皇帝一人毀滅,那是他自作自受。但這份詛咒,如今還會波及皇女。

誰都無法否定他積累至今的經驗和他活過的時間。

「這是什麼意思呢?」

「向和你人生相關的一切,祈求吧。只有回應那份祈求的事物,纔可稱之爲你的神。那有可能是人,也可能不是人」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但也沒法得到一個一口氣全部解決的辦法吧。

或許,對不會被任何事物束縛的這個男人來說,追究是何時、何地誕生的文化是沒有意義的吧。考慮到不論是西還是東,是遠古還是近代,一切都混雜在他之中,亞爾德產生了一種彷彿在窺視沒有底的深淵的感覺。

「問題是,就算看見了過去,也不會直接改變現在就是了」

豎琴奏響。分散的和音,穿插其中的旋律,然後又是和音。

我是歌,歌聲充滿天地

「你曾堵上了蓋子」

一一雖然不會叫你理解,但至少可以想象一下吧?

一一還什麼平不平安。

但,現在確實存在於此。

那把劍,和世界的縫隙直接連接着。若魔界之蓋不過是把堵住裂縫的東西,淺顯易懂地用人類的話語表達出來的話,那世界的裂縫也是一樣了。那是刻在世界上的傷痕,恐怕就是被扭曲的破壞力本身。

契約之劍這東西,不就是最佳候補嗎。

一一所謂祈求,就是回想起來。

是覺得有點遺憾,但又覺得樂在其中的聲音。「這個狀況,是你盡力關閉了蓋子後,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後才變成這樣的。雖然封印終究會鬆弛,但總之是你關閉過一次的東西,如果是你的話一一」

一一是哈魯維恩。

「所謂祈求啊,就是指回想起來。然後,那個就是你的世界。是你想保護的,想傳達的一切。你生存至今的時間,經驗,得到的東西……」

如果能知道爲何會產生裂縫,就能阻止裂縫的擴大,以及魔物的大量出現了嗎?

雖然沒忘記這件事,但也和忘了差不多。沒有把兩件事聯繫起來思考。

「……這也就是說,只要我仍愛着這個世界一天,這個世界也會依然愛我」

一一假設,在這裏看過去……

不管怎麼說,時間緊迫。魔界之蓋已經打開了。慢慢來的話可來不及。

「我正要開始想」

亞爾德愕然了。

一一自己身體的感覺還留着。

那個聲音,宣告了。

「說得是啊,在和我無關的地方,事物或許就在不斷變化」

在這個廣大的空間中,自己不過是渺小又不值得一提的存在。即使如此,他的人生也只屬於他。然後,像這樣渺小的人生一片片大量聚集起來後,就成了世界。

「您化作風渡過時光,不知停留,到處遊蕩……在我看來,您就如同夢幻一般。但同時,您也曾經是個人,曾擁有過人的靈魂。所以,即使被隔離在人世之外,和人世的羈絆卻沒有完全斷絕,而且一一不管是不是人,毫無疑問,都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我是這麼覺得的」

在被阿斯托拉拉起之前,存在於此的亞爾德,是十分不安定的存在。不,甚至連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好說。

一一既然他知道,那麼這就是來自南方的曲子了?

「沒錯」

「你能做到什麼呢?」

阿斯托拉又笑了。

「你說什麼?這樣啊,我會扯上關係啊……果然,會這樣嗎」

即使如此,現在能位於一個接近核心的地點,也是唯一一件好事了。可以做些什麼。做些什麼讓事態好轉一一但,要做什麼?

是這個男人名字的一部分,甚至能成爲其基礎的樂器。

一一在我的體內,時間之流並不是筆直朝前的。

「是你唱起的歌嗎?」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保持形體的只有阿斯托拉。那個阿斯托拉的聲音,重複道。

亞爾德暫時停下了思考世界裂縫的事,凝視起眼前這個不可思議的存在,然後說出結論。

「作爲讓我憂鬱的謝禮,我就告訴你吧。身懷恩寵者啊,你也是一樣的。你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也是你的一部分」

我是掙脫肉身之物

「不啊,是我不知道的某人編的歌……但,也是啊,哪一天去拜訪一下作者或許也不錯嘛。去搞明白作者是怎麼定義這首歌的,很接近探明我是被怎麼定義的。我會傳頌,不管哪裏都去。但是,我什麼都不會做」

我是詞,寄於人子之聲

這次輪到亞爾德眨眼睛了。

「你還有必須傳達的對象啊,真讓人羨慕」

這句話,在亞爾德的內部迴響。

「啊啊,恩寵之力嗎。原來如此,那麼或許能看見」

「我能看見過去,在某種程度上一一所以只要回溯時間之流,就算要去見那首歌的作者也不是不可能的吧。但是,我的力量會受到地點的束縛,比如說現在,就會被限定在這個地方」

亞爾德老實地回答了。

「光是自己知道了就足夠了不是嗎」

完全無法反駁。好想大叫現在馬上給我個好主意,但啥都想不到。和一片漆黑的周圍一樣,亞爾德的思考也被黑暗包圍,完全停擺了。

阿斯托拉的黑眸筆直地看着亞爾德。就算魄力不如神明,也有着和人截然不同無法比肩的純粹。

「你是說,你或許能望見過去發生在世界的裂縫的所有事?」

輕飄飄地,阿斯托拉的頭髮飄蕩起來。是有風吹起了。

「沒有太多時間能用來想了」

現在蓋子被刮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變成奔流衝向地上。變成那樣的話,最先就會向有淵源的事物聚集而去。

雖然覺得這個理論也太跳躍了,但亞爾德保持沉默。誒呀呀,我偶爾也是挺賢明的嘛……一邊這麼想着。

是這樣啊,阿斯托拉說着奏響豎琴。

「這我不知道」

「那首歌……」

阿斯托拉用悠閒的語氣,說出了最正確的話。

不知道,當然的吧。不去做做看,就不知道。

「您也是有的吧?」

若皇帝藉助魔王的力量,用那把神寶之劍結下了契約的話一一不會錯的,那應該也是使世界裂縫狀況惡化的原因之一。

呼唔地低喃的阿斯托拉的手中,出現了豎琴。

看着阿斯托拉的臉,想起來了。說起來曾經應該向這個男人發問過。問,是不是魔王讓世界裂縫的狀況惡化了。

一一問你是不是知道關閉的方法呢,是行不通的。

阿斯托拉的聲音,帶着若有似無的哀愁。

一一世界的一部分。

一一那個蠢老爹!真是太蠢了!

是想象出了亞爾德說了一半的話的後續吧。阿斯托拉聳聳肩回答。

曾經,阿斯托拉在北方被陸希露救出後,應該馬上就對亞爾德這麼說過。

亞爾德閉上眼。

想起了沙漠對面的家人。想起了奠定了他人格基礎,一起渡過並支撐了他人生最初期的人們。

理應消失了的阿斯托拉的聲音,充滿了亞爾德的內部。

一一所謂祈求啊,就是指回想起來。

站在都市城牆上的妹妹的幻影,從視線一角擦過。即使知道一旦看過去就會消失了,無論如何都沒法不去看。

然後,這次從斜後方,感到了相互依偎的雙親的幻影。從遠處傳來,哥哥指尖翻頁的聲音。倒映在小河水面上的姐姐的面容。

搖晃水面的是風。感受到了風,他就想起雷蘭多。去時要小心,他這麼關照時的認真表情,帶着新鮮記憶的鮮明,浮現在亞爾德的近旁。在他身後,有着互相握着手的陸希露和萊蒙德的身姿。她們在商量着萬一凍結北方時的對策。另一邊的攝政閣下正一臉頭疼,似乎正在對食物的儲備和消耗進行估算。

不知道爲什麼能看見這麼些個景象。

這比起說是回想,不如說是想象了啊。

一一或許,這就是亞爾德希望能如此的景象。

祈求或許就是指這樣。爲了自己認識的人們,不管是哪個,都祈求他們的幸福。

阿爾薩爾一臉嚴肅地望着天空。他的身邊也吹着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有着天空,還有鳥兒在飛。

鳥兒們飛舞的天空轉移至北嶺,北嶺人一個接一個出現。廄舍長就別提了,還有伊斯亞姆啊格蘭達克及賽魯克的身影。雖然也感受到了長老的氣息,但沒見到身姿。

在他們的最前方,站着皇女。還有陸伊。埃吉爾好像也在,但看不太清楚。

從皇女的全身升騰起金黃色的龍氣。覺得很美。然後同時也想着,好在她還平安無事。

一一或許這只是我一意孤行的願望。

太愚蠢了,這麼嘲笑自己的心情也不是沒有。即使如此,現在也想相信這個幻影。相信着,奉上祈禱。

就在快要被莫名的感動驅使的瞬間,不知爲何又浮現了鼻翼大張的達拉瑾的樣子。他和某個貴婦人在一起,這也不能怪他鼻翼大張了。

龍種的氣息一個接一個從視野的一角掠過。能以固定的頻率聽見的某個聲響,是基南正在進行劍術的鍛鍊。管家正在和廚房的廚師談話。準備好去旅行的納格賓正在路上。被馬車搖晃着,是要去哪裏呢。

