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自己所看的東西，僅僅是被雪覆蓋的懸崖嗎。

——簡直就是故事中的光之迴廊。

今天天氣晴朗，且沒有風。天空的確是奇蹟般的純藍色。遠處的山嶺別有情趣，令人禁不住感嘆。不過，眼前橫亙的峽谷也美得讓人忘記呼吸。原本就是奇巖奇石林立之處，表面凍上一層冰雪後，在陽光的映照下就像雕琢金剛石一樣，折射出絢爛的光之閣樓。

「請儘量不要從正面去看。太陽光這麼強，眼睛很快就會受傷的」

聽到領路的少年那現實的勸告，亞爾德回過神來。

的確，已經不是耀眼的程度了。

而且還有寒冷。明明風都沒有，卻冰冷刺骨。沉迷於景色而發呆的那一小會，埋在雪裏的腳趾已經失去知覺。

「我會小心的」

一邊感嘆現實中竟有如此奇景，亞爾德一邊往前走去。試圖窺視深谷下的川流時，袖口被捉住。

「再往前就危險了，尚書官大人」

「離邊沿還有些距離啊……」

少年一本正經地仰視亞爾德，說道：

「那裏沒有地面。僅僅是被風吹出去的雪凍住了而已。最近連續都是暖和的日子，說不定鬆軟了」

——暖和？

當然了，以北嶺的冬季來衡量的話，氣溫算是高了。這個道理雖然明白，亞爾德卻不能接受。他一邊搓着手一邊回答道：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如果讓尚書官大人遇到什麼不測，我就沒法活着回城堡了」

啊，是麼。亞爾德點頭思考。因爲體格上有差距，他應該是沒法支撐自己的體重的……難道是打算一起掉下去麼。多麼悲涼的決心啊。

冬季用的外套是前任留下來的。老舊且有黴味。如果袖口破掉的話，也就不會拉少年陪葬了。亞爾德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扭過頭問道：

「埃吉爾認爲如何？」

通往村子的道路平平坦坦，風景也不錯。如果沒有徹骨的寒冷的話，這趟遠行可以算是一次享受了。

「就只有人過來的嗎」

——不可能的吧，這個。

埃吉爾壓低聲音，不讓前面的阿爾薩爾聽到。

並不提及自己看不出路在哪，亞爾德點頭應了一聲後看了看周圍。

任由自己在生活的浪潮中漂流，結果就飄到了這無法用常識理解的邊境。

他的名字叫阿爾薩爾。雖然是作爲一名見習生在城堡的廚房工作，但他的家族世世代代自命爲國境監視人，經常沿着峽谷巡邏放哨。

亞爾德心想——即使如此，這片土地自身也太奇怪了。

雖然被雪或是風弄斷也不奇怪，但這裏畢竟是北嶺。而且，這一帶的樹木木質柔韌，不容易折斷。那種折斷方式，不自然。

如果北方人從神那裏得到的恩寵之力比以前更強的話，戰術自然也會改變。

如果只是個笑談也就罷了，然而這個冬季，北方人竟使用那種能力來侵略北嶺。

「不會頭暈」

亞爾德看了看鞍後的籠子。今天外出的目的是將這個鳥籠送到下游的村子裏。尋找渡過峽谷的場所，只是順便。

出生在這樣的武鬥派家庭的他竟是一名性格恬靜且擅長算術的少年，令人大感意外。不過，城堡裏的人個個都有自己的本事，所以亞爾德就拜託他做今天的嚮導。

僅僅是用鳥代替馬作爲交通手段這點，就已經足夠詭異了。而且鳥和騎手還心靈相同，實在是匪夷所思。最近鳥甚至能在空中飛行，令人難以置信。

「不清楚。在下認爲，剝奪北嶺人的移動手段是第一動機」

「呃？」

少年楞住了。

「被殺掉的鳥，也是充當軍糧？」

「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是請教閣下對於這裏地形的看法」

「能背多少就背多少東西。必需品就地籌措」

「北方人的行李應該不多」

少年嚴肅地點頭道：

「我對這片土地的瞭解不多。之前不是說了嗎，不管想到了什麼，請都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財富」

被暴風雪埋起來了也說不定。不過，萬一雪融化了呢。當地的人不是說，天氣『暖和』嗎。

「這裏是岔道口。向北走是去鄰村」

因爲一不小心頭紗就會被風吹走，亞爾德就在額頭附近繞了一圈細繩。這奇怪的裝束還被嘲笑了。問當地人他們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他們說騎鳥時閉着眼睛也沒關係。

「那邊的灌木枝就是標記麼？」」

「可是，以前……」

「我們去村子吧。請帶路」

亞爾德依舊記得，守城的時候他跪着祈求。

亞爾德再次抬頭，看向耀眼的峽谷對面。

「用繩子……」

「只有這一帶，是對面比較高。其他地方就能從這一邊俯視了」

——或者是有誰事先留下標記，幫助北方人……。

亞爾德的看法與廄舍長相同。

「或許有繃起繩子的痕跡」

騎士閉上嘴巴，騎鳥向灌木靠近。

少年把話吞進肚子裏。也許是覺得僭越吧。

少年點點頭。

「如果北方人是從這裏渡河的，我想看看是怎樣的路線」

村子遭到襲擊，村裏人安危不明……這種消息與自身所熟悉的日常的崩潰和喪失直接聯繫在一起。亞爾德缺少這種真實體會。

「我認爲有可能」

詭異的不僅僅是北嶺。峽谷對面能操縱天氣的北方蠻族也不差。

所以，認爲他們這次沒有使用那些過境點才合理。

對北嶺人來說，鳥就像是家庭成員。在這惡劣的土地上生存，鳥幾乎等於救命稻草。這樣的鳥被殺，北嶺人會是怎樣的心情呢。亞爾德的想象，距離現實應該還有差距。

「即使可以消除天氣的不利因素，那懸崖也很難攀爬。以前北方人從未渡過峽谷」

「走地面」

「但是，如果能夠控制暴風雪呢？」

——請幫幫我們吧。

「被切斷的。可能是北方人的行爲」

「不，沒有那種東西……」

少年讓鳥頭轉向斜面。大概是從這裏往上爬吧。幸好不是徒步。

「我覺得大人快要掉下去了」

「大人是不是在想，北方人從這裏度過峽谷的呢？」

埃吉爾招呼部下。

相對安全的過境場所不多。當地人對這種地方的巡邏自然不鬆懈。

埃吉爾問。

「是，尚書官大人」

束手無策的少年吐露真情的那個聲音，亞爾德覺得不該忘記。

「走吧。冷起來了」

並不僅僅因爲亞爾德是外來者。即使遭到破壞的是自己的故鄉，他或許也是同樣的反應。

埃吉爾說道。見亞爾德點頭，他立刻下達命令。然後雪霧應聲而起。黑色的巨鳥飛向空中，留下拍打翅膀的聲音。

騎士團大體上似乎也掌握了同樣的技能。只有亞爾德這個無法讀懂鳥心、受到鳥的同情才能騎乘的人要依靠道具。

雖然這次是擊退了，但不能放縱他們的入侵。爲了今後着想，亞爾德試圖找出北方人的入侵地點。

北方人對這一帶的地理應該不熟悉纔對。亞爾德微微眯起眼睛，不過馬上就抬起頭來，向處於困惑中的少年發話。

然而，抵達村子的那一刻，氣氛徹底轉變。

——對於身處安全場所的自己感到羞愧……。

「在沒有暴風雪的情況下，這個方法既安全又簡便，而且沒有下到谷底的必要。當然了，只能從高處滑向低處，所以我在找對面懸崖比這邊更高的地方」

少年也是守城組，沒有參加戰鬥。但北嶺所遭受的損害令他心痛不已。

「既然以前從沒渡過峽谷，那就更可疑了。我猜想，他們是用繩索滑過峽谷的」

「失禮。恩……和對面的高低差很大呢」

在去村子的路上，少年讓鳥停下來一次。

少年表情僵硬地點頭。

而且這裏和第一個遭到襲擊的村子距離很近。與他的假設非常吻合。

「希洛巴，拜託了」

「對面的懸崖太險惡了。暴風雪天氣中渡河到這邊來，是不可能的」

看到少年的鳥展開翅膀，亞爾德慌忙說道：

亞爾德眯起眼睛，重新戴好頭紗，以免眼睛被過於明亮的景色灼傷。

阿爾薩爾彷彿是喉嚨被堵住。不過即使如此還是說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也從上空找找看吧」

把『大概』這兩個字嚥進肚子裏，亞爾德微微踮起腳張望。

「不會掉下去的」

「是。儘快趕路！」

赴任地點是帝國的最北端，大部分是寒冷的山嶽地帶。土地貧瘠，高價資源也少。必然性的，帝國沒有理會北嶺，以至於北嶺被稱作爲放置區。當亞爾德接到調去北嶺的命令後，所有人都認爲是左遷。他本人也是同樣看法……結果事情卻發展到官拜太守副官。

埃吉爾把繮繩遞給亞爾德。繮繩前端繫着的鳥，看起來似乎有些困的樣子。

爲了安撫少年，亞爾德露出微笑。

「在下和大人一起去」

——奇怪的地域。

對於從征服和融合中誕生的帝國來說，能將自身特色的文化原原本本保留下來的民族很少。帝國在這方面並不過於寬容。

這位騎士露出開朗的笑容點着頭，抓住亞爾德的另一隻袖子。

「找找看」

「我想，正因爲巡邏沒有鬆懈，北方人才摸索出新的入侵路線的。這次的確是讓敵人搶得了先機，爲了不讓同樣的事情再度上演，大家一起想辦法吧」

他是在爲沒有發現敵人奇襲而自責。雖然想告訴他這並不是他家族的錯，但很難。因爲阿爾薩爾責任心很強，非常較真。

即使不踮起腳，他也是一行人中個子最高的。就像是長得過高的草，細長搖晃的樣子。

回首便能俯視疑爲渡河地點的那段懸崖。尋找痕跡的騎士和他們的鳥，看起來就像是粘在雪原上的塵埃。

埃吉爾插話說道。

埃吉爾檢查過斷面後，回頭向亞爾德說道：

「明白了」

寬容地接受無法心靈相連的外來者的這隻鳥羽毛是淺灰色。像是被煙燻過般，不好看。但是，它非常聰明。廄舍長說過，只要有這隻鳥在，亞爾德就能平安回到城堡。

埃吉爾架鳥靠近亞爾德身旁說道。與沉睡在城堡裏的亞爾德不同，他經歷了真正的戰鬥，想必也見到了對手的軍容。

少年沒有掩飾他的驚訝。在短短的時間裏，飛行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了——亞爾德邊感慨邊解釋道：

「那可不好說。萬一尚書官大人在這時候忽然頭暈起來，事情可就麻煩了」

被菸灰弄髒的雪，倒塌的牆壁，散亂的傢什用具。這裏還是村裏人被帶走時的樣子。

與北方人的那場戰爭中，北嶺一側的死者少得驚人。因爲遭到突襲而沒能反擊，或許該說是幸運。如果反抗的話，犧牲者就會曾加。北方人或許是打算將俘虜作爲奴隸來販賣，並沒有進行無謂的殺戮。

真正意義上犧牲的，是鳥。

被襲擊的村子裏飼養的鳥，大多都與廄舍一起被燒死了。

「我去喊下。……村長大人！」

阿爾薩爾將鳥留在村子的入口處，邊喊邊往村子裏走去。亞爾德和埃吉爾騎着鳥在原地等待。

爲了更好地觀察村子，亞爾德拿開了臉上的紗布。這一帶現在背陰處，光線並不刺眼。

木材在北嶺是貴重品，所以沒有木造的房子。地表多爲岩石，以至於作爲建材的土壤也不能說是充裕。有的盡是岩石。

於是，砌石技術就發達起來。

與建造規模宏大的城堡不同，民家是用大小與形狀都不規則的石頭建成的。越往高處，選用的石塊就越是薄平，逐漸向內側傾斜。屋頂是平緩的球面。表面被雪覆蓋着，能看到石料的地方很少。聽說冬季時雪會灌進外壁，這點很讓人在意。不知是暴風雪的原因還是人故意爲之。

呼喊村長的聲音漸漸遠去。

「真是個可靠的孩子」

「阿爾薩爾嗎？是個好孩子呢。我的兒子要是也能成長得那麼率真就好了」

埃吉爾是駐留北嶺的騎士團的副團長。閉上嘴時是一副堅毅騎士的樣子，但他骨子裏是個爲孩子煩惱且很愛妻子的人，最喜歡別人的戀愛故事，極度熱衷於將誰和誰配對的媒人妄想男。

女官之間流傳着這樣一句話，『適合出神遠觀的是團長大人，適合當朋友的是副團長』。他本人開心地告訴自己。

被認定爲無害，有什麼好開心的啊。

順便被告知的還有一句，好像是『適合當結婚對象的是副官大人』。也就是指亞爾德。亞爾德認爲，女官們互相牽制而無法說出真正喜歡的人是誰，於是自己就被當成了擋箭牌。但當他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時，卻被指責爲不懂少女純情。所以，最近亞爾德就用『那還真是榮幸』來敷衍。

