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亞爾德心情惡劣。

這所以惡劣，當然是因爲身體。在與死亡進行了一場深層次的接觸後，在頭痛目眩嘔吐關節痛手腳麻痹等等症狀的伴隨下醒來後，亞爾德的心情便一路下落，就差沒把心情惡劣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天生體弱。

發燒生病從小是家常便飯，醫師曾說『這孩子恐怕活不長』，趁還活着早點辭官隱居便是他的小小心願。

可是，沒想到身體格外頑強，讓他一交次從死亡線上掙脫，活到了三十七歲的今天，而辭官隱居的心願，不僅沒被恩准，反而接二連三的加官晉爵。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來，他可謂是步步高昇的幸運兒抑或是左右逢源的老滑頭吧。這真叫他有苦說不出。

因爲管了一場閒事，結果引火燒身被踢出帝都尚書局貶職北嶺便是一系列倒黴事的開端。原以爲是個窮鄉僻壤的閒職，可以一邊拿俸祿一邊享受隱居生活……他當初還高高興興地去上任。

沒想到前腳剛到，後腳皇帝的掌上明珠就上任太守，接着隨波逐流成了副官，一番變故之後北嶺郡變成了北嶺國，太守皇女成了北嶺王，副官的他自然也變成了北嶺宰相，又因爲『平民尚書官成爲一國宰相好像不太對等啊』這種怪理由給他授爵，且賜給他的還是原四大公家之一，因無繼承者而騰空的《黑狼公》家之位，原本區區一介平民的亞爾德被趕鴨子上架似的推上掌控大片領地的大公位置。

從沒想過到會變成這樣。

――要是能預料到，才妖孽了吧。

要說有能預料的人，大概只有未來之神的預言者――這麼一想，心情越發惡劣。不不，該說是身體越發不舒服。

想嘔。

未來什麼的不用去想太多，雖然心底裏這麼唸叨，但要是先知先覺，然後避禍就福或許也不錯……不由就冒出這種念頭。

要是能預料結果，那時候自己就不會插嘴。不會被捲入派系鬥爭，不會去招惹是非。

不不，就算是到了北嶺後也不遲啊。當初要是隨便糊弄幾下，估計也不會被皇女盯上――想到這裏，頭也開始痛了，亞爾德呼出口氣。好熱，燒還沒退。

――不可能的。

無論再來多少次，都會做出相同的事。袖手旁觀不是他的個性，這是改變不了的，就和他的身體一樣，都是與生俱來的東西。

因爲表情不豐富，總是被別人誤以爲很冷靜。其實，他是個熾熱的男人，不不，這樣說有點語病啊。

稍微想想，乖僻這個詞大概最適合自己，他得出結論。

不曲意迎合的性格，也許有人會錯以爲是優點，其實說穿了就是頑冥不化不懂變通，也就是所謂的乖僻。

龍氣這種東西是皇家之人個個具備的。亞爾德推測像長公主拉琪爾那樣強大龍氣的持有者只要願意，隨時都能讓他頭暈目眩嘔吐發燒――雖然亞爾德沒有親身試驗過，也不想以身試驗。

頭痛加關節痛，現在他能理會的只有自己的身體狀態，高燒未退判斷力思考力都下降的厲害，對此他有自知之明。甚至連到底昏迷了多少天都不清楚，作爲北嶺王輔佐官的機能實在難以指望。

直到有人告訴他這是雛鳥爲止，亞爾德都以爲那是自己的幻覺。

「聽塞魯克說，依斯亞姆好像長大了很多……」

「這個小傢伙似乎接到命令，不要讓你走出房間，它很負責呢」

雖然聽說雛鳥小巧到雙手就能捧起來，但在亞爾德忙得焦頭爛額之中，它們好像茁壯成長起來了。

「希洛巴應該記得地方吧」

人生就是這樣，對此雖然早有覺悟，卻總是無法抹平心中的那份不甘。別說是觀察他們的慌張模樣了，就連自己到底是在哪裏昏倒的都回想不起來，這也太讓他鬱悶了。

「天黑前我會去廄舍給你拿喫的喲」

「把她趕走了，有什麼祕密話，就趁現在說吧」

「您說……可能？」

作爲一個龍種來說，現在皇女的視角接近平民，亞爾德甚至擔心她會不會因爲從平民的位置來觀察世界，進而削弱她作爲支配者的實力。

對皇女來說，椅子就該別人讓出來給她，對此沒有躊躇也沒有疑問，就該是這樣的理解在皇女心中根深蒂固。換成亞爾德的話，甚至不會意識到別人站起來是爲了給自己讓座。

在北嶺忙的暈頭轉向，轉眼又被代官催着回《黑狼公》領，連屁股還沒坐熱，這次又輪到帝都傳來招喚，前腳到帝都後腳北嶺又出事了。歸根到底還是傳達官和鳥這些調整聯絡移動手段的不好，要是通過驛站方式走，再考慮到身體狀態走走停停大概得花四十天，絕對不用這麼奔波。

被子上，有一黑一灰兩個絨毛團壓在上面。乍看之下――分不清是什麼東西。這兩個絨毛團不時在他被子上滾來滾去。有時會突然覺得肚子被壓着了，有時想翻身卻翻不了，有時腳會莫名其妙的麻掉，原因都在這裏。

「那就好」

――好矛盾啊。

皇女甩手示意亞爾德不必起身鞠躬，但是，他還是拼命撐起半身，故意似的用力咳了一下答道，

「可是，在下對龍氣敏感是因爲一族過去締結的契約吧。不能一概而論認爲無論什麼神氣都會衝擊在下」

沒看出部下的鬱悶，少女語氣爽朗的說道，

「你不記得了？」

所以我是個乖僻的傢伙，亞爾德心想着，又用力咳了一聲。乖僻，真是個好詞，要不要寫出來貼牆上？

啾，雛鳥清啼了一聲。這是它肚子餓時會發出的聲音，有趣的是，亞爾德居然能分辨。

「在下……那個，倒下的時候，是在這裏的城內嗎？」

背後站着的女官，向亞爾德遞過碗。亞爾德接過時候卻因爲手上沒力，差點把碗給摔了。

另一隻雛鳥，從一開始就沒睡。聰明地眨着眼，歪頭打量情況。這隻剛纔在亞爾德左腋位置，當亞爾德起身後，就自己搖搖晃晃地移動他腰部附近。真是，好聰明……不好不好，自己鳥頭傻瓜度好像上升了，皇女沒有察覺到亞爾德心中的焦急，繼續說道，

女官鞠躬退出房間，這是個很徹底的命令，傑沙魯特是亞爾德直屬的騎士團長，作爲戰士而言，老爺子恐怕是地上最強，且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不過……其人有個惡習，他喜歡做一種名爲『藥膳』實爲『怪味粥』的東西，且每次都要逼迫亞爾德喫乾淨。

「我的意思是你通過某個恩寵者，接觸了強大的神氣。你以前說過拿龍氣沒轍吧，龍氣也是神氣的一種」

「那個，希洛巴……」

「在下也――」

「希洛巴的仔仔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呀」

「聽娜奧說，你好像是受到神氣的衝擊，有沒有什麼能回想起來的？」

――這麼說來，現在已到了快開始祭典的時節？

「趁還清醒着，多補充點營養……你大概是不記得了吧，之前餵你喫藥時全部吐出來的難看樣子」

「你的代官心急火燎地通過傳達官找上我，說你一直沒有回到府邸。那時候，你已經被搬到這裏的牀上了。本想等你醒來好好問問的……沒想到你居然都不記得了」

便捷反而成了自己的敵人。

「不對，你那時候可能不在北嶺」

在生活中養成對被支配者麻木的習慣，這便是支配者階層。

還有就是，亞爾德爲娜奧所討厭。不過，也不至於爲此就故意誤診。如果娜奧是恩寵持有者的話，就更不用說了。恩寵是神之力，只允許真實，不會被謊言所染。

「……這是娜奧女士所言？」

――這麼說來，自己是在領地上昏倒的？

「聽說你好像恢復了些能說話了，所以我就過來瞧瞧，不是來找病人麻煩的」

「……哈啊」

領主的工作，有一半是解決訴訟，因爲代官向他哭訴說有些事難以獨斷決定，所以只好一次次親自去黑狼公領地。

今後爲了讓周圍人充分理解這點，有必要變更言行。想想能讓對方以爲自己是個乖僻之人的問候語，有哪些呢……

「燒有點退了吧」

「聽說在去年這個時候，只要是塞魯克指東，依斯亞姆必定往西」

――凡事，皆不盡如人意。

亞爾德輕咳了幾下。

亞爾德啞口無言，皇女聳肩繼續說道，

皇女把椅子子往牀邊拖近。

「您是說……神氣？」

娜奧雖是皇女的乳母，但非正統的帝國人。她出身沙漠，是侍奉醫神西華的沙漠一族中碩果僅存的倖存者。

去年皇女到任前，曾經圍繞祭典上是否維持例年的弓箭比賽而爭執不休。那時大雪封鎖的山路已經重新開通，但依舊嚴寒的叫人想詛咒氣溫，再加上朝會上毛骨悚然的對吼，光是想想就覺得累了。

睡的迷迷糊糊的雛鳥，抗議似的咕了咕，低頭看着它，皇女斷言道，

好懷念啊……雖然再度體驗敬謝不敏就是了。

當然，皇女也很快注意到。然後她用與剛纔判若兩人的聲音，對雛鳥說道，

皇女鎖緊眉頭，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意料外的答案。如果不是在北嶺倒下，那現在爲什麼會睡在這裏？既然身邊有這兩隻雛鳥在，這裏肯定是北嶺，這是不必多問的。

大概是順着他的視線注意到雛鳥的存在了吧，皇女苦笑着，做了件他做不到的事――在亞爾德腳上舒展羽毛睡着的雛鳥被皇女抱起，重新放置在牀邊。

不對啊，這是欺詐，亞爾德心想。也許會有人說他偏激吧，不過眼前的這兩隻，別說是用手捧起來了，大小根本超過了普通鳥類範疇。這哪裏是雛鳥，哪裏算是小巧了，和嬰兒比都沒問題。

皇女聳了聳肩，剛纔還是負責照顧的女官坐的椅子被她一屁股坐下，不愧是天生的支配者階層，亞爾德感慨到。

那時心想着快要暈倒了，馬上要暈倒了，真的要暈倒了，雖然最後沒能觀察周圍人的慌張模樣讓他感到很遺憾……不過失去意識，臥牀不起也是意料中的。

「你不準去」

「以前在下曾經向您進言，隨便拜訪臣下的房間不是賢明的決定」

很清楚自己在思考多麼無聊的事，但能在腦中如此胡攪蠻纏便證明意識還算清晰。雖然腦中依舊像有一塊鐵塊在滾來滾去痛得厲害。總之，暫且算是病情穩定吧。

明明在亞爾德敘爵前已經當了好多年的代官，石冉佳卻總喜歡依靠亞爾德的判斷行事。不僅是石冉佳，到處都有人喜歡找亞爾德提供意見，甚至到了讓亞爾德想罵人的地步，事實上，他確實有好多次要暴走了，但最後還是心一軟就把事通通兜起來了。

當然不記得，給你們添麻煩了非常抱歉，亞爾德心裏嘀咕。皇女轉過頭朝守在一旁的女官命令道，

至少，夠他乖僻一下。

皇女皺起眉頭，露出擔心的表情，但回話卻直截了當。

說起來，他到任當初確實是這個樣子。憧憬帝國的塞魯克每次提出些什麼，依斯亞姆必然反對。兩個大嗓門對吼，周圍人煽風點火，煩上加煩。而成果都是些沒意義的廢話。

皇女皺起眉頭，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氣，帶着這樣莫名的表情她說道，

別隻說一半啊，這樣會害自己瞎想的，希洛巴怎麼了？

誰理你啊！死蠢！――這是亞爾德預備的問候――要是能說出來，感覺似乎能進入下一個階段。雖然不知道那會是個什麼樣的階段，前方等待自己的又是什麼東西。但直覺告訴他，不要進入纔是明智的舉動。

「如果您有旨意，在下必將前往」

皇女赴任當初，絲毫不忌諱地直呼北嶺人爲野蠻人。在改變她認識上，鳥兒的存在大概發揮了巨大作用吧。被鳥兒吸引，學習如何駕御鳥兒的技術中，皇女們漸漸不自覺地認同了北嶺人的存在和他們的價值觀。反過來說亦是如此，不服從和謀反的氣氛早已經不見，對於鳥兒的死忠便是和睦的訣竅。

「去廚房弄點什麼來，問問娜奧，有沒有什麼味道好營養也好的東西，絕對不要被傑沙魯特發現」

「總之，你這次倒下似乎不是因爲身體的毛病，而是靈魂的問題」

是誰命令的，心中能預測的目標太多，搜索起來有點困難。

「是的，娜奧就是這麼說的」

「……如果有緊急事件，在下會明說的」

只要你能幫我想辦法挪開被子上的這些石頭――心中補充到。

以調配藥物的知識和治療技術聞名遐邇的西華子民幾乎都在帝國的侵略中損命。可以說皇帝是她們一族的死仇，而娜奧爲什麼會去服侍仇人的獨生女，亞爾德也不知其中內情。不過，他知道娜奧對皇女就像是母親對女兒一般照顧，並忠心耿耿。

編排着能留下性格惡劣印象的問候語，心想要是有人過來就給對方來一下子，結果送上門來的試驗對象卻偏偏是皇女，現實總是這麼不給亞爾德行方便。

依斯亞姆本來就是個成年人，反而是塞魯克，明明年紀快三十，卻是個言行像孩子般直來直去的天然呆，被他說什麼「你好像長大了很多呢」心情肯定會很複雜吧，希望依斯亞姆沒聽到塞魯克的評價。

與亞爾德不同，皇女似乎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小嘆一聲，聲音壓的低低的說道，

「水……」

「不要擔心，北嶺已經開始走上正軌了。你倒下反而成了件好事。大家都口口聲聲發誓說要不再打擾你，獨立完成工作」

這樣下去，自己遲早也會加入鳥頭笨蛋的行列。

要說鳥頭笨蛋的程度，皇女的症狀肯定比亞爾德嚴重的多。

「要走出房間，在下力有未逮……」

亞爾德也是過去視的恩寵持有者――能看見已經在時間中逝去的景物。他無法用謊言來陳述所看見的東西，謊言對恩寵而言是不可能存在的

見機，皇女命令道，

不僅如此，身處領地時，那羣窩藏起來的亡國王族們，會拿出一堆麻煩事來找他；身處帝都時，則必須小心翼翼地迴避那些對他突然出世眼紅的貴族，就算是身處北嶺……要說和赴任當初有什麼不同，除鳥兒會飛之外便沒有了，那羣悠閒的大嗓門依舊天天對吼。

