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幸福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4845 字

僅僅因爲少女的頭髮很長,所以。
——讓我剪短。
因爲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選項。僅此而已。
梳理長髮很麻煩。首先要梳開發尾,然後再從頭髮的中段開始往下梳,最後從髮根到髮尾總算可以梳順了。一開始就從髮根開始梳的話,那就會變成比沒梳理之前還要可怕的樣子了。
如果能像驅使妖魔那樣操縱頭髮的話,那該有多麼輕鬆啊。
——變順滑,不打結。
一邊集中注意力一邊吟誦咒語,但是頭髮並沒有任何變化。
少女放棄了之前的打算,繼續拿起梳子開始整理頭髮。仔細地,從髮尾開始。
明明以前曾經沒有意識到頭髮這件事,如果能夠一直忘記下去,那就不用像現在這麼辛苦了。
——明明很漂亮,但是很可惜吧。
記憶中,有個聲音這麼對她說。
——不好好打理的話。
「好好」,這個詞的意思是含糊的。
男人無意識說出的話,對少女而言,基本是無法理解的。少女重複了他的話。就像看出少女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般,男人爲她解釋了這句話的意思。這種爲了解釋的說明還是必要的,究竟原本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才見面的呢。
但是,教會自己許多律儀的男人這次卻不一樣。他用 「是呀,好好的」結束了這個話題。
看着手裏抓着的頭髮,少女思索着。
——這個,漂亮嗎?
不是很明白。男人說它很漂亮。但是,他又補了一句「如果好好打理的話」。
——漂亮,是指什麼呢?
少女輕輕地嘆了氣。
「這樣啊。」
「我剛從沙漠回來,所以不用了。」
但是這也是打招呼的一部分。自己被這麼教導,也認同了這點,所以就付之行動了。
「好久不見。」
這樣的話,那個可能是之前說的「打招呼」。
突然,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打招呼這件事,只是一個形式。打招呼時用的語言本身是沒有什麼含義的。
但是用自己的眼睛真真切切看到他——
少女和妖魔交談,是靠心靈交流而長大的。作爲溝通媒介的,不是人類的語言。是更直接的,某種方式。
「對了。我還去了沙漠呢。之前我都沒想過會有水妖氣息如此稀薄的土地呢。」
這個角落,是那個男人還在的時候,他練習射箭的地方。少女總是在這裏看着他的練習。一開始她還是佇立觀看,到後來她就慢慢坐在這塊大岩石上。這也是她現在所坐的地方。
少女再次低垂視線。看着自己拿着梳子的手,和不聽話的頭髮。想着要是能打理好就好了。
少女的視線跟着風妖飛遠。風妖可以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但是少女卻只能生活在這裏。因爲被大地選擇的人,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她想起男人所說的話語。
——你看,尚書卿不是也這樣嗎。那個人啊,頭髮也是亂糟糟的……不對,他頭髮經常是亂糟糟的,也有點太長了……啊,你知道這種人吧,認真過了頭之後反倒是對自身不太在意……不對,這樣也是不行的,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
但是,少女去往的地方。
但是,少女在思考。
像是要擦過那雙手般,風妖輕盈地跳躍着飛向天空消失了。
或許是注意到少女的視線了吧,其中一個幻化出了類似人臉的樣子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隨即遠去。
在這短短的三天內,雖然感覺到他的氣息在這裏來來去去,但是和他搭話,今天還是第一次。
只有這樣不行。
沒有辦法詢問男人這個問題。因爲他無法看到,少女所見的世界。
「你好嗎?」
「一直都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啊。現在這個夢想雖說已經實現了……但是同時我也清楚,自己無法在其他地方生活。遠方的土地上,妖魔的氣息很微弱。那個真的——」
那個的話,自己也有點明白的。
「很好。」
雖然是預期中的回答,但是還是爲這個回答而感到安心。不論在哪個地方,風都是自由的。
——那個,漂亮嗎?