「不用擔心，畢竟是你的公子嘛」

「留在帝都有些不安，想要叫過來啊」

「所有家人？」

「是」

「在下是外行，說明起來出錯就不好了，所以詳細請看上面寫着的內容。好像是，產卵之前這裏的再建也無法展開。首先是搭廄舍，對吧」

「可能是有過水荒吧……」

接着，亞爾德從懷中取出紙來。鳥癡籠絡作戰，第二步。

阿爾薩爾試圖阻止村長的出言不遜，反而使村長更加激昂。

「〈黑狼公〉家，是哪位繼承的？」

「更乖僻更懷恨也沒什麼好奇怪。而且還是獨自呆在村子裏，堅持不走的老人」

「好的。那我們就此告辭了」

「有什麼了不起的。如果是了不起的村長，村子哪能變成這樣」

「那要看陛下的意思」

「我並不介意。僅僅是那種程度就了事，還算是幸運的」

即使是擊退了北方人，隆冬的北嶺也沒法立即開始重建。村民們都到親戚家或是城堡裏去避難了。只有村長，說是要保護自己的村子而拒絕離開，獨自留在了村子裏。

「什麼時候放村裏的男人們回來啊」

「什麼事？」

「來了」

這次是亞爾德插話。

「是的。村長孤身一人，讓人擔心啊。哪怕是有鳥在也好，倒也能放心些」

「請恕我剛纔失禮」

是糊塗蟲來了麼。亞爾德在心裏補充。

「原本是對人們來說遙不可及的奇異力量，現在卻開始充滿這個世界。不論敵我，都在增強。靠以前的方法已經無法保護北嶺了」

「勞駕」

心領神會的希洛巴折起腳等他騎乘。雖然想要瀟灑地跳上鳥背，亞爾德卻沒那體力和運動能力。

這事還是第一次聽說。因爲城裏有水井，亞爾德並沒有爲飲用水擔心過。

亞爾德下鳥。埃吉爾也照做。

「城裏的鳥也在裏面啊。不知道阿卡依能不能產卵」

繼承法並不是亞爾德的專長，不過可以確信的是，女性是沒有繼承權的。家主過世之後才認領的養子也無法繼承家門。且由於貴族的早婚的增加，因小事而離婚會造成大麻煩，所以後來就禁止離婚。這是舊帝國繁榮期定下來的法律。這些繼承法是戰爭減少、貴族過多時的對策。

想到這裏，亞爾德輕輕嘆息。

聽埃吉爾這麼問，亞爾德點點頭。

「感激不盡。您還缺什麼嗎？只要是能籌備到的東西，我派人送來」

「每隔一定時間就巡視嗎？」

亞爾德點頭。

「法魯伯父對您說了失禮的話，非常抱歉」

「也是。……好吧，老朽就在這裏守着，看有沒有異常情況。這樣可以了吧？」

「此行的目的，首先是探望閣下」

「確實，有奇怪的地方……」

「可以理解」

「鑿冰很麻煩嗎？」

「也不去親戚家」

社會對寡婦再婚的不認可，大概也是出於這個背景。以前亞爾德曾做過這方面的調查，因爲資料太少而沒能得出結果來，於是放棄了……。

老人哼了下鼻子，算是回答。

「老朽不去城堡」

「啊，不敢當。即使是我，也要考慮到內人的想法……唉，真是複雜啊」

亞爾德的幹勁總是不足。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村長動容了。就像是被吸引般，握着吊鉤嘟噥：

擅自將其判斷爲肯定的亞爾德繼續說道：

這個村的糊塗蟲是一位面相不悅的老人。好像是城堡裏的尚書官伊斯亞姆的叔叔，兇惡的眼神一模一樣。

「是想丟下我們不管吧。以爲鎖着城門，災難就會過去」

說聲出發，讓鳥頭轉向來的方向。

嚴肅的口吻。還好剛纔沒笑出來。

就傳遞心意而言，鳥勝過千言萬語。北嶺人都是鳥癡。

「那個，尚書官大人……」

「老朽哪也不去。絕對」

「那就得看天氣了。當然，也要尊重他們本人的意志」

亞爾德莞爾一笑，村長也似乎受到感染般露出笑容。

用不着讀出來的亞爾德在心中感謝北嶺的高識字率。

「可以的話，是想把內人孩子都接過來。不過，內人她大概不願離開帝都吧……那裏熟人也很多」

「突然造訪，還請原諒。在下是北嶺郡太守的副官亞爾德。您就是法魯村長吧」

「運到城裏？」

「對於救援的不及時，太守也懊悔萬分」

「嗯。要在天氣沒轉暖之前把冰切好，然後運到城堡。每個村子都會派出一名代表來完成作業……今年因爲沒有鳥，怎麼去鑿冰場所還是個問題……啊，在城堡反而更近呢」

「剛纔的標記讓我有些在意。說不定還有其他的。走空中大概發現不了」

「不，有這就足夠了。不過，馬上快要到鑿冰的日子，所以老朽才問村裏人什麼時候回來。請和村裏人說下」

從埃吉爾手中結果籠子後，亞爾德將其送到村長面前。

亞爾德合起兩手行禮。

埃吉爾首先看到了村子，小聲提醒亞爾德。

想要把要做的事情儘快做完，回房間去。想要過慵懶的生活。可以的話，想要隱居。這就是他的小小的願望。

見扶着阿爾薩爾的肩膀走來的村長停下腳步，亞爾德合起雙手，深深行一禮。

村長几乎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的表情接過亞爾德遞來的紙。

「可是，這裏遭受襲擊的時候，尚書官大人並不在城堡裏。完全沒有責任，卻受到了責備，不覺得生氣嗎？」

村長微微抬起籠子和繁殖計劃書，表情由笑容轉爲沉重。

「你也是。徹底迎合帝國的騎馬混蛋們。城堡裏的生活怎麼樣？比天天沿着峽谷巡視要輕鬆多了吧。不好好執行祖上流傳下來的工作，結果就是這個。你明白嗎！」

「追加兩隻」

「伯父！」

埃吉爾的語氣很乾脆，想必是同樣的問題被問過很多次了。

「還是走地面嗎？」

「並不是阿爾薩爾怠慢了監視國境的工作。敵人選擇了與以前不同的路線。法魯村長應該也知道，他們操縱天氣的能力比以前更強了。以前的襲擊，想必村長還記得。他們有如此精確地操縱雷擊嗎？有隨心所欲地製造暴風雪，或者讓風停止嗎？」

「法魯村長，這並不對」

「〈雪鴿〉的話，已經有一隻了」

「我明白」

「可是……老朽一個人就三隻〈雪鴿〉……」

「好慢啊」

「知道。閣下作爲村長的決意，非常了不起」

盡是糊塗蟲——這是亞爾德的真心話。

「大人不知道嗎？先代去世的時候還沒有繼承人，現在是陛下開恩，留着空位。陛下早晚會指定繼承人，到時〈黑狼公〉的家名便會延續下去」

〈黑狼公〉據說是真上皇帝的心腹、無可代替的好友。不過，真帝國建國沒多久他就去世了。對亞爾德來說，乃是雲霄之上的存在。

「那種程度……」

但凡遭受襲擊的村子，大抵都一樣，必定會有個頑固老頭守着。連鳥都沒了，他能做什麼呢。守護村子不過是夢話。

而現在說出來，是爲了消除老人心裏的疙瘩。知道北嶺遭受突襲而反應不及的原因後，他的尊嚴就能保住。

「放在冰室裏，好像是飲用水的儲備」

阿爾薩爾睜大了眼睛。他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亞爾德身後的埃吉爾也同樣。因爲這只是沒有確鑿證據的假設，所以亞爾德很少提及。

「應該是沒有危險……」

埃吉爾並沒有提議說去看看，大概是覺得不能離開亞爾德。就未來而言，少年阿爾薩爾更有前途，不過目前身爲北嶺太守副官的亞爾德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哦，原來如此。尊夫人是已去世的〈黑狼公〉的妹妹。話說……」

阿爾薩爾還沒回來，聲音都聽不到了。村子寂靜無聲。

「有什麼不對。你不知道……」

村長的表情變得扭曲。

「若是如此，由尊夫人的血脈來繼承，不是很自然嗎？也就是閣下的孩子」

在回去的途中，亞爾德忽然想到了個事，就問阿爾薩爾道：

見老人如此強調，亞爾德開始覺得好笑。

亞爾德小聲說道。沒有人回答。年輕的阿爾薩爾大概不知道以前的事，而埃吉爾並非當地人。正當亞爾德想着過幾天去問廄舍長時，阿爾薩爾問道：

「城裏廄舍長讓在下帶來了繁殖計劃書。與往年不同，今年將增強繁殖力度。依照太守的命令，受害嚴重的村子可以優先選擇雛鳥。這是預定交配的鳥的血統一覽表，請過目」

「籠子拿來」

村長的語氣像是在說老朋友，不過那肯定是鳥的名字。人不會產卵。

「如果察覺到異常，即使很微小，也請村子派〈雪鴿〉飛到城堡報信。如今能夠飛翔的情況下，只要有通知，我們就能立刻趕過來。太守說她佩服您留在這裏的膽量，期待您的表現。並且爲回應您的氣概，下次必定來救」

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的亞爾德問道：

「我在不在城堡，對他來說並不重要。我是以郡太守代理的身份和他見面的。而那個時候，太守在城裏，然而卻素手無策」

「但是……」

「所有村子都分配到〈雪鴿〉了吧？」

這時埃吉爾插話進來。亞爾德鬆了一口氣，轉向他那邊。

「是的」

「尚書官大人是從南開始依次拜訪，那麼……」

「從北開始是由賽魯克來負責的」

賽魯克乃當地名門的年輕少主，同時也是一絲不苟的尚書官。由他帶着禮物上訪，想必村民們也無話可說吧。

「哦，原來受害比較嚴重的區域全部都是大人負責的」

那是當然了。賽魯克心直口快，而且沸點又低。雖然他沒有惡意，卻老是捅出婁子來。敏感地域怎麼能交給這樣的男人呢。不過，亞爾德不能把理由說出來，因爲會被阿爾薩爾聽到。

「我不是北嶺人，不知道村子以前的樣子，所以看到被破壞的村子也用不着心痛。雖然對不住阿爾薩爾……可必須有個人來帶路。抱歉」

「沒關係！」

阿爾薩爾奮力搖頭。

「……沒事吧？」

亞爾德禁不住問了一句，卻看見少年一臉迷惑的樣子。

「大人指的是什麼？」

這麼努力地搖頭，頭會不會痛啊。亞爾德露出曖昧的笑容。

「下個村子大概還要聽牢騷，不過我並不介意。本來就是準備來聽他們的怨言的。請你你不要擔心。還有，我再說一次，這次事件的責任並不在你們家族。保護北嶺是帝國的義務。對吧，埃吉爾」

「當然。不過，我和阿爾薩爾意見相同。由當時不在城堡的尚書官大人承擔責任來賠罪，感覺不合理。拜託伊斯亞姆閣下不就可以了嗎，畢竟他是本地人」

「正因爲當時我不在城堡，而且又是外人，這事才容易解決」

雖然知道自己的嘴張開着，卻無法合上。而且，不知爲何，沒有空氣進入到張開的口中。怎麼回事啊。

傑伊沙魯德微微揚起眉毛，露出笑容，俯視亞爾德。

然而，還沒把想法轉化成行動，亞爾德就被拖進房間裏。

「有什麼必須立刻處理的事嗎？」

沒人有危機感麼。

「即是如此，就不必再多經一道手了」

特別是被稱爲皇祖的初代皇帝駕崩之前，力量之強可謂異樣。不戰亦能得勝。

「可以的話，讓老朽來聽聽看吧」

在這情報網面前，搶得先機幾乎是不可能的。

皇女的眼中滿是興奮，看來並沒有意識到那一點。看了看陸伊，他也是一臉悠閒。

「亞爾德，你就當我的宰相吧」

「久候多時了」

2

「恩，正是來報告的……」

也就是說，帝國分裂了。

這話聽起來有些誇張。埃吉爾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道：

尚書原本指的是歷史，尚書官也就是史官。可是這個詞的意思很久以前就扭曲了，如今的尚書官淪爲了被呼來喝去、什麼事都做的書記。

在沙漠的西側，各種文化百家爭鳴，追權逐勢。衆國的興衰不斷重複，卻未能有統一全土的力量出現……直至帝國興起。

皇女走向房間裏頭的椅子，鼓足勁坐上去。坐就坐着罷，她還一副要站起來的樣子，身子向前傾。

「聽了嚇你一跳。陛下傳來了密令」

終於爬完階梯的時候，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了。開門迎接的並非女官，而是騎士團長陸伊。