而最深刻的問題在於，這兩個大絨毛團讓他討厭不起來。重量雖然比看上去輕，但對於病人來說還是相當的重。然而，雛鳥沒有壓在被子上的時候，卻會覺得惘然若失。

「就算是這樣，還死撐着起身，剛纔說什麼『如果您有旨意，在下必將前往』之類，對你不能放鬆，你乖乖被它們守着，這樣我也能安心些」

真希望他們能在自己倒下前就發這種誓……心想着，亞爾德舒了口氣。

「你原本應該待在《黑狼公》領地，可是突然希洛巴就帶着你飛回來了，當時你坐在希洛巴背上昏迷不醒」

「非常抱歉」

皇女撫着雛鳥的頭，雛鳥眯起眼，發出咕哩咕哩的奇妙聲音。希洛巴是那隻肯讓亞爾德騎上去的奇特鳥兒，這兩隻雛鳥聽說都是希洛巴的孩子。

聲音冰冷，眼神也一樣冷，與對待雛鳥時完全不同，甚至有點恐怖。

「希洛巴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它不讓人接近……我的意思是，我讀取不了它的心」

鳥兒與騎手心意相通。

赴任當初，以爲是種單純的精神論，聽過就算了。但這其實是一種兩者關係的準確形容。鳥兒與騎士能相互讀取對方的心意，傳達想法給對方，構築可靠的信任關係。換言之，非具有感應力者，無法駕御鳥兒。

皇女的感應力非常強，似乎能和整個鳥羣連接。反過也容易受到鳥影響，可謂有利有弊，但是不管怎麼說都是種重要的能力。

而皇女居然無法讀取希洛巴的心，這肯定不正常。

「正因爲這樣，在下才更應該去一次，請您務必首肯」

「暫時不準去，事到如今，早一天晚一天也沒什麼區別。等你體力再恢復也不遲。我會嚴令看護你的人，不放你出去的……這兩隻小傢伙，會向希洛巴轉達你已經醒來的消息，嗯，大概會吧」

從牀邊重重躍下的二隻雛鳥，步履平穩地走向房門，接着就像在回應皇女似的啼了一聲。皇女大步跟上它們，爲它們打開門。身爲一國之主，竟然像是鳥的僕人。

――希洛巴，怎麼了？

希洛巴肯讓亞爾德騎上來，其實是個極爲特別的例外。那隻聰明的鳥似乎覺得沒有感應力者更安心更容易打交道，所以才選擇了他。

不管什麼理由，都是因爲希洛巴的關係，他才獲得北嶺人的信任，才能苟延殘喘到今天。且希洛巴還數次直接救過他的小命。

「來的倒蠻快的」

聽到皇女這麼說，緩過神來亞爾德抬起頭，被皇女語氣不善對待的闖入者，直接越過小個子皇女的頭頂，和亞爾德打起招呼。

「遲了一步才聽說大公已經甦醒，老夫來晚了，愧對大公的信任」

明明才被當成妨礙似的說「蠻快的」，闖入者卻當即表示「來晚了」，老騎士的臉皮之厚令亞爾德佩服。而且，不知爲什麼他還端着個盤子。

不好！在各種意義上都不好！之前皇女的那條命令的最後那部分，還是被傑沙魯特本人完全無視，徹底推翻了。

「不知趣的傢伙」

繼續無視皇女的嘀咕，傑沙魯特快步走入房間。他端的盆子上，擺着幾隻碗。不會吧，亞爾德心想。

呵呵，傑沙魯特小聲笑起。

「在聽說大公回到北嶺後，老夫便當即啓程騎馬連夜趕來。不過，從領地到北嶺的大道尚未完成修繕，且驛站的數量實在過少……旅程不太如人意」

「在下相信希洛巴和廄舍長」

「大公是可信之人，連鳥兒大概都知道吧……老夫，則不一樣。所以鳥兒們不會對我暢開心靈」

皇女面露猶豫。

「再喫的話我覺得會吐出來」

「那你翫忽職守了，傑沙魯特。爲什麼你侍奉的主人會倒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還被鳥兒帶回北嶺」

「是嗎？可是我把自己的性命安全都交給你了，因爲我相信你」

――五內如焚。

「大公，老夫絕不是在玩文字遊戲」

被他將了一軍，道理正確，無可厚非。同時還給亞爾德留了一份餘地――要是被反問『在性命安全以外的事上也信任老夫嗎？』，可就無言以對了。傑沙魯特沒有太糾纏。

他懂得做事留有餘地。

聽上去相當緊張的主從關係。

「什麼？」

看來是浪費同情了。

「不過」，傑沙魯特繼續說道，

「說什麼？」

總之反正在下沒事不用太計較吧――這話要是說出口接下來肯定是一場狠批，稍微思量了下，亞爾德插口道，

「您是不準老夫因爲那些揹負的過去而隨隨便便放棄未來，您的意思，老夫明白了。這可是件難辦的事啊，大公」

用眼神催促他說下去，傑沙魯特微微把臉靠近，壓低聲音問道，

「那麼，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

「嗯」

不過，被人叫這叫那還老老實實服從的，就不是皇女了。不出所料，她簡潔明瞭地反擊道，

「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成爲想要成爲的自己；拋棄被條條框框限定死的自己，此名，就是這麼用的」

「……好像是我說的」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這點，傑沙魯特開始着手把皇女趕走。

「重新……」

皇女強大的感應力能讓她目視到鳥兒之前就能感知對方的存在。同時當這力量無效時，她所承受的不安也比任何人都要來的大。

――作爲《黑狼公》的騎士團長，也許是個致命的軟肋。

等身體恢復，大概會被逼着喫更刺激的東西吧。這麼一想就冒出拒絕康復的念頭，但就算不康復還是會像現在這樣被逼着喫東西，所以快點等燒退掉，恢復到有餘力挑挑揀揀留下個一口兩口飯也不會被怪罪的地步，纔是明智之舉。

「看來並非如此呢，大公是位真正的強者」

皇女沒有回答。

「時刻貼身保護大公，防患於未然是老夫的職責所在」

帶着一臉死正經的表情，傑沙魯特鞠躬道，

尖銳的口吻，說話的當事人似乎比亞爾德更錯愕，皇女扭着臉，「抱歉」她小聲到。

「真虧你能到的了啊，馬是不是很討厭山路？」

「我不否定就是了」

「……那是什麼意思」

「大公的交涉術還是那麼高超啊，好吧，老夫就退一步，今天暫時到這裏吧」

――肯定相當不安吧。

「這可不好呢，大公您得再多喫點」

「你何時來北嶺的？」

――又或者是他自己覺得沒有被信任過？

皇女抬起頭，心想着得讓她再稍微精神些，亞爾德尋找適合的措辭。

「你不懂嗎？那就請你這麼想，你的主人變成了我。所以，不用再去侍奉前一個主人。這樣的話，你就能理解了吧」

對於保護亞爾德安全爲己任的騎士團長來說是最爲難堪的，皇女說的都是事實。

傑沙魯特眨了眨眼，這也許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一頭霧水的樣子。

不過，最強老者罕見地用氣餒的聲音說道，

「要是有隻鳥肯讓老夫塔乘就好了」

――必須現在立即昏過去！

走投無路的亞爾德只好一邊抹汗，一邊品嚐那難以形容的怪味。這樣是不是反而在損耗身體啊？汗確實是出了，但這應該是冷汗吧……雖然腦中疑問不斷，總之還是喫吧。

不過，不知爲何亞爾德卻想追問下去。這大概因爲我是個乖僻的傢伙吧，剛纔皇女來的時候沒來得及發揮乖僻個性，壓在心裏非常不爽，既然對方是自己的部下，那麼稍微胡攪蠻纏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亞爾德，沒有能回答的話。

皇女笑了，雖然臉上還有些僵硬，但要比剛纔好多了。她朝傑沙魯特瞥了一眼，「接下去就交給你了」她小聲說完轉身離開了房間。

大道的修繕確實被延後了，這因爲必須應對早春河水流量遞增，所以先安排水路施工的緣故。原以爲有鳥兒在所以不必擔心，忘了把傑沙魯特無法駕鳥的情況也考慮進去。

不僅僅是爲了防止曾經交換過名字的鬼神穿過世界的間隙前來控制傑沙魯特。

「請你努力吧」

水分的話喝水就行了，雖然心理這麼想，但在藥膳方面再怎麼反抗傑沙魯特都是徒勞的。

聽到亞爾德的形容，傑沙魯特苦笑着答道，

「只要性命無恙，總會有辦法的。所以，您可以當作在下是平安歸來喲」

無法和主人一起行動是很麻煩的，鳥兒們都害怕傑沙魯特拒絕讓他乘坐。要是和亞爾德一起走，希洛巴還能勉強忍受他，但到底也有個次數限度。

「從南麓鎮開始，老夫步行上山」

「是，不過大公，老夫現在有一件事想與您確認」

「上代黑狼公沒有信任過老夫，老夫也只是儘自己的本分」

她低頭臉部陷在陰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地儘可能讓自己的語調顯得輕鬆，一邊繼續試着說下去。

雖然對亞爾德來說，無法讀取鳥兒心靈這種事，不會讓他有丁點不安的感覺。但這種話說出來，也幫不了皇女打起精神。

「我還有話沒說完，你給我到外面待着」

「預言者，對您做了什麼？」

「那麼也請您好好犒勞一下把在下這條小命帶回來的希洛巴，能麻煩您能帶點砂糖去看望它，順便表揚它幾句嗎？」

「之後的事交給老夫就行了，請您回去繼續公務吧」

自由昏倒的技能纔是自己最必不可少的。可是，傑沙魯特似乎有不同建議。

「您說的對……我聽石冉佳說了」

「薩利亞姆」

「發燒就是把水份從體內抽掉的過程，必須補充水分纔行……並且要不斷出汗。來吧，大公，首先請從這邊的粥開始嘗起」

亞爾德把那個他起的名字念道，

即使以他的能力，在移動速度上也遠遠遜色於鳥兒。這大概快成他的心病了吧。

「……在」

「說實話，當初聽到的時候，老夫覺得您是個天真的人」

不經意看到皇女一副非常受罪的表情，就好像是亞爾德自己的真實映襯。這大概是因爲亞爾德不斷在向她發出『救救在下』的可憐眼神吧。

「廄舍長把希洛巴交給我的時候……哦，說反了，廄舍長把我交給希洛巴的時候，曾經對我保證過，他說希洛巴就像是我的護身符，肯定能讓我平安歸來」

尖銳的措辭。

這是真心話，傑沙魯特卻以爲他在開玩笑。於是也笑着答道，

「也有人願意與你保持信任關係的吧，比如上代黑狼公」

「可是――」

當然，亞爾德也並非全面信任傑沙魯特，就算傑沙魯特暗中對他下絆也不會覺得奇怪，這種意義上從一開始亞爾德就認爲自己不是傑沙魯特的對手。上代黑狼公恐怕下了兩重三重的保險，用來預防不被傑沙魯特暗算吧，因爲上一代黑狼公肯定不會像亞爾德這樣認爲與其弄這麼複雜的保險，還不如干脆點被幹掉來的輕鬆吧。

「大道嗎……」

「騎手昏迷不醒，鳥兒封閉心靈，這算哪裏的平安歸來！」

話說回來，就連傑沙魯特忠心發誓效忠的上代黑狼公竟然也不信任他？

求救似的向皇女望去，對方卻只是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總之，在亞爾德昏迷不醒中，傑沙魯特一路闖到達北嶺，這是他人無法模仿的本事。

「希洛巴的眼中似乎把我當成它的孩子，如果說弱不禁風的男性在鳥兒中更受歡迎的話……肯讓我的騎士團長塔乘的鳥兒會那麼少，也就不奇怪了吧」

「非常感謝」

「南麓鎮的山路還沒有開通，老夫想盡辦法才上的山」

「幸好性命無恙」

「在下會這麼想，是因爲您曾經命令過在下『活下去』，雖然在下很不爭氣的莫名其妙回到了您的座前……但至少，請您爲在下活着歸來而高興吧」

大概想說心靈不通之類吧，亞爾德硬是打斷了她。

對亞爾德也是這樣嗎？――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獲得信任。這麼一想，心中有種發堵的感覺。

房門剛關，傑沙魯特就檢查了一個亞爾德剛纔的進食量，下巴微微一抽。

「您說過，您聘用的不是殺人的盜賊」

沒來得及煩惱該說什麼，未經大腦通過嘴巴就擅自開口道，

「砂糖是代表好意，這點希洛巴還是理解的。請您多帶些去給它」

簡單來說就是強行突破，比起傑沙魯特，更同情那匹可憐的馬。

反射性的應答後，老騎士似乎對自己的聲音感到驚愕，表情板了起來。亞爾德重複了一遍，

極端地說，便是這樣的感覺。這種發展令人鬱悶至極。所以，一刀兩斷地乾脆道，

「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不高興」

老騎士就像是眼觀眼心觀心般，眼睛盯着他一動不動。

「預言者……」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顯得嘶啞，一口痰堵住喉嚨讓他說不下去。

被傑沙魯特撫了幾下背，咳了一會兒後，總算是能出聲了。可是，依然找不到能說的話。

「大公」

沒辦法，心一橫，說出了實話。

「我沒有那段記憶」

「什麼……您昏倒前的事，莫非不記得了？」

亞爾德點頭。從傑沙魯特這裏聽到預言者這個詞前，他甚至沒想到會牽扯上那個女人。

完全沒有任何記憶。

正是因爲昏倒前的記憶缺少，所以才問皇女自己是在哪裏倒下的。如果高燒是昏倒的原因，那麼某種程度上確實會造成記憶模糊。可是，至少大體上爲什麼昏倒應該是能回想起來的。

然而，這次卻不一樣。若是仔細推敲，大概能回想起在哪裏中斷記憶的吧。不過眼下還沒有這樣仔細推敲的體力與精力。

最重要的是，有種害怕感。

理由不明，雖然很丟人，卻真的是在害怕。

――有些，想起來了。

對了，他是去找預言者面談的，沒有帶隨從，騎上希洛巴出發。

這是一場祕密會面，石冉佳應該是知道。不過亞爾德特別關照過他，事關沙漠的問題，嚴禁把皇女捲進來。所以代官只向皇女稟報了《黑狼公》行蹤不明的消息。更何況接着馬上就知道了亞爾德的音信，所以他肯定覺得沒必要向皇女說太多。

「……和我剛纔說的一樣呢」

「您的意思是？」

「就算無人隨行，只要有希洛巴在，我就能平安歸來」

傑沙魯特的眼中帶着一抹冷徹心骨的光澤，雖然覺得無力違抗他，可是，說出來的話也是事實。

肯定是沒有擺脫絕症的人佔絕大多數。能讓神附體的醫者，一代之中不可能出現很多。畢竟那是本不該出現於地上的力量。

「西華的神殿中，滿是病人和受傷者。那些以醫者爲目標的人，毫無厭煩的接觸那些傳染者，爲他們治療。要是自己得病……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擺脫絕症，若是沒有擺脫，便喪命」

無奈之下，亞爾德換了個提問的方向。

雖然是條麻煩的命令，傑沙魯特卻平靜地答道，

說起來，預言者的言行是給人這種感覺。看穿未來知曉一切，卻還操縱現在朝着那決定好的未來發展。干涉之神，這名字真準。

「鬼神不過是鬼神而已」

「……你的經驗談？」

「神是不應該存在於地上的，對地上而言可謂是過強的力量。鬼神則不一樣，雖然是不可理解的存在，且比人強大……但就算出現在地上也不奇怪。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不然，老夫也無法這樣侍奉您」