如果有好好打理的話,那個男人會很高興的吧。反之,如果沒有做到的話,他會大失所望的。
她感覺到對方的視線。
男人離開了,代替他過來的,是現在坐在身邊的這個人。
他低頭看着少女,眨了眨眼。
腳下的土地傳來了震動。
「不知道?」
雖然有陽光,但是空氣冰冷地讓人覺得清爽。朦朧的影子在其中移動。那些輪廓模糊不清的非人之物的身姿。
「在這裏出生、成長、又在這裏走向死亡……」
——幸福,是什麼。
人類和妖魔不同,會喜悅、悲傷和憤怒……
只是一點點污垢的話,不換衣服也沒關係。倘若是很嚴重的污垢,就必須換衣服。
——想聽沙漠的故事嗎?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有沒有意義,但是她已經無法忽視這些行爲。因爲她已經意識到了。
「誒……」
所以不得不打理頭髮,也是這個道理呀。男人笑着說道。少女知道需要這麼做的原因,因爲男人每天都在提醒她,「不好好打理的話」。
「好久不見。」
剛纔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突然出聲,讓少女有些驚訝。她反射性地說。
她又問了一遍,對方開始苦笑。
——已經,不在這裏了。
少女移開視線,看向他的手。那雙放在膝上,比她的手要大得多,但又年輕的手。
不經意間,她注意到自己膝蓋附近沾到了污垢。要是一直沒注意到就好了,她想。只要注意到了,就必須打理好。
——梳沐之後等待幸福,說的大概就是這樣吧。我也是被父母這麼教導過來的。
「……風還是一如既往地自由吹拂。」
「是啊。風是自由的。」
一瞬間,感覺到對方內心的一切似乎要朝着自己這邊流動,她感到了些許緊張。
那個人的氣息越來越近,然後他在少女的身邊坐了下來。
——是異界。
這句話的含義,她懂。是指身體狀況的好壞,是否可以自由行動的意思。
知道他已經歸來,也感受到他的氣息。因爲他屬於這片土地,而少女是這片土地的全知者,知道他的行蹤是理所應當的。
「你好嗎?」
「沒關係的,我很好。」
周圍飄揚的風妖,也靠了過來。
用的不是沙漠傳過來的語言,而是屬於這片土地的話語。
一點點,很嚴重,他們之間的差別在哪呢。
這個世上,似乎有很多必須傳達給他人的事情。不想傳遞出去,但卻傳出去的事情大概也很多。
——啊啊。
她抬起頭想看看遠方。
重新看着他,然後她才意識到。
他深深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
至少他曾經這麼想過。
帶着自信,少女重複回答道。
這種事情,少女也逐漸明白了。
看錯,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是說把自己當成其他的人了嗎。
她從來沒有想過遠走他鄉。不對,或許有過。
不管怎麼說,和少女不習慣的東西比起來,沒有什麼差別。
風妖晃動樹枝後就消影無蹤了。
她被身邊傳來的回覆嚇了一跳。
「是啊。明明已經回到家鄉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心裏突然有股閉塞感。」
「風呢?」
——首先,你要打開你的內心。好好處理,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希望和其他人處好關係,只要表達出這個想法就可以了。反之,如果沒有處理好,別人就會覺得你難以接近。不僅僅是打招呼,甚至都不願意接近你。這不是很可惜嗎?
少女抬起頭。
爲了自己不明白的事情,而梳理頭髮、替換服裝。
或許是這樣。人的身體狀況這些,少女之前是毫不在意的。
——這個人也能看到,也能聽到啊。
看着少女梳理頭髮,男人這麼說道。這是對於幸福的基本禮儀,類似不出聲的打招呼——
因爲記得,所以她一直在梳理頭髮。
話說到這裏就斷了,他也沒有繼續開口。
看,這個也是不能做的。他一邊說,一邊戳了戳少女的眉心。
但是他有着完美的自制力。
換衣服就交給女官吧。穿着她們準備好的衣物,至少可以變得整潔。那個男人也是十分在意整潔這件事的。
稍微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少女答道。
對於她來說,「忘記」這個行爲太過於困難。男人說過的每一句話,至今她都記憶猶新。
——真的好久不見。
它已經對少女失去興趣了。
「你看上去很好啊」。
「第一次聽到有人問我這個問題。」
——但是形式本身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不讓對方看到外見的形式,他就不明白對吧。
如果不好好打理的話,會讓幸福逃走的哦。
少女知道,有人來了。
「我也不知道。」
當然,將這些情況用人類的語言來表達也是不可能的。因爲這是語言之外的其他手段爲基礎的。
那個和人世相互重疊又有些許扭曲的世界。