「請隨意」

——不求多，一天即可。不，一天也太沒志氣了，怎麼說也要三天……。

「陸伊有一位便足夠了。放心吧，閣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尚書官大人！」

「……尚書官大人還真是無謂的勇敢呢」

「那明天朝議上再報告吧」

「恭喜」

亞爾德皺起眉毛。這聲音也太大了。回頭看時，又被喊了一聲。

爬上三層後深深喘口氣，亞爾德倚着牆壁稍微休息會。爲什麼這座城不建在平地上呢。不，建在斜面上也無所謂，天險豈有不用之理。

「尚書官大人！」

跟太守說自己身體狀況不好，怎麼樣呢。

稍微讓步些，二層也可以。亞爾德想要減少花費在階梯上的時間。但年少的主人重視副官的意見，時不時要請他出主意。

那是當然了。亞爾德心裏想。陸伊的格調可不是輕易就能模仿得來的。

亞爾德赴任的時候，北嶺被稱作爲自治區。自治區看似自由，自治權並沒多少。只要帝國有心，就能隨意擺佈。

這位老騎士是他的救命恩人。然而，不管他本人表現得多麼像亞爾德的護衛，原是侍奉長公主的騎士。長公主並不會無條件地站在公主這邊，是個令人琢磨不透的人。

北嶺是塊不同尋常的土地，而帝國也是個不同尋常的國家。

看賽魯克似乎沒意見的樣子，亞爾德急忙問道：

用不着做手腳，身體狀況經常不如意。亞爾德虛弱得驚人，不管做什麼都會馬上倒下，發高燒。最近也在生死線上徘徊了數次，有絕對的說服力。

「團長大人教我們說，騎士許諾就得這樣。可要做到團長那樣，好難啊」

吸收小國的同時，帝國首次報上國號，國王稱作爲皇帝。之後就是公認的正式帝國史。

正想要謝罪時，亞爾德忍住了。反正會被說是，聽起來沒有謝罪的誠心。

然而現在，亞爾德爬着樓梯想——總之，想要休息。

真帝國稱呼沙漠對面的帝國爲舊帝國，儘可能不去提及乃是心照不宣的共識。亞爾德覺得，這倒也沒什麼，不過至少讓自己調查一下這邊的歷史吧。

陛下就是少女的父親，真上皇帝。

——帝國倒也罷，那些沒有表現出抵抗氣概的諸國也夠奇怪的。

在室內來回踱步的少女停下腳步，轉向亞爾德。今天的裝束像是少年見習騎士，不過這位小巧玲瓏的少女正是他的直屬上官北嶺郡太守，也是真上皇帝的掌上明珠。

亞爾德可不想什麼事都做。他什麼事都不想做。

「……閣下也是尚書官呀」

似乎有麻煩事了。通常手法好像逃不了……從階梯上滾下去如何呢。

只要皇帝本人不反對，領地內的人事任免都由王負責。陸伊當將軍，應該沒問題。

「把北嶺從郡提升爲國」

上任的時候安排給太守這個房間的雖然是亞爾德自己，但總之，他想——應該把太守的房間安排在底層。

「是麼」

「哪裏哪裏。可以讓我過去嗎」

也就是說，原本就是捉襟見肘的財政，雪上加霜的可能性很高。不，是確鑿無疑。

亞爾德從南面巡視村子的時候，賽魯克正從北面巡視。分發＜雪鴿＞的預備，叮囑他們發現異常要通知，就是賽魯克的任務。這工作並不難。

如果是成爲國，交由北嶺處理的部分會非常多——但是，當然了，中央的財政援助基本也就沒了。

「不……」

聲音終於稍微小了些。

沒等亞爾德表現出驚愕，皇女說道：

「敢問是何事」

不過，即使踏破了，他卻沒有統治沙漠，而是將沙漠作爲廣漠無人的緩衝地帶，在沙漠東側建立新的國家。這就是真帝國。

從那以後幾十年間，帝國版圖迅速擴大。宛如魔法般滅掉帝敵國，清除掌權人物。

所期望的不過是安穩悠閒的餘生。也就是，想要儘快隱居。

「你也有哦」

「請等一下」

「太慢了」

想說的話連續被打斷，賽魯克似乎有些不高興。表情悶起來。

感到意外的亞爾德低下頭。

「不，並不是這樣……」

「不會讓大人的勇敢變成徒勞的。感謝大人對皇女騎士團的信賴，我對這劍發誓，絕對遵守與大人的約定，驅除任何敵人」

「怎樣的密令？」

「然後由老朽向尚書官大人稟報，如何」

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了聲音。

所以不能讓他控制住賽魯克。

俯視沿着樓梯往上爬的賽魯克，亞爾德嘆了口氣。

「給大人添麻煩了麼」

放出假消息讓敵人率軍去找不存在的對手，然後在守衛最薄弱的時候一舉攻下城市。另外還有捕獲著名智將魯哈姆的一系列戰役。如今都是人們喜愛的故事。

「今天不是工作了嗎？」

不論如何，舊帝國就這樣擴大了勢力。舊帝國沒有攻下的，就只有沙漠的都市國家羣。而成就穿越沙漠偉業的則是如今在位的真上皇帝。

「經常被人這麼說。不過我本人並不覺得那是無謂的」

最小限度的犧牲，要歸功於伊斯亞姆的忍耐。那個時侯，如果隨便就出擊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村民被殺，然後是向城堡求救，接着又是村民被殺……極有可能演變成這種局面。所以伊斯亞姆不該受到指責。

——跟太守說，不要把男性喊道自己房間裏來，怎麼樣呢。

據說，以前的傳達官擁有左右周圍人們心情的力量。但事實上，即使是全盛時期，傳達官也無法強制人們從心底感到厭惡。降伏的國家，到底還是自願降伏的吧……只能這麼解釋。

「國啊……」

「我是北嶺王」

「明白！那我先走了！」

雖然帝國的戰鬥力很強，但大規模會戰卻極少。情報操縱和謀略戰纔是帝國的專長。

將其轉變爲現實的是皇族從神那裏得到的力量。即使距離很遠，也能在瞬間傳達意志。擁有此能力的並非只有皇族嫡系，以訓練過的神官爲中介的話，情報網就能鋪得很廣、很深。

如果是這個村的代表伊斯亞姆來這裏，那位老人言辭應該會更激烈。或者是乾脆不予理睬。

大約六百年前，高原呈帶狀分佈着許多小國家。這些小國雖然是小勢力，卻不懂得團結，互相窺視、互相牽制。國境線上小規模衝突不斷，致使邊民疲乏，憎恨政權。帝國乘機拉攏民心，利用他們來實現情報操縱。

回頭一看，傑伊沙魯德就站在上面不遠的階梯上。這位老騎士自封爲亞爾德的護衛，名副其實的神出鬼沒。不知不覺中就被他靠近，完全沒有察覺。他藏匿氣息的手法太高明瞭。

「朝議時報告來不及嗎？」

埃吉爾開懷大笑。

與皇女擔當太守相呼應，北嶺升格爲郡。爲希求領地的小女兒的任性而焦頭爛額的皇帝，當然不會送出重要地域。讓公主到北方邊境赴任，再把北嶺升格爲郡，這樣皇族親自治理也夠體面。此後，帝國贈與的預算多少也漲了些。

「現在還不是一個盡職的尚書官……」

「正式賜予陸伊將軍之位」

然而，亞爾德再次開始爬樓梯時想，爲什麼太守的房間遠在天邊啊。

賽魯克轉過身，掀起的風壓幾乎讓亞爾德站立不穩。然後他一步四階地下樓梯而去。轉行當尚武官多好。亞爾德邊想邊把視線移回到傑伊沙魯德身上。

事到如今這根本就沒說服力。如果太守來找自己，也不行。那樣君臣之間就沒區別了。

傑伊沙魯德走到階梯的邊沿，讓亞爾德從他身邊通過。亞爾德並沒有確認那老騎士有沒有跟來。隨他高興。亞爾德本來就無權對他下指示。

「……總之，這事應當由我來負責」

「不行、做不到、謝絕和隱居，全部都駁回。即使這樣還是要說的話，隨便說好了」

皇女忽然先發制人。但這對亞爾德來說並不是沉默就能解決的事態。

宰相是尚書官的最高負責人，尚武官的場合則是將軍。像亞爾德這樣的普通尚書官是不具備被選拔爲宰相的地位。

「能力不足，無法勝任」

「你的不足之處只有體力吧。執行公務時注意身體就是了」

皇女點着頭，對自己的決策很滿意。在亞爾德看來，到處都是不妥之處。亞爾德不肯罷休。

「請考慮任用新官。帝都中比在下有能的人才比比皆是」

「比你有能的人，我沒興趣。我的副官非你不可。王實質上的副官就是將軍和宰相。所以，你就是宰相」

皇女肯定是料定了亞爾德會推辭，於是在說出一連串話後，笑着給出致命一擊。

「你是我的翅膀。這可是我們的約定哦」

「但是……在下連位階都沒有」

尚書局中有位階分類。論資排輩是基本的，但亞爾德不擅於混官場，以至於左遷至北嶺。在尚書局中完全沒有出人頭地的可能，位階沒有提升。

若是擔當地方政體的實質斡旋者，倒還可以。郡太守的副官也勉強屬於容許範圍內。本來就已經夠詭異了，但擔任太守副官是皇帝的勅命，不行也得硬着頭皮上任。

「知道」

「而且，一國宰相應由貴族擔當……自古以來，臣爲君之鏡。如果在下這樣身份卑微的小官作爲代表拋頭露面，會影響太守的聲譽」

怎樣解釋她纔會明白呢。

成爲國之後，名譽就會變得重要。雖然終究不過是帝國內部的一部分，絕對服從皇帝的命令，但讓一介尚書官作爲其代表出行，就非常不妥了。

再者，本來就因爲是年少女孩而被輕視的皇女，讓卑微尚書官做宰相的話，立場就更危險。會被認爲是遊戲的延伸。

然而，僅僅是皇女的笑容更燦爛而已。

「嗯。所以，我就求父王陛下」

「沒有想過」

皇女倚在扶手上，歪頭問道：

「那肯定是大皇兄了」

「騎士團的劍已獻給了公主殿下。我們爲公主殿下而戰，直到劍折斷爲止」

「呃，失禮。公主殿下的確是女孩子家」

皇家的恩寵也不例外。

不是路線。是要不要宣揚傳說中的〈怪鳥騎士團〉復活的事。

「好像聽說過」

於是亞爾德終於明白了皇女的苦惱了。

陸伊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有什麼好笑的。被皇女和亞爾德同時一瞪，他乾咳了下。

「不知道嗎」

陸伊問得很對。亞爾德也不知道正確答案。

「這也是你們的功勞。今後也盡心輔佐」

雖然沒有特意下緘口令，但由於交通被封鎖，鳥的事情也傳不出去。但季節一變就麻煩了，會被看到。

當然，皇女也知道，所以不准他謝絕。但即使如此……！

皇女點頭。

「三月……」

「嗯」

皇女接受了般，向亞爾德看去。亞爾德也看着皇女，心想自己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呢。

「可是，爲什麼連接心靈和繼承人的決定有關係呢？雖然能知道恩寵的強弱，但恩寵的強弱並不是問題啊」

陸伊嚴肅地問道：

「在下寡聞，不知有幾個」

呼吸痛苦中好不容易說出的話，被幹脆地無視了。

「有兩個。大皇兄是沃野王，二皇兄是博沙王。這次，三月的建國紀念之際，成爲國的並非只有北嶺。皇兄們都將成爲王。於是就有個小問題……」

不，實際真的是停了一會兒。大概，靈魂稍微出竅了。

亞爾德覺得，這種場合下的誓言，陸伊大概是知道很多，而且還教給了埃吉爾等部下們。亞爾德可不想受到他的薰陶。於是根據現實回答：

亞爾德以眼角餘光看陸伊，見他似乎在忍着笑，臉都紅了。

皇帝的兒子共有七人，目前正在爲爭奪帝位而明爭暗鬥。這麼說，皇帝終於考慮繼承人的事了。

「不清楚……大概是預料到太守會抱怨把自己排除在外，就把太守也算進去吧」

「恭喜太守」

「回到升格爲國的話題。至今爲止，成爲國的地方有幾個，知道嗎？」

「在下失言了」

「……讓在下成爲貴族一事，是不是欠缺考慮呢」

皇女睜大了眼睛。

——失去繼承資格……。

「不僅要授予你爵位，也有給我的命令。讓我出席三月的新年祭典」

見亞爾德的說明似乎會很長，皇女馬上打斷他的話。

亞爾德最多也就想到一個沃野國，應該就在江口附近。有沒有其他國就不知道了。亞爾德如實說道：

即使如此……！

那條路不能使用是另有原因，不過，被誤解了倒也正中下懷。

「……原來如此。陸伊怎麼想呢？」

皇女靠在椅背上，看着亞爾德。

「在下覺得，反正會暴露，所以由我們主動披露更好」

有句話雖然不想問，卻不得不問。

關於這個問題，亞爾德當然不是沒想過，只是眼下發生的事太突然了。北嶺半個月就從郡升格爲國，而自己則變成貴族……思考在這停止了而已。

皇帝給了他們不用顧忌長幼順序的機會。雖然不是明確表示『不讓大皇子繼承』……但至少是『帝位不會白給』。等於是發出號令說要靠自己爭取。

「是啊。嗯，這事就先這麼定了」

「這不是，與皇子們待遇相同嗎」

皇女無趣地斷言道：

「在下是問，太守想不想當」

「什麼」

「我還沒那麼任性」

背脊發冷，或許要發高燒了。

「如果在下沒記錯的話，〈天地輪〉與繼承人的決定有深厚的聯繫」

「我是女人啊」

聽陸伊這麼說，皇女點點頭。

皇女的雙眸顯然是直系龍種的色彩。

被稱作爲恩寵的異能，是通過與神訂下契約，契約者和其一族得到的能力。不過，也許是血統隨着時間的淡化，或者是力量本身就會不斷衰減，恩寵有弱化的傾向。

爲了得到現在這個北嶺太守的地位，皇女不惜觸怒龍顏。所以說，與皇兄們同時享有同等待遇，是大躍進。

「……不知道」

「決定繼承人的是陛下，並不是我們要考慮的問題。陛下是公認的慧眼識才。這裏的副官殿下就是證明。公主殿下只要盡到王的責任就好」

亞爾德和皇女赴任的時候，鳥還只能在地上跑。能飛是最近的事。

話說回來，還有半個月不到就要去帝都向皇帝問安，躋身貴族行列……這些事佔滿了亞爾德大腦。

還有什麼嗎。再受到更多的衝擊的話，恐怕真的要靈魂出竅了。究級的隱居。

皇女在思考亞爾德的問題，沒有餘力顧及其他，所以未注意到部下不敬的態度。認真考慮之後，簡短答道：

「真的？」

「想必太守的各位尊兄都敬重大皇子爲長兄。但當各自都作爲一國之王，進入〈天地輪〉的話，未必還是這樣」

「問題是什麼？」

「人集中到一起，自然會產生站在中心，引導大家的人物……」

陸伊流利應答。對騎士來說，劍斷也就意味着死亡。

陸伊雖然是打趣的口氣，卻能從中感受到微弱的同情。他也知道，成爲貴族並非亞爾德所願。

「太守，可否容在下問一個問題」

「在書中見過。神賜的恩寵之力非常強的時期，皇族成員同時將心連接在一起交談的技藝，就是〈天地輪〉。就在下所知，留下的記錄多達五次。最初是在皇祖親政即將結束的一年間。那時……」