「您真的是一位獨特的人呢」

「如果衝擊大公的神氣不是預言者做的，或許更讓老夫喫驚。神氣是不應該存在於地上的東西。這樣的存在如果隨處可見就麻煩了。被神附身者，都活不長」

現實的回答，不由自主就說了出來。

「……體力方面，你還是信不過我的吧」

在事關亞爾德健康方面，一切反抗傑沙魯特的舉動都是徒勞的。包括那種怪味藥膳在內，只要是他決定的便絕不會退讓半步。膽敢反抗，就會被老爺子用殺人的眼神瞪住。『他應該希望自己活的更久，所以不會殺我』的合理推論，被老爺子的殺人眼神輕易動搖。

「儘快且祕密的去把她找來，我會拜託吾王，讓你使用鳥兒」

亞爾德放棄了思考，情報過少，光是憶測於事無補。現在自己必須做自己能做的。

――會不會受到衝擊的神氣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

「更多老夫也不清楚。受到神氣衝擊，就會迷失，也有人稱之爲喪失自我。恩寵之力雖然也是神氣的一種，但在質、量、所有方面都是完全隔絕的東西」

是這樣嗎？只有點頭了。鬼神之力的強大，從傑沙魯特的勇猛無敵便可窺見一二。但是，與神相比，層次上還是不同的吧。

各種麻煩事扛的太多了，要是皇女的話，大概會目瞪口呆吧。哦不對，也許她會發火，然後責備自己爲什麼不更多依靠她。

「是的，她們代代積累關於藥物和療法方面的知識，只要是西華子民，每個都會幾手基礎醫術。再加上恩寵之力的話，作爲醫者可謂是非常優秀。不過就算這樣她們也並非能醫治所有疾病。不過在她們之中，存在着一類特殊的醫者。這類人才是讓西華之民聲名遠播的源頭。聽說當以地上世界的力量無計可施時――她們便直接運用西華之力來治療，傳說甚至能起死回生。不過，由於那些力量對凡夫俗子的肉身來說過於強大，醫者會陷入瀕死狀態。被稱爲西華再世的醫者，無一例外全部早逝。因爲拯救了衆多的生命，西華一族被不斷感謝不斷推崇」

這麼直接反問的自己，看上去大概很蠢吧。不過，傑沙魯特卻沉沉的點了點頭，像是認同亞爾德般說道，

「尚書官大人」

拜他所賜，亞爾德的心情不斷惡化。不知到底在第幾天，傑沙魯特終於說道，

要是過去視是一種經過鍛鍊後方能獲得，且是以減壽爲發動條件的話，自己真的會想要這樣的恩寵之力嗎？

「……去把琺如邦叫來」

「很久以前就沒問題了」

「承認弱小卻能尊重他人，是很爲少見的……不管怎麼說，如果大公覺得老夫有資格去同意您的決定，那麼請您明白，對於您的任何決定，老夫的字典裏從來沒有否定這兩個字。老夫之事，大公可以隨意向任何人說明。那件事老夫向您坦白之時，就已經有所覺悟」

「老夫孤陋寡聞，需要調查一下嗎？」

「把他找來時不要驚動別人嗎？」

――也真諷刺。

「雖然對象是上代黑狼公還是您，老夫都是如此……但請恕老夫直言，您不一樣」

傑沙魯特的防守堪稱銅牆鐵壁，甚至連皇女都沒能再進來過。中間塞魯克曾一度突破到房門前，亞爾德聽到了他的大嗓門，但也在眨眼間就被擊退。當然了，亞爾德也同樣跨不出房門一步。明明剛纔還說什麼對您老夫的字典裏從來沒有否定之類，卻這副態度，豈不矛盾嗎？

「老夫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據說西華子民是遠離塵世，不爲金錢和權力所動」

亞爾德喜歡過去，如果能驗證歷史的話，他有可能會願意接受鍛鍊。

不過，傑沙魯特居然不讓他自己行步而要揹着他，這讓亞爾德覺得實在太誇張了，而走廊裏，不出所料是一大羣前來祝賀他康復的衆人。

傑沙魯特深深點頭後，說道，

「你也不知道？」

連鬼神都如此厲害，要是遇上了神附體者，就該立即轉身全速逃遁。可是，亞爾德似乎與這樣的存在正面對持了。

傑沙魯特就像在陳述理所當然的常識般回答。可是，亞爾德卻一頭霧水。

會這麼相互吸引卻又彼此排斥，是因爲亞爾德還無法控制自己體內的神之力。

「是的，剛纔老夫就說過連鳥兒也信任大公，您是能讓人推心置腹，一定要說的話……您和上代黑狼公不一樣。老夫覺得無論什麼事，只要相信您就行了」

「不一樣？」

「……雖然是這樣，但我還是希望能事先得到你的同意，我是弱者。因爲是弱者，所以尊重你的想法」

「我必須和別人談及關於你與鬼神換名之事，能不能請你同意」

「那個預言者最好祈禱這不是她乾的好事」

亞爾德沒帶上要求同行的傑沙魯特，理由是希洛巴不想讓他坐。事實上，希洛巴那時候也確實討厭傑沙魯特，所以老騎士纔不得不罷休。

「可是，說是受到神氣衝擊……我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

「您的身體恢復的差不多了」

琺如邦是業已滅亡的沙漠都市國家阿爾汗的元王族，現在則是以平民身份侍奉亞爾德，而這其實存在很大的風險。

「走幾步就倒下，可不能算是沒問題呢」

「明白了」

不必，亞爾德左右搖頭。頭幾乎已經不痛了，這都是那種怪味藥膳的功勞吧，就算這樣，也不想再喫。

語氣溫柔，但不知爲何覺得有些恐怖。

「大公不必這麼客氣，您只要下令就行了」

不管怎麼說，亞爾德終於恢復健康，能下牀離開房間了，這是值得欣喜的。

「……真殘酷」

想到此，突然靈光一閃。

「想不接觸也難啊」

「大公有如此自覺，令老夫欣慰。老夫這就去準備，請您安心歇息」

「是嗎，關於凡人弱小的評價，我覺得應該算是一般論點」

等再度醒來，亞爾德的房間變成了謝絕會面的絕對防禦圈。

「唉？」

「你不會被鬼神的……那種神氣衝擊嗎？」

如果能全部自己扛的話，就算捱罵被罰也樂意承受。可是，萬一自己突然暴斃――亞爾德低頭看看了手，原本就瘦骨嶙峋，現在更是皮包骨頭。

聲音來自於廚房助手阿爾薩路。因爲這孩子有計算天賦，所以去年抽空教會他如何記賬。比起現在那時候的閒時真多啊，微微有些失神。

傑沙魯特泛出笑容，卻一言不發，意思是別再追問。

「您說的對，不過，下次請務必帶上老夫。另外……剛纔的問題您還沒有回答呢」

亞爾德的過去視之力，是司掌過去之神奧路姆斯托賜予的恩寵。與述說未來之神坦達，正好是成對的存在。同質卻相反的力量。

「那麼娜奧女士爲什麼會侍奉皇帝？」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根據娜奧女士的診斷，好像是受到神氣的衝擊……應該，是這樣吧」

傑沙魯特暫時無言了一會兒，很快小聲嘆了口氣，感觸良深說道，

所以，他去了。

沙漠王族，在帝國皆被視爲叛逆。原本是不希望讓他踏入北嶺半步的，但他也是這次事件的相關者，不，大概是核心者吧。雖然多少有些冒風險，但還是希望他能到場。同樣的問話一遍遍重複很麻煩，希望能一次把事情弄清楚。

「是娜奧女士的族人吧」

「如果對神附體者動武，就會受到神氣衝擊，應該是這麼回事」

「預言者，應該……沒有被神附體吧？」

從亞爾德的表情上，似乎看出他沒有明白。於是稍微想了想後，試着說明道，

「大概是有什麼特別的因緣吧」

「還有就是」亞爾德抬起頭，捕捉到傑沙魯特的視線後，才繼續說下去。

亞爾德皺起眉頭。

老騎士微微皺眉道，

「關於神氣，請再多告訴我一些」

「掌管神之語的人，非常接近於被神附體。特別是坦達神還有干涉之神的別名，聽說是世上的神之中最接近人的存在」

「當然，我會下令。就算會被你討厭也沒關係，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

語氣好恐怖，就像在說一旦找到證據，立即要她血濺當場似的。

這種聯繫，傑沙魯特大概不知道吧，也不能向他說明內情。亞爾德固然是討厭預言者，卻無法無視她。直覺告訴亞爾德，一旦被她找上，不得不去。

神在亞爾德體內降臨的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吧。不過，被稱爲無神喻之神，只眺望過去的奧路姆斯托，有可能會附身在地上人的身上嗎？

老實說，不能確定。

傑沙魯特話只說到一半。「大公」，他邊看着亞爾德，邊喊了一聲，聲音雖然平靜，卻充滿力量。

2

傑沙魯特講的事情，除了總是向繁瑣方向偏傾的缺點外，基本上都很吸引人。他對亞爾德所陌生的沙漠習俗知根知底。

用自己的命去救他人？這其中有什麼地方不正常吧。

「真的會有人如此想成爲醫者，甚至不惜做到這種份上？」

到極限了吧，亞爾德心想。

身在以救人性命爲信任和使命感的一族中，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就算捨命也要成爲醫者，也不奇怪吧。

傑沙魯特一笑後，起身行禮。

「人終究是人，就算被選中作爲神的容器，也堅持不了多久。雖然耐力度各不相同，但總有壞的一天。對了……說起來，您知道侍奉醫神西華的一族嗎？」

不由說出了真心話。亞爾德雖然也是恩寵持有者，但他的力量不是經過千辛萬苦的鍛鍊後得到的，而是類似走黴運突然暴發的東西。

「――您不可以再接觸那個預言者，不然會有損您的壽命」

說起來，確實這樣。到這個地步才尋求他的同意似乎沒什麼意義，一邊爲自己羞愧，亞爾德一邊點頭道，

靠這樣的手來拿捏世界的命運，未免太懸了。

傑沙魯特點頭後，繼續說道，

大概是剛從廚房那裏跑來的吧，阿爾薩路手上還握着湯勺，幸好不是菜刀。

「好久不見你了」

亞爾德剛一說，阿爾薩路就跟着淚眼婆娑地點頭，

「是的，真的好久……」

『看見你身體健康，比什麼都強』，一般來說是這麼接話的吧。大概是亞爾德看上去不像身體健康的樣子，所以阿爾薩路可憐的語塞了。

不過，以此爲契機，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同時說起來。不好，真吵啊，正這麼想的時候。

「都給老夫讓道」

傑沙魯特這麼一聲沉吟。絕大多數湊熱鬧的均後退了，但卻有個人唱起反調，是格蘭達克。

「大夥兒稍微熱鬧一下，有什麼不好的嘛。我們可一直在擔心尚書官會不會掛掉呢」

別說擔不擔心，肯定是又開賭了吧。在北嶺人人都愛賭一把，格蘭達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能把所有事情都變成賭局。就算是他摯友的塞魯克，也會成爲他下注的對象。也是因此，塞魯克討厭賭博，他是個正兒八經的人。

「你在胡說什麼！」

塞魯克的聲音幾乎穿透耳膜。這大嗓門的威力，要是能轉爲他用就好了，比如冬天用來驅寒。

大概是習慣了吧，格蘭達克淡定地面對怒吼。

「我說的是事實吧，大家都很擔心。你也不是嗎？」

「是……是這樣沒錯，可――」

格蘭達克與塞魯克站在走廊中央。先不說他們是故意妨礙交通，還是沒發現，格蘭達克的笑容沒有什麼作僞。聲音爽朗，興致很高。

「所以我們想確認尚書官是不是沒事啊，要是真的大家想好好慶祝一下」

原來如此，亞爾德心想。接着順口說道，

「你是賭我能活下去吧」

笑容，僵住。

聽上去一點都不能安心。去年的時候就被紛紛揚揚地謠傳自己喜歡未滿及笄的少女，結果喫足苦頭。

傑沙魯特順勢往亞爾德左邊坐下。往右邊看去，端正着一位頭上罩紗巾的女官。正當他想讓女官出去的時候，女官揭開面紗，露出真容。

按照命令彎腰坐下，傑沙魯特跟着以手托住他的背，就像人力靠背。在主君面前不該這個樣吧，雖然這麼心想，皇女卻點頭道，

「今日此處禁止入內，無論大小要事，皆不例外」

「這件事追究下去是沒完沒了的，在帝都對我搭話的人，基本上都有些野心。要是其中有特別動作的話，我會報告的」

陸伊朝守衛最後一門前的部下點頭示意對方退下，自己走上前去，大聲道，

讓部下讓堵住通道後，陸伊如同換了個人似的，朝亞爾德笑道，

他剛說完，傑沙魯特就快步走起。被其氣勢壓倒，堵住走廊的衆人紛紛讓開道。

聽取自己在療養中發生的事情，提出今後的方針――簡單來說就是決定北嶺國策。這也是會被提到的內容，所以說是祕不外傳也不算虛言吧。

「起初是去年，在帝都時聽到的那首兒歌般的預言詩。在下曾經講給吾王聽過――也告訴過傑沙魯特」

塔中，寂靜無比。那張皇女常坐的椅子上，不見她的身影。用於私人謁見的寬暢房間，顯得有些冷峭。

「這裏不是帝都，暫時不用擔心出事喲」

「神與之力正在甦醒，大軍已然越過沙漠，語言與名字取回始源之力，欺騙孩童的咒語恢復奪人性命之力。錘鍊劍，呼喚龍吧――」

「過去？可是……」

「你酌情處理吧，話說回來，和你年齡般配的獨身貴族女子會有很多嗎？這好像不太正常吧」

「很重要喲。知道那些傢伙有野心，我們才能提防一下。看看對方是打算以大公爲跳板來接近陛下呢，或者是把目標定在公主身上……總之，您必須說出來」

面對好奇心表露無疑的陸伊，亞爾德皺起臉答道，

「讓您見醜了」

皇女的女官也沒疏漏，陸伊的安排無懈可擊。

正因爲不是貴族階級出身，才反而選妻要求特別嚴格，非家世血統兼顧者不可。這種程度的推測難道那羣人就連不到時嗎？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詩的全文是怎樣的？」