出現的人多到難以一個個辨認,接着又消失。

需要的是,祈求。

在清醒的同時,記憶就淡化了,逐漸消失。就好像一夜的夢幻。

即使伸手也無法觸及,連視線都無法到達的世界盡頭。是對絕沒有可能到達的天界,以及住在天界的古神們的羨慕。

就算沒有回應,也必定能傳達。這就是,過去視之神奧爾姆斯特的力量。

「衆神啊,請聆聽我的祈求。請……在聯通魔界和地上的路徑上,給於一扇任誰都無法忽視的門!」

「修拉婭啊,請以你那深奧的睿智……成爲守門人!」

雖然在現場感受到了智慧女神的氣息,但不見身姿。包裹着門的是植物。萌芽着綻放,結果後枯萎。在守望的期間不斷產生變化,永無止境。

但,若不是封鎖魔界和地上的境界,而是抑制的話。若不是斷絕力量之流,只是迴避暴走的話。

「奧爾姆斯特」

只是,毫無疑問狀況變得只能以激盪或極端來形容。

成對的神是做不到關閉的。

但,只有做了。

正因爲有祈求,纔有神存在。若能不通過祈求就隨意干涉人世,坦達就不會那麼多嘴了吧。因爲有人這麼許願,神才能實現奇蹟。

雖然成對的神也是從母神的力量中誕生的,但魔王並不曾顧忌這點。因爲魔王只關心天空。

終於,光之粒子出現了。

「在目光的交合之處,監視所有穿越門的事物,爲了不讓擅自的通行發生,爲了能保住兩個世界的和平……」

實際上情況到底如何,直至現在也不知道。今後也不會明瞭吧。

「……換言之成爲全智之神,守護這扇門吧」

亞爾德站在門前。

「坦達」

魔王真正感興趣的,並非地上,而是那之後的天空。

熟知未來的坦達,沒法擁有過去。知曉過去的奧爾姆斯特,不知道未來。若除了現在的這個瞬間之外,知曉了一切的兩位神,能支撐門的話。

坦達的聲音,震盪了大氣。

一一好難受。

(有插圖,不確定是哪一張)

把奧爾姆斯特的名字喚出口的瞬間,在亞爾德體內燃燒的坦達之力就被鎮壓,熱度也消失了。這次反而是一股會凍死人的冷氣覆蓋了他。

但,亞爾德知道這並非結束。憑坦達神是無法阻止的。要阻止從擴大了的裂縫間,從打開了的蓋子間,宛如怒濤般傾瀉而出的魔界之力,光憑坦達是不夠的。

察覺到成對的神的氣息的,是人。人們通過結下契約,獲得神之名,給與其輪廓,做到了讓其力量具有了形體。也因此,成對的神是屬於人和地上的。

那個光芒,形成了聲音。

熟知過去之物,熟知未來之物,兩者合二爲一,那就是一一

同時認同了兩件意義相反的事。即使看起來很矛盾,但連同矛盾本身一起包容,當作當然。不是接不接受,只是銘記於心一一換言之,此爲真理。

「這裏,並非你應該存在的場所。回你應該存在的地方去吧」

那麼,在衆神裏也算新生的,成對的神應該也可能做到。

「呼喚得好」

史莉婭的聲音宛如悲鳴般不斷拉長……然後斷絕了。

亞爾德閉上嘴。

世界上的不可思議,是這樣形成的。

一一夫人大人……啊啊,夫人大人,主人大人他!

說失去了意識,或許並不準確。

也看見了她的母親。流着血,只懷抱着復仇之念佇立着。簡直就是直接一手插進魔界的裂縫裏那般呼喚着魔物,亞爾德看着她那身姿。

一一翡翠之門。

天地分裂之時,他體會到了滿溢出世界的渴望。

亞爾德曾被坦達附身過一一爲了侵入北方這塊與世隔絕的土地,坦達事先將神氣灌入亞爾德體內。託它的福亞爾德差點死了……雖然也有過這回事,但暫且不提,總之亞爾德成了能讓坦達附身的存在。

希望能如此的,難道不是世界嗎。應該不只是亞爾德個人的願望吧。說得更直接一點,這麼大的變革,難以想象是隻憑個人的祈求和許願就能達成的。

是熱,還是冷。是光,還是暗。是隆隆作響,還是一片寂靜。

聲音貫穿黑暗,變成了從開始開啓的門扉中射入的現世之光。那是指引之光,也正是應當被稱作指引之星的光輝。

是自己做成了這件事的實感,十分薄弱。

至今爲止與他相遇的,視線交合的,又或者揮過手的,互相交談過的人們,也是如此。大量的生命,作爲軌道的一部分,與亞爾德產生了關聯。亞爾德沒有直接見過面的人們,也通過其他人聯繫着,結果就是一一

獨善其身,是不存在的。

筆直地看着這裏。史莉婭的對面,站着代官和他的妻子。

一一這就是,世界。

亞爾德,不過是個代表罷了。

回過神時,他面前有着一扇閃耀着碧綠的門。

在世界的夾縫間漂流的亞爾德,宛如呼應她的動作般,被拉向了現世……至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身體快翻轉了的感覺,現在還沒有褪去。這樣下去自己也會和預言者一樣,失去形體麼一一就當這麼想的瞬間,綠色的門扉變成了巨大的眼,那個視線射穿了亞爾德。

體內被灼燒般的痛楚,宣示着神的到來。身體快要翻倒了。

「請牽起手,看向彼此」

圍繞着亞爾德的世界,變得一片純白。不,或許是漆黑。

自己的人生原來被那麼多的人支撐着,亞爾德想。

不能讓魔界之力肆無忌憚地流瀉,能做到這點的是一一

亞爾德喚起了另一個名字。

一一世界,連爲了一體。

突然間思考起預言者是不是也一樣痛苦呢。在通過坦達之力,完成了藏起智慧女神這一豐功偉業,甚至連人的身姿都無法維持的那時候。

也難怪預言者會回不來了。

「衆神啊,熟知所有過去未來之物啊」

雖然地上不過是個中繼站,但也正因如此,魔王和其眷屬會瞄準地上。代替母神以復權爲目標,是寫在它們根基上的目的,不會有所改變的吧。

以神的角度來說,並不存在失敗。一切都是成立的……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能理解神的想法,但現在的亞爾德就是這種心情。

事後回想一下就能發現,乘着那道光在世界的夾縫間漂流的期間,亞爾德見識了各種各樣的事。

如果還有另一個持有恩寵之力的人,就做不到。就如同維納艾是坦達最後的預言者一般,亞爾德也是奧爾姆斯特最後的恩寵持有者的可能性很高。所謂成對,就是這個意思。

聲音,顫抖了。即使如此,亞爾德也握緊雙手,決心說到最後。身體裏有了力量,感覺自然而然地往前探了出去。但還是,沒辦法發出聲音。

然後,只有一邊享有奧爾姆斯特的恩寵,一邊又和與它相對的坦達神有聯繫的亞爾德,才能同時喚出成對的神。

一一所謂祈求,就是回想起來。將思念發揮到極致。

人終究是孤獨的,但同時要變得完全孤獨也是不可能的。這就是所謂的世界,存在,及生存。

他還看見了女王賈婭貝拉率領魔物席捲地上的景象。過於強大的女王,同時也是孤獨的。在人世沒有朋友,憧憬的,只有透過魔術的霧靄才能看到的魔王的身影。

彷彿誤入了鏡之迷宮般的光景,讓亞爾德暫時沉浸在夢境般的心情裏,然後猛然清醒了。

響起隆隆聲響,亞爾德的意識燃燒了。

那既是墜天的母神之物,但更是魔王之物。魔界的支配者,從母神那裏繼承了她的飢渴。

一一會變成這樣嗎……

最後只聽見了這個聲音,亞爾德失去了意識。

智慧女神的門,聯繫着世界的裂縫,成爲了新的魔界之蓋一一雖然不知道內在的機關,但亞爾德知道已經變成了這樣。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感到了厲害的熱度。又或許是冷氣。

光,吸住了亞爾德。雖然緩慢,但很強力,而且確實。

雖然自那以後過了很久,但神的痕跡是不會輕易消失的吧。祈求必定會傳達給坦達。然後一旦傳達,坦達神就不可能無視。

5

回過神的亞爾德,想起了自己還有其他要奉上祈求的對象。

「消失」

不禁覺得,這是智慧女神的眼,同時也是構成門的雙神的眼,然後也是作爲魔界之蓋成爲兩個世界接點的那位女性的眼。

無視着亞爾德,世界燃燒了。旋轉着,靜止着,溶化崩潰,凝固起來。

「拜託了,衆神啊」

一一隻有回應你那份祈求的事物,纔可稱之爲你的神吧。

那個光粒成爲一滴露珠,滴落了。水滴飛彈,散成一千片碎片,然後再次成爲光粒。一千個光粒再次擴散,粉碎,發光。

一一或許這就是,神的視角。

突然間,看見了鮮豔的紫色眼眸。是皇妹。不,正確來說,是被皇妹附身的史莉婭。

因爲這麼推測,所以才呼喚它的名字。

當然,人也是孤獨的。獨自誕生,獨自死去。即使如此,活在世上時卻不同。

這是將恩寵之力給於了古王國的神一一是決不會回應祈求的神之名。即使如此,現在的亞爾德還是毫無躊躇地叫了這個名字。

亞爾德會在這裏,是因爲他在最容易和這個問題產生關聯的境遇裏誕生、長大並注意到了這件事。在這層意思上,這是隻有他能完成的職責,但同時,不是他也無妨。

亞爾德看見的,不光只有神的世界。

那個名字一被自然地吐露後,就圍繞在亞爾德周圍,然後包圍了他的身體。

亞爾德好不容易動了動快被凍僵的舌頭。張開雙手,大大吸了口氣。

成爲神的附身體後,明明沒有過去多久。但是,好難受。比起說很痛或是很苦,總之就是難受。感覺在做着從道理上來說,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但是,亞爾德知道這並非只是夢境。這全都是在這個世界的某處某時發生過的事。