「父皇這麼說的——連接諸國，作〈天地輪〉。沒有具體說明。知道的吧？」

亞爾德試着挖掘記憶。

「嗯？」

「……在想什麼難題呢」

「於是就有鳥的問題。去帝都不騎鳥是不可能的，因爲山嶺還被封鎖着。雖然有你從帝都回來走的那條近路……但差點把你害死，所以那條近路不能用」

「可喜可賀」

「雖然可以把鳥安置在南麓鎮，再騎馬去帝都……卻也藏不了多久」

心裏想着『不必費這心』、『太爲難在下了』、『不行』、『謝絕』和『隱居』什麼的，張口卻說不出來。

「讓你成爲貴族」

皇帝對這自尊心極高的女兒的重視，是確鑿無疑的。即使皇女沒那種心願，做父親的也會顧慮女兒的感受。

即使如此，皇女似乎是在等他的意見。亞爾德就說出自己想到的東西。

「太守希望得到帝位嗎」

「在下知道」

皇祖與神訂下契約之後經過了數百年，恩寵的力量已是很弱了……但最近發生了異變。所有的恩寵之力急劇增強。

朦朧中聽到陸伊說道：

「能飛的怪鳥藏也藏不住，不如就風光地展示出來吧」

「……什麼」

不就是下個月嗎。準備時間半個月都不到。

「連你都不知道麼。亞爾德呢」

「可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的力量啊。當然了，就像你說的那樣，感覺是比以前強了些」

「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了呢」

鮮豔的紫色眼眸是龍種特有之物。貴族都是龍種的血脈，只是純度不同。據說，紫色越深，就越接近皇族血統。陸伊的眼珠顏色是淡淡的淺藍色，有時看起來是灰色。

皇女對自己的女兒身並不高興，平時總是穿男裝，揮劍又披甲。央求皇帝給自己領地，也是因爲想得到哥哥們那樣的待遇。

「你覺得女人也能當皇帝嗎？」

皇女撅起嘴。

原因還不明瞭，但只要是擁有恩寵的人，不管是誰都能察覺到力量在增強。也因此，皇帝才決定要作〈天地輪〉的吧。力量不足而無法參加的人，或許會失去繼承資格。

不過，不知道她本人是否能明白。

「那是指，公主殿下也是候補嗎」

感覺呼吸就像是停止了。

皇女稍微想了想怎麼表達的樣子，然後聳肩說道：

「因爲，在我心中，大皇兄就是父皇的繼承人。其他可能性沒有想過」

然而，皇女低頭小聲說了句：

「好像也不是這樣」

「正是」

關係到帝位的話，骨肉親情只是飄渺虛幻的東西而已。今後的爭鬥想必會很激烈。

「讓我稍微思考一下」

皇女的聲音有些黯淡。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被親哥哥背叛的事情。因爲覺得有那必要，亞爾德有意讓她想起這事，但內心也有愧疚。

「太守」

「不是說了嗎，讓我思考一下」

「如果不追求帝位，就考慮下要推舉哪位皇兄吧」

皇女合上嘴，表情變得嚴峻。

「決定的人是父王，跟我的想法沒關係」

「這可未必。太守擁有統領一國的權力，麾下有〈怪鳥騎士團〉，衆皇子不可能視而不見」

即使沒有被當做競爭對手，皇女也是皇子們最先想到的便利盟友。他們必然會籠絡自己的妹妹。

「可是，我……」

——不希望看到哥哥們爭鬥。

皇女是想要這麼說吧，卻有把話嚥了回去。這不是少女憑一己之願就能阻止的事態。用不着亞爾德解釋，皇女也明白。

皇女雖然只有十四歲，卻足夠聰明。所以才痛苦。

原來如此。亞爾德和鳥並不心靈相通，所以鳥發情也沒關係。終於找到了心靈不相通的好處，雖然有些奇怪。

他家有幾乎不用的別墅，答應將鳥安置在那。

「話說，法魯那傢伙寫下想要的血統寄了過來。老朽覺得，給他〈雪鴿〉可不是用來幹這活的」

「那就拜託了。說起來，〈雪鴿〉怎麼樣？知道能活幾天嗎」

「發情……」

「除非是皇帝的勅命，買鳥之事我會拒絕的。即使是勅命，我們還有太守呢。太守是陛下最小的孩子，而且是唯一的公主殿下」

官服的袖口被陸伊抓住了。

「我保證，鳥的安危僅次於太守。感到不妙就立即採取實際措施，不會顧及面子問題。這樣可以了吧？」

「小心啊」

「你是第一次經歷繁殖季節呢。如果騎手和鳥都不夠成熟地話，發情會傳染」

「還有，我想讓希洛巴參加繁殖，你覺得如何？」

「真可憐。其實我也不想去啊。讓他忍耐一下吧」

「要事先和鳥說下，讓它們不要逞強」

「會被公主殿下駁回的哦。另外，如果體力有餘裕，現在馬上學習的比較好。可以的話，我來幫忙吧」

這非常不可思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向老師講解『貴族的常識』這種東西。哪家和哪家的姻緣如何，歷代的怨恨，財力如何，弱點是什麼，忌諱的話是什麼……煩得很」

「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堅定地走下去。不管周圍如何，請不要在意。公主殿下就是公主殿下。在下和副官大人都心裏明白。永遠追隨」

一下子就想到了主人是誰，亞爾德皺起眉。居然在人名之前先想起鳥名，這下可沒法嘲笑北嶺人了。

「交配能順利進行嗎？」

爲皇女挑選隨行人員是件困難的差事。折騰到最後，決定以少數精英的陣容去帝都。人選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已經無法變更。

雖然埃吉爾很想去見他那心愛的妻子和孩子，但城堡必須有人來守。

想到滾下樓梯的時候，立刻實行就好了。

「在下相信，公主殿下能夠做到」

接下來的半個月，忙得不可開交。

即使想要保護她，她也不會輕易同意。僅僅是認可表面上的美好，就聰明過頭了。

亞爾德搖手，打斷廄舍長的話。

「哈曼是？」

隨行人員的決定和選拔自不必說，連鳥離開北嶺能生存多久的問題都被送到了亞爾德那裏。前者也就算了，後者爲什麼要問外來人士呢。

陸伊是真帝國貴族階級中勢力第二的〈金獅子公〉家的少爺，由他來當保護者，可以讓亞爾德免遭尋釁。家門不是很尊貴的埃吉爾在這方面無法代替陸伊。

「以〈怪鳥騎士團〉傳說中的七日爲參考吧。不過，七這個數字在神話和傳說中經常出現，未必真切……」

「那也會被公主殿下駁回的」

「那也是很可惜啊，但留守又少不了」

不知何時臉色恢復正常的陸伊走上前去，在皇女的面前膝蓋着地。長髮滑過肩膀，遮住了他的側臉。

在北嶺，巨鳥的減少關係到生死存亡。不依靠鳥的話，有些地方在夏季也處於交通斷絕狀態。輸送是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但狩獵之類與生活密切相關的活動都要用到鳥，所以數量不夠。而且，多位騎手共用一隻鳥，很難做到。

「廄舍呢？鳥跟馬可是合不來的」

3

「能做到什麼？」

「放在鳥之後考慮好了。話說回來，北嶺的人也一起去，大家都會注意鳥的，放心好了」

是啊。亞爾德心中想。

「要做到不迷惘，是很難的」

「……我想一個人思考下。你們退下吧」

「說想要克拉爾的孩子。許是昏了頭了，那麼年輕高傲的鳥，怎麼可能按着人的意思去做呢」

好想對那位說自己活不過三十的大夫說，負起責任殺了我吧。

「做什麼？」

正巧，馬上就是巨鳥的交配時期了。鳥們不會按照人的意願來選擇對象。性情不相投的話就不理睬，性情太相投的話就會把人給忘掉。也就是，沒法騎乘了。因爲過於危險。

亞爾德低頭看着袖子心想，當上宰相後絕對要把官服的袖子改短，不管有誰反對。

「大概是沒有其他要考慮的事情吧」

聽的人才覺得煩呢。

把他喊去廄舍的是廄舍長。北嶺的最高掌權人或許是這位老人也說不定。

「這個定義，或許不壞」

「只要是男人就往牀上拖，很糟糕吧。保險起見，哈曼也得避開交配」

以往會將騎乘用的鳥和繁殖用的鳥分開。雖然也重視鳥的意願，但今年卻沒法這樣。

啊。亞爾德曖昧地點頭。賽魯克是帝國派，對帝都懷有憧憬。自然想去了。

「無須現在就決定。要支持哪位皇子，可以通過〈天地輪〉來判斷。不過，有一點一刻也不能忘記——到最後，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很可惜，他要留在城裏」