對亞爾德來說，這是個探索過去揭開謎團的過程。因爲這首詩是遙遠的過去，臭名昭著的女王賈婭壩拉所在時代的東西。

「您說的也太含糊了點吧」

「琺如邦？」

聽上去很有道理，但他肯定是出於興趣本位才這麼說的。給陸伊提供消遣，自己能有什麼好處，所以斷然拒絕。

「可是，我難以忘記」

「就是那個，軍隊越過沙漠，騙孩子的咒語把戲成真……之類的？」

「是寡婦。如果是未婚女子，領口會封緊，絕不會穿這麼寬鬆的衣物」

最後部分是說給皇女聽的。雖然好像有些不滿，但皇女還是「懂了」一聲點頭道，

裏間，有個大壁爐。亞爾德第一次昏倒時，就是被人搬到這裏昏睡了很久，所以印象深刻――不過，那時候壁爐沒有點火，也許今年的寒峭退的有些晚了。

「沒關係」亞爾德回答。

「我擔心的是詩的後半部，爲了履行女王賈婭壩拉時代未盡的契約，魔物們將會出現的詩句，其中有血流成河的暗示」

琺如邦笑了。

因爲是亞爾德自己要求把他找來的，所以沒有喫驚的理由……但是還是喫了一驚。

全員都露出瞭然的神色。被當成歷史呆子來對待，固然讓他憤憤不平。但事實上亞爾德也接受了這種說法。

「屬下陸伊，陪同大公前來」

應答的是傑沙魯特。

「只有娜奧女士留下。畢竟都是男人的話，有些方面不夠細心吧，您覺得如何？」

「這邊請，公主殿下等您很久了」

皇女陸伊，再加上琺如邦，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被陸伊一問，亞爾德吟詠道，

「你說的沒錯，我不喜歡預言，也不相信預言。但是，就像不能無視預言者那樣，我也不能忽視這首詩」

冒着風險去把琺如邦叫來，卻談這些草草應付的婚嫁之事，是在浪費時間。

能拖家帶口一起越過沙漠的，只有那些數得着的大貴族。與皇室有着深厚血脈關係，確信會被瘋子皇帝滿門抄斬的貴族，都帶着女性家屬跨過了沙漠。可是，下級貴族則不是這樣。原本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皇弟獻身式的遠征。只有那些倒黴地被推出來當作家族代表的獨身男子會參加――換言之，同行者幾乎都是男人。

塞魯克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明明還沒老到上氣不接下氣說話的年紀，怎麼可以這樣氣喘吁吁呢，年紀青青的他，要是不多努力一些，只會讓亞爾德困擾。

塞魯克的臉開始發青，繼又開始漲紅。格蘭達克則是不高興地皺着臉，「果然是不招人喜歡」聽他嘴裏這麼嘀咕後，又道，

無奈之下，亞爾德開口道，

聽到陸伊的評價，亞爾德點頭道，

那些貴族女子個個碧玉年華喲，亞爾德在心中回答。《黑狼公》喜歡幼女的情報似乎還在廣爲流傳，一不小心就要面對比皇女還小的說親對象。

「因爲是過去的事吧」

乾巴巴這麼說的是琺如邦，似乎對自己的話感喫驚，他縮了縮脖子，「對不起逾越了」，他這麼低聲說。

「領口封緊的衣服聽上去好像很不方便活動」

脫口而出的是皇女。

雖說帝國人都是注重實際利益的現實派，但在貴族社會里，面子佔的比重也是相當重要的。與其娶當地女子，還不如要血統純正的貴族女人，這就是普遍認識。所以，跨越沙漠後的那羣貴族少女，都不必爲婚嫁擔心，她們搶手的很。就如皇女所言，不可能有那麼多獨身貴族女子。

「就算未來魔物會出現，但『甦醒』『恢復』的都是些古老的東西……你是個最愛歷史的呆子，會這麼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是被人揹着去見皇女，實在是違禮儀。

「……看到皇帝陛下這麼不同尋常地關照老師，會冒出與您聯姻想法的貴族確實會有不少吧，話說，都有哪些人上門來過了？」

一邊這麼開玩笑，陸伊一邊關上門。大概是注意到亞爾德怨念的視線了吧，朝這裏瞥了一眼，他微笑着保證道，

――都是些皇女身邊發生的事。

老騎士微微一挑眉。

越過沙漠的是她父親的軍隊；她被人用喚名魔法下咒，險些喪命，以青鐵劍喚醒長眠的龍茲爾濤，一切都吻合。

「讓我好等」

一旦決定擺官威，陸伊是絕不給別人留面子。既不許反對，也不說明情況。只是天經地義般下令――他就是這麼徹底的男人。生於大貴族世家，這一套東西早就玩的爐火純青。那張超凡脫俗的相貌，加上冷淡的表情，效果顯著。

誠然，亞爾德沒有結婚的念頭，但想不想結婚與如何挑選婚姻對象是兩碼事。感覺就像是望着破綻百出陷阱的野獸，真想給他們些改進陷阱的建議。

「如您所知，沙漠以東，沒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口授傳承的神話與傳說也很少……沙漠之中倒是原本有些記載――－」

雖然也有人跟上來，但在通過主塔的石階處，被等候在那裏的陸伊通通攔下。

「我覺得您是不會那麼簡單就掛掉的」

「因爲大公屢次三番拒絕他人的說媒，各種各樣的八卦差不多也該冒出來了吧」

「我現在的身份是娜奧女士的遠房親戚。沙漠出身，寡婦，在大公的領地中蒙您搭救，並答應爲我引見娜奧女士」

「格蘭達克，你竟敢拿別人的生死來、來開賭局……還是……這種時候……你你！」

「對哦，你有什麼事要說？」

「說媒？」

不過，理由大概不僅是這個。僅限血統純正的貴族，男女比例極端到淒涼。男多，女少。

「這間房內暖氣狀況不好，去那間」

「成爲下注的對象，我本人並不討厭。只是請在不要妨礙別人的範圍內進行。現在我必須去吾王那裏，請否給我一下路呢？」

「沒關係，這樣就好」

塔中的無關人員已經被清空，陸伊一邊上石階一邊解釋。今天要談的是一些祕不外傳的內容，所以儘可能讓無關人士退下，亞爾德事先這麼關照過。

「……寡婦？」

原因就在於橫跨沙漠的那場戰爭。

「你就那樣坐着」

所以，與亞爾德同年齡層的未婚女性，在帝國貴族階級中並不存在。

直言不諱的是皇女。她本人今天穿着可以算是男裝的衣服。

對皇女來說，最貼身的人是娜奧吧。畢竟共同生活的時間相當漫長，皇女一直在意她，可見其的存在是很重要的。對於這樣的人，還是別隱瞞着她比較好。

就算有那麼一些尚未出閣的少女，也是貴族階級中的重要棋子。所以找上門來與《黑狼公》談婚論嫁的，無一例外都是些家世無法相提並論的下級貴族，其中多數少女的母親都是沙漠或者南方出身。他們大概是覺得反正亞爾德也不是純粹的貴族出身，正好門當戶對吧。

這之後，沒有人開口了。格蘭達克一臉不滿地沉默。遠方地注視過來的一雙雙藍色眼睛。視線的壓力，真是累人。

傑沙魯特剛剛這麼說完。

「反正我都拒絕了，那種事不重要」

「是我」

琺如邦低下頭。不會不會，亞爾德小小搖了搖頭。用來隱藏身份並不懶。而且事實上，也沒那麼醜。

亞爾德向傑沙魯特命令道，

地上鋪着毛皮。北嶺人不太用椅子。因爲木材珍貴，原本就很少有傢俱。另外地板下有暖氣環繞作爲供暖系統，這大概也是椅子不多的原因吧。

「久疏問候，大公」

――太愚蠢了。

明明是瘦高個，肩膀也很寬……卻竟然這麼適合女裝。『很襯你嘛』這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皇女微微探出身子。明明說給她聽過的，看來是忘了個精光。至少不像亞爾德這樣，反反覆覆推敲這首詩。

皇女的聲音從裏間傳來。接着娜奧走出來，用嚴厲的視線打量了一下亞爾德。

若是沒有那對鮮豔的碧色瞳孔，恐怕會一不小心被騙到吧。

「《黑狼公》喜好寡婦的傳聞，相信很快就會傳播開來吧」

「我以爲大公不喜歡預言」

「……此事，請您不必操心。有件更重要的事，在下必須向您稟報」

「快坐下」

但是已經被帝國抹殺。

這句沒有說出來，亞爾德緩緩吸了口氣後才繼續說道，

「不過，三代南方王的傳說還是流傳下來了。統一南方建立王國的霸王阿姆拉塔，其子邪眼巴塔魯，還有傳說中最邪惡女王賈婭壩拉。阿姆拉塔似乎被稱爲黑之神子，他憑藉與地下神訂立的契約，獲得非凡的力量。與之相比，巴塔魯是一位流傳下來的事蹟要少很多的王。傳說分量最重的莫過於遠勝其父和祖父的賈婭壩拉。據說，她率領着魔物，極盡一切破壞與殺戮之能事。她好像是一位比起支配，更喜歡毀滅的人」

「那樣的話，國家長不了吧」

皇女一針見血地指出。

「您說的對，隨着賈婭壩拉的死亡，王國瓦解，魔物消失。然後，魔法的力量，神之力也稀薄起來」

環視了一下所有人，亞爾德繼續說道，

「傳說中打倒賈婭壩拉的是一位年青人。他是被魔法劍選中的勇者。名字雖然沒有流傳下來，但據說那把劍可以撕裂魔物們的世界與這個世界的邊界，斬斷兩個世界間的紐帶。因此，賈婭壩拉率領的魔物們才紛紛消失。傳說中，有些魔物被裂開的大地吞噬，還有些飛向天空的彼方再也不見蹤影」

因爲不想動用過去視的力量，亞爾德一點點地去收集傳說。幸好，沙漠舊國家羣的倖存者都轉移到他的領地中，對於收集傳說來說，是再好不過。僱了一位專職去調查傳說的尚書官，讓其將聽來的全部編輯成文字後向自己彙報。這是亞爾德初次體會到身爲命令者立場的好處。

雖然親自動手調查也很有趣，但就算不像現在這麼忙，恐怕體力方面也是力有未逮。

「您說魔物是那位女王的士兵？」

陸伊不可思議地問。

「是的」

「魔物啊……那種東西，我可沒見過」

「騙小孩的咒語都有了真實的威力，所以那些以前只在童話中出現的魔物們，就算真的出現，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聽到皇女這麼一插口，陸伊沉默了。不過，騎士的眼眸中還是泛着懷疑之色。並不奇怪，如果不是亞爾德以恩寵之力親眼看見親耳聽到，他大概也很難相信吧。

不過，恩寵之力也是神之力。只會傳達真實。

「過去，南方地域曾經是藩王割據的局面。而打破這個局面將之統一起來的便是阿姆拉塔。就像他的外號『霸王』那樣，他向來以力量壓倒對手，吞併敵國。傳說中，他擁有怪異的力量，這種力量幫他完成了霸業。不過，在他的故事中，沒有魔物登場。好像咒師在他手上得到重用，但他所率領的最多也就是異能者集團。而他孫女賈婭壩拉率領的大軍則不然……那是以非人異物爲主體的妖魔」

圍繞着賈婭壩拉的故事傳說，大多均是些奇想天外的東西。當然不能全部信以爲真，但毋庸置疑的是女王與其軍隊是絕對異常的存在，給當時的人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變得這麼古怪，是從女王的那代開始的嗎？」

「也就能騙騙孩子」

「二皇兄欠我們很大一個人情，他不是知恩不報的人」

可是，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就算其他人不信，亞爾德卻只有相信。

「那麼，你的名字是鬼神的嗎？」

「在阿爾汗水源區，搜索需要淨化的地點變得容易了。較之以前大不相同。賜予我的恩寵之力正在強化――感謝清淨神。不過，水源的污染也在變強，這讓我很擔心」

裝作不知道的話，就算被人發現窩藏沙漠的元王族，二皇子也有很高的機率脫罪。所以亞爾德沒有多做說明，二皇子也沒要求他解釋。

皇女瞪大眼。

「原本是的，『鬼神這種叫法是沙漠的風格，在南方它與那些被稱爲魔物的存在是相同的』大公是這麼說的，老夫也是這麼體會到的」

陸伊輕撫着下巴，嘀咕道，

皇女簡短的追問道，

「最後咒術怎麼了？」

「呼喚聲，突然中斷。被咒師呼喚就是這麼一回事……您應該也是知道的」

對於皇女的提問，老騎士沉甸甸地點頭道，

去年在帝都通過恩寵之力知曉的部分真相，符合這些傳承下來的故事。當這份傳說報告到手的時候，比起驚訝，更多的是種石頭落地般的安心感。他終於明白了那場對話中的意思了。

老實說，很久沒有這麼費口舌過了，很累啊。沒想到光是說話也能這麼耗體力。能偷懶就儘量偷懶吧。

說到這裏，陸伊視線朝亞爾德移去，泛出他一如既往的曖昧笑容。

「對有些人來說，只要能倚仗，不管對象是什麼都可以接受。無論是惡是善，只要能抓住就好。但是，我不相信魔界，因爲魔界力量之源是魔龍污穢的心臟，流出的皆是毒血。巧舌如簧地引誘人，把它當作潤喉的清水喝下，實則在暗中腐蝕人心――」

要是編造出來的故事就好了，講述者自行改編，爲了讓故事更吸引人，讓聽衆更害怕，精心構思編匯了劇情，要是這樣就好了。

皇女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語調像是在勸誡。但陸伊沒在意繼續說道，

見縫插針地皇女接過話題。

「沙漠中，它們也被稱爲『名之力』，當出現在地上世界的時候，力量就會得到容器」

嗯，皇女胳膊撐在扶手上，抵着額頭，看向亞爾德。

「古老傳說中，賈婭壩拉是咬破她母親的肚子出生的，她母親因此殞命……大概是產褥死」

「你是說還有其他像傑沙魯特這樣的人？」

「嘛，那樣的話，也算是有實體吧。不管什麼異能，說到底都是肉血之身」

「據傳她好像是東方的平原地帶出生。當時鎮壓那一帶的，就是尚爲皇子的巴塔魯。傳說中她出現在凱旋途中的巴塔魯面前，告訴他如果娶自己爲妻，就能登上王位。然後娶了她爲妻的巴塔魯，迅速嶄露頭角，並接過了燃燒殆盡般開始崩潰的霸王寶座。他治下的時代似乎比其父和其女都要來的安定，但也是從這時開始，出現了南方軍隊是魔物之軍的傳言。由於是殺害其父奪取的王座，所以賈婭壩拉也被稱爲弒親女王。在那之後，魔物們應女王的要求，在地上出現，並駐留下來」

「如果您問的是交換名字者是否還存在其他人的話，我孤陋寡聞未曾聽過，鬼神做事是無所顧忌的。不過，與鬼神交易這件事本身，常常在傳說中出現。比如有人獲得異能，代價是隻要活着鬼神就能隨時附體……還有幫當事人實現願望，在其最滿足的時候喫掉他……就是這些了「

「你是說，不遠的將來魔物會再次出現嗎？」

「老夫，與鬼神交換了名字」

「那位女性萬一被當作證人，大公豈不是在引火燒身？」

「――辛苦您了，親切地說了這麼多。不過以前我就曾經拜託過您，給騎士下令的時候，請儘可能簡潔明瞭不要招致誤會的餘地，理由和情況說明都是不必要的。說明太多反而不好，會讓人混亂」

陸伊皺眉低頭沉思後，抬起頭，斷言道，

「這些荒唐的故事中，都有個大致的框架。內容雖然隨着講述者不同有略微變化，但在收集許多故事後，我發現了共通點。就像剛纔我說的魔物消失，便是一例。賈婭壩拉被魔法劍除掉後，魔物們同時在地上消失。還有賈婭壩拉的不知名母親的故事，也大同小異。傳說她與魔物訂下契約，以獻出自己的生命爲代價，讓魔物助自己的女兒毀滅國家」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避開話題的矛尖。