某時某處。所有的生命都活在某時某地,然後消亡。

雖然他們死去了,但這個地上就是所有生命的累積。就算不爲人所知,就算已被人遺忘,世界也是接着其之後延續的。

一一會不斷延續下去。

不知道是對此感到高興還是爲此感到悲哀,亞爾德只是閉着眼。一邊感受着如同祈禱一般的對世界的思念。

然後,醒過來時,就快死了。

一睜眼就是瀕死……若只是如此,對亞爾德而言是家常便飯。一年要遭遇個幾回。雖然早就習慣了,但也有個限度。

這次,雖然一樣被瀕死硬是弄醒,但可不光如此。

激烈的頭疼和熱度,惡寒及嘔吐感。像是抖到停不下來啊視野昏暗啊耳朵聽不清楚啊諸如此類的身體症狀的話,亞爾德是很熟悉的。已經好似認識了很久的討厭的朋友一般了。

但,亞爾德可不習慣醒來的時候喉嚨上被指着一把劍。這時慌慌張張的也無可厚非了吧。

雖然想確認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要是隨便開口,指不定就會被咔嚓幹掉。

一一這裏是,哪裏。

因爲沒辦法轉頭,只能移動眼珠。看起來似乎是戶外。能看見天空。風很冷。因爲背脊和臀部都很疼,所以大概是在岩石上。

因爲手被綁在身後,很難行動。恐怕腳也綁住了吧,不怎麼有感覺,已經麻痹了。

因爲被這樣抓住了,證明已經過了一些時間了。

不知不覺就知道了會醒過來的原因。是被扔在了這塊岩石上了吧。身體到處都很疼,能看出是被粗暴地對待了。雖然也算順便想起來了,說到疼,扭傷的手指也還在疼啊。

正用劍刃對着亞爾德的人,正好背對着太陽,看不清他的臉。也怪自己正橫躺着,連對方的身高也沒法知道。從體格上來看,是男性吧……只能知道這些了。

只是,能知道頭髮的顏色很淡。毫無危機感地眺望着對方那隨風飄舞的頭髮時,劍刃撤開了一點點,相對的落下了聲音。

「你真的是無謂的高啊,尚書卿」

亞爾德眨眨眼睛。想着回話張開了嘴,但還來不及說話,就被踢了。

格蘭達克在原地踏了踏。如果是踢亞爾德時太用力,弄傷了腳……的話就好了,但似乎也不是那回事。不如說,這是爲了能更用力地踢亞爾德的準備運動。

雖然正向着亞爾德說話,但格蘭達克的視線卻沒有看向亞爾德。明明看着,視線卻穿過去了。

「但是,卻沒有一臉可憐啊,或是一臉不甘啊之類的」

格蘭達克的聲音逐漸帶上熱意。

「所以說你啊,就不能擺出副更可憐的表情嗎?」

「我也不是隻有一個人啊,尚書卿。我也是有同伴的」

「閉嘴」

因爲這些話產生了危機感,亞爾德才把史莉婭交給了皇妹。

「光是看着其他地方,而不正視腳下的話,是不行的」

「你的臉看起來是挺疼的樣子啊」

嗯地呻吟了一聲,格蘭達克站了起來。

「你以一敵多,又是如何把我抓來的呢?」

亞爾德看向格蘭達克。格蘭達克也看向亞爾德一一又或許,那是格蘭達克背後的第三皇子。

一一居然做了這種事。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認同北嶺人的自治權。毫無疑問格蘭達克是被誘騙着,協助他的。

但是,還是太小看這個問題了嗎?

橋,被這麼一說察覺了。這裏是,作爲北嶺和北方的分界的溪谷。

爲北方的侵略引路,一方面是企圖把皇女趕下臺,另一方面也是爲了能讓內部一致對外團結起來吧。

在北嶺常見的是更小一點的劍。爲了方便在騎鳥的時候揮舞,也爲了方便和弓並用,聽說過北嶺人都不喜歡太長的劍。

「因爲我搞不太清楚情況」

一一怎麼能因爲得不到手,因爲不能隨心所欲,所以就想索性毀掉呢……

格蘭達克翻了翻白眼。這種詼諧的地方還是一如往常。

「所以你就爲北方的入侵引路了嗎?」

彷彿與格蘭達克的快言快語接力一般,亞爾德緩緩問道。

能和第三皇子有接觸的北嶺人,應該很少纔對,那格蘭達克……

雖然覺得眼下的情況十分絕望,但至少想知道了實情再死。

但,要是沒有帝國的侵略,如格蘭達克所說,變成由賽魯克率領北嶺的話,到底會變成一個怎樣的國家呢……

格蘭達克哈了一聲。好像是笑,又好像是並非如此的曖昧聲音。

被皇帝教訓後,還以爲他已經放棄了這個野心,但看來並非如此啊。第三皇子一點都沒死心。所以纔對格蘭達克火上澆油。是覺得只要成功推動謀反,就能從皇女手中奪取北嶺了吧。

但是,進入視野的只有自己躺倒的岩石地面,和天空而已。然後還有格蘭達克。似乎沒有其他人在了。

「因爲很疼」

嘆息落了下來,接着又被踢了。是和剛纔一樣的地方吧,好痛。

格蘭達克繼續說。

「那能叫謀反嗎……我們是土生土長的地道的北嶺人。卻被不知打哪兒來的外國人支配,這才奇怪吧?」

「從公主大人的面前把尚書卿綁來的時候啊,我覺得很有成就感」

「……就是說你想要不甘心嗎,尚書卿?」

明明是和作爲人質去了北方的賽魯克聯絡的人,卻有過沒把重要情報傳達給他的前例。就算他是故意限制了要傳達給賽魯克的情報,也不奇怪。

快速的一踢襲向亞爾德的腹部。果然,不該開口的啊。

「總之,我是想讓你觀賞我弄斷橋的瞬間。沒錯,是這樣」

就在剛纔覺得可能就是這樣吧。格蘭達克的某些口氣和態度,讓人聯想起第三皇子。或許不是想起皇子本人,而是那個被皇子操控了思想的博沙將軍。

但,爲什麼會變成那種展開的?

既然那麼累,爲什麼有搬運的必要。爲什麼。從哪裏。

「你說點什麼怎麼樣?」

聽了亞爾德的回答,對方無語了。暫時沉默後,他笑了。

格蘭達克蹲下了。是爲了好好看清亞爾德的臉吧。

不管哪邊贏了,皇女都會被擊潰。在此之上,還很有可能做到在實際上支配北嶺。

眼下的情況已經順了格蘭達克的意。

「然後呢,你爲何在做這種事,格蘭達克?」

不是稍微踢一下那種程度。激痛擴散,讓人一瞬腦袋空白。雖然覺得就這樣翹辮子就能輕鬆了,但沒能死成。

「……你」

「應該讓那小姑娘知道下厲害」

他是在向自己想象中的亞爾德說話。不是向現實中被無力地打倒的隱居者,而是向活在他想象中更有能力又可憎的亞爾德說話。

帝國貴族能和鳥連接心靈,北嶺之民也一樣。那麼,就是說北嶺人也身懷和帝國貴族一樣的條件不是嗎?

把這種對不存在的人物抱有的不滿,發泄在現實中的亞爾德身上,也很讓人爲難啊。

再次被劍刃指着。真是把大劍啊,亞爾德一邊想着一邊看着劍。

明明是負責內政的,卻一點都在北嶺待不住,伊斯亞姆曾這麼說漏嘴過。這也是和外部有勾結的證據之一吧?