「……看錯了啊。」
好好打理,是那個男人的指示。這句話在記憶中是如此的清晰。
他說出了一堆意義不明的話。
「發生了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是啊,很多事情。然後……在北嶺,公主告訴我。自己也有哥哥——」
他又眺望天空了。或許是在看風妖飛走的方向吧。
「……臨別的時候她說,讓閣下看到這麼亂七八糟的事情真是抱歉。」
這句話裏帶着沉痛。
不論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能感受到的沉痛。是話語本身的沉痛呢,還是他的聲音帶着沉痛呢。少女也感受到了,這不知宿身何處的沉痛。
話語本身的情緒並沒有特別激烈,說話的聲音也不大,他用那種淡然的口吻繼續說道。
「她說,兄弟鬩牆,禍亂天下。但是回想過去,大家還是有過那曾經的溫情和笑容。我不覺得這是錯誤的事。」
所以他一邊說着,一邊用力地用手抓住自己的膝蓋。
「……她說,所以,也希望你能溫柔地對待你的妹妹。之後也希望能夠和諧相處,直到實現爲止,總之——」
他沒有說下去,是因爲少女的舉動。
少女把自己的手用力地蓋在了他的手上。
那個時候,牽住少女的這隻手,是那麼的大。
被拉到近前,牽住手——那個時候雖然沒什麼感覺,事情過後她反應過來看着自己的手。
想着,和別人牽手,是那樣的感覺啊。
她第一次知道了「碰觸」這個詞的意思。
然後現在,少女的認知再次改變了。這次是自己主動去碰觸別人。
「不論何時,總是拘泥重複同一件事是不行的。」
從過去,和未來之間成長的,是現在的自己。
——啊啊。
他肯定也能一樣回憶起,打開心門這件事。
「對……了,因爲從這裏出不去,所以,我們,把這裏,變成一個……很好的地方,想永遠住在這裏的,最棒的地方。」
「……嗯。」
兩人彼此握着手,看向天空。
在這天空的彼方生活着的,重要的人們,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可以收到的吧。
哥哥微笑着。他看向天空的側面,露出了她之前從未見過的開朗神情。
但是就是那個人,打開了少女的心門。
——是的,打開了。
無意間她放下心來。
和妖魔生活的時候,從來沒有注意過自己身體的事情。但是和人類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就開始意識到這些了。現在自己總算有了切身體會。
覺得這種口氣有種即視感,少女喫驚地屏住呼吸。但是身邊的人不是北嶺的男人,而是擁有赤金髮色的,自己的同胞哥哥。
「這樣啊。要加油哦……陸希露。」
「嗯。」
所以,少女在那雙小手傾注了所有的力量,看向了他——不能說和自己相近,但卻是周圍世界的知曉者,被北方大地愛着,且囚禁着的,血脈兄長。
「爲此我們來約定吧,彼此都要努力的約定。」
哥哥在少女的手上扣上了另一隻手。
——我的年紀很小啊。
兩人相互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是,僅此而已。
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雖說做不到,但也不能輕言放棄。
少女也想到現在身邊的這個人。
對着這個世界發出了問候。
輕柔地像是在對待易碎品般地重視着。
——我在這裏哦。
「不能說『嗯』,要說『謝謝』。」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是卻是很好的東西。
——這個,到底是什麼呢。
雖然有着些許停頓,哥哥說出了少女的名字。
和梳理頭髮一樣,首先是從裙子開始——啊不管了。和眼前這個雙手相連之人的羈絆已經是毫無阻礙了。就像流動的水,毫無阻隔。
那雙少女的小手無法包裹的大手。她想,這些人的手都比自己的大啊。不管是幫自己梳理頭髮的手,還是拉住自己的手,交握住的手,還有其他的手。
但是現在不同了,不僅僅是這樣。
「這樣啊……是啊,讓這裏變成不僅是在這裏出生的人,也要可以吸引其他地方的人過來的,最好的地方。」
——這個人也在這裏。
——不要回顧過去,尋找嶄新的道路吧。
黑髮的男人這麼對少女她們說。雖然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那個人了,說不定現在他的身體狀況也不好,還不知道還能不能有再次見面的機會。
「嗯。」
她自己打開了那扇一直關閉的門。對着這個世界發出了問候。整理好服裝,梳理好頭髮、然後。
這個聲音,這句話,在她身體裏迴響。她知道某種帶有溼氣的熱度正逐漸浸入自己的身體裏。
——我在這裏。
——我的年紀……非常小。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