「傳說中，她是爲了復仇。讓塔巴魯成爲國王也是爲此而設下的誘餌。賈婭壩拉的母親，看上去像在對侵略者獻媚，其實卻是嘴中含着劇毒而去的。偏偏她擁有與魔界交涉的力量。引誘魔物們來蹂躪支配地上世界。女兒的一生就是她獻上的祭品，讓那些魔物聽命於女兒，所以……即使是位暴虐的君主，只要賈婭壩拉還活着，魔物們便會服從她。可是，在女王早就死去的現在，如果魔物們再次降臨，那將會是一種不受任何限制的暴力。賈婭壩拉的母親沒有把女兒死亡，南方王國毀滅之後的事也加入契約中。她爲魔物們打開了通往地上世界的道路，並在沒有關閉之下就死了……如果那把傳說中的魔法劍不僅擁有打倒女王且能封閉異界通道的力量，地上世界早就化爲焦土了吧」

「傑沙魯特？」

「我不官對方是什麼，既然是能以劍斬殺的存在，總比虛無縹緲的要好。大公――」

「陸伊」

「在下覺得他是一位注重現實與實幹的人，所以便這麼安排了」

短暫沉默後，皇女問道，

「被您說中了」

陸伊潑了盆冷水，亞爾德剛想說什麼皇女卻搶先回答道，

「是的」

皇女點頭道，

聽完後，皇女哼哼道，

「是的」

老騎士淡然回答，就在他將說完卻未說完的時候，有人插嘴道，

「年青的時候，老夫的名字誰也不知道，只有通稱。可是，不知道爲什麼，老夫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的名字，竟然被別人知道了，而且還被咒師下了術」

皇女的表情有些震驚，也許是回想起自己在咒師支配下的回憶了吧。儘管這樣，她提問的聲音仍舊很冷靜。

「這也是難解的謎團……南方三代王者之中，第二代王者巴塔魯的別名是邪眼，據說那是種能窺視到遠方的力量，但真相不明。他是霸王的衆多兒子中並不起眼的一個，他手下的兵團還算是在常識的範圍內，但在娶妻之後，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皇女變得一臉不高興，嘴裏嘀咕着「所以我才討厭歷史，都不給女人留名」。

「魔物變成咒師下咒對象後有沒有逃脫？」

「當然聽」

「水是生命之源，在下向博沙王坦白了恩寵之力擁有者的事情，拜託他收人。但關於出處，並沒有說明」

「就算不好也要想辦法變成很好，亞爾德，你繼續說下去」

皇女提問，琺如邦答道，

「您只要給我下令，就說『有預兆顯示人外之物將從魔界降臨，準備好嚴陣以待』，這樣便足夠了」

「她叫什麼名字？」

「當然不是」

「說的沒錯。不過，賈婭壩拉是真實存在的。沒有她父皇爲後盾，這位女王之所以能坐穩王位，必定有強力的力量做後盾了，魔物的存在是最大的可能性之一。並且現在，恩寵之力確實在變強。吾王也是清楚的吧」

陸伊笑了起來。

「是的，傑沙魯特，你來說吧」

「能給北嶺將軍下令的不是我，而是北嶺王」

「以名字爲引線？你有被搜尋的感覺？」

「請允許我不客氣地說，這一切不過是推測」

「封印魔物的力量，正在減弱。我們與魔界的分界正在開始打通。恩寵變強的原因，也能以此得到說明――因爲通往力量源泉的道路已經開始打開。那條道路正是通往魔界之路，賈婭壩拉的魔物們正準備從中爬出」

「真是荒唐」陸伊嘀咕着，雖然確實是這樣，卻不能因此而忽視。亞爾德接着說出理由。

「你聽不聽我的命令」

亞爾德朝身邊看去，青年點頭道，

「她母親呢？」

「娶妻？」

這話從外表稚氣未脫的皇女口中說出來，稍微顯得有些古怪。不過，琺如邦卻沒一絲笑意，繼續道，

是琺如邦，他的語氣意外的冷漠。

「就是賈婭壩拉的母親」

「這種稱呼，也包括像傑沙魯特大人這樣與鬼神交易之人」

「你是怎麼得救的？」

――啊，不好。

「……話是那樣沒錯，可是」

不過，這算不上是歷史，只是代代口頭傳承的古老傳說。

――被複仇矇蔽眼睛的女人，在錯誤的契約下出生的女兒。

「你是說，她給自己腹中的孩子帶來這樣的命運？」

「皇兄親眼看過水源地的情況，所以明白那裏的污穢已經到了無法置之不理的程度了，你乾的不錯」

「死掉的是咒師，鬼神並沒有消失。老夫是知道的，那個傢伙正用交換給老夫的名字爲引線，試圖從異界來到這個世界」

「需要隨時淨化嗎？」

「與被咒師下咒時的感覺很接近。不同的是，呼喚者不是人，這一點老夫相當肯定」

「如果真是那樣，當然是很好」

就算現在也偶爾會回想那場畫面。黑暗的天空，更黑暗的大海，還有茫茫覆蓋盡一切聲音的雪，與那個白衣青年。堅定沉穩的語句，超越人的領域。那個不是人，到底是什麼？不知道。

「不是人，那就是魔物了？」

「那位女性的名字沒有流傳下來」

不知亞爾德心中的嘀咕，傑沙魯特以低沉的聲音開始說道，

「……沒想到，關於你的謠言會有真實的部分呢，你不是在開什麼玩笑吧，傑沙魯特」

「你打算把二皇兄也拉進來嗎？」

被皇女催促着，亞爾德再次開口道，

「我想位置並不依存於固定地點，因爲這個世界與異界的連接，並不是屬於常識範疇的東西」

「皇家的恩寵是增強了」

聽到皇女的問題，琺如邦稍微猶豫後坦白道，

傑沙魯特回答後，垂下頭。

「皇兄，想必早就發現了吧」

陸伊慢吞吞地打斷了琺如邦。

「您知道位置嗎？」

「母親已經前往博沙國，僅限於從沙漠流往這裏的水脈尚未有大礙」

「總之，地上湧現的力量正在增加，這說明與力量之源的聯繫，換句話說通道大概正在變的穩定。並且，通過這條通道，魔物們會出現……也許各位很難相信，這裏就麻煩我的騎士團長把自己的經歷說明一下吧」

身懷清淨神恩寵的青年，與地下魔界關係非淺的傑沙魯特，大概在本質上水火不容吧。就算沒這層關係，對琺如邦來說傑沙魯特也是毀滅故國背叛他父皇的人，他們之間相當麻煩。

「魔物呢……那種東西會有實體嗎？」

「你覺得怎麼樣，琺如邦」

「那麼，給我閉嘴。還有，你現在就去給我嚴陣以待」

陸伊恭敬地鞠躬後，剛抬起頭，表情卻一變。

「……娜奧女士？」

被他一說，才注意到。

站在皇女身後的娜奧，正在發抖。且抖的非常厲害，看上去搖搖欲墜。

冒犯了，輕聲說着琺如邦站起身，走近娜奧握起她的手。女官身體的顫抖隨之更加劇烈。琺如邦卻沒有鬆手，而是一臉嚴肅地問道，

「原來是你？」

「什麼意思？」

皇女剛一追問，琺如邦卻如同堅決不說似的緊閉着嘴。但只維持了一瞬間。接着只聽他以低音說道，

「預言者曾指示，北嶺王身邊，有個被魔物誘惑之人」

聽到預言者這個詞，亞爾德心中一驚。無論哪裏都會出現，迴避不了。

皇女表情難看地說道，

「娜奧是我的乳母。我纔不會因爲這種模棱兩可的話，就把她拋棄」

「那麼，可以讓我調查一下嗎？」

「什麼？」

琺如邦眼中的綠意變暗加深。

「與魔物產生交集，血液會被污染。所以，有辦法確認。不過，清淨神的恩寵是淨化之力，而不是用來感知污穢的力量。特別是此人的血脈複雜，如果存在污穢，與我個人的意志無關，淨化都會開始，很有可能撕裂她的契約。而根據她與魔物訂下契約的內容，甚至有損命的危險」

皇女張開嘴，卻又閉上。

窒息般的沉默充滿房內。

過了一會兒，低低的聲音響起。

――她是不是打算試下呢。

皇女左右搖頭。

「她沒有詳細告訴過我。不過，作爲醫者，實力無話可說。所以大概是恩寵者吧……嗯，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娜奧她倒是從沒有對我這麼說過」

由於鳥兒會害怕，所以沒讓傑沙魯特跟着來廄舍。雖然這話對老騎士不太好，但脫離他監視的解放感，亞爾德享受的很。

「找預言者確認？我還以爲你討厭她」

被對方這麼趁勢『都拜託你啦』送走後，現在頭痛無比的思考，接下來的事……

屋頂上已經沒有了雪。

3

亞爾德正坐在廄舍屋頂上。

皇女孤零零的嘀咕。

「因爲阿呆將軍中途插話，有些內容我聽漏了」

誰理你啊！死蠢！這不是靠乖僻能迴避的展開。

「是嘛」皇女喃呢着，就像對某些東西死心了似的。

她的意思大概是娜奧現在指望不上吧，亞爾德聳肩道，

「……以前你好像就這麼說過」

走來走去的皇女抬起頭，亞爾德開導道，

一定要儘快隱居，暗暗在心理發誓，決定給沉默的皇女一點小鼓勵。

雖然不能一下子急着把所有事都推給她，但必須讓她習慣由她自己做出的決定，以及所帶來的不完美結果。

聽到亞爾德的話，皇女苦笑起來。

北嶺王並不空閒。本來在會議結束後，應該去執行政務的，現實卻是這個樣子。

一邊回答，亞爾德一邊有些傷腦筋。這時候該顯得驚慌嗎？可是，被說了討厭自己這種性格，那麼回答也只能是道歉了吧。事實上那句『吾王英明』也確實是用來捉弄她的，能夠心有靈犀，亞爾德很滿意。

――維夏，也曾經這樣。

「不必了，不見到希洛巴，在下是不會回去的」

「啊，那是挖苦嗎？……對啊，就是在挖苦！」

「我一直在想，自己能爲娜奧做些什麼」

皇女的生母，據說曾經深得皇帝的寵愛。還有傳聞說正因爲酷似其母，所以皇女才被皇帝溺愛。

「從那樣子來看，娜奧女士十有八九是有所察覺的。比如，知道自己原本不會擁有恩寵。不過，娜奧女士的想法如何，與實際上神的恩寵之力是怎樣的東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而且，就算是魔物給予的東西，在下認爲也不能一概否定。預言者是出於什麼目的告訴琺如邦那些話的，在下覺得有必要找她確認一下」

――我們能爲他人做的事，一件也沒有。

亞爾德抬頭望天，尋思着接下來該說的話。北嶺的天空無比蔚藍，皚皚羣山奪目雪白，卻依舊比不上天空的無限蔚藍。

琺如邦真要是去確認，萬一造成娜奧的能力喪失，那麼作爲醫者的她，無疑會從此喪失資格。皇女的煩惱也在情理之中。

「這是兩個問題。既然她發出警告，想必應該也準備好捲入其中了。而且在下也已經深深捲進這件事中無法脫身了。被魔物誘惑的過去，會對現在還有將來造成何種影響，在下覺得有必要找她談談。必須弄清的不是過去發生過什麼，而是未來會變的怎麼樣――對了，吾王」

――陛下的人事安排據說沒出過什麼錯……

不由脫口而出的訴苦，纔是真心話。皇女偷偷看了看亞爾德的臉，問道，

『誰讓你睡這裏的！』甚至好像聽到廄舍長的聲音在這麼吼。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亞爾德笑了，皇女也笑了，但笑容轉瞬又消失不見。

大概是宮裏那些大嘴巴說出來的，那些人太不尊重皇女了，從中可以看出皇女被輕視的程度。

――這些話好像不該讓身爲當事人的皇女聽到吧。

「以前，是不是在挖苦您？」

――怎麼辦？

「誤會什麼的，沒有確認怎麼敢說」

『那是西華神，那不是魔物』，時間離娜奧衝擊性發言過去沒多久。

山下的季節應該已過春季，進入初夏。北嶺卻還是大雪初化，山路剛剛恢復通行，好不容易纔有些早春的兆頭。即使在白天，空氣依舊冷峭逼人。

――雖然由自己來做，會更輕鬆。

「要是暈倒了怎麼辦」

「要回去嗎？」

「魔界的魔物們要出現了，這纔是原本要說的吧？」

不滿地噘起嘴，皇女在亞爾德身邊坐下。在這狹窄的地方，她硬是坐了下來。幸好皇女個子小，總算能並排坐下，但是卻很擠。

「怎麼了，娜奧？你不要什麼？」

「……我不要」

「那不是魔物！也不惡鬼！那是西華神！我是被西華選中的！最好的醫者……」

垂下眼簾的皇女，臉頰顯得有些消瘦尖銳。皇女纔是真正累到的人吧。

「您這麼忐忑不安的樣子，是不能進入廄舍的喲」

這是亞爾德的切身體會。可要是說出來，應該安慰不了皇女，作爲忠告，不頂用。

「好累啊」

就連亞爾德，也不知如何是好。

「吾王，真是一位溫柔之人」

「非常抱歉」

亞爾德皺了皺眉，完全不記得了。

去年早春時亞爾德曾經不得已之下在那間房裏睡過，皇帝的傳達官也在那裏。與她比起來，娜奧還像是個人。

心底裏雖然這麼想，但既然下定決心以隱居爲奮鬥目標，那麼就得把皇女培養成即使自己不在也能獨當一面的人，這也是作爲副官的責任吧。既然自己還被授予領地和地位，如果不付出相應的精力，會心中有愧。

「如果不是以恩寵之力治癒的話，那麼娜奧女士在自己的治療能力上，恐怕沒有說真話」

「肯定會被廄舍長踢出去的」

「陸伊是位心思靈巧之輩，他讓在下明白，就算一下子把所有事都說出來，也無法讓您立即全盤接受。等過段時間，在下會再次向您詳說的。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的確」

那之後娜奧就沒說過話。不是頑固到底的拒絕說話，只是看上去疲憊不堪，整個人好像都被抽空了似的――至今以來的娜奧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空空如也的人形容器。

廄舍的屋頂上有數條被開出來的凹槽似的地方。因爲這裏傾斜度平緩，坐在這裏亞爾德不會輕易就掉下去――要是傑沙魯特在場的話，肯定不會同意他這樣懸腿坐在房檐邊上。聽說，在雪化開的時候，這個部分就相當於是導水管。

「說起來，這本來應該是個更長一些的話題吧？」

皇女大笑起來，笑聲不停，直到眼淚都笑出來，上氣不接下氣。

屋頂上有個能進出廄舍的出入口，這是廄舍長早先答應他等有空了就弄出來的。陸伊把他直接送到廄舍頂上，理由是走下面的路只會浪費時間。原以爲他是指以亞爾德的體力走樓梯要多花無謂的時間。後來又想到走出房間時的那場騷動，堵在走廊裏的人羣，也就不由感慨原來如此了。

是娜奧，她低着頭，低聲又重複道，

只要把娜奧逼入進退維谷之中即可以了，關鍵在於能把她逼到哪種程度，並以此來確認。

總之，娜奧有特別的力量是不爭的事實。問題在於這種力量的由來。

「我不要」

「啊……您說得對」

就算這樣，還是說不出由自己來試探的提案。亞爾德已經決定，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讓皇女學會自己思考自己判斷。