格蘭達克繼續嘟嘟囔囔地說着。

能忍住不笑,是因爲痛得太厲害了。要是笑了,不被踢也很痛,更別提一定會被踢了。

「我的優點就是記憶力好」

「你和三皇子私通了吧?」

覺得其中一些髒污應該是血跡吧。但是,格蘭達克看不出有負傷的樣子。十分精神。

但一一果然有哪裏不同。

也有人會這樣想吧,亞爾德覺得。

「要搬運你,真是累死了」

「是你煽動謀反的嗎,格蘭達克」

就是說,格蘭達克宣告說要弄斷的,是亞爾德交涉後決定架起的那座橋吧。

回想一下,去帝都的時候,格蘭達克經常不見人影。雖然傳言他是去娼館了,但或許其實是去和第三皇子的部下見面了。

一一是誰的血。

是想起了那時候的情況吧,格蘭達克一臉愉快,然後,突然變了表情。

聲音也變了。冰冷到判若兩人。

這裏說的寵愛的部下應該就是指亞爾德吧。

嗶嗶個不停,這個形容太有趣了,讓人變得沒法嚴肅地思考事態。

一一明明龍氣很強,卻沒接受過什麼訓練。比起入侵傳達官要來得容易多了。

以亞爾德的角度來說,格蘭達克才更讓人搞不懂,那麼就是彼此彼此了。

「她是很厲害啊。既是真帝國的皇女殿下,也是北嶺王」

「讓人搞不清楚的,是你吧。你這個人,真是讓人搞不懂!」

「所以又怎麼樣?其實不就是個小丫頭嘛。只爲了能救一個寵愛的部下,就不敢動彈了」

現在的格蘭達克,不就是這種狀態嗎……雖然這麼想着,但不說出來似乎纔是聰明的選擇。

第三皇子應該和北方也有搭線。對格蘭達克和露絲公家兩邊都擺出好臉色。是準備自私自利地選擇助陣或捨棄哪方吧。

「本來應該由賽魯克來率領國家的。但他卻,公主大人公主大人的,一副跟在母鳥身後嗶嗶個不停的雛鳥的樣子」

格蘭達克好像俯視着亞爾德笑了。再度變成了逆光,而且因爲他站起身後拉開了距離,很難窺視他的表情。

「我們,就是我們」

一一順利,是指什麼?雖然一肚子疑惑,但似乎也不是可以隨便插話的時候。

沒有實證。

「你也是,尚書卿。賽魯克那傢伙,一直毫不害臊地稱讚說,尚書卿很厲害啊讓人好敬佩啊。做什麼事都想模仿你,真是好笑。明明要是沒有你,就能更順利的」

雖然格蘭達克佯裝平靜,但無法抑制的興奮從語氣裏滲出。他的氣息會那麼素亂,或許是因爲搬運高得多餘的亞爾德所致,但也不僅如此吧。

這也太讓人生氣了,亞爾德總算擠出聲音。

「爲何?這我也不太清楚呢」 是神志不清了嗎。

「真是把稀奇的劍啊」

格蘭達克蹲下身,抓起了亞爾德的頭髮。就這樣拉起亞爾德的頭,雖然頭皮很痛,但剛纔一直被踢的身體也很痛,痛得都發不出聲音來了。

「虧你能知道啊,尚書卿。沒錯,那是個艱苦的決斷。但爲了讓大家清醒過來,需要這種粗暴療法。而且,還能順帶把小姑娘趕下臺」

在一切順利的時候,還不會太在意。但是,每當發生問題的時候,原因都被怪在外人身上。對北嶺人而言,最接近他們的外人,就是來自帝國的人們了。

「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你想做什麼。那麼一來,我或許還會感到不甘心」

「原來如此。是偶然看見的麼。」

亞爾德沉默着。因爲知道一旦開口就會被踢的。

「我覺得,我們應該加強團結纔對」

「你稍微露出點害怕的表情也可以吧」

仔細一看,格蘭達克的衣服很凌亂。雖然沒到滑下排水溝的亞爾德那種程度,但一副亂來過了的樣子。

想問,爲什麼。

非常痛。

亞爾德想要更加看清周圍。

一一當然,第三皇子是個什麼打算,又要另當別論了。

「你連我們的劍都好好觀察了啊。沒想到尚書卿也對劍感興趣呢」

「我總是被說表情匱乏」

皇女一定會怒火中燒。很容易想象。

讓萊蒙德打心底覺得和自己不是一種人,不想變得一樣的對象一一不就是第三皇子嗎。他就是這種人。無法理解,十分可怕,無趣,萊蒙德說得實在很對。

然後,格蘭達克就被那個無法理解的可怕思想侵佔了。

「只是利用罷了」

這就是回答。

是故意讓格蘭達克這麼覺得。這是當然的。然後,這句話同時也是第三皇子的話一一他在說着,我只不過是利用這羣頭腦簡單的野蠻人罷了。

「你被三皇子抓住了心啊。就如同和鳥連接心靈那樣」

「沒法和鳥連接心靈的尚書卿,竟然會說出這種比喻啊」

「啊啊,沒錯,我連接不了。但是,你們能連接。只有你們這羣北嶺之民,和帝國的龍種及貴族。你不曾覺得不可思議嗎」

格蘭達克眨眨眼。

只有一瞬,感覺他回到了真實的表情。如果是現在,或許能傳達給格蘭達克的心。又或者,還是隻能傳達給第三皇子呢,既然如此就讓他聽聽吧。

「在沙漠的西邊,皇祖建立舊帝國的時期,記錄很明確。反過來看,基於沙漠東邊沒怎麼留下可稱爲歷史記錄的記錄,不論什麼都只確立了個大概。即使如此,這基本也是沒錯了的。皇祖,同時也是你們的祖先。穿越了沙漠的北嶺人,在那一頭繁衍了國家,被稱作了龍種直至今天」

「……所以你想說什麼?」

「沒必要對帝國抱有反感吧。不如說,你們就是帝國的祖輩。對功成名就後歸來的子孫,應該覺得自豪,沒有理由去輕蔑」

「有理由啊」

格蘭達克速答了。他淺笑着繼續說。

「你說我沒覺得奇怪過?那當然有過了。一副自己所有物的嘴臉,隨意騎着我們的鳥。我也有想過爲什麼能做到這點。如果,那什麼皇祖是北嶺出身,那毫無疑問就是在蒼龍王的時代。從力量的強大上考慮,他應該是皇族吧。不擔負任何責任,捨棄了臣民逃走的人,有什麼必要去歡迎這種人的子孫啊?也沒有服從他們的義務!」

但是,格蘭達克正被利用着一一被毫無疑問就是身爲那人子孫的第三皇子。

「太愚蠢了……」

格蘭達克沒有聽漏不假思索說漏嘴的話,他抓住亞爾德的頭髮,站了起來。

必然的,亞爾德也變成了站立般的姿勢。但就算如此,不僅手腳都被綁住,腳還沒有感覺的話,根本沒法好好站住,只是陷入被拉着頭髮的狀態。

「給我解放人質。若如此,我會聽聽你的要求!」

格蘭達克壓抑地笑了。是決不可能傳向峽谷對面的笑聲。

格蘭達克說話的速度漸漸變快,不是能和他交涉的狀態。

根本不可能射得中的,距離就是這麼遠。但,賽魯克毫無迷茫地,射出了箭。

「……到了那時候,恐怕誰都不記得尚書卿的名字了吧」

實在不覺得那麼微弱的聲音能傳到多遠,即使如此還是希望能傳達到的心願,被格蘭達克笑着踢飛。

好痛。

「不可能的啊,尚書卿。這裏可不是北嶺。而是北方這頭。就算那個老傢伙再怎麼怪物……不,正因爲是怪物,纔不可能進得來」

就算亞爾德認識的人,全部壽終正寢。人的聯繫也會不斷延續。時光流逝,歷史會衝破阻隔一一其中,絕對的孤立是不存在的。

「你就要死在這裏了。死在我手裏。想讓北嶺和北方好好相處啥的,帝國啊世界啥的,你所揹負的那些個事,也全都化爲泡影了。我會在這裏結束一切」

當體力回覆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從北嶺被移送去了『黑狼公』領的隱居處。這不是亞爾德下的決定。是傑沙魯特立刻遵守了皇女這樣比較好休息吧,給我休息的命令。

一一明明以前的格蘭達克不是這樣的男人。

這是,絕無疑義的真實。

這次格蘭達克是認真的。觀衆已經到齊了,已經沒有讓亞爾德活下去的理由。

一一他的手麻掉了嗎?

一一他沒有在客觀地審視自己。

而且差點就要摔下懸崖了。

完了,這麼痛切地感覺到。比面對世界裂縫啊魔界之蓋啊這些東西時還要絕望。感覺沒法把變成這樣的人變回原樣了。

賽魯克射出的箭,彈飛了格蘭達克的劍。

「比起這個,殺了我後,你又要怎麼辦?」

「不可能的。就算你殺了我,死的也只有我這一個生物而已。我的理想是不會死的。我的話語和行爲,會繼續留存在人們的記憶裏。我的理想,終有一日,會由繼承了我遺志的某個人去實現的吧」

以不穩的動作,格蘭達克又後退了一步。他的動作彷彿無法好好支撐住自己的醉鬼一般。但,他身後已經沒有能駐足的地面一一

宛如和亞爾德的疑問重合一般,叫喊聲越過峽谷傳來。

若是現在的他的話,連好好賭一把都做不到吧。要不是視野開闊,腦袋轉得快的人,是當不了莊家的。

最終,響起了激烈的金屬聲。

被燒灼的橋頭,具備着堪稱莊嚴的美感,這更加讓人悲傷了。

「丟臉嗎。丟臉又怎麼樣?」

「格蘭達克!」

在呆然的亞爾德眼前,格蘭達克押住了手。

賽魯克沉靜地,以十分自然的動作把箭搭在弓上。

咋了咋舌後,格蘭達克把亞爾德扔在地上。

真的是賽魯克。

感覺一瞬彷彿永遠那麼長的經驗,有過好幾次。但都不曾像這次這般漫長。

格蘭達克的聲音,稍稍動搖了。

「那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會聽聽我的要求啊。纔不需要呢,那種東西……我只在自己想說的時候才說話」

「這個景色真精彩啊……來吧,好好看清楚!」

然後,賽魯克的聲音響徹峽谷。

爲了設計和架橋的技師,都是亞爾德從『黑狼公』領帶來的人,真是對不住他們了一一第一個想到的是這件事。

橋是木造的。使用的是北方出產的優質木材。骨架儘可能造得牢固。爲了不被積雪損壞,還下了很多避雪的功夫。工人們都對這份工作抱着自豪。即使在不熟悉的土地上,也盡責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因爲真的是瀕死,要回復到接近於人類的狀態,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峽谷離得挺遠。連奮力發出的聲音都快被強風吹跑了。即使如此,聲音還是越過了峽谷。

「只要你不在了,我怎麼都行一一」

重壓從亞爾德的胸口消失,纔剛剛鬆了一口氣,激烈的痛楚就襲來了。呻吟着喘息着抬起的視線盡頭,看見了鞋尖。

在格蘭達克東張西望的時候,亞爾德也在尋找賽魯克的身影。

一一是火?

喉嚨感到了冰冷的東西,是又被劍指着了。

一一賽魯克?!

那支箭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力量,在這麼想的時候,格蘭達克晃了晃。

「別說祖先和子孫了,覺得連鄰人間也能玩好朋友遊戲的你,才更愚蠢不是嗎,尚書卿」

橋被大火包裹了。

連他的名字都沒法叫出。

一一有了。

劍尖觸碰了亞爾德的喉嚨。

或許是格蘭達克踢得太用力,又或許是亞爾德軟弱過頭,斷了好幾根骨頭。本來就因爲讓神附體啥啥的用光了體力,又遭遇了那些事。就算不是亞爾德也會倒下的吧。然後因爲是亞爾德,就完全不行了。被疼痛折磨,因發燒意識模糊……誒,真是遭了不少罪。

就算聽見挑釁的話語,賽魯克也沒有改變態度。不論是聲音還是話語,都感覺不到動搖。

一一他在等觀衆嗎。

「囉嗦」

「什麼?」

這是至今爲止詛咒過好幾個人你們禿頭吧!的報應嗎。如果是這個的話很有頭緒,真想反省。

實在是很有說服力的意見。不管再怎麼付出努力,傑沙魯特也不曾成功入侵北方。不可能在這一刻出現特例。

是皇女的聲音一一不,或許是傳達官。

「傑沙魯特……!」

或許甚至還想開賭局呢。格蘭達克是莊家,賽魯克是下注的對象。這種日子已經回不去了。這是鐵定的。

而那時的亞爾德,正處於要不就是沒有意識,就算有意識也沒法像個人那般進行對話的狀態,當然,本人是完全不記得了。

雖然離得很遠,但絕對沒錯。被強風吹拂着的,是帝國的官服。雖然一副會觸及格蘭達克逆鱗的裝束,但賽魯克手上卻拿着和尚書官不相稱的東西。

「格……」

「把北嶺賣給帝國的叛徒,配得上那個短弓嗎!」

感覺強烈吹拂的風停下了。覺得世界的一切都靜止了,力量全都集中在了一支箭上。

一一你連自己也不愛,所以無法理解愛。

已經容不得一點猶豫,想着就死馬當活馬醫吧,亞爾德呼喚了依賴的名字。

想起了面對博沙的右將軍時皺着眉的皇妹的話。

一一過來吧,傑沙魯特!