「怎麼回事？」

「不過，心靈不是相連的嗎。感覺到不適，告訴騎手不就行了」

「順利不順利，指的是克拉爾嗎？那傢伙不行，至少今年不行。萬一你們地公主殿下整體只想着男人，不就糟糕了」

很有可能。

廄舍長望着助手和助手牽着的鳥，口齒不清地說。

「真麻煩……」

克拉爾是皇女的鳥。

「不是驚訝不驚訝的問題，那個我辦不到」

「遵命」

「我可以選擇死嗎」

「帥哥團長的鳥。團長雖然不像是會受到鳥影響的小孩，但哈曼不行，他太年輕了。年輕雄鳥一旦發情，就完全沒法騎乘」

「我不好判斷啊」

一時想不起那個名字，亞爾德稍微思考了下。以〈雪鴿〉和血統來搜尋對象，終於想起他是南邊村子裏守着的村長。他肯定是閒得發慌。

「我明白了」

「帝國這個國家，量產可憐人呢」

「那些是動物。每一隻的體力都不同。比如說，就像是讓賽魯克和尚書官大人在相同條件下……」

有時候，亞爾德會想，自己爲什麼在這裏呢。來到北嶺是偶然，成爲了皇女的副官也屬湊巧。然而，現在爲皇女效力卻是自願的——應該就是這樣。

廄舍長說過，鳥陷入戀愛就看不到周圍，這點和人是一樣的。

「你的命也好好珍惜」

「聰明，老朽喜歡」

「這個我和陸伊公子打過招呼了」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知道啊。亞爾德很想發飆。

「團長也去啊……你們的公主殿下、團長還有尚書官大人……副團長不去嗎？」

正因爲這個，陸伊才被女官們稱作爲『適合遠觀的團長大人』。距離拉近之後，並不太想和他交往。

鳥在冬天運動不足，所以要這樣牽着那前院走走。即使會飛了，這點也沒多大改變。

「快要死的表情比平常更甚呢。有那麼驚訝嗎，封爵一事」

皇女本性堅強。體力當然要勝過虛弱且有知難而退傾向的亞爾德。思考方式靈活，心卻非常堅定。

她臉皮還不夠厚，沒法毫不在乎地把別人當做墊腳石。然而，爲了生存，今後必須要那麼做。率真的性格反而會拖累自己。

「伊斯亞姆那賤骨頭，被選上的反而不想去」

抬起頭來，看到陸伊麪帶着燦爛的笑容說道：

鳥減少得太多了。

廄舍長重新抱起手臂，抬頭看亞爾德，似乎覺得很有趣。

「哈哈，原來如此……皇帝寵着她啊」

亞爾德行一禮後走了出來。然後看到下面的階梯時，就覺得渾身無力。

果然從這裏滾下去要來的輕鬆。一死了之。

皇女沉默了。

是吧——陸伊扭頭向亞爾德看去，臉上的笑容極具籠絡人心的力量，讓亞爾德不由得點了下頭。

廄舍長將視線移回亞爾德身上。

「他們會說，鳥會受到粗暴對待不去騎馬人的國家。不要騎鳥去，會被買走之類的」

——或許，沒有保護的必要。

對騎手不挑剔的鳥，及時性情溫和，腦袋也有不良傾向。廄舍長嚴厲卻又溫情地如此說過。

「說是離開北嶺就會死去。誰也沒試過。已經幾十年……不，幾百年了」

以及前面地『整天想着男人』，都不是可以用在皇家公主身上的表達。不過，廄舍長毫不在意地繼續道：

「說起來，賽魯克很囉嗦呢。他也想要去帝都」

「所以不會有問題」

他是反帝國派，厭惡帝國，不想去也可以理解。但是，心直口快的北嶺人當中相對冷靜的人，非他莫屬。

至於無法和陸伊交換，是因爲正式的活動必須由騎士團長出席的規定。而且從平民登上貴族舞臺的亞爾德也需要保護者。

——可以的話，真想代替她承受。

「希洛巴因爲擔心你，沒法分出精力來養育後代」

「……是麼」

亞爾德隱約覺得，希洛巴是不是把自己錯當成雛鳥了，沒想到還真是如此。

「那傢伙年紀大了，再不交配，以後就不行了。今年是能確保產卵的最後一年」

亞爾德意識到自己正怔怔地盯着廄舍長看，於是說聲抱歉，移開視線。

「我覺得，希洛巴的話，可以一邊照顧我一邊養育後代」

「那就去說一下。經過你的勸說後，那傢伙說不定就有產卵的打算了」

「話說，有個單純的問題想問下」

「什麼？」

「希洛巴是雌鳥麼」

這次輪到廄舍長凝視亞爾德了。

「你不知道？」

「我是外行，分辨不出來」

「哦……是麼。原來如此。是雌鳥」

「抱歉」

「道歉的話去向希洛巴說去。大概會害她心情不愉快」

「……能想象得到」

「她曾今失去過騎手」

「是麼」

聽說，城堡的廄舍中也安置着原主人無法飼養的鳥。比如說，以前離開北嶺的女孩子……。因爲觸及不太願意回憶起的記憶，亞爾德稍微有些狼狽。

格蘭達克大概是因爲沒有出去救援而受到了傷害。雖然本人也沒注意到，卻在無法處理疼痛的情況下吐露出來……。不過，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由不得他無意識中撒嬌。

伊斯亞姆勸誘般說道，但他的努力卻因格蘭達克而化作泡影。

亞爾德靠近阿爾薩爾，慎重地將他手中握着的東西剝下來，放在料理臺上。阿爾薩爾手指僵硬，似乎握了很久。

看到的光景超越了亞爾德的理解。

格蘭達克有些神經質的樣子。不管什麼時候什麼東西都能當作遊戲對象的他，現在卻沒有那種獨特的距離感。

「鳥回不來了，死去的人也同樣。我們去帝都的時候，誰敢保證不會發生同樣的事？你覺得偉大的騎士團能保護我們？如果真這麼想，就用鍋子去洗洗你的頭吧。我替你去井邊把水打來」

北嶺依靠鳥生存至今。但是，今後遠不是這能比的。

問題是，是什麼讓少年拿起武器的呢。

——對於北嶺來說，將會是個沉痛的損失。

伊斯亞姆和少年出去後，亞爾德感覺肩膀終於輕鬆了些。

「沒有立刻去救援，是爲了減少犧牲，這個你應該也知道。但實際受害的人們在自己身邊的話，就無法接受。因爲接受就會被疏遠。你不願意被別人認爲是帝國的走狗。所以覺得被選做爲隨行人員是個麻煩……對不對？」

「賽魯克，請監督大家工作去。耽誤午餐時間的話，會發生暴動的」

進不去也就算了，人牆是怎麼回事？裏面大概是出什麼事了。雖然想要就此回去，亞爾德卻還是往裏面瞅了瞅。

「你能獲得任何人的信賴，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哪裏不中用了」

亞爾德苦笑。

「不再信任人的鳥，卻允許你騎乘。沒有比這更好的人品擔保了」

「放心吧，被殺之前，我就會死掉的」

亞爾德坐在椅子上。隔着桌子，視線順序掃過三人。三人臉上都沒有愧疚的表情。

伊斯亞姆是比亞爾德年長的北嶺人，曾是當地的權勢人物。爲什麼現在不行了呢，是因爲沒有立即派遣救援，丟掉了一些支持。

誰也沒動。亞爾德嘆口氣，掃視人牆，在好事者的最前列發現呆呆的賽魯克。心想，在幹什麼啊，既然看到了，那就趕緊阻止。

阿爾薩爾重新拿好菜刀。怎麼回事？那菜刀已經徹底變成了武器。

「我盡力。不過，她可能不喜歡別人的指示」

廄舍長左右搖頭。

這一點，自己和希洛巴差不多。

「所以才選我啊」

兩人的對面是廚房裏的助手阿爾薩爾。左手持金屬勺子，右手持細長的菜刀。

「不想被來城堡避難的同伴疏遠，不對嗎？」

廄舍長深深嘆了口氣。

輕鬆地穿過人羣，亞爾德開口道：

「是啊。……總之，儘量讓希洛巴產下卵來吧。克拉爾不能交配。還有……」

「得去跟希洛巴道聲謝呢」

「對不起……」

「哎呀哎呀」

努力不讓自己的不耐煩寫在臉上，亞爾德回答道：

「出城就能救大家？」

「你這樣下去，早晚會被殺掉的。而且，對方還覺得是你自己想死，於是就成全你」

「就算堵住我的嘴，什麼也改變不了」

「勸她產卵的事更要緊，不要忘了」

「不是一場意外嗎？說起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外地人騎鳥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但拋開這個不說，突然提出要借一隻鳥來騎乘的自己，看起來應該非常沒禮貌吧……。希洛巴僅僅是允許我騎乘，就已經是奇蹟了」

「那倒沒錯」

「怎麼回事。請說明一下」

所以廄舍長對自己的評價格外高。今天還真是發現多多的一天。

對於這意料之外的話，亞爾德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廄舍長口吻嚴肅地繼續說道：

據說以前他反對接受帝國的支配，亞爾地赴任時依舊是反帝國姿態。不過，自從皇女帶着騎士團出現之後，他似乎明白了，反抗是無意義的。

巨鳥得到了翅膀。翅膀帶着鳥們來到北嶺外。僅限於狹小地域的輸送力一下子飛向世界。

結果，亞爾德把三人帶到了自己位於二層走廊盡頭的房間。對於沒選最靠近樓梯口的房間，亞爾德一直很後悔。

——這樣啊。

騎鳥飛到帝都要花多久，還不清楚。誰也沒試過。天氣因素也要考慮。有人說悠着走，中途休息幾次，也有人說不消半天就能抵達。

賽魯克的大嗓門一響起來，這裏的活力終於回來了。也就是，嗓門大的北嶺人開始了雜談，忽然就噪雜起來。

「……什麼？」

「你們不說，我就隨便猜了啊」

看到亞爾德的瞬間，少年身上緊繃的氣氛就消失了。

廄舍長的心似乎也在過去徘徊。伴隨着嘆息，老人淡淡說道：

「該閉嘴的人是你！」

阿爾薩爾表情變了，緊握的手關節發白。亞爾德若無其事地將鎮紙拉過來。因爲手邊殺傷力夠高的東西，能想到的只有這個。

廚房入口處堆起了人牆，進不去。

「……看吧，猜中了」

即使如此，語氣中氣勢很足。

已經不會有大變更了，得去叮囑廚師長以現在的人數估算。派人過去也沒結果回來，亞爾德只好親自跑一趟。

無奈的亞爾德繼續說道：

三人沉默不語。

「太看得起我這不中用的人了」

廄舍長自豪地點頭，然後望着牽鳥散步的助手。

很有鳥癡風格的判斷基準。

格蘭達克沒有回答。

格拉達克沉默了很久。就在亞爾德覺得他答不出來的時候，他笑着說道：

「請過來，在這會妨礙到大家。你們也是……不是讓你們把鍋放下來的嗎」

亞爾得覺得阿爾薩爾似乎是武鬥派出生，很善於使用武器。但持刀的姿勢不對。菜刀看上去就是具備殺傷能力的兇器……可這裏是廚房。

「啊，啊啊，明白了。好了，大家都回去幹活吧！」

不知爲何，格蘭達克頭上頂着一隻鍋子。身旁的伊斯亞姆同樣頂着鍋子。

「自己的鳥有故意甩下騎手的前例……你怎麼不抱怨呢」

格蘭達克是賽魯克的好友。看待事物的眼光很獨特。既不像伊斯亞姆那樣理智地接受帝國支配，也不像賽魯克那樣耿直。

阿爾薩爾的聲音在變調，雖然有些嘶啞，卻異常地有魄力。

尚書官不允許佩戴武器，所以格蘭達克和伊斯亞姆兩人是赤手空拳。於是亞爾德明白了他們頭上頂鍋的理由。

「阿爾薩爾，別鬧了。已經解氣了吧」

不加制止的話，他恐怕會羅列出無數鳥名來，亞爾德趕緊告辭。因爲還有其他要去的地方。

「看對自己不利，就不讓我們說了嗎，大叔？我看你是打算留在帝都吧，反正村子裏沒你的位置！」

「你也是，廄舍長。讓希洛巴覺得可以再次讓人騎乘，是拜你的照顧所賜。你是北嶺第一養鳥人」

在去廚房的路上，差點被喊住，亞爾德擺手制止，搖搖晃晃達到時，頭又痛起來。

「老朽死之後，請替老朽照顧那小夥子」

希洛巴之所以讓亞爾德騎乘，是因爲亞爾德不僅無法支配她，就連她的心也無法讀取。終於明白了。希洛巴的選擇並非異想天開，而是有理由的。

廄舍長含糊地繼續道：

頂着鍋的成人們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既然如此，別有一句頂一句不就行了。不過他們是北嶺人，這方面不能指望。

鳥的重要性無疑會大幅提升。

「好啊。你的猜測大多是正確的」

「伊斯亞姆閣下，請帶阿爾薩爾出去在外面等着」

「以爲自己留在城堡裏就能防守得住嗎？這個冬天你不就在城堡裏麼，結果還不是束手無策。你沒有責怪別人的權利」

「老朽一人能爲鳥做的事情，沒多少。最近老朽想了想。要是老朽死了，鳥怎麼辦。開始覺得該更加認真地培養助手……有個繼承自己衣鉢的人，纔算得上合格」

亞爾德不知道廄舍長的確切年齡。看起來和被稱作爲長老的尚書官差不多，或許還要比他大一些。雖然很精神，卻年事已高。

「那個是不徹底按自己的意思驅使鳥就不罷休的男人。希洛巴忍耐了很久……卻在巖壁上失控了，把他甩了下去。偏偏他撞到了要害」

「請不要比希洛巴先死。兩次送走騎手就太痛苦了」

「不要再說了」

格蘭達克的話說得很勇敢，但他頭上頂着鍋也就算了，人還在往後縮，樣子衰透了。

見亞爾德佩服的樣子，廄舍長皺起臉來。

「想讓我覺得，選你隨行是錯誤嗎？可惜，帝都你是去定了」

不論如何，乾糧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亞爾德就託廚房的廚師長估算費用和重量，但因爲隨行人員數度變更，最近不去催的話就不給重新計算。

「這麼不想被疏遠嗎？」

「有什麼不滿，就說給我聽。但那危險的東西先放下來」

「我從一開始就支持出城營救」

「你們也把鍋放下來。無關人員全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別浪費時間」

略微看出了端倪，亞爾德分開人羣，像裏面靠近。說了聲抱歉，所有人都回頭看他，然後就給他讓路。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人種這事，竟也有好處。

「一場意外吧，大概」

「看吧，你的猜測比我所想的還正確。沒必要說明了」

「我想聽的是你的看法」

「那就請忍住。大人指出的越多，我就越是無法思考」

雖然這個意見很過分，但也有讓亞爾德豁然開朗的一面。亞爾德聳肩答道：

「時間充分的時候再那麼辦吧」

「大人有不忙的時候麼？」

還不是拜你們所賜——亞爾德心想。沒有幹練的部下，那就只好培養了。

就連廄舍長也在培養助手。亞爾德也必須培養個接替自己的人才。不然，死前累死累活，死後一切就都崩潰。

『忙碌到死爲止』這個前提，應該要踢下峽谷，讓其和雪融水一起沖走。爲了能丟下一切去隱居，得先培養個助手，到那一刻之前要忍耐。亞爾德邊想這些事邊說道：

「努力不被疏遠，本身是沒錯。但以貶低誰來使自己的行爲正當化就不對了。選你做隨行人員，是因爲你處事冷靜。雖然不要求你覺得這是你的光榮，還請不要一臉不情願」

「我所不滿的是，賽魯克那麼想去，爲什麼不帶上他」

格蘭達克是認真的。沒選賽魯克，是因爲他太沖動了。該閉嘴的時候不閉嘴，搞不好就犯了禁忌。格蘭達克不明白嗎？

——明白的吧。

但格蘭達克天真地認爲，即使犯錯，也可以化險爲夷。他不知道帝國的恐怖。說起來，北嶺人都是如此。

「北嶺離不開賽魯克。大家都追隨他，信任他。但他有不足之處。以後北嶺從郡升格爲國，肯定會有各種變數出現。到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輔佐他。所以，現在你要努力」