「……我，我很冷靜」

「娜奧，像是靈魂都飄走了……」

叭嗒叭嗒，淚水從娜奧眼眶中奪目而出。

最後琺如邦還是沒有使用恩寵之力。

「怎麼辦啊」

「在下覺得可能是琺如邦的誤會」

「是嗎？吾王英明」

「陛下也不知情？」

「你這種故意捉弄人的性格，我不喜歡」

「不如讓琺如邦去確認清楚……」

陸伊把娜奧帶走了，他神速的執行力，沒給皇女留下任何反對的時間，可以說是讓人瞠目結舌吧。而且還用一句『您能帶公主殿下去廄舍走走嗎？』，把呆住的皇女強行推給亞爾德，眨眼就搞定了一切。

「說了不喜歡，你卻還這麼若無其事的，這也叫我火大」

忽然抬頭，回視皇女的娜奧，眼中似乎含着淚。一邊將自己的手從琺如邦手中抽出，娜奧一邊喊道，

懷疑試探別人，以皇女的性格來說大概很痛苦吧。更不用說懷疑的對象是她視如親人般的乳母。

――啊，真麻煩。

「雖然母親最後還是沒能活下來，但父皇對娜奧的信任卻沒有改變。大家都說因爲沒有娜奧在的話，母親大概在生下我之前就死了」

「你以爲你病倒的時候，是誰給你配藥的。只憑傑沙魯特的藥膳，你自信能治好自己嗎？」

雖然也可以繼續讓她遠飄一會兒，但萬一去了卻回不來，亞爾德可擔當不起這份責任。

可是由於那位不成熟的傳達官，皇女曾陷入危險。而這次則是娜奧。

「這我不知道。娜奧本來不是來當我乳母的。父皇是爲了讓她醫治在沙漠途中病倒的母親，纔派她過來」

「在下失禮了」

亞爾德心底小聲嘆息。

「那就讓在下睡在廄舍裏吧」

皇女也不比娜奧好多少，皇女小聲的嘀咕道，

「您的母親……」

那種自信完全沒有。或者說，那種東西不想再喫第二次。

風吹動，視野一角有些閃閃發亮的東西在飄動，那是皇女的金髮，好美。

「哈？」

「娜奧女士，被西華神賜予了恩寵之力……是這樣嗎？」

亞爾德自己則是因爲想不起來到底在哪種場合下說出這句話，所以對皇女的反應有些莫名其妙。不過，皇女的舉動應該沒什麼深意吧，只是堵塞的感情一下子噴湧出來，至於契機是什麼，怎樣都好吧。

――希望這樣讓能她輕鬆些。

看到她終於停下笑，亞爾德問道，

「您恢復冷靜了嗎？」

「我一直很冷靜」

「您說的是」

「你真是個討厭的男人！」

「就在下個人而言，目標是乖僻的男人」

皇女皺起臉。

「你在胡說些什麼……總之，話說到一半就斷的人，不止你一個，我也還有話要對你說」

「在下洗耳恭聽」

「姑母，去了我們邊鄰的踏野郡」

「那邊去年的招待，大概讓她很滿意吧」

「最近和我有些糾紛」

「……哈？」

與長公主產生糾紛，這到底要借幾個膽子纔夠用啊。不過亞爾德很快發現自己是誤會了。

「踏野郡的太守，派了個使者來找我說，北嶺的地域規定只有山區」

「也就是說，他想要南麓鎮？」

皇女點頭道，

南麓鎮是北嶺山腳下的小鎮，是北嶺與帝都間的交通要道。原本是不知哪個時代遺留下的建築，常有獵人和行商在那裏過夜，由於亞爾德的建議，皇女將之修繕一新。所以那裏當然是屬於北嶺的生活圈之內。

「回去啦，原本鳥兒不夠用」

「陛下是在《天地輪》上宣佈的？」

「姑母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要說有什麼頭緒，也就只有剛纔跟你說的那件事了」

「如果您中意的暗訪不會造成臣下膽戰心驚，那麼倒也未嘗不可」

那些貪圖暴利的放債者，就算不是太守本人，肯定也與其近旁左右之人有牽連，亞爾德是這麼認爲的。

既希望他們能幽會，又覺得他們最好還是別見面――果然是個微妙的問題，不想被牽扯。

「這可不好啊」

皇女似乎很喫驚，她認真地問道，

「我是代傑沙魯特作爲亞爾德的護衛，因爲那傢伙進不來這裏」

「你的高燒還沒退嗎？」

「正因爲高燒退了，所以在下才被允許離開房間」

「也許又有熱度了喲」

你知不知道我被關在房裏多少天啊，猶豫着要不要把這話說出來，卻到一聲悶悶的聲音從別處響起。

「是嘛」

「我倒是挺中意暗訪的」

「是的，雛鳥們也害怕的不敢待在這裏。不容易才孵出的兩隻，希洛巴也真是的」

廄舍長語氣高傲，皇女卻似乎並不在意。對這兩個人，就算勸誡也沒用吧。

「……在下覺得還是談正事比較好，長公主殿下是爲了調停纔去鄰郡的嗎？」

「別胡說，鳥兒歷來都是孵一、兩個蛋的。話說回來，這次收穫不錯啊。雖然鳥兒數量減少了，孵出的蛋倒是增加了。今年下蛋的，都是兩個到三個。大家都很努力了，不只是希洛巴，大家都是好樣的」

「就在那邊了，尚書官」

廄舍不知爲何竟然接受了，「進來吧」招呼一聲後便自顧自地往裏走，亞爾德鎖緊眉頭看着皇女，

「請您不必過於爲在下擔心」

她口氣中暗指的某人無疑正是此刻坐在她身邊的亞爾德。

「鳥兒減少了，覺得變冷清了好多」

亞爾德一問，廄舍長沒有回頭，就答道，

亞爾德實話實說，皇女卻嘿嘿一笑道，

「因爲交配期的時候，借了不少外面的鳥兒」

再加上她還是出類拔萃的強大恩寵者，原本被公認爲是不可能改變傳達官的連接主體，她也能辦到，還能不經過傳達官就與遠方之人對話。並且，對她來說，操縱人心似乎也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您覺得還是讓他叫您矮冬瓜比較好嗎」

不知有沒有看出亞爾德的苦惱，亞皇女稍微調轉了一下話題。

「希望它能再孵個三四隻」

「長公主殿下也會來北嶺嗎？」

「那麼，我該效仿什麼呢？比如，經常高燒病倒嗎？又或者動不動就吐一地？」

被廄舍長青睞有加的助手只有塔盧琴一個，但那個少年外勤任務很多。有必要增加助手。得想辦法說服廄舍長才行――可是，想說動頑固不聽人勸的廄舍長再增加一個新助手又談何容易。

這不是謊言，雖然不是謊言，但她身上卻有不容忽視的力量。

在二皇子眼中，假扮着《黑狼公》侍從的皇妹私訪，應該是個大麻煩吧。儘管最後平安回去了，但萬一皇女死在他那裏，他也許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不不，不是也許，而是肯定。

「從回來後一直這樣嗎？」

廄舍笑了。

越是不願去想，思維越是會朝着討厭的方向發前。

僅僅是與其兄長一起在龍種之難中倖存下來，就足以顯示其不凡之處。要是她不夠聰明，在橫跨沙漠前恐怕就死了。同時如果沒有勇氣，也不敢邁向沙漠之地。

――兩人是不是約好了私下碰面啊。

「說起來，要是再早些時候，我就有理由可以拒絕了，因爲父皇禁止領主擅自離開領地。不過現在可以短期離開領地了，父皇說只要不做出會被視爲放棄領地的行爲就成了。姑母會這麼我們，也是因爲接到過父皇的通知吧」

從門後露出臉的廄舍長看了看兩人，皺起老臉道，

不過，聽說鄰郡的太守是個精打細算的聰明男人。沒有抵抗帝國的侵略，卻又能保住自己本地權力者的地位，想必才能應該不差吧。

「它們都回去了嗎」

被逼問的頭大了。不能被效仿的缺點能想到很多個，可是能建議皇女效仿的優點，卻一個都想不出來。

「請您慎言，要是被廄舍長髮現傑沙魯特的不妥，可如何是好」

皇女一瞬間噘起了嘴，卻很快破顏一笑道，

「就這琺如邦也這麼叫我。這次再見到他，那傢伙的態度變化好大，我都快被嚇到了」

說到底，帝都內諸領地的邊境並不是那麼清楚。有很多無人區，也沒人進行土地丈量。而北嶺人對土地的所有權意識極爲淡薄。地廣人稀，且經濟主體是打獵爲生。

「你來告訴我，誰規定的北嶺只有山區，建立南麓鎮獲得了真上皇帝陛下的正式許可，你把那個推翻陛下許可之輩的名字告訴我，敢置疑陛下權威的人是誰，來吧，說啊……我就是這麼講的」

「直到見到希洛巴爲止，在下都不會回去的」

希洛巴就在下面，廄舍長放下繩梯。

――不過，這事真微妙啊。

被她苦笑着這麼告訴，亞爾德微微有些驚到。《天地輪》中，龍種的所有皇子皇女是直接心靈連接的狀態，心靈聲音是均質化，沒有任何個性顯示。包括皇女的聲音在內，應該是分不清誰是誰的。

聽到皇女這麼說，亞爾德嚇了一跳。廄舍長的回答，才讓他恍然大悟。

感覺言外之意是不會對希洛巴特別照顧。聽說，照料雛鳥的更多時候不是母鳥而是人。所以，纔會願意讓人騎乘。就算廄舍長再怎麼有能耐，事情也未免太多。看着廄舍的狀況，亞爾德深切感到這樣不行啊。

「您是怎麼答覆的？」

「這不是什麼稱呼方式的問題吧！我說的中意是指隱藏身份的暗中走訪！」

邀請者應該是宴會的主辦人踏野太守吧。頤指氣使地方官，對長公主來說等同於兒戲。

「你好煩」

「不用隱藏身份的話，您來去也方便些」

突然間廄舍長停下腳步，轉頭說道，

「你對希洛巴倒是蠻上心的嘛」

「不會，姑母很忙，她說沒有爬山的時間。所以，她邀請我和你去踏野郡，參加宴會」

這些雖然足以顯示其可怕之處，卻不是最關鍵的。

「這種效仿，在下覺得還是不要的好」

希洛巴鼓着羽毛，沒有待在棲木上，而是在下面。下方以木板劃分區域的做法確實有北嶺人的風範，爲了鳥兒，不犧準備最好的東西。在木材是貴重物品的北嶺，這麼奢侈地使用木料的地方別無他處。

伸張南麓鎮是北嶺所屬的同時，可以再趁勢奪取一些耕地。從北嶺外出的那些打工者，在鄰郡被嚴重盤剝，從經濟與知識差距產生的高利貸讓外出的北嶺人苦不堪言，這是一個作廢那些高利貸的好機會。以利息超過常識範圍爲由賴賬不還，或者威脅鄰郡也不錯。

「我只是在效仿某人」

不過，踏野郡則不同。人多地廣，經濟景氣，那邊的太守大概也覺得土地越多越好吧。

「說得是啊」

雖然不是這句恐嚇起了效果，但亞爾德還是一邊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腳下，一邊進入廄舍中。

像亞爾德這樣，嫌土地太多想把領地變小甚至乾脆不要的領主……確實極爲罕見。

「有什麼關係，你先進去，小心點，注意別摔倒了，否則又要被傑沙魯特逼着喫什麼怪東西了」

比起態度，更驚訝的應該是他這次的打扮吧，雖然心理這麼想，嘴說的卻是另一件事，

廄舍在城堡的二層中，但內部並沒有牆來分割區域，只有石頭堆成的通道，高度相當於牆壁的一半左右，這是給人用的。而鳥兒則是棲木上生活，就算在暴雪的隆冬，這裏也有足以給它們揮翼活動的空間。

「是啊，還是不肯打開心靈」

「使者挺可憐呢」

長公主拉琪爾，可不是個易與之輩。

「那你說什麼纔算好」

只邀請皇女和亞爾德，也可能是給陸伊的一個暗示。意思是，不想見他，所以把他身邊的兩人喊來。

皇女似乎想反駁些什麼，結果卻只是哼哼着扭過頭去，道，

想到此，突然注意到一點。

「我要開門了」

「是的，父皇先說這是敕命，然後才說的內容。『不這樣的話，某些人會偷偷摸摸不帶隨從到處亂逛』……說出這種話的人，我覺得是二皇兄」

在女性沒有社會地位的帝國中，她只是一個皇帝妹妹的身份。長公主曾經自嘲『我可沒有任何官方權力或地位』。

是廄舍長，皇女先行站起，率先走進狹窄的出入口，幫着廄舍長從裏面推開門。亞爾德則是竭盡全力移動，但實際看上去卻是在搖搖晃晃慢慢吞吞地走向那邊。

嘴上說糾紛，但皇女的表情卻清爽的很。難道是把使者抹了脖子，將首級送回去了？心裏懷疑着向她確認。皇女說道，

「包括被叫矮冬瓜嗎？」

「若是您中意矮冬瓜這種叫法，那麼在下以後也這麼稱呼您吧」

特地延期舉辦也要邀請兩人蔘加，也就是說這些宴會兩人必不能缺席。亞爾德還沒淡定到不給長公主面子惹其發火的地步。

「您莫非能分辨其中聲音的不同？」

對亞爾德這樣的人來說，從沒想過能斗的過她，當然也無從推測她的想法。

不得不招待本不想招待的客人，應該會在私底下打些小算盤。希望對方別弄出什麼麻煩來纔好。

「陸伊沒有被邀請嗎？」

「我怎麼沒聽說公主也要一起來」

陸伊與長公主間曾經的戀人關係，並不是那麼遙遠的故事。爲堅守自己皇女騎士的身份，陸伊與長公主分道揚鑣……似乎是這樣，但他舊情未了的樣子，旁人都看的出來。而長公主那樣也是一樣，她對陸伊一直很掛念，這大概就叫藕斷絲連吧。聽說之前，給陸伊父親設下陷阱的三皇子陰謀即將得逞時，是長公主暗中使勁，把各種風言風語給壓制下去的。

「希洛巴的狀況，還未好轉嗎？」

她比亞爾德稍許年長，聽說應該已經快四十之齡，但作爲女性的魅力卻絲毫沒有衰退。兼有堪稱完美的容貌與散發強烈吸引力的身材。雖然身披代表寡婦的喪色之白，卻有大羣以爲能乘虛而入的蠢男們蜂擁而來，崇拜者多到能組成一個敢死隊。給這類傢伙吊上誘餌，隨手操縱他們是長公主最擅長的技藝，甚至用不着使用恩寵之力，精於駕馭他人的她，一個無聲的眼神就能讓男人爲之魂不附體。