是在北嶺經常被使用的短弓。爲了方便在騎鳥的時候使用,被做成了小尺寸的弓。

下一次睜開眼睛時,亞爾德果然還是快死了。

就算最後,他的願望催生了完全不同的結果,積累的層層時間,也會將那一切間接地化爲現在和未來吧。

「這是不可能的」

就算皇女不能完成這個理想,也會留下某些成果。認可這些的人,總有一天也會朝相同的目標前進。

「格蘭達克,給我聽着!」

最後看見的格蘭達克的表情,只是一臉驚訝。怎麼可能,只留下一臉這樣的表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峽谷底下。

打斷格蘭達克說話的,是個響徹峽谷的聲音。

幾乎是反射性地速答了。

正想着不會吧,箭已經朝格蘭達克和亞爾德的方向迫近了。

「你做這種引人注目的事,會引來追兵的」

造起來要花費好幾天,好幾個月,但毀掉只要一瞬間。

「一一所以,這支箭能不能射中,就看天意了!」

「如果是你的話,能明白吧。距離那麼遠,風還那麼大。不管是多麼高超的射手,也不能斷言絕對能射中。所以一一」

亞爾德希翼的,是和平的國家。是個能讓弱者也安心生活的環境。

第三皇子就算把人利用完就丟,也覺得不痛不癢,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不知爲何,越是美麗的東西越悲哀。特別是當要失去它的時候。

就算人死了,他的思想也不會死。就算人被忘了,思想也會被繼承。就算誕生了新的事物,也是以舊的某物爲肥料而生。

但,這也僅僅是在低喃友人名字的時候。喊回去的時候,格蘭達克的聲音充滿力度,不是帶有迷茫的聲音。

格蘭達克讓亞爾德的臉轉向他那邊。

「要來就來啊。不光能看到橋被燒斷的場面,還能看到我殺掉你的瞬間呢」

風向變了,亞爾德的鼻子聞到了一股沖鼻的臭味。

「如果你還要點臉,現在就放尚書卿自由!」

6

「賽魯克……」

「看啊,這就是天意!」

不管怎麼道歉,都無法挽回了。

他甚至沒打算說給就在他身邊的亞爾德聽。僅僅是自言自語。

風向再度轉變了。煙臭味消失,呼吸稍稍變輕鬆一點了。正當這麼想的瞬間,格蘭達克踩住了亞爾德的胸口。

因爲這些經緯,如今的亞爾德正過着如假包換的隱居生活。

睡着的時間比醒着的時間長,醒着的時候也只是朝着窗外發呆,基本就是這樣。當然,這是遵循了娜奧請不要多動的醫囑,是很正確的生活態度,但沒想到連看本書的心情都提不起來。

一一好累。

總之,動不了。不想做任何事。

「我送茶來了」

在小桌子上輕輕放上茶和點心的是史莉婭。這都多虧了娜奧嚴格命令說,傑沙魯特沒法做正經的伙食,請帶其他會做飯的人去。

史莉婭沒有問問題,也沒有說什麼必須回應的話。只是朝這邊投來擔心的眼神,但僅僅如此對現在的亞爾德來說都很沉重。

看來真的是累了。

一一這種狀態,還能說是好好活着嗎。

雖然這種想法都出現在腦海裏了,但連思考這件事都覺得麻煩。

是過了多久這樣的生活呢。傑沙魯特上報有來客,是在夏天過去,風也變得寒冷起來的時候。

「公主大人來了」

傑沙魯特行了一禮退下,皇女走進來了。

是和平時一樣的男裝。一瞬還以爲她剪掉了頭髮,但仔細一看,只是把頭髮紮了起來。瞥了他一眼後,皇女笑了。

「好久不見了」

是讓房間整個明亮起來的笑臉。

一一就因爲這樣,龍種才棘手。

亞爾德垂下眼簾。

「請原諒在下不起身了」

「噢噢,你這不是進步了嗎」

亞爾德的作風是怎樣的作風,本人完全搞不懂。

「您不必在意這回事。在下平安無事」

原來自己那麼天真。

亞爾德思考起來。要論他有沒有過失,這一切都是因亞爾德的所作所爲而起,不能斷言沒有責任的吧。雖然不是故意的,但要說無心就無罪……一般來說是不行的。不能說雖然失敗了,但本來是想做好的,所以沒有過錯。

若是站起來走到窗邊的話,也能看見更多不同的景色,但坐着的話,就只能看見天空了。但光是能看見天空,就足夠了。

「我到達北嶺,是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因爲一整晚都在飛行,所以被廄舍長罵了,但鳥兒們都說不算什麼。而且,大家都站在了我這邊。幫我妨礙了格蘭達克一夥人……妨礙了三皇兄把大家變得更加奇怪」

亞爾德眨眨眼睛。

在聽取自己處於什麼狀況時,對於你骨折了云云之類的話,回了一句怪不得那麼疼啊就是敗筆了。娜奧的視線變得比北嶺的吹雪還冷酷,那真的是……很嚇人。

確認亞爾德閉嘴了一一換言之在雙方都有剛纔是亞爾德失言了這一認知一一等確實地確認了這點後,皇女問道。

「若如此,已經看完了吧」

皇女聳了聳肩。

皇女和最初與亞爾德相遇那會兒相比,已經成長了很多。

「光休息還不行,那該怎麼辦?怎麼做才能治好?」

原來如此,就在快要說出口的時候,發現又要說這句話了。真危險。

「是嘛是嘛。但是啊,剛纔我已經說過了吧?我是來看你的臉的」

在之後被告知本以爲是扭傷的手指實際上是骨折了時,爲了不重蹈覆轍而儘量小心翼翼。就是這麼嚇人。

「風景真好」

「你想得出原因嗎?」

「不周之處,還望恕罪」

「那麼,何謂其他要事」

「是」

「應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好呢……你也不省人事了很長時間呢」

「又比如」

「原來是這樣嗎」

「這或許不是靠休息就能祛除的疲累」

「然後在這時,你就突然掉下來了」

一一這是在浪費力氣。

「我不想通過書信,而是想直接和你說。這樣或許還會有新發現吧?」

「除了呈上的報告以外,沒有別的了」

「比如說,爲何你會突然出現。又比如說,到底在博沙發生了什麼」

「如果你覺得我只有一件要事,就太天真了」

「就是這點好啊」

明明知道就算不斷和以前的皇女做比較,也不會有任何益處。

「這是要你來道歉的事嗎?」

「那個你別在意。是啊……就從北嶺的謀反之後開始說吧。很快就傳來情報說北嶺的動向不安穩,又聽了叔母大人的話後,我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了,但又不能離開帝都,什麼都做不了啊。我覺得很焦慮難耐」

首先,皇女這麼起頭了。

斷掉的骨頭已經接上了,熱度也降下來了。身體明明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卻感覺和死了也沒什麼不同。

皇女打斷了亞爾德的話。

沉默着後,皇女就在亞爾德的對面彎下腰。然後,看向了大大敞開着的窗戶。

生活上也有很多不方便,但更糟的是,娜奧的心情之惡劣。

「在『灰熊公』的問題沒解決之前,我是不能行動的」

「你,真的是亞爾德嗎?」

「這個回答就是本人了啊。看起來比上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好多了啊,我安心了」

「因爲大家都很照顧我。皇女殿下也很精神,比什麼都好」

「恕在下斗膽,能否讓在下聽一聽您駕臨此等偏僻之地,是有何要事呢?」

「讓我聽聽你的事吧」

被這麼一說察覺了。是這樣啊。自己對什麼都不再感興趣了。無論什麼,都彷彿流逝的幻影一般。死心地覺得就算仔細凝視,也是抓不住形體,看不穿真面目的吧。

「也可以增加到五成哦。嗯,我感覺變得更精神了」

「……哈?」

「又比如,爲何你對什麼都不再抱有興趣了呢」

「到了黃昏的時候,傳來報告說魔物的大量出現停止了,來自『灰熊公』的救援要求也被撤銷了。然後,我就出發去了北嶺。事後一回想,我覺得有這些延誤也算好事。那一天的北嶺,狀況糟到就連你都遇到了性命危險。就算我趕去,也不一定能讓事態好轉」

「平安無事?」

「但是,已經治好了吧?你已經休息地夠充分了吧」

通過皇女的語氣,發現自己似乎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我是在開玩笑。你說個機靈點的回答啊」