「不是這個問題。賽魯克不能去的理由是什麼？」

亞爾德很想嘆口氣，但忍住了。

「帝都是個陰暗且危險重重的地方，他會受不了的」

「那大人就讓我去忍受？」

「你不是他的好友嗎，那就成爲他的鍋吧」

自己官服的袖子從未因賄賂而變得沉重過，但老是被人抓住。而且，冷靜想想，招牌如此響亮的部下對自己來說沒有必要。因爲可能會遭人忌憚。

天空過於美麗。

聽他這麼一說，感覺可能性挺高的。而皇女和陸伊應該是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於是命令自己跟緊陸伊這個擋箭牌。

雖然也參加過隊列飛行的練習，亞爾德是完全交給鳥。說實話，希洛巴往哪飛，他完全控制不了。

見傑伊沙魯德說得表情嚴肅，亞爾德不禁笑了出來。這話肯定是納格賓說的。他知道傑伊沙魯德的出身，心懷戒備也是當然的了。行走商對盜賊不可能會有好感。

而且，稍微飛一會兒之後，風的寒冷和空氣的稀薄幾乎就變得無所謂了。因爲和希洛巴之間只有單方面的連接，亞爾德對這些現實多少有些在意。而與鳥建立起正常關係的騎手好像沒有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能夠維持一個組織正常運轉的人際關係，已經很出色了。

「出發！」

——唉，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有人說，惡鬼的客棧沒人敢住」

「可惜，囊中羞澀」

「爲了閣下，我無論何時都能抽出時間來」

平時的話，亞爾德會讓希洛巴坐下來，以便騎上去，不過今天有傑伊沙魯德把手合在一起做踏板。當然了，他自己在亞爾德之後自力翻上鳥背。

這幅景色中，只有排列在城門前院鳥是黑色。油亮的羽毛在日光下色彩斑斕，攝人心魄。

反正阿爾薩爾自己，也忍受着和難民的同居生活吧。雖然其中有格蘭達克過度介意的因素。在陌生環境中的拘束的同居，會招來不和。

「首次遠行，諸君要注意各自鳥的狀態。一旦察覺到異樣，立即通報，不可勉強」

不過，阿爾薩爾的表情還是很僵硬。雖然亞爾德想做點什麼，但手是無法伸到他心裏面去的。所以只能等少年自己接受。

亞爾德僅僅思考了一瞬間。

「俸祿我出不起」

「有些話想和大人說。依老朽愚見，大人抵達帝都後恐怕沒有空閒」

——從這個距離上，向敵人射箭麼。

握着希洛巴繮繩的是傑伊沙魯德。這位老騎士無論如何都要同行。亞爾德也曾想過，他是不是有祕密任務在身。自己的命被他救過三、四次，只要希洛巴不介意，亞爾德打算讓步。而鳥表示，可以讓老騎士騎乘。這和亞爾德的預料相反。

「之前也說過，你和你的家族沒必要過分自責」

託尚書官大人的福吧，老騎士這麼說。尚書官大人尊重老朽的意願，所以鳥也同樣。

阿爾薩爾低下頭。

4

真上皇帝本人提議的敘爵儀式，缺席可不是好玩的。肯定會以不敬之罪被處刑。

「趁着沙漠猛將、皇帝寵臣、前正將軍這些招牌的威勢還沒消失，來給大人效力。如果大人需要，惡鬼這個招牌附送好了」

載着沉重的兩人，並不年輕的希洛巴會不會掉隊還是個問題。亞爾德雖瘦，但個子有些高。而傑伊沙魯德是肌肉派老人，個子不低，且又厚實。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無意識中就會產生優越感，覺得自己是萬能的。

可是，能讓沒有心靈相同的傑伊沙魯德同乘的鳥，唯有希洛巴。而且亞爾德不一起騎乘的話，希洛巴就不會讓傑伊沙魯德靠近。所以，傑伊沙魯德只能在和亞爾德同乘和放棄之間二選一。

「那我們就向蘭格魯出發吧。願好風托起諸君的翅膀！」

「尚書官大人」

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再忍耐一會兒，等村落的復興作業開展之後，同居就會結束。

「要賭麼」

超越現實的力量會讓人失去判斷力。亞爾德所認識的所有騎手都被飛翔的魅力俘獲，鳥恐怕也一樣。

亞爾德所推測的北方人入侵地點，幾乎已經得到了證實。在雪中挖掘出了殘餘的繩子。

這是魔法啊，亞爾德心想。

皇女輕飄飄地走下階梯。亞爾德也慌忙走向希洛巴。他平時穿的官服也塞在行李中，現在穿着女官們爲他準備的輕便服。袖口長度適中，亞爾德相當中意。

一開始，難民對救助表示感謝。雙方很高興，慶祝無事生還。但拘束的生活持續下去，總會出現不滿。被救的那一方反而會想，救援就不能更早、更有效嗎。就不能儘快察覺到襲擊，然後反擊也好，逃走也好，就沒有好的對策嗎。

「伊斯亞姆閣下，有沒有什麼苦惱呢。如果我可以幫忙的話……」

亞爾德不由得回過頭，只見傑伊沙魯德一副好心老爺爺的樣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今天的皇女身穿黃金龍圖案的輕鎧，背上揹着短工，腰間配細劍。不過即使如此，也不會被錯當成少年。跟剛來北嶺時相比，身高並不見長，但體型已經非常有女人味了。

雖是少數精銳，卻也有十六隻。看起來極具魄力。皇女、陸伊還有亞爾德三人站在略高的地方，其他隨行人員已經握好了各自坐騎的繮繩。

「那可未必。若能得到富裕的領地，養一個老人有何難」

——催促廚師長的事，下次吧。

「……啊？」

雖然遠行的主角是皇女，出發時的問候詞卻將鳥放在第一位。說出這些話的人並非北嶺出生，已經夠詭異了。

是不是該告訴他，希洛巴或許曾故意摔死以前的騎手。但這樣一來，也得告訴希洛巴，傑伊沙魯德前身是盜賊團頭目，擁有惡鬼外號的極惡之人。

「原來如此……」

「招牌上寫『惡鬼客棧』麼？」

「如果不是一代貴族呢？」

力量是危險的東西。不管對受害者來說，還是多半沒意識到其危險性的施加者來說。

「……爲什麼是鍋？」

地面上的東西像是虛構的，感覺很遙遠。

「偉大的雙親。不過，賭賭看吧。如果不是一代貴族，就請僱傭老朽」

陸伊一聲號令，全員騎上鳥背。

「雙親教導我，賭博不能沾」

如此巨大的生物，揹着人這樣的沉重行李，哪有輕鬆飛翔的道理。然而，鳥卻飛起來了。簡直就是，僅僅依靠意念就能獲得升力。

自己好像已完全染上了把鳥和人同等看待的習慣。

但是亞爾德沒有那個財力。

「恕老朽失禮，老朽認爲大人缺少外表上的威嚴。血統也是……看重古王國血統的只有尚書局。在貴族世界中，雖然有人會覺得稀奇，但不會對大人抱以敬畏。所以，僱傭老朽來增添氣勢，如何？」

出發那天的早晨晴空萬里。透明的水色天空下，山峯的輪廓滲出銀色。本是黑色石頭砌成的城堡，因凍結在表面的雪和冰而顯得白晃晃的。

「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決。都一把年紀了，不想丟人現眼」

不過，沒有誰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包括戎裝的皇女在內。

——好誘人的提議。

「錢的問題不用擔心。老朽頗有積蓄」

「老朽辭去了長公主殿下騎士團團長的職務，也退還了將軍之位，現在不過是個隱居的老頭，留下的只有貴族身份。爲了成爲將軍爲接受敘爵，所以老朽是一代貴族，沒有家名。那麼，大人可否僱傭老朽擔任大人騎士團的團長呢」

——拜託了，希洛巴。

「不見得。真上陛下親口許諾的敘爵，而且大人是皇女殿下的副官、北嶺國的宰相。老朽可以預言，大人突然會多出許多朋友，被那些套近乎的人糾纏得脫不了身」

不想去帝都，希望能留在北嶺是亞爾德的心聲。如果被希洛巴察覺出來，懷着善意忠實執行的話，亞爾德就無法離開北嶺了。

「看來你們已經充分反省過了」

「這次敘爵，僅僅是陛下覺得我作爲皇女殿下的副官，徹底的平民身份是個問題。領地之事絕無可能。而且，一代貴族配護衛騎士團也太誇張了」

希洛巴也和同伴的鳥們一樣蹬石板，讓翅膀鼓起風，輕輕飛起來。

腦後帶有灰色的羽毛逆風豎起，隱約露出淡桃色的皮膚。

傳說中，〈怪鳥騎士團〉在國外逗留的七日限制，雖然未必確切，其中也許有告誡鳥和人不要忘我的意味。

傑伊沙魯德沒有放棄的意思。

眼下，非霧非雲的乳白色海洋在山間流動。透過其縫隙，可以窺見反射陽光的雪原和倒映天空、洋溢着深不見底之藍的湖泊。

少年低頭，離開房間。伊斯亞姆悠哉遊哉地想要跟在他後面離去，卻被亞爾德叫住。

「騎乘！」

用不着去找，要處理的事情自己就找上門來。

「非常抱歉，驚動了您」

格蘭達克表情怪異，但還是服從亞爾得的命令，出去了。交互看着換進來的兩人，亞爾德想，該不會還要自己來給他們猜問題吧。

背後傳來呼聲，亞爾德回過神來。

因爲剛纔那事，他現在肯定心情不佳。而且有午餐要準備，現在的廚房大概已經成了戰場，沒有閒空來給亞爾德估算。就在亞爾德想着接下來做什麼的時候，傳來了敲門聲。

「不可能」

「……隱居後，不是要開客棧的嗎」

鳥飛得再快，騎手暈過去的話就沒意義了。而不讓這種情況出現的乃是神意，恩寵的高明之處。

沒有回頭，伊斯亞姆說完就走出房間。

亞爾德深深嘆息。表面上，伊斯亞姆是配合自己的態度，但他堆砌在自身周圍的牆壁，感覺更高更厚了。

「能當盾牌，也能當頭盔。可以煮飯也可以洗衣服，還能汲水。多便利。沒意見就出去喊那兩人進來，你可以回去幹活了」

「去跟廚師長道個歉，然後回到崗位上去吧」

隨着翅膀煽動的聲音，空氣發出震動。從領頭的皇女開始，隊伍開始移動。一步、兩步的助跑後浮空，第三步已經踩在了空中。

確切地說，是神賜予的恩寵之力。

啊，這也就是，兩人在外面談妥了——亞爾德心想。看伊斯亞姆，發現他正沉着冷靜地看着自己。

亞爾德面對着希洛巴的後腦部，皺眉答道：

亞爾德嘆口氣。

去年從帝都安全回到北嶺，是這兩人的功勞。但他二人口角不斷，夾在他們之間的亞爾德頭痛不已。

射手就像競技時瞄準靶心一樣，射出箭來。很難注意到對方是擁有血肉之軀的人。

所以纔可怕，亞爾德覺得。

「什麼事？」

一想到這個，興奮感就開始冷卻。

「尚書官大人」

那請讓我和你一起隱居吧——亞爾德嚥下這句話，問道：

「閣下希望得到什麼？」

稍微停頓之後的回答很短，感情少得不自然。

「名」

「我覺得閣下名聲夠高了」

既然都以自己的名聲爲籌碼自薦了，還渴望什麼。

「以後有機會再向大人表明」

說完，傑伊沙魯德便不再言語。

雖然他的提議非常有魅力，但在關鍵之處和自己利害不一致的部下，是個無比頭痛的麻煩。而且，亞爾德還沒弄明白，傑伊沙魯德那複雜怪異的人格。

——判斷的材料不足。

怎麼揣摩也是白費精神。

亞爾德感受着腿下希洛巴柔韌肌肉的躍動，意欲享受現在這自由時間。

心很容易沉醉在飛翔中，雖然落地後會有各種苦難等着，現在卻能全部忘掉。

即使感受不到希洛巴的情緒，這一刻，亞爾德相信，他的鳥是無比幸福的。

對鳥來說，飛翔與活着的意義等同。

不能再次失去翅膀。他們無法忍受那種喪失感。

——人又怎樣。

亞爾德想起了幻視時看到的城主。想必，人也同樣。

往前方的鳥看去。領頭的是皇女和克拉爾。黃金色頭髮如同光的尾巴一樣飄舞，與亮澤的黑翼之鳥搭配在一起，彷彿是傳說復甦般的光景。

皇女右側，略微偏後的位置上飛翔的是陸伊。本來就是英俊的男人，騎鳥的樣子也夠瀟灑。陸伊的鳥飛上前，皇女的鳥退後。

理想雖然是早早隱居輕鬆死去，但他卻接連發跡，離隱居越來越遠。

「用不着。我相信你」

「不要說了！」

——也許我錯了。

真帝國的新年從三月算起。

「不是這個意思」

「感謝公主殿下關照。不過，別看老朽這樣，其實是個喜好廚藝的人。請務必讓老朽見識一下騎士團伙頭軍的手藝。而且，年紀大了關節容易僵硬，還是動一動身體的比較好」

畢竟，他差點就被殺掉。傳達官的手放在亞爾德喉嚨上時，那龍氣的主人無疑是三皇子。

「你是客人。不必費心」

亞爾德無奈地接下碗。

對於被認爲是活不到三十的亞爾德來說，這是意料之外的長壽，但他本人似乎並不高興。

所以，看到三皇子庭院裏的猛禽時，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間的東西。

以前儘可能地不觸及這個側面。

「活動一下吧。在下稍微散散步」

據納格賓說，下雨的話會很溼，不過不在那過夜就無所謂。而且外面看不到窪地，可以安心休息。

見皇女也想跟來，亞爾德嚇了一跳。

「還好吧？」

性格如此真摯的皇女，真是難得。

——三皇子以外的六位，是怎樣的人物呢。

鳥的鳴叫從高空降落。聽聲音像是雲雀，但亞爾德不敢確信。在前往北嶺之前，亞爾德未曾關心過鳥的種類和鳴叫聲。

「太守相信在下也相信三皇子，但相反的東西，怎麼能同時相信。這種想法非常危險」

北嶺只有灌木，但南方多大樹。這風景對在帝都長大的皇女來說，大概比較親切。皇女出神地四處看了看，然後視線回到亞爾德身上。

他的觀察和記憶是正確的，在他所說的位置，的確有片窪地。踩上去有潮溼粘着的感覺。風吹乾了山丘，所以到了季節樹木就會長出來，但窪地卻不利於種子的生根發芽。

「沒事吧？」

廄舍長的判斷是正確的。有必要讓下一代人多多體驗外面的世界。

不盲信兄長，肯傾聽部下意見的態度非常難得。但感情用事的危險還存在。皇女試圖相信哥哥，希望那只是個誤會。這點被利用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任何方面都粗枝大葉的民族。