「沒有，被邀請的只有我和你。我說你身體不好不能參加，結果對方表示可以延後舉辦宴會。就在四天後，你還沒完全恢復吧，不要勉強」

「我猜的，不過事先收到二皇兄的聯繫。他說已經請求過父皇，下次再過去，可以不必隱藏身份」

由於雛鳥增加的關係，裏面似乎相當熱鬧，雖然想感慨一下與自己起赴任當初大不相同呢，但身爲外來者的亞爾德其實很少有機會進入廄舍，就算進來了，也只是略微瞄一眼個的程度。所以也許只是少見多怪吧，去年廄舍裏應該也有雛鳥的。

「是嗎」

――北嶺這邊，其實也一樣。

「只有尚書官能下去」

言外之意就是皇女不行，就算這樣皇女還是服從廄舍長的話，沒有亂提要求。

心裏一邊懷疑是不是直接掉下去比較輕鬆，亞爾德一邊與搖晃的繩子惡戰苦鬥後，終於到達地面。

希洛巴彎着頭，鳥喙沒入它的背中，以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羽毛似乎不光鮮啊……

在黑色油亮的鳥兒中，有些蒙灰似的羽毛髮白的針尖對麥芒，原本就和光鮮這個詞沒什麼緣分。不過，這次似乎太……

直覺告訴亞爾德大聲說話會驚到它，於是輕輕低語道，

「希洛巴，是我」

總覺得希洛巴身上有種生人毋近的氣息，所以亞爾德就這樣望着希洛巴。

今天天氣晴朗，廄舍的窗戶都打開着。微風輕撫着希洛巴的羽毛，眼巴巴地看着，亞爾德漸漸沉不住氣了，終於靠近距離。站在一動不動的希洛巴旁邊，低聲又說了一遍，

「是我」

希洛巴的頭微微一顫。緊閉的眼睛略微睜開，從睜開的縫隙中可以窺見它琥珀色的瞳孔。

緩緩地，希洛巴把頭從自己的羽毛中探出，轉向亞爾德的方向。

感到它的視線完全轉向自己的瞬間，亞爾德反射性地輕輕說道，

「謝謝……」

希洛巴靜靜垂下頭，在亞爾德的腦袋旁邊張開鳥喙。以它那張若是完全張開可以輕易咬斷人脖子的鳥喙，溫柔的碰了一下亞爾德的耳朵，動作輕巧的就像是在接觸易碎之物吧。

手搭在它的鳥喙上，亞爾德閉上眼。雖然外觀尖銳又冰冷，但鳥喙其實很溫暖，就像有血液在流動。

――活着。

倏忽間有了真實感，並塞滿自己的胸口。

「……你能活着，我很高興」

「之前吩咐的祕密調查進展如何？」

嘰。

「老夫和大公有過約定，所有您無法想像的骯髒工作都會由老夫來完成」

「哈？」

「遵命」

今天的皇女，穿着久違的女裝。高高紮起的頭髮上插着的髮簪，一支的價格便足以讓亞爾德過上悠閒的隱居生活。另外她白皙喉嚨至鎖骨上掛的網狀金色首飾也是絲毫不遜於髮簪的奢侈品。此外耳飾、戒指、腰帶，對庶民來說都是一筆鉅款。『至今以來辛苦你了，從這裏面挑一個拿去吧，你的辭呈我答應了』，不由幻想着這樣的臺詞，視線也有些飄忽。

皇女頷首後，再次抬頭看着亞爾德。自己臉有什麼好玩的？雖然肚子裏這麼嘀咕，嘴上卻一本正經的說道，

「不好說呢……那隻戒指的款式，似乎是西邊帝國之物，沙漠以東應該沒有才對。至少，真上陛下在此建立真帝國前，那種東西是很難入手的」

踏野太守揮了揮帶着戒指看上去很沉重的手，示意皇女往那邊走。

他像個商人，這是初見時的印象，一分一釐的計算出損益，然後能賺就賺。

「已經調查清楚了，只等您一聲令下，就可以把他們一窩端了」

嘰，耳旁傳來鳥喙的啼聲。

――這絕對是她故意表現出來的。

一聲清啼，希洛巴用鳥喙拱了拱亞爾德的肩膀，安撫着它的粗脖子，亞爾德朝通道上的皇女和廄舍長說道，

「你還是老樣子呢」

這樣應該不算算是偶然碰巧了吧。

嘰，希洛巴清啼。

「你好像能明白我的想法呢，與以前相比有沒有不同？」

希洛巴與亞爾德間的交通，是以希洛巴單方面讀取亞爾德想法來形成的。『普通鳥兒會感覺不安的這種關係，對希洛巴來說反而挺中意吧』廄舍長是這麼告訴他的。

「在下作爲一介尚書官生活的時間要遠遠勝過身爲《黑狼公》。所以，沒有作爲貴族該有舉止，讓您見笑了……短期內，不用指望在下能擺出《黑狼公》風格的舉止」

希洛巴並非明白亞爾德的語言，而是明白他的想法。只要產生明確的想法，便能傳達給它。就算彼此距離有些遠，聽不到聲音也沒關係――去年，廄舍裏的希洛巴注意到了城門前亞爾德的呼喚。

上代《黑狼公》真是位深不可測的人啊，亞爾德無比欽佩。不僅是因爲上代《黑狼公》能成爲真上皇帝的朋友，最重要是他居然敢娶這女人爲妻。

對於把溝通鳥兒當成理所當然的他們來看，這樣的情況恐怕無從想像吧。被當成希洛巴封閉心理也不奇怪，以爲它失去了所有溝通心靈的力量。

「此話――」

「頻繁出入這裏的商人名單和現居地都已經查清」

因爲頭髮有些稀疏所以顯得老，其實踏野太守的年紀和亞爾德差不多。明亮的茶色眼珠，給人爽快感。肚子有些大，但也不算太胖。光亮的米色面料訂做的衣服上掛着叫人驚歎數目的飾物，大概是個喜歡花哨的人吧。在這個綠意濃厚的庭院中，叫人不知該如何評價是好……便是這樣微妙的打扮。

也有可能那個戒指是他祖上傳下的寶貝，不管怎麼說，此人很能賺錢的第一印象看來沒錯了。

「在下這是天生的長相……抱歉失言了」

4

亞爾德嘆了口氣，這樣子沒法交流啊。

原因還是在那個預言者身上吧，就和自己喪失記憶一樣――剛這麼想。

「還以爲你會多少會有點變化」

「從一介尚書官晉升到《黑狼公》還不算變化嘛，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不管哪張臉，說到底亞爾德的臉都還是隻有一張。反駁也沒用啊，正打算放棄的時候，背後卻傳來一個聲音。

「久疏問候，長公主殿下」

老騎士的前身是惡名遠播的盜賊，眼光不用說自然賊亮的。

說出來，不過是因爲這樣容易集中注意力，基本上是亞爾德這邊的問題。

嘰，嘰。

「想不留下任何痕跡救出所有奴隸，其實不難辦到」

「奴隸市場呢？」

「也不怎麼久呢，尚書卿。和你算是經常見面的喲。聽說你身體不好，已經康復了？抬起頭讓我好好看看」

大大吁了口氣，亞爾德拋出另一個

「您能滿意，實在是鄙人的萬般榮幸」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抬起頭。雖然憑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完全可以與長公主平等對話，但是對這位殿下，他實在不想正面接觸。

希洛巴小聲啼鳴，稍微推了推亞爾德的臉。搖晃着，他答道，

「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嗎？肯定的話就啼一下，否定的話就啼兩下。」

雖然長公主的個子在女性中算是出類拔萃，可對於只有身高一個強項的亞爾德來說，還是得低頭俯視對方。所以必然的，對方大大敞開的胸部，不可迴避地進入視野――剔透般白嫩的肌膚，銀鎖串起的水晶項鍊落下淡淡的影痕。既有種不容侵犯的高雅，又有種誘惑衆生的嫵媚，真想問問她到底是屬於哪種氣質。

美得令人心悸，又或者正相反，是因爲心悸，所以才覺得美。

要是不小心被她迷住，接下來可就會知道她恐怖之處了。不過，對亞爾德來說光是看她臉就已經夠恐怖了。面對她叫人心神盪漾的笑容，無論哪種男人都只會有兩種結果，要麼出回以笑容，要麼露出完全被迷住的呆相。被逼兩選一的話，選擇笑容總是要好些吧。

從一旁插入個聲音，亞爾德朝那裏轉過身，鞠躬道，

與他站在一起，皇女看上去就像他正在開發的新客戶。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哦，油水似乎很多呢。

「哦，那麼作爲《黑狼公》夫人，我是不是應該對此表示憤慨呢？」

「老夫只能給個大致價格，應該能買得下一支軍隊」

――接下的問題就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過……

「傑沙魯特，你看那個男人身上的飾物，價值幾許？」

「……到了在下這個年紀，已經不會再有什麼變化了」

踏野郡太守身上的飾品應該也價值不菲，可惜亞爾德的眼光還沒精準到能估價的程度。

「接下來要開始交涉，怎麼可能現在給對方予以把柄。要動手的話，等交涉破裂也不遲」

長公主的眼眸是又深又鮮豔的紫色，她恩寵之力的強大從中可見一斑。與一襲白衣，白色玉肌，白銀長髮反襯出一種極爲強烈的印象感。

「沒事了，希洛巴能讀取人心，只是我們這邊無法讀取它的心而已」

邊感到心跳有些加速，但是亞爾德還是儘可能平靜地又問道，

「我應該命令過你，別再做草菅人命的盜賊」

「在下失言了」

――是一聲。

「你也高興嗎」

「我聽說過你這裏的事，所以正好也想過來看看」

「餘興節目還令兩位滿意嗎？」

亞爾德稍許轉了下頭，深深看着希洛巴的頭。自己缺乏表情的臉，正映在它大的眼睛中。

「大公說過，讓老夫來想辦法。但是，光想是無用的。從一開始，老夫就有此打算」

隨意的對話似乎還挺順暢，於是亞爾德就稍微拉開些距離。

有些可能是努力經營的無罪商人，但其中自然也有些是被慾望和利益矇蔽了良心之人。北嶺與踏野間單方面榨取的貿易方式，形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荒謬價格的藥品銷售，強加於人的高利貸，被逼遠走他鄉去賺錢的衆人，其中有些人再也沒能回到北嶺。

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所以隨口接了一下話茬，卻見到長公主小聲笑了起來。她手擋着嘴角的動作似少女般愛憐。

人無法讀取希洛巴的心，這是已經知道的。亞爾德要確認的則是希洛巴能不能讀取人心。

問題，

――兩聲。

聲音來自於某個身後跟着數個部下的男人。

不是他們不想回來而是有無法回來的原因，這不難推測。

「我覺得很好玩」

亞爾德有些驚愕地朝老騎士看了一眼。

「感謝閣下的精心招待」

「除了我以外，比如廄舍長的想法，你也能明白嗎？」

「別亂來，要慎重」

希洛巴不肯開放心靈，皇女這麼說過，意思是讀取不了它的想法。但對亞爾德來說，和以前相比沒有任何丁點不同。

「是嗎」

「飾物都是新造的嗎？」

「不準講這種違心話」

――要是陸伊在就好了。

一邊心中爲晚來一步的事道歉，亞爾德一邊輕撫希洛巴的頭。

看着亞爾德，皇女小聲笑了。

「您能滿意當然最好不過，宴會主持人大概也會高興吧」

這意思是要把所有相關人員全部幹掉吧，傑沙魯特是認真的，把事情交給他辦確實能又快又好地收清理乾淨，但不能隨便同意他濫殺。

「你不可能是認真的。憑你這張臉，騙不了人的」

「在下的身體不值得殿下掛念」

想傳達也無法傳達，也無法讓人理解。希洛巴肯定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此刻兩人正在踏野郡內被好生招待。事實上，亞爾德完全不覺得好玩。不過，也沒冒失到會說出來的地步。雖然只是應了一句場面話，皇女卻不留情道，

生於名門望族，被稱爲華之騎士的那個男人，不僅會根據飾物評價對方品味，還會對是否流行做出定論，但此刻他不在這裏，所以只能空想一下而已。

「你們兩個男人，在那裏說什麼悄悄話」

「那種約定我可――」

「心情不好嗎？你這算什麼臉啊」

長公主笑了。

「不行喲，不能輕易就承認自己的過失。也許一直以來你是這麼生活的。但既然成爲貴族，就不能再這樣。你應該更目中無人，必須露出即使有錯也決不承認的態度纔行」

「原來如此，感謝您的忠告，在下銘記於心」

「光是銘記還不夠喲，對了尚書卿，那個有多少真實的成分？」

感到背後開始冒冷汗。

「您說的那個……是哪個？」

「剛纔的演劇喲，聽說是以尚書卿的經歷爲劇本編排出來，在帝都還大受歡迎呢。沒想到在這裏也能見到」

長公主笑的很燦爛。

從她的性格和才智來分析，亞爾德迅速把握了事態――也就是說，她應該是覺得，以亞爾德的經歷編排出來的故事廣爲流傳，對亞爾德來說不是件好事。所以，故意說出來噁心他。她絕對不是在問故事的真實性，又或者是在試探亞爾德的氣量。

「在下從平民晉升爲貴族的來龍去脈，想必您也是知曉的。演劇不過是演劇，人爲編造的故事罷了。那是讓大衆想像普通人也能出人頭地的舞臺。主人公就算不是在下也會是其他人吧」

「難怪那個叫史莉婭的孩子對你特別偏心，原來是你拯救了她的貞潔呢」

――這個沒說到過吧。

直覺告訴自己辯解無用，但也不能沉默。

「那算不上拯救」

「無論怎樣虛構的劇本，如果沒有名爲真實的種子是不會生根發芽的。反過來說，只要有一粒真實的種子，就能成長爲大樹……不過，沒想到你居然會舞刀弄槍，真叫我意外呀」

「所以在下才說，那不過是演劇。實情是在下當時高燒不退，連路都快走不動，好不容易到了那裏……對方一看到我，就主動逃走。當時在下的臉色糟糕的好像幽靈一樣，哪來的力氣像演劇的主角那樣以一擋百，在下可沒有從惡黨手中救出女性的本事」

「……在各種意義上你真的是對許多事都不介意呢，我的侄女大概很辛苦吧」

長公主視線轉向的方向上，皇女正緩步走來。她與踏野太守間的對話，從這裏聽不太清。

「爲臣不中用，總是給吾王添麻煩」

「你們倒是一對挺合適的主從，那孩子雖然看上去是成熟的公主……但內心卻不是那麼回事」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那邊該不會是打算憑他來色誘吾王吧」

「『因爲歷史中從沒有出現過女性的名字』，吾王是這麼說的。因爲她的話語，在下才發現了這點。至今以來的史書中，都是如您剛纔說的四皇子那樣的觀點吧。若是在下無法辭去這一身官職，隱居之夢無法實現，那麼在下希望能寫就一部留下女性之名的歷史。不過……帝國皇位由男性繼承是慣例，不是短時間能打破的」

真想勒死她，打從心底這麼想。該把她放上詛咒名單的第一位，就是如此的不愉快。上次聽說蠟燭賣的像洪水那樣時，就覺得有些奇怪，沒想到居然是這種把戲……

「不必這樣，會餐我得出場，早些退席就是了」

但是，必須顧及到皇帝的感受。將諸領地變成皇子們的直轄國是一個契機，是爲了從地方豪強手中奪過統治權，讓這個始建不久的新帝國的支配權全面掌握到皇子們的手中――應該就是爲此用上的手段。對於既存勢力的偏袒，可能給皇帝留下缺少大局觀的印象。