一一畢竟對自己能不能還算活着都抱有疑問了。

剛纔的她和娜奧很像。像到不這麼像也行吧的地步。

一旦變回眼熟的髮型,就想着果然外表上沒多大變化呢。

真是個油嘴滑舌的回應,是受了陸伊的影響嗎。

「你喫了很多苦吧。聽說你骨頭都斷了嘛……」

暫時沉默後,皇女笑了。

「在下那麼沒用真是抱歉」

「……畢竟我不合時宜地突然現身了」

「能省下那些個必須站起來啊你快坐下吧一來一回爭論的功夫了。太棒了」

北嶺人的感情,會通過鳥傳播。傳播得太厲害。通過利用這個,第三皇子從大老遠支配着當地的氣氛。但鳥兒們也不是單方面被利用……真是知道了件讓人高興的事啊。

「只能看見天空而已」

「這也是啊……」

「嗯,是亞爾德啊。實在很有亞爾德的作風」

因爲或許會要皇女率兵前去救援,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您真是深思熟慮」

這不是第一次覺得她真是長大了,但是,至今都沒覺得她已經那麼堅強。

皇女嘆了口氣。在撓頭的時候,似乎因手指纏住了梳理好的頭髮而火大起來,真煩,一邊這麼抱怨一邊解開了頭髮。

擔心亞爾德的皇女,派來了娜奧……說實話,比起感激更覺得恐怖。

「原來如此」

「要把後知後覺說得好像未卜先知一樣,倒是很容易」

這是指精神能增加兩成還是五成嗎,忍住不這樣吐槽了。

低語後,皇女微笑了。

「那麼,你該給我說說細節了吧?」

皇女歪歪嘴。但,下一秒似乎就轉換了心情,敲了敲手說着那麼。

「恐怕,在下是有過失的」

「十分抱歉」

「是」

差點又要說原來如此了。原來如此是個如此方便的詞也是無奈。

確實,因爲骨折了真的很辛苦。

「那麼,在動搖的期間讓格蘭達克擄走了你,就是我的過失了」

皇女挑起眉毛。

「在下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在下還覺得是疲累了吧」

那麼輕易的就又增加了三成,也太滑頭了。

在亞爾德被高燒折磨的期間,皇女似乎曾來探望過,當然亞爾德是不記得了。如果不算不記得的那次,真的……已經多久沒見了呢,真是長到記不清了。

一一是麼。

稍微探出了身子,重複道。

「總之先道歉再說,如果你是這樣想的,我可不喜歡」

原來如此真是句方便的回答。能和說得對啊並列成爲兩大巨頭了。如果說話的對象是皇女,其實應該用遵旨更好的。

「兩成嗎」

「所以,這是要你來道歉的事嗎?」

「那些事就如在下呈上的報告那般一一」

「在下是這麼認爲的」

「在下光榮」

這麼說了後,皇女皺起眉頭,問道。

確實啊,亞爾德也這麼想着眺望起天空。

「細節,是指……?」

「這個嘛……不太清楚」

「光是看見你的臉,我就又增加了兩成的精神呢」

「來看你的臉」

「辛苦您了」

「然後啊,我還是來聽你的聲音的」

一副好像要公開重大祕密的樣子探出身體,小聲說着。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呢。

「是這樣啊」

「所以,說給我聽聽。想聽你說,發生了些什麼?」

死心地覺得逃不掉了,亞爾德敘述了那些發生的事。一邊啜着史莉婭早就留下的冷掉了的茶水潤喉,一邊把說明起來很困難的那些事一點點地化爲語言。

一想起阿爾汗的原王妃公開表明自己就是魔界之蓋時的場景,就覺得心痛。

很想救她,也找得到救她的方法吧……現在仍這麼想。但,這僅僅只是願望。現實中他沒能救她。根據第二皇子的證言,亞爾德和原王妃同時消失了身影,在之後一段時間內,大牢內都充滿異樣的氣息。

雖然說不清是哪裏怎麼異樣了,傳達官這麼形容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說,就是感覺很奇怪。

關於這點阿爾薩爾也說了類似的話。至於雷蘭多公子,因爲吹起了污穢的魔界之風,他似乎是如此表達的。

不久後,晚了一點到達的琺如邦,似乎也證言說有股奇妙的感覺。

「這些都無所謂,我不明白的是之後的事」

「是關於門的事嗎?」

門正在發揮作用,基本上是沒錯了的。魔物的出現報告急劇下降了。

據琺如邦所言,似乎水源的污染也基本消失了。也不必因身負清淨神的恩寵而被迫停留在阿爾汗了,他現在申請成爲基南的侍從,被安排到了學舍。

「沒錯。結果,你是讓兩位神成爲了門,另一位神成爲了看門人嗎?」

「比起說是在下做的……在下覺得這是衆神的意志」

「嗯?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你的意志嗎」

「我感覺,自己被衆神驅使了。不是想着這麼那麼做吧,而做成了某件事。而是爲了實現衆神的某個目標……被用作了神之力的通道或焦點。要說的話,就是個道具」

從神的角度來說,人類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吧。當然,就像人也會愛惜道具一般,神也會特別執着於某個人,或是區別對待某個人。但是,就如同人和道具間有着無法超越的區別一樣,神和人之間,也有着一目瞭然的差距。

這是,絕對無法消除的隔閡,也是無法填平的龜裂。

「笑話。想了也沒用就能不去想了,那樣誰都不會辛苦了。特別是你這個男人,連不用想的事兒都會去想,還樂在其中到讓人有點噁心了啊。你居然還說什麼,道具想什麼都是白費的,太蠢了」

皇女沒有立刻回答。目不轉睛地盯着亞爾德的臉,然後低喃道。

「是這樣嗎?」

「是的。既然決心跟着帝國,之後可別抱怨了,就是這樣吧。啊啊……或許就是因爲這樣」

「改變什麼態度」

毫無疑問是輕蔑地覺得只要稍微恐嚇一下,皇女就會走人。

「我聽說是你教唆他們那麼做的」

「就是這樣。確實做得乾淨利落。賽魯克到達城內的時候,是在格蘭達克逃走之後。他似乎已經察覺到情況奇怪了。好像是賽魯克的鳥粗略地傳達給他的……但以鳥兒的傳心能力,很難傳達這種事情。鳥兒是沒有人質啦謀反啦這種概念的。所以也就沒法傳達了。總之,向他說明了經緯後,他就說着自己也必須要去,那時比起說是帶着他,不如說是以賽魯克領頭的形式到達現場的」

是包含了萬千感慨的聲音。

不,雖然確實覺得什麼都不想了……

一一說到底,老夫就是老夫。是像人還是像魔物,事到如今已經釘死了。對於這種無法挽回的事,卻想着要是能那樣就好了,或是不變成這樣比較好,殿下就這麼不滿老夫是這種不人不鬼的存在嗎?

從最初開始吧,亞爾德覺得。恐怕,在很早就發生了的皇女暗殺未遂事件,也是格蘭達克和與他意見一致的同夥所爲。

「那麼同樣作爲神的道具的你,也不需要感到有責任……是這樣沒錯吧」

想起自己是何等見識淺薄後,心情變得有些陰暗,皇女就告訴他。

「誒算了,我就滿足你的好奇心。公子回去北方了。聽說他訂婚了哦,和北方的……說是哪裏來着。是和哪裏的公主」

亞爾德想起了那時的景象。

「你是真貨!」

「然後,雷蘭多公子現在如何呢?」

「是的」

雖然皇女以一副打心底不感興趣的樣子說道,但她是知道和哪裏結親的吧。是爲了表現出對雷蘭多的今後沒興趣的樣子,才故意說得模糊不清的。

被北方國境這一絕對的牆壁阻擋,無法入侵。聽說,傑沙魯特聽見了呼喚,明明如此卻無法趕去而深感痛苦。

「……是這樣啊。是爲了讓在下問出問題,您纔過來了啊」

但,皇女有皇女的隱情。如果不緊緊抓住北嶺,就會被用作政治聯姻的棋子終結一生……她就這麼鑽着牛角尖。就算被恐嚇,也是不能哭着逃走的。

「賽魯克沒必要感到有責任吧。因爲他也不過是神的道具」

一一我是想要逃嗎?

「是麼……」

那個時候,亞爾德呼喚了傑沙魯特。

「那位大人,是爲了能幫上皇女殿下的忙,纔跟去博沙的啊」

因爲自己累了啊,亞爾德想。一切都是那麼無力。別說動一動身體了,連腦子都不想動。不,就連去感受都好麻煩。

「說起來,被傑沙魯特也說了,請再多思考一點」

「……在下明白了,那麼在下就是真貨。那麼,還請您承認在下現在這種不像話的樣子」

「說起來,賽魯克爲什麼那時會在那裏?」

「他是沒能下定決心吧」

被這麼一說確實,亞爾德那個不想確認他變得更像魔物了的希望,只是對傑沙魯特的侮辱。傑沙魯特就是傑沙魯特。應該接受他這種原本的面貌。

一一這就是,所謂多餘的關心。您明明可以更早呼喚我的。

爲什麼能停止思考,真是不可思議。

「這也是一個原因。但是啊,沒想到值得紀念的許久不見的疑問,居然是問賽魯克和雷蘭多的事……算了,這也沒辦法。我就回答你吧。賽魯克能早回來,是因爲北方那邊的好意和盤算。似乎是對食物的儲備很不安,所以想拜託說能不能打個商量」

「那麼,在下或許就不是真正的亞爾德吧」

「就算是那樣的男人,也是被鳥兒傾慕着的吧。讓人束手無策地到處暴走,難搞死了」

「擔心什麼」

皇女的嘟囔奇妙得貼切。

皇女用手指卷着頭髮,但突然又刺溜地放開了。

「……啥?」

「不去思考這件事」

因爲似乎讓她十分生氣,急忙辯解說。

「你說過,爲了預防魔界之蓋打開時的情況,事先做好準備爲好。所以,就連接到了要準備多少食物纔算夠這個話題啊」

「這是謊話吧」

「但是,你也期望着一樣的事不是嗎?就是爲了不讓胡作非爲的通行發生,設置門和看門人」

比起派個使者來,反正要還回來,不如就讓賽魯克帶話……這些情況也不是不能理解。

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抱着頭的賽魯克。而且,他之後還可能大聲吵鬧。

「總算來了啊」

一一這支箭能不能射中,就看天意了!

「哈?」

「然後,同時也是道具吧」

重重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亞爾德呆呆地想。說起來,關於那扇門和衆神的事還基本沒怎麼想過呢,這麼想到。

「終於從你嘴裏跑出疑問了啊」

當然,事前準備一直在進行着吧,但成爲謀反的契機的,果然還是因爲長老陷入了病危吧。

亞爾德暫時思考了。然後,得出了自己並沒有特別的感想這一結論。

「就像我說得那樣,我在和格蘭達克對峙的時候,你突然就出現了。我失態地沒法反應,但格蘭達克卻反應迅速。立刻就抓住你,說着別動,敢靠近就殺了你拉開了距離,然後把斷後交給自己的鳥就逃走了」

「是謊話。要問爲什麼,你會什麼都不想這種事,怎麼可能呢」

對着反省的亞爾德,傑沙魯特無情地追擊道。

「下定決心?」

「是啊……或許是這樣,但還是不一樣。造一扇門,留下看門人吧……這些都不是我自主想到的。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的。我想我只是眺望着這些事的發生罷了」

亞爾德閉上眼。

這次又被用激烈的氣勢斷言了。如果要否認,腦袋或許會掉。

「誒,這麼說是沒錯」

「但是,就算道具去思考,不也是白費的嗎」

「他說因爲讓格蘭達克死在了你眼前,你是不是心情很低落呀。如果是這樣,就是自己的責任。他抱着頭這麼說呢」

「原來如此」

「啊啊,是啊。很遺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想着要那樣了呢」

「就因爲有長老擺出之後可別抱怨的姿態,才成爲了抑制力。所以,在長老病危後,就一口氣全都爆發了吧」

「趁那時候,他過橋並放了火……是這樣的吧」

但是,這也代表傑沙魯特變成了更接近魔物的存在。討厭去確認這個事實。想要傑沙魯特繼續作爲一個人類活着。

「你如他所說嗎?」

傑沙魯特曾說過,只要呼喚他的名字馬上就能趕去吧。亞爾德記住了這句話。

「啊,不,不是的。格蘭達克的事……雖然是覺得很遺憾」

一一疑問?