不管是誰，似乎對自己都有過度保護的傾向。因爲之前差點死掉麼。

「真相只有一個。如果太守相信在下，就請接受三皇子利用太守的事實。殺死太守的傳達官。侵佔陛下傳達官的心，最後毫不猶豫地將她拋棄」

「在下還好。倒是太守，不要緊吧」

登上脅迫後，亞爾德已是氣喘吁吁。皇女一臉清涼地觸摸樹皮，抬頭看風中搖擺的樹梢。

「亞爾德」

表面上，亞爾德裝作不知道納格賓的非正式傳達官身份。納格賓大概已經察覺到身份被識破，只是沒有確認。

果然成爲貴族這事本身就是個錯誤。亞爾德邊這麼想，邊開始走下斜坡。之後，等着他的傑伊沙魯德遞過來一隻碗。看到碗裏特製的粥，亞爾德一陣哆嗦。

毫不猶豫的回答，和皇女的心情，都不虛假。所以亞爾德才爲難。皇女想要相信亞爾德，同時又試圖相信哥哥——如果總是逃避這矛盾的現實，她就無法前進。

亞爾德伸展下僵硬的背和胳膊，這時，皇女靠過了。

慢慢地，亞爾德說道：

「好久沒見到這麼高的樹了」

亞爾德問他要不要一起來，他沒同意。可能是要當皇帝的眼睛留在北嶺。正式傳達官死去後，龍種的皇女又去了帝都，所以北嶺成了皇帝耳目上的空白區。

「比預期還要快呢」

——也許吧。

亞爾德嘆口氣，開始攀登那平緩的斜坡。跟城裏的階梯比起來雖然輕鬆不少，卻也不能邊說邊爬。

「我也去」

低級史官不可能知道皇子們的秉性。最多也就聽到些不可靠的流言。成爲貴族後，接觸這些流言的機會應該會變多，而且必須多起來。情報就是力量。

「是麼。行，你去吧」

忽然亞爾德覺得，從皇女表情中讀取的東西，或許只是自己內心的寫照。自己在畏懼嗎。

「太守不可以離開窪地，以免遇到危險」

「抵達帝都後，難免要和皇子們見面。太守有那心理準備嗎？」

「太守遇害，北嶺也會受到波及。這不是太守個人安危的問題」

當地人可以使用原來的歷法，正式文件上必須用帝國曆或者雙歷並用。其中的複雜計算，帝國的方針是交給尚書官負責。

——好煩啊。

「甚至還以殘酷的詛咒危害太守的靈魂」

領隊的鳥負擔很大，見鳥出現疲態，就順次交換位置。當然，這些都是經過訓練的。暴風雪停止之後，騎士和鳥就迫不及待地跑出來。亞爾德帶着半分嘆息看着那一幕。

「爲什麼？」

「大人還記得啊。有滋補強身、祛除疲勞之功效。今天運氣不錯，在附近發現了這種野菜」

亞爾德只是在想。皇女真心仰慕哥哥，信賴哥哥。所以很受傷。

「這個是，那個……」

皇女喫驚地抬起頭。

「我大概，心裏還無法相信哥哥會出賣我。……誰能保證，哥哥不是被人陷害的呢？」

所以，慶祝建國的同時，全體國民都長大了一歲。從今天起，皇女是十五歲，而亞爾德是三十七歲。

皇女的兄長共有七人。該戒備的並不僅限於三皇子。皇女對同母的三皇子抱有特殊感情，但無條件地懷疑其他皇子，她也做不到。

「你也要活動一下嗎？還是說，休息一會比較好？」

「時間上有剩餘了。下一次降落要到大道旁的驛舍，現在就好好休息一下。喫點熱的比較好，粥馬上就煮好了」

「有什麼危險的。降落之前在上空觀察過了，這一帶很安全。讓你一個人瞎轉才危險」

人的年齡也在每個新年增加。剛出生就迎來新年的話，就算是兩歲。

絕對是，什麼地方出錯了。

斷然說完後，皇女轉身走下斜坡。亞爾德靠在樹上，目送她離開。

——三皇子若是個值得皇女信賴的人物該多好。

皇女微微偏過臉。壓抑下來的強烈感情在僵硬的臉頰上表現出來。眼眸中閃動着不安與怯弱。

一度相信之後，就不輕易放棄。這也許是皇女的美德，卻也是弱點。現在，也是她苦惱的原因。

休憩場所的選定參考了納格賓的意見。說是有片小山丘環繞之下的窪地。山丘上樹木叢生，以至於那片窪地不容易被發現。而且因爲曬不到陽光，再加上粘土容易積水使新芽腐爛，窪地上長不出樹木來，對鳥的降落非常有利。

必須好好地擴展人脈。一想到這個，嘆息就來了。

如果說出來的話，皇女應該會相信吧。相同血脈的哥哥和不同人種的部下，皇女會相信誰呢。

但亞爾德有理由確信，三皇子就是幕後黑手。

「太守若覺得難以接受，請隨意調查。藉助陛下的力量，可以查到在下也不知道的事情」

「我沒你那麼虛弱」

「不可以」

傑伊沙魯德嘴角浮起微笑。可能是想起了來北嶺時亞爾德發高燒的事。察覺到亞爾德的視線後，他收斂起笑容，向皇女說道：

想反駁很容易，但亞爾德沒有。

目送老騎士離開後，皇女若有所思般看向亞爾德，問道：

讓塔盧琴飛最後，是爲了在有必要的時候接過傑伊沙魯德。塔盧琴體重輕，而且即使鳥不情願，他也擁有安慰鳥的實力。不然也當不上廄舍長的助手。

載重明顯超過其他鳥的希洛巴不用領隊，也不用當領隊替補，一直飛在中間倒數第二的位置。

「毀掉村莊，殺死鳥，一切都是太守兄長的主意……這些就是在下想說的。太守真的相信嗎？」

「遵命」

不識時務的自己能融入貴族的社交活動麼？非常值得懷疑。

傑伊沙魯德笑着把碗送上來。臉上的笑容很恐怖，不喫的話可能會被殺掉的感覺。

「那也就是說，太守相信在下的話？」

「老朽去幫忙吧」

見傑伊沙魯德如此提議，皇女露出意外的表情，揚起眉毛。

因爲是第一次的長距離飛行，隊列必須自己考慮。還好鳥癡北嶺人曾觀察過候鳥，省了不少事。

「跟坐馬車行走相同的路程相比，簡直就是天國啊」

這件事亞爾德也沒跟皇女提過。因爲不想讓她太難受。

「陷害三皇子的人，指的是在下嗎？」

5

然而，希洛巴也不見掉隊。至少，是把亞爾德和傑伊沙魯德載到了第一個休憩點。

似曾相識的綠葉子飄散在粥的表面。回憶起那個時候舌頭上的酸味和苦味，亞爾德吞了口口水。

『心理準備麼』，皇女小聲念道。視線落到地上，彎起嘴角像是在笑，然而那表情馬上又消失了。

新年在三月，很古怪。不過，真帝國只是將其文化根源的帝國的歷法照搬過來，然後將建國之日定爲新年而已，沒有深層含義。

「夠了」

「相信」

短暫的沉默降臨。

亞爾德故意說得很堅決。皇女的表情微微扭曲。但亞爾德不能就此罷手。

飛在最末尾的是廄舍見習生塔盧琴。讓只有十二歲的塔盧琴同行，多少經過了一番周折。但廄舍長執意如此，亞爾德只能同意。

「官服太顯眼，我的衣服借給老師吧」

「獅子紋的？」

陸伊低頭看了看自己，笑了。

「怎麼可能。又不是一直穿成這樣」

陸伊儀式用的鎧甲上，胸前有個巨大的獅子紋圖案，表明他是〈金獅子公〉家的人物。獅子的眼睛是大顆金剛石，僅此一件就已是價值不菲。外面套的衣服是亮澤的白色，底紋依舊是獅子紋，獅子的部分輪廓施有金線刺繡。劍柄上鑲滿寶石，不過品味卻高雅。

任一樣都非常美麗且格調高貴，不適合亞爾德。即使是除掉獅子紋。

「多謝公子的厚意。我還是通常的官服就好。去年向陛下請安時也是這身裝束」

「啊，有前例呢。不過，敘爵之後立刻做官服的比較明智」

「會考慮的」

「我派個人去送信。那樣比較好」

亞爾德嘆口氣。的確，成爲貴族之後就不能穿官服。這種事從未考慮過。又是一筆開銷。

陸伊向亞爾德身後站着的伊斯亞姆和格蘭達克看去。他們也穿着官服，不過外面套着色彩鮮豔的罩衣，跟亞爾德的形象相去甚遠。縫有裝飾用的玉是北嶺獨有的手藝，據納格賓說，在帝都能賣出高價。

越顯眼越好，也可以起到宣傳的作用。

「準備好了麼？那換馬車吧」

一行人按先前的計劃，停留在〈金獅子公〉家的別邸。這裏是陸伊的個人宅第，使用上沒有問題……可是，忽然看到巨大的鳥從上空盤旋降落，傭人們陷入了混亂。

除了皇家的恩寵，鳥比任何聯絡方式都要快。通常這個是優點，但這次因爲沒法事先聯絡，而引起了騷動。感覺應該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但事後孔明也沒用。

復活的黑翼傳說席捲帝都，使不少人陷入了恐懼。

南方人的僕人中，甚至出現了失蹤者。亞爾德深深感受到，傳說到現在仍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外來的亞爾德和陸伊自不必說，連北嶺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怪鳥騎士團〉一邊變質一邊紮根於人們的心中。

騎鳥到皇宮去自然不妥，於是騎士們騎馬，亞爾德和兩名北嶺人坐馬車去參加新年祭。

跟兩個一語不發的北嶺人坐在馬車中，亞爾德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和皇女的傳達館一起進皇宮時，自己在想些什麼呢。

玉座所在的位置，比龍種的席位還要高一段。皇帝從那高處睥睨大廳。

「隱居的願望」

亞爾德第一次在如此近距離上見到六皇子和他母親。據說，他母親是統治蘭格魯的藩王的女兒。後來蘭格魯成爲了帝國的首都。濃密的頭髮顏色漆黑，美而大的眼睛遺傳給了他兒子。六皇子新年之後好像是十六歲，不過表情很成熟，看上去非常聰明的樣子。旁邊三皇子的位置空着。

不過，皇女並不介意。

即使離得這麼遠，都有了數次死裏逃生的經歷，最後還被詛咒，被哥哥背叛，自己的副官也險些喪命。其他皇子的近臣們至今爲止克服了多少苦難，亞爾德想象不出來。

「不挺好的。男子氣概這種幻想，只會束縛人」

格蘭達克努力讓賭局成立。伊斯亞姆似乎動心了。

「說什麼不好，偏偏說沉重。漂亮啊，合適之類的，表揚一下嘛」

「我猜是三次，賭什麼？」

處境怎麼看都不利的是三皇子。還有就是，距離帝位比三皇子還遠的自家主君——皇女。

皇帝拖着身高三倍長的下襬出現了，走向玉座。

特殊的是傑伊沙魯德那樣的一代貴族，雖然是平民出身卻得到皇帝的提拔而發跡的特例。亞爾德也將成爲其中的一員。不過，得到的不是領地而應該是俸祿。數目要看皇帝了，不過肯定比一介尚書官要豐厚……大概。