「……這次是公子嗎。想着你總算發問了啊,爲什麼,只會問那種事!」

「嗯?」

在北嶺幻視到的皇女的身姿,浮現在了眼皮底下。

「是的。長老就是下定了決心的人。雖然本來他是反對被帝國吞併的,但之後就捨棄了合併前的立場和想法。他說,事到如今已經晚了」

「是的。雷蘭多公子應該身在博沙,還沒有交換人質,爲什麼只有賽魯克回來了呢」

「鳥嗎?」

「你是說,他明明還是人質嗎」

但是,皇女不會逃。因爲她選擇了作爲皇女活下去。

啊啊,亞爾德這麼附和。說起來是有過這回事。原來他們認真考慮這件事了呢,這麼覺得。萊蒙德和陸希露沒有忘記要攜手共進。

被間不容髮地斷言了。

「那麼,曾是道具的你,覺得如何」

「什麼?」

「原來如此」

對着似乎很不可思議地歪着頭的皇女,亞爾德點點頭。

當知道就因爲這種天真的理由,直至最後關頭才呼喚了他時,傑沙魯特一臉不愉快。

「在下覺得在下什麼都沒想。想了也是白費的」

「……這是下定決心嗎」

在這種狀態下,是不可能問什麼問題的。

「是啊,大概,就是這樣。在下是旁觀者,同時也是目擊者」

「不,是真的一一」

「也就是旁觀者嗎」

「誰會承認啊。你纔是,快給我改變態度」

雖然自己是察覺不到的,但被說了後發現或許真是這樣。

皇女板起臉。

「對於被驅使的事,你是有想法的吧。被驅使也無妨,或是感覺很討厭之類的」

這樣子說得好像亞爾德真的什麼都沒在想一樣。

「賽魯克可是很擔心你的」

「是這樣嗎」

一臉認真地點點頭後,皇女就低語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公子的處境很相似啊。所以,他纔想救我吧。通過拯救我,也想讓自己得救吧」

就算真是這樣,這才真是,不是要皇女感到有責任的事。

想着該怎麼附和她纔好的時候,皇女低語般宣告。

「現在也不是能擔心公子的事的身份了。我已經不是北嶺王了啊」

「……實屬遺憾」

發現自己不小心泄露出了真心話,亞爾德垂下眼。

一一是啊,好遺憾。

結果,北嶺發生謀反的事曝光了。既然其中有第三皇子插了一腳,這也是當然的。

第一皇子向皇帝進言說,應該立即廢黜北嶺王,於是皇女被叫回了帝都。北嶺現在應該被當作了天領對待。

一一北嶺經歷了一片混亂吧。

自從聽了最初的報告後,亞爾德第一次好好思考起相關問題。

至今爲止,只是作爲情報,放在腦子裏。沒思考過所以是變成這樣還是那樣了呢。腦子完全不轉了。

俗世的那些事都交給皇女了……

亞爾德去做亞爾德應該做的事,皇女去做皇女能做的事。

就如同離開北嶺前傳達的那樣,亞爾德沒再想過關於人世的那些事。這個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爲,是對皇女信賴的表現。

一一就因爲相信她,才拋下不管了嗎。

亞爾德看向皇女。皇女的臉又是朝着窗的方向。

就因爲只能看見天空纔好一一這是皇女的真心話吧。

因爲在生死關頭徘徊了很長時間,當聽說發生了一件被稱作大亂的大事時,也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了。所以只能做出平淡的反應也是無可奈何的。但,也覺得不光是因爲這樣。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要我說幾次啊?」

說實話,亞爾德是不信的。恐怕皇子們也是半信半疑,但神寶之劍會增強皇帝力量一事,似乎實在是不得不信。

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這麼想到。

如果想要帝位的話,就會想那麼只要把自己以外的龍種全都殺掉就好了。但是,皇帝沒有疏忽。

要擔任這個角色,就代表皇女要殺害某個兄長。

「是嗎」

「真的嗎」

「靈魂空虛?」

如此一來,皇子們就會對彼此殘殺心懷猶豫。

即使如此,也發生了被稱作大亂的事件,是因爲第一皇子意外地富有冒險心。

幹得漂亮。雖然可能的話,是想讓皇女來當這個角色,但同時,也覺得不用皇女來做太好了。

「……哈?」

皇帝也因難得的計策落空,十分焦急吧。又不能下令討伐叛逆者。要是亂殺同族就不會被劍選中了……因爲剛剛纔這麼說明了。第一皇子也是算準了這個纔行動的吧。

「在下在乎啊!」

「雖然要證明不存在的某件事物很難,但多半是的。過去視之神,成爲了門的一部分。已經和以前不是一位神了」

不用重新想一下,雖說是在邊境療養,但對大亂絲毫沒興趣也太奇怪了。如果只是讀讀送來的文書,然後說着是嗎就扔在一邊了的話,那也難怪會被懷疑是不是真的亞爾德了。

「你說……被人說了……」

「我覺得命令你來這裏避難,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安排了。你可以誇我極具慧眼」

皇帝只說了一句,閉嘴,似乎就沒人能再開口。

「託你的福,我拿出幹勁來了啊。就算要彌補你缺少的那份幹勁也還有多呢,你就放心吧」

皇女自嘲地回答。

說明到這裏時,亞爾德突然想起來了。沒有人來告訴自己關於皇女的傳達官的事,多半她已經不在了吧。

「然後,皇女殿下是怎麼想的呢?想要帝位嗎」

「可以結婚了!」

倖存的皇子,不知不覺已經減少到了三個。既然第二皇子說他棄權,那麼就是第三皇子和第六皇子的一對一對決……看起來就是這樣吧。說實話,皇女能不能參戰,還挺微妙的。

「對一個已經什麼都不抱興趣的男人,又有什麼好期待的呢」

因此,皇帝的說法也更加具有了說服力,不惜冒着失去被劍選中的危險性也要屠殺同族,就很難了。

「啊啊,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你的孩子罷了」

「難道說,模子壞掉了?」

據皇帝初次公開的事,當初劍選定的似乎是沙漠西邊的皇帝。但,在西邊的皇帝開始殺害同族不久後,突然就來了神喻。向當時仍是身爲皇弟的真上皇帝傳達,你纔是新的一族之長。換言之,西邊皇帝沒有誠心地對待同族,沒有展現重視血親的態度,因此神也放棄了他,選擇了作爲弟弟的真上皇帝成爲首長……雖然話是這麼說的,但十分可疑。

「總之,今天來這裏的要事之一,就是告訴你關於大亂後的話題」「……啥?」

「興趣是能死灰復燃的嘛。實際上像這樣說着話的時候,你已經漸漸變回來了不是」

一一要是那人繼承了帝位,可真讓人不愉快。

本來是慎重派的第一皇子,似乎對身爲長子的自己卻無法繼承帝位的可能性之高抱有不滿。說着既然如此,就無法歸還兵馬權,掀起了反旗。

「……這也是啊。但是,我認爲這是沒必要的。不管是哪位兄長大人,都沒想過我敢瞄準帝位嘛」

「我一直擔心着。恩寵之力是通過血統流傳的吧?享有不同的神的恩寵者之間,是不是不能誕下孩子,我被這麼說了呢。但,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

皇女沉默着。

一一是真的,沒法再對什麼抱有關心了呢。

「恐怕,在下的恩寵之力已經消失了」

也不等皇帝下令就展開軍隊,討伐了第一皇子,乾脆到讓人喫驚。

點點頭後,皇女迅速回頭,看向亞爾德。然後,突然大叫了。

亞爾德順從地服從了命令。

「多虧了我,在大亂的期間,你才能在這裏享福!」

「是的,要是謀害龍種,就不會被認定爲龍種之首了,是這樣吧」

「雖然在下都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你了,但皇女殿下,在下因爲是隱居之身,無法結婚」

「如果只是這點問題,那別擔心。我會幫你消除。會讓你變得幹勁滿滿」

「在下受寵若驚」

「我是騎鳥來這兒的。沒事的話……等一下要不要一起飛一會」

「一一病弱是自古以來的,在下早已習慣了」

這就是,被稱作大亂的事件的中心部分。

「不管說幾次都一樣。那樣在下是沒法認同的。就算您說只要陪同就是幫上了忙,在下也沒有實感。在下想要自己覺得,有幫上忙」

皇女站起身,跪在了亞爾德的眼前。亞爾德因爲她這個驚天動地的舉動而驚呆了的時候,皇女握住他的手,這麼說道。

「你要這麼說我可頭疼了。但至今爲止,你不是一直有幫上我的忙嗎」

「十分抱歉」

但是,這對皇女來說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結論。她熱情地說。

「無法恢復如初,在下應該這麼說過了。在下會變得有氣無力,是因爲在靈魂中感到了空虛」

一一來這一手麼。

「大笨蛋!你只要活着就好。只是這樣就能成爲我的心靈支柱!」

「還有另一個問題」

被下令歸還兵馬權的第一皇子,卻威脅皇帝說,如果不清楚地把自己定爲繼承人就不歸還。這件事成了開端……亞爾德是這麼聽說的。

總之,覺得皇帝的這個計策並不壞。

不愉快也就算了,要是那種毀滅性人格的人當了皇帝,帝國指不定就要毀滅了。

「感謝您的邀請。但是,鳥兒也累了吧。要到這裏畢竟很遠啊」

爲了阻止兄長們互相殘殺,想抓住帝位一一皇女曾這麼說過。雖然那之後又死了一位皇子。

說起來,也有來自皇帝的聖旨,但因爲沒興趣,都沒怎麼好好看過。記得內容確實好像是爲了讚賞擊退魔物的功績,要提高俸祿啊什麼的。

真是不明所以。

雖然差點變成分裂國家的爭端,但那個時候正巧皇女已經不是北嶺王了,所以明面上能不參與進這件事裏。某種意義上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就這樣想了一下,其他就沒想過了。

然後他宣言道,自己並不期望坐上帝位,沒必要被劍選中,所以也不懼怕殺害同族,今後也不會輕饒威脅到帝國安定之人……

當然,有些支持第一皇子的貴族,爲了爲身爲君主的皇子報仇,沒有輕易投降,暫時抵抗了一段時間。

不僅冒着殺害同族的危險,擺明了不稀罕帝位並不是嘴上說說的態度,還明確宣言瞭如果想挑釁就做好我會單方面反擊的覺悟吧。

「說得是啊……說實話,我也很迷茫。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已經搞不明白了。只是,像這樣和你說着話的時候,我就會想不管想要做什麼,在那時,都希望你能在我身邊」

皇女睜大眼睛。

「是這樣的嗎?」

但,終究是失去了君主的烏合之衆。除了報仇之外,一無所有。所以就算勝利,也沒有未來。那樣也無法得到有力的支援者。用光物資後,不消一刻就被收拾了。

「那麼做也是爲了保護皇女殿下吧」

對這件事亞爾德只有一個感想,就是不愧是第二皇子。

「被神當作道具使用了……剛纔在下這麼說過吧?我成爲了召喚神的憑依體。換言之,我的心中曾存在過類似傳達官模仿龍種而造的模子那般的東西。那個……就是說,請您想象成在神用完我離開之時,模子被施加了會被炸裂的衝擊。就是類似……被炸飛了什麼。我能感到巨大的空洞」

就是說,皇女多半是問過誰了,亞爾德覺得頭暈目眩。

「要被選中,憑一己之力是辦不到的。這和希望能這樣或那樣,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問題。確實,有着不依靠外力就無法達成之事。但,若因此就擺出一副不心懷希望,不爲自己努力的態度,在下也是不能苟同的」

至今仍抓不住第三皇子的尾巴。知道在格蘭達克背後煽動的,絕對是第三皇子。但還是沒有決定性證據,即使找到也不能怎麼樣。

「我覺得帝位這東西,不是想要就能要到的。有本人意志以外的某些東西,在強力地運作着吧……我覺得不是自己選中帝位,而是帝位選中自己」

「但是,不會恢復如初,不敢說能幫上您的忙一一」

「什麼?」

沒法否定這個。所以說龍種才棘手。明明難得過起了那種有氣無力,沒法更像隱居生活的隱居生活了。

但是啊,亞爾德這麼呆呆想着。

不知爲何,皇女自信滿滿地斷言了。那個確信到底是從何而來……

「……誒,現在也平穩下來了,所以我才能像這樣來這裏拜訪」

「您真是極具慧眼」

「只是,關於在下的那個……變得空蕩蕩的感覺,不知道能否消除」

沒辦法,亞爾德繼續說。

在亞爾德對那個不愉快的未來進行這樣那樣的想象時,皇女似乎也歸納好了想法。

「恕我直言,四皇子被賜死時,您被命令送去了毒藥。這對您爭奪下一屆帝位是很不利的,爲了讓皇子大人們都這麼想」

把笨蛋當作心靈支柱還是免了吧?雖然亞爾德心裏這麼想,但實際上說出口的卻是感覺更爲溫和的附和。

「原來如此」

「不,那個嘛……在下還像現在這樣活着,不像傳達官大人身陷的情況那麼嚴重一一」

「就是啊!遠過頭了!」

就連那扇重新成爲魔界之蓋的門,亞爾德都沒怎麼想過。關於大亂,就只是知道有這件事而已了。

「嗯」

「關於繼承人的問題,陛下已經下了定論。就是說,那把劍會選出龍種之首,而那應該會是在陛下駕崩之後,所以事先決定好繼承人是辦不到的。我想這件事已經給你送過書信了」

皇女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一一被誰。在什麼情況下。

「是。雖然在下沒派上任何用場」

「沒錯」

但他沒算到第二皇子那迅速的行動。

那種幹勁不拿出來也無妨,讓人完全不能安心。

但在亞爾德抱怨之前,皇女就繼續說。

「你是我的翅膀。就如同給與了鳥兒們羽翼一樣,也教會了我飛翔於天空的方法。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什麼都辦得到。嚴格來說,這不過是一廂情願,就如同把初次見到的對象認作父母的雛鳥一般,或許我也只是仰慕着你。但,就算如此也無妨。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現在的這份心情,絕無半點虛假!」

皇女的眼神,寫着認真兩個字。

好美,亞爾德這麼想到。雖然本來臉孔就很美麗,但比起那個,感覺作爲一個人的生存方式竟是如此不同。自己根本模仿不了皇女。

雖然也不是說,自己很想模仿皇女一一皇女有一個就好,沒必要連亞爾德也變得一樣。

「……亞爾德?」

「在下,不想懷着對明天的希望,就這麼一天天活下來了。彌莫薇大人,若對您來說在下是翅膀,是教會您飛翔之人的話,那對在下來說也是相同的。在下覺得,在與您相遇後,在下才知曉了羽翼,知曉了天空」

皇女發出屏住呼吸的聲音。

亞爾德俯視着她,微笑了。

「在下十分了解您的心意了。若是您渴望在下,在下願陪您前往。哪怕是去天涯海角。但是,關於生孩子啊結婚啊這些事,還請暫且保留」

「我懂了,沒問題,儘管安心吧!」

是想趁亞爾德改變主意前趕緊說定吧,在快速回答後,皇女才變得一臉通紅。事到如今才覺得不好意思,也太晚了吧。

「那個……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強迫你,但,我也有不會讓你說不願意的自信,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麼!」

「您閉上嘴比較好哦」

如果像曾幾何時那樣去吻她的話,就會變成自掘墳墓了吧一一邊這麼想着,亞爾德俯視自己的手。

握住他的手的皇女的手,小到沒法一把包裹住男人的手。但是,會握劍會射箭的這隻手,比亞爾德的手要來得硬多了。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事,在下把想到的告訴您吧」

「接下來……?」

「不瞄準帝位,卻能喚來好運的辦法」

一一願陪您至天涯海角。

聳聳肩後,皇女轉了過來。然後,重新伸出手。

皇女眨眨眼。

「已經把希洛巴帶來了,這麼告訴尚書卿如何呀?」

在轉瞬即逝之間體驗到的神的視角一一邊強烈地意識着世界就是一個圓,他向皇女說道。

「走吧,亞爾德」

「如果你那張嘴連這點情緒都不能安撫住的話,就讓希洛巴把你的頭髮全拔光吧。對你的頭髮來說,比起長在阿呆的腦袋上,不如變成希洛巴的窩要更幸福啊」

「這還什麼容不容許的。那麼就儘快來扇動下翅膀如何」

「……公主大人,這也太過分了」

「……說得是啊」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存在完全的孤獨,亞爾德是知道的。

一邊觀望着,亞爾德一邊想着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呢。在門的影子後,還能看見傑沙魯特的身影。真是的,喜歡看熱鬧的人那麼多也太頭疼了。

「之前我不是邀請你了嗎。一起乘鳥」

一回頭,就看見一臉實在樂不可支的陸伊,正站在門前。

「請容在下陪同」

「那麼,要怎麼認識一百個人?」

「……這話題是不是跳太遠?」

或許是察覺出亞爾德的猶豫了吧,皇女的話語裏包含了熱情。

0;完1;

「首先,就從如何再次成爲北嶺王開始思考吧」

比剛纔要來得心動了。在和皇女說着話的期間,心情似乎漸漸舒展開來了。

「說過叫你之前別給我進來了吧!」

就因爲如此,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皇女,真讓人頭疼啊。對自己的話十分感興趣,而且也準備去實踐。以這種聽衆爲對象,自己也不得不加油了不是麼。

「是希洛巴太吵了啊。吵着,快點把老師叫來,把他帶來,不快點就把你的頭髮全拔光用來做鳥窩了啊」

「我本來就打算邀請你的,也向鳥兒打過招呼了。不如說,你要是不乘的話它可要鬧彆扭了」

一臉認真地回答後,皇女再次眨眨眼,然後笑着回答。

那是,一個個獨立的同時,卻又共享的東西。

然後,在心中補充道。

「啥?」

「陸伊!」

她應該沒在說謊。雖然臉還很紅,但表情卻很認真,活力四射。

「自己無法達成的部分,換一個人或許能達成。會說換一個人,也是因爲靠自己是沒辦法的。所以,去了解人,尊重人,首先就從這裏開始吧」

「那真是讓人感興趣!」

「想要讓存在的一百個人都認同,或許是愚蠢的想法。但是,儘可能地去了解這一百個人,並不是愚蠢的事。通過相互瞭解,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就會更加堅固,變成不會被運氣左右的牽絆。然後同時,也會招來運氣吧」

皇女站起身,依然被握着的亞爾德的手就被拉起,變成了奇怪的姿勢。皇女或許動搖了,又急忙放開手,但也只是讓陸伊的笑容加深罷了。

握住她的手,亞爾德回答。

「所謂運氣,是上天賜予的東西……通常都是這麼認爲,但也不僅僅如此。就如剛纔在下所言那般,只要活着就會感到有很多無法憑一己之力達成的事吧。但是,就算針對這點鑽牛角尖,這才真的是無爲之舉。要去思考的,應該是自己能做到的那部分。想喚來運氣,也要能立刻抓住運氣,也要提前調整出能輕易召喚出運氣的環境,您不這麼想嗎?」

改變了亞爾德人生的,並非只有皇女。大量的相遇引導了他,改變了他。不論對誰而言,所謂人生,都不是隻屬於自己的。

「既然在下是殿下的翅膀,那麼請容許這麼點的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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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翼之歸處 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二卷翼之歸處 1 THE HOME OF THE WINGS〈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5. 05後記

第三卷翼之歸處 2 鏡中天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翼之歸處 2 鏡中天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後記

第五卷翼之歸處 3 未頌的契約〈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六卷翼之歸處 3 未頌的契約〈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5. 05後記

第七卷翼之歸處 4 時之階梯〈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八卷翼之歸處 4 時之階梯〈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第九卷翼之歸處 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十卷翼之歸處 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十一卷翼之歸處 番外篇Ⅰ 獻給你的花之冠

  1. 01插圖
  2. 02窗外的黑夜
  3. 03等待幸福
  4. 04劍之誓言
  5. 05獻給你的花之冠
  6. 06黃昏深處的國家
  7. 07人物介紹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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