話一出口，就感覺到周圍的視線。在旁人看來，這幅光景就是不機靈的尚書官對公主殿下出言不遜。難怪陸伊說官服太顯眼。

「尚書官大人呢？」

這點亞爾德完全贊同。

「賭一把，怎麼樣？」

「南方人是糞泥混蛋，所以用糞和泥混合起來砌房子。這是真的」

右側席位的邊緣，坐在七皇子附近的貴族應該就是〈銀鷺公〉。紫色堅毅的眼眸幾乎和龍種無二，令人過目不忘。〈銀鷺公〉的威嚴遠不是身邊的七皇子能比的。

七皇子和皇女同樣是十五歲。據皇女所說，性格隨和。亞爾德看他表情悠閒，讓人恨不起來。

下級貴族也有家名，不過等於是自己隨便取的，僅僅是沿襲祖上貴族地位的程度。收入並非來自領地經營，而是當騎士的俸祿。與尚書官區別不大。

「請替我保密。話說，到這皇宮深處來……沒問題麼？騎士團的各位姑且不說，我們三個尚書官又不是貴族」

好不容易和陸伊他們匯合後，兩個北嶺人已是精疲力竭。

「捏泥巴堆起來的泥房子嗎？」

「沒事吧？」

在脖子上掛一塊『我死了』的牌子如何呢。即使是皇帝，也不會讓死人當貴族。如果下旨說『死了就老老實實的睡着』，該有多好——正當亞爾德沉浸在這個不配稱逃避現實的夢想中時，馬車穿過了皇宮的門。

皇女甩下裙襬，轉身在前面帶路。隨着皇女的動作，薄雲般的薄娟輕輕飄動。薄娟下面打結的衣帶就像蝴蝶的鱗翅。不過，縫着金線銀線、點綴着寶石的衣裳很重，無法隨風起舞。

「肅靜！真上皇帝駕到！」

連皇女都關心起北嶺人來，而不是關心亞爾德。

亞爾德發出呻吟，想起這事來。

「沒事」

「副官大人，這邊」

大廳裏的人全是貴族和他們的隨從。想想加入他們的行列，亞爾德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得到這座王城後，帝國在復原修繕中多少投入了些氣力。南方格調四處可見，是一座美麗的城。不過，有些地方也有實用主義的帝國風格——不考慮美觀，簡單地將塔連在一起。比如說尚書局那一帶。

四大公家中位列第二的是陸伊的父親〈金獅子公〉，還沒有表明旗幟。十幾年前迫使亞爾德離開學舍的也是他，謀略很高明。推測他的想法，對亞爾德來說負擔太重了。

「可以取捨的話，我不想將男子氣概當作自我約束的束縛之一」

「材料是石頭」

「是男人的義務」

領路的騎士似乎知道在擁擠的人羣中穿梭前進的方法。亞爾德費點勁還能跟上，但從未見過如此混雜場面的北嶺人就不行了。他們沒有看出人的流向的能力。

「原本好像是南方王國的王城」

伊斯亞姆哼的一聲，算是回答。

再往裏是二皇子的席位。今天步入二十三歲的二皇子數年前就得到博沙國領地，成爲博沙王。

說着說着，就來到了皇宮的對外領域。也就是皇帝處理政務的地方。

「我不賭」

七皇子和四皇子、五皇子是同一個母親所生，兩個哥哥是性格不太相像的雙胞胎。按皇女的說法，四皇子是武力白癡，欺壓五皇子。所以身體健壯的應該是四皇子，而駝背的是五皇子。他們的母親是〈白羊公〉家出生，因爲生下了三位皇子，〈白羊公〉在十二公家中相當有實力。

「禮物吧。不是受到許多委託嗎，不要兩人平攤了，輸的人買」

皇帝知道三皇子對皇位的野心。從那個時候皇帝怒氣衝衝的態度來看，三皇子被殺也不奇怪，受罰是逃不了的。

「不賭。不過我認爲，一次也不會有」

「不習慣這麼多人吧。放心好了，裏面空着呢」

以玉座爲中心，皇子們呈半圓狀分坐左右。右側自玉座往大廳入口處方向是第一、第四、第五、第七皇子與各自母親。左側從玉座開始是第二、第三、第六皇子及各自母親，然後就是皇女。皇帝還未現身。

同樣是官服，但閃亮的飾品卻掛了很多的男人喊道。大概是禮部的官吏。禮部在尚書局中佔據着特殊的位置。雖然說是尚書局禮部，實際乃神殿的下位機構。

這麼近距離看還是第一次，亞爾德覺得他和皇帝很像。凜然的面容、強健的體格，給人印象很深刻。二十七歲的他當上沃野王已經六年了。

「來到這裏，等於是踏入了貴族世界。老師只要表現得像個貴族就行」

肯定有覺得麻煩。

「會被公主殿下駁回的喲」

大皇子具備了成爲下一位皇帝的年齡和實績，但權利鬥爭讓他無法輕易如願。

「頭好沉重的樣子」

——好複雜。

「……跟老師說話，我就開始不懂男人氣概是什麼了」

察覺到亞爾德的視線，皇女非常厭煩地抓住垂掛在額頭上的飾物。

三皇子依舊沒有現身。亞爾德低頭看前面的皇女。皇女肯定也在爲這件事擔憂吧。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亞爾德的警告。

二皇子的生母在穿越沙漠之前就已去世，是如今權勢居四大公家之首的〈銀鷺公〉家的女兒。〈銀鷺公〉在西側帝國的時候也是權傾朝野。

伊斯亞姆似乎比較悲觀。

北嶺從郡變成國的話，伊斯亞姆就將成爲北嶺國尚書局右筆。右筆掌管外交事宜，所以這次隨性人員中加上了他。

兩個北嶺人面面相覷。他們還不知道，除北嶺鄰接地域以外人們對巨鳥一無所知。而且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有的盡是貴族，不可能知道鳥癡、鳥頭笨蛋這些表達。

坐着的皇族成員陸續站起來，迎接皇帝的駕臨。

「感謝偉大唯一的神，感謝神的一切御名、化身和賞賜的恩寵。全智的神永生不滅！將過去的一年作爲美好的祭品獻給神。爲了接下來這一年的豐收，誓以全身全靈奮鬥不息」

——果然受到什麼處分了。

陸伊仍舊認爲皇女是小孩子吧。亞爾德向他看去，只見他皺着眉頭。

皇女和她臣下的席位比貴族們要高一些，但在皇族之中位於角落位置。

「是啊。真羨慕你，能穿平時的衣服。那我們走吧」

「太寬敞了吧」

旁邊是大皇子。

「那是貴族的標準麼？」

「怎麼了？」

「那選什麼？」

伊斯亞姆如此回答，但臉色很蒼白，看起來不像是沒事。亞爾德心想，自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呢。

亞爾德毫不猶豫的回答令陸伊失聲笑了出來。然後陸伊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乾咳來掩飾。

「反正他們也叫我們鳥癡、鳥頭笨蛋。要不賭一把，看會被叫幾次」

「叮叮噹噹的，很厲害吧？」

「十次」

裏面非常混雜。稍微前行了一會兒，陸伊派遣的騎士過來說，接下來步行。於是，因遲到而未能敘爵的微弱希望也破滅了。

——沒有進步啊。

——不過，貴族也分很多類。

「好！數字更接近的那一方算贏。你猜幾次？」

他所缺少的，是有力貴族的支持。十二公家中大部分都支持大皇子，但所謂的十二公家不過是一羣湊數目的小貴族，遠不及四大公家。

同母的三兄弟團結起來的話，擠下兄長並非不可能。混血的六皇子，可以用皇家獲得權利的老套招數，也就是聯合地方的反叛勢力來煽動叛亂。二皇子也是有力候補，因爲〈銀鷺公〉的權勢跟皇家比也不遜色。

經常被指沒有男子氣概的亞爾德，非常強調這一點。然而，陸伊興致盎然地望着他。

左筆掌管內政，內定爲賽魯克。因爲家世的原因，北嶺人都習慣於聽從他。雖然亞爾德想選個較有城府、對局面處理更強的人物，但賽魯克有他的優勢。他的價值在於表裏如一，言語和行動中不帶虛假，是個貴重的人才。

再有個擅長心機的副官就完美了，亞爾德期待格蘭達克能負責這個位置。

現在也覺得麻煩。心裏在想『爲什麼會這樣』，煩躁的心情也依舊。

「閉嘴，格蘭達克。小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陸伊小聲數落。

「我和男人氣概無緣」

格蘭達克呆呆說道：

〈黑狼公〉是空位。最後的〈灰熊公〉是個愛馬如癡的怪人，對世俗權利沒興趣。這是受到一致公認的事情。即使沒有陸伊告知，亞爾德也知道。

皇女罕見地穿上了女裝。大概是被迫的。寬闊的衣帶束緊腰身，然後打個結，既是在暗示女性魅力，也在強調皇女的幼小。亞爾德非常懷疑，那個負責給皇女穿戴的人是不是在表現成熟和幼小之間猶豫不決。長髮綁在頭頂，用花形髮簪裝飾。薄娟和女官們所戴的差不多，用髮簪固定，後面拖着常常的尾巴，前面卻沒有擋到臉，邊緣掛着含有金箔的玻璃球。

「肅靜！」

「可以忘掉的話，現在立刻就忘記」

「是嗎？不過，爲了活下去，一定程度的束縛也是有必要的吧」

能走入這個大廳的，原則上只有上級貴族——也就是，家名被記載在正式名錄上、家系圖有記載的一族。他們擁有皇帝賞賜的領地，靠領地的收入生活。

「哦，老師該不會忘了吧，接下來不就是要敘爵嗎？」

自己這個人，好像不會再變化了。以後即使活着，也跟死了同樣。

皇帝仰面向天。進入其視野的是排列成漩渦模樣的金箔和陶片所覆蓋的天花板，也可能是天花板之後的天空。保持着這個姿勢，皇帝張開雙手。

「一起起誓！爲了豐收的一年！」

所有人齊喊：

「爲了豐收的一年！」

亞爾德慌忙張口。參加這種儀式，這還是第一次。對於尚書局來說，新年祭就是放假的日子，沒有活動。

不知是誰高歌萬歲。真帝國萬歲，真上皇帝陛下萬歲，永生不老！——大廳中震耳欲聾的聲音馬上就平息下來。

因爲皇帝微微抬起了手。

「爲祈求進一步的繁榮，吾決定賞賜孩子們領地。已經爲王統治國土的第一及第二皇子仍治理原領地，第四、第五的雙胞胎治理東部草原地帶，第六皇子治理江流對岸的平原，第七皇子當沿海之國的王。另外，擔任北嶺太守一職的吾女封北嶺王」

皇帝話語中的意味如同漣漪般在大廳裏傳開。靜靜地，但卻實實在在地。等傳到邊緣時，皇帝再次開口：

「三皇子因身體不適，耐不住遠國的繁重政務，所以派守沙洲要塞」

亞爾德問陸伊：

「在哪？」

「我只能想到江中的沙洲要塞」

那個亞爾德也知道。帝都旁邊，江流的下游沙洲中有南方人造的要塞。

——等於是幽禁。

跟兄弟們反差巨大。

亞爾德移動視線，觀察龍種一族的反應。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來，兩人看上去都非常冷靜。四皇子得意的樣子，五皇子看似不悅。七皇子微笑着。

六皇子與其母親把臉湊到一起在交談。母子兩很相像，很漂亮。

皇帝滿足的樣子。

「各自發揮出作爲領主的才幹來。吾等懷着期待注視着」

「從今天開始，汝就是貴族了」

——難道是在控制所有人的思考麼。

三皇子控制身在北嶺的維夏的能力，長公主或許也擁有。身爲出類拔萃的龍種，長公主力量強大，能夠控制別人也不稀奇……不過，考慮到這個大廳的寬闊和人數之多，有點難以想象。

「新年伊始，吾忠實的臣子中又添新員」

長公主身上散發出來的龍氣，令人無法正視。亞爾德暗暗鬆口氣，幸好自己離玉座遠。不然絕對會被衝昏頭。這種場合下，亞爾德可不想倒下。

「空位的〈黑狼公〉之名賜予汝。盡心爲皇家效力」

——現在就死。讓我死吧。

皇帝的身旁是長公主。和平常一樣一身白色裝束，但今天看起來異常耀眼。

亞爾德臉色變得慘白。視野中，顏色消失了，一切都是黑與白，變成了暗淡的光和影。

「今後，允許〈黑狼公〉在吾面前佩刀及直言。起身，〈黑狼公〉。抬起頭來」

喊自己名字的是皇帝。高高在上皇帝在衆人的注視下喊自己的名字。

亞爾德被皇帝的聲音牽引着站起來，心中默唸好想去死。

不，很要緊。雖然想這麼回答，口中忽然變得乾巴巴的，發不出聲音來。

長公主看着這邊。亞爾德還以爲是因爲陸伊在這，突然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尚書官亞爾德」

——這是欺凌。

「吾的朋友喲」

皇帝的眼睛沒在笑。

——是龍氣。

正眨眼的時候，皇女回頭說道：

「趕緊上前去。……不要緊吧？」

這樣一來，也就等於是皇帝在宣言，心中還沒定下繼承人。形勢的混亂程度似乎要增加了。

大廳中的人們開始交頭接耳，然而皇帝下一句話卻讓大廳鴉雀無聲。

剎那間還沒弄明白是誰在喊。

——這是什麼玩笑。

亞爾德被推到大廳的中央。感覺不是自己在走，但因爲在移動，大概是在走。膝蓋着地，何其雙手低下頭。

視線對上了。皇帝在笑，而且，似乎心情不悅。不知爲何，亞爾德可以確信。

皇帝很忙，爲了小女兒將一名官吏提拔至貴族這種小事，趁着新年祭的機會順便搞定就行。

腦中一片空白，但有種自己在旁觀的錯覺，心想這應該可以預料到的。

——看哪個適合當繼承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