長公主話中的意思很清楚，她是在問皇女有沒有窺覷帝位的想法，身爲皇女副官的亞爾德有沒有對此有所覺悟。

語氣中有一絲藏不住的厭煩，亞爾德差不多也快忍到極限了。

長公主走去的方向上，有幾個男人們站着。穿着光彩照人鎧甲的騎士們，看到長公主走來，紛紛讓開道，行跪拜禮。

――表面看上去是在強化與兩國的關係，實際上另有圖謀吧。

只有一個站在樹萌下的青年，只是微微點頭致意，沒有用什麼正式的禮儀。那大概是五皇子吧。個子比皇女稍高，舉止有些不雅。就像在不安，又或者是在不滿什麼似的。

雖說是姑侄關係，卻還沒到可以這麼隨便應付的地步吧――話說回來想要和長公主建立信任關係也很困難，所以該說這樣子並不奇怪嗎？對方代表恩寵之力的龍氣，偶爾有些晃動，這算是力量強大的證明？又或者是因爲無法如意控制？

這位皇子眼中的目標是什麼――帝位？又或者只是想如何保命？――要想推測，手頭的情報還是太少。

踏野太守還在和皇女談笑。

「那場演劇中的你啊，是奴隸少女眼中無所不能的主人呢」

「稍後有話對你說，留些時間給我」

「銘記於心」

「公主殿下的年紀，已經到了可以成婚的階段了」

心裏很清楚這是誰幹的好事，是代官的老婆。演劇前後與幕間出現過兜售《黑狼公》御用蠟燭的小販，肯定是她從史莉婭那裏打聽了情報後，加上了各種有的沒的亂寫一通。

這位踏野太守的做法是「以草原人的傳統習慣」來解決，嘴上表示「僻地的傳統讓各位見笑了」。在庭院裏搭好的大帳篷入口處，男賓女客分開進入。

帳篷中女性那邊，有皇女，長公主，太守夫人三人。男性這邊則有五皇子，太守的表弟，還有太守及亞爾德。由於護衛騎士們也都跟着，男性這邊明顯顯得擁擠。

北嶺的價值，如今已經高到無法與昔日同日而語的程度。這都是因爲鳥兒取回了羽翼的緣故。眼下誰都以爲得到皇女便等於得到北嶺之翼吧，或許還有許多人覺得除掉皇女，自己就能成爲北嶺王了。

「……哈？」

「在下不是很清楚」

「那人是誰？」

「不小心給忘了」

說實話，對於長公主還記得史莉婭的名字，亞爾德並不覺得高興。史莉婭有傳達官的天賦，姑且不論如果她本人希望走這上條路的話會怎麼樣，但史莉婭並不想成爲傳達官。以前把史莉婭寄放在宓夏的時候，長公主就試圖讓那個少女去神殿參加傳達官的修行。不過都被宓夏巧妙地推掉了。如今少女已經正式成了亞爾德的僕人，不讓她被導向違背自我意願的未來，便是亞爾德的義務。

「聽說好像是太守的表弟」

「您說的對」

「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話要說……該預留多少時間纔好」

雖然打扮的是風華正茂的公主模樣，卻隱約透露出一種凜然的氣息。不用期待她會爲了獲得誰的助力而去賣弄風情。

這時有僕人出現稟報餐會已備妥。

「四、五那對兄弟，在草原地帶有各自的領地。就像北嶺這樣，已經從郡升爲國，如果只是名義上，從太守變成王的話倒也簡單……不過，草原的行政區域變化很大，這你知道嗎？」

「原來是這樣啊，您分析的真精闢」

沒有椅子，直接坐在地上的習慣與北嶺相同。「請各位自選位置」，把選擇推給客人。等所有客人都進入帳篷後，主人才進來，找空餘的地方坐下。

「你很引人注目，非常聰明。偶爾也會笨一下，虛弱倒是沒有誇張」

「賢明的話語」

「這樣說可不好喲，在下可是馬虎的化身，請好好記住」

決定餐會席次是件麻煩的工作。雖然是舉辦者，太守卻不能佔據主座。他甚至不是帝國貴族。如果皇子與皇女並排而坐，長公主又該坐在哪裏，《黑狼公》亞爾德又該如何安排……問題如山。

長公主微微一挑眉毛，一邊感覺對方無言的催促，亞爾德一邊將視線轉向皇女的方向。

語氣溫柔，卻不容更改的評價。亞爾德老實地低眉頷首道，

俯仰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亞爾德平靜地繼續說道，

「他是個野心家，在帝都與他有關係的，恐怕不止五皇子一個」

四皇子、五皇子是親兄弟，末弟七皇子也是同母所生。他們的母親是白羊公家的女性，雖然產下三位皇子，卻沒有什麼野心，只希望他們兄弟間和睦，這種態度至今未變。當然，也有傳聞說她這麼低調是因爲宮廷中的缺乏勢力，對讓皇子們登位幫不了什麼忙。

男人彷彿注意到亞爾德視線般抬起頭，嚴厲的視線望了過來。轉回皇女那邊時，卻換臉似的變成一張堆笑的表情。

在聽說準備了餘興節目的時候，萬萬沒想到竟會是以自己的經歷改編的演劇。

而對踏野太守來說，如果他執着於這片土地，那麼光是得到北嶺還不足以讓其得到獨立。即便有鳥兒的機動力與戰鬥力，想要完全守住踏野郡也是極其困難的吧。

一笑之後，長公主輕飄飄揮了揮手。

「我去和五皇子打個招呼」

皇女今天會穿女裝，是因爲曾經被長公主教訓過的。但光是這樣修飾一下門面沒什麼太大意義。

「寫劇本的，是不是請史莉婭幫忙過呢？」

「難得的機會，不如試探一下五皇子的虛實再回去」

「食物是我們的傳統美食」，就像太守介紹的一樣，擺出來的都是一些稀罕的菜餚。雖然喫慣了傑沙魯特風格的藥膳後，亞爾德有自信無論面對什麼怪味都不會放在眼裏。不過他原本是個偏食者，所以不太喜歡與陌生食物對決。

笑着如此說完後，長公主朝亞爾德送了一個秋波。

「如果女性也能繼承帝位的話，您會怎麼做呢，拉琪爾殿下」

皇女與踏野太守間站着一個男人，不像是守護護衛的士兵。一頭偏紅的茶色頭髮，一瞬間讓亞爾德聯想起北方的蠻族。

帳篷中，左邊是女性，右邊是男性的空間。最裏面的主席位是祭祀草原神用的。在併入帝國後，這位神被視爲偉大唯一神的分身之一。不過就算這樣，神依舊是神。所以那處是神聖的空間，人不得進入。

也是因此，原本就少得可憐的體力，似乎被榨盡。視線從剛纔起一直在尋找椅子。可是這處庭院沒有四方亭，也沒有長椅。亞爾德的努力沒有回報。

嘆息着，亞爾德搖了搖頭。

「這裏沒被吞併，是因爲在帝都有介紹人，那人就是五皇子的部下」

「您不如藉口身體有恙，回房休息如何？之後的會餐，公主殿下一個人也能輕鬆應付。長公主殿下要談的內容，也有可能是緊急到必須馬上考慮對策的事情，所以現在請大公保存體力，作爲部下，老夫也能感到安心」

長公主微笑起來，卻很快收起表情，像是抓住亞爾德肩膀般在他耳旁輕語道，

據說草原人是移動的民族。趕着家畜在草原旅行，想到不被土地所束縛的文化流淌於這個民族的靈魂中，就不由冒出了興趣。

「對那個太守，一般的方法可能行不通，你不這麼想嗎？」

「略有耳聞，這裏的踏野還是郡級」

「那個太守，與五皇子有牽扯」

「你不像會爲自己吹捧的人，那個逃走的男人也不敢說出來吧。這麼一來，只能想到是那個孩子自己說的」

五皇子一馬當先沒有猶豫地坐在最裏面，那是最接近神的地方。亞爾德則決定坐在入口附近。反正他是打算中途就離開的。

雖然賣人情給地方太守是做得很漂亮。

這件棘手之事，本想盡量回避。換言之，希望長公主忘記史莉婭……卻沒想到會冒出那場演劇！

在外交場面上，穿男裝登場會惹出亂子，所以皇女這身打扮是在南麓鎮換的。當然了，這樣換好後，想再英姿颯爽地跨上鳥背……就行不通了，所以之後是換乘馬車。這段半日不到的通行時間，格外漫長。途中的住宿由踏野郡一手包辦，沒有產生當初擔心的費用，不過這麼一來就等於欠了一個小人情給對方，所以不怎麼覺得愉快。

傑沙魯特咳嗽了幾下，明顯是在遮掩笑聲。

嘛，大概什麼也不會幹吧，因爲嫌麻煩。

因爲希洛巴還是暫時留在北嶺比較好，所以亞爾德是騎馬到南麓鎮的，其中也有傑沙魯特堅決要求同行的因素使然。要是把他丟下自己一個人去了，萬一陷入不省人事可就慘了。

五皇子作爲目標來說能派上用。搭上皇子的關係好好利用是一條途徑，或者乾脆讓對方下臺也是個辦法。選好能最大程度施恩的機會與對象，就有可能與下一任皇帝，進而與帝國建立主動的關係。要是亞爾德身處他的立場……

目送她纖細的背影離開，亞爾德對傑沙魯特輕聲說道，

下臺掛掉要輕鬆的多。

「沒想到大公也會有馬虎的時候，老夫很驚訝」

又想繞回這個話題？

「……在下說過，那不過是虛構而已。現實中的在下，只是個普通虛弱愚笨之人」

演劇的事情，他不想再去考慮。

「……吾王說過，她討厭歷史」

「那麼，高利貸和奴隸市場之事該如何處理？」

「你可以親眼去見見當事人嘛，今天他也來了」

就像五皇子身邊有護衛騎士一樣，皇女身後也跟着騎士。因爲陸伊這次負責看家，所以然護衛任務都交給了阿吉魯。他與對方的護衛間維持着一個微妙的距離，萬一發生什麼足以立即衝上前。

「是嗎？」

笑容從長公主臉上消失。感到她體內內涵的龍氣開始蠢蠢欲動，亞爾德頓時心驚膽戰。這種時候如果被她的龍氣衝擊，絕對會當場昏厥。

「你覺得他看上去像個奸徒嗎？」

望着皇女的方向，長公主問道，

「如您所願」

會餐上，那場讓他心情鬱悶的演劇的演員，還有演劇團團長肯定都會出現。雖然他們本身沒有什麼錯，但要是被問到身爲劇本原型的《黑狼公》感想，那無疑會是拷問，沒有自信忍得下去不當場發作。

「除了有權有勢的年長男性外，那個孩子都不會正眼去瞧。另外家室和血脈他也很重視，所以你也入不了他的眼吧。他呢是個相當愛擺架子的小孩，無論是誰繼承帝位，他好像都有自信能活的很好……那孩子，真是最麻煩的一個」

雖然問了，卻不覺得能得到回答，可是，長公主卻馬上答道，

「五皇子？」

『五皇兄是個受氣包』這是皇女的評價。如果長公主的話是真的，那麼五皇子恐怕不是一個簡單的會單方面任由兄長欺負的存在。

「來這裏？」

對方現在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會被收回領地變成一無所有的狀態。要是被逼急了，在防守或者進攻之間，亞爾德覺得他是個會選擇後者的人。他治下的踏野郡就夾在北邊的北嶺國與南邊的太綠國之間，也就是皇女與五皇子之間。

「我的侄女要是沒被算在裏面，你會不會生氣？」

說起來確實是這樣，貴族家的少女滿十五歲就成婚也並不少見。

差點聽漏，幸好及時提高了注意力。長公主隨口說出了驚人的消息。

「對哦，雖然也請了四皇子，但那個孩子沒有來，說是不想來這種窮鄉僻壤呢。不僅把太守當成傻瓜，連弟弟妹妹也沒放在眼裏。當然，對我也沒什麼敬意，因爲是女人嘛」

「我可不想成爲皇帝，還是作爲皇帝的心腹更有趣。比起在史書上留名，我更中意的是如何愉快地活在當下」

要是別人也這麼想的話，這個世界會平靜得多吧，心裏這麼想着，亞爾德忽然皺起眉頭。

不過，如果不會挑選時機便沒有意義。

「五皇子，是出於何種考慮？」

「這是由一種叫彩果的果實，經過百日曬幹才最終制成」

踏野太守指着一種遍佈皺紋作爲下酒配菜的黑果加以介紹。雖然對酒敬謝不敏，但對方這麼熱情的介紹，也不能不給面子。無奈嚐了一個後，一種無法形容的強烈味道在嘴晨擴散。酸味與甜味爭相不下，且漸漸越來越強。

幸好只嘗試了一個。

「很美味」

「據說喫一個能多活百日」

不知爲什麼，轉過頭來說話的是太守的表弟。一臉精瘦的模樣，與太守不怎麼相似。眼珠子有點灰中帶藍。

「抱歉問一下，閣下可有北地血統……？」

「經常被這麼說，我們家族中，一代人中總會出現一個我這樣的容貌者。在大公看來，像是野蠻人吧。我們這裏過去是以搶婚爲主流。異民族的血脈，也混在其中。據說我們一族中，曾經生出個與南方人一模一樣的小孩」

「原來如此，搶婚的風俗，在沙漠以西似乎也有。雖然只在書中讀到過……雖說是搶婚，其實是在親族間調整，交換嫁妝之後中，再以強婚的方式進行」

太守的表弟，點頭道，

「我們這邊，基本也都是這樣。不過異民族的血脈，都是伴隨着交戰，名副其實『搶』來的」

「閣下身上流淌的血統，正是歷史本身」

這麼一說，感觸良久。太守表弟對亞爾德的話，泛出些刻薄的笑容回應道，

「明明不是自己做下的，卻迴避不得的過去呢」

「覺得會被抓住便無法迴避，主動想去抓去反而擦身而過，真實存在卻彷彿從未出現過，這便是過去，設法將其寫下保存的則是歷史」

「留下過去，有什麼意義？」

「在下覺得有」

「是嗎，比起過去我更關心未來。比如……那位年紀青青的公主，聽說她的婚事還沒有定，誰會更有機會呢？」

沒想到他敢這麼赤裸裸的談起這個問題，亞爾德真的是錯愕了。一邊思考着對方的意圖，一邊給予無可厚非的回答。

「龍種的婚事，對帝國來說非常重要」

長公主沒有理會兩人，自顧自的走到房間裏面，站在窗邊。窗門已經牢牢關上，外面看不進來。長公主映在玻璃窗上側顏，如同古畫般美麗又神祕。花瓣似的嘴脣微微開啓，說出一句叫人意外的話來。

「我馬上安排人帶您回房」

「……你纔是想誆騙公主好出人頭地的奸人吧」

『那些消失的北嶺人似乎都被送到那裏去了』，這是傑沙魯特的報告。作爲礦工被迫在那裏工作到死爲止。

「――在下原本是卑官小吏，能夠有機會與五皇子面談，深感榮幸。對於舉辦本次宴會的踏野太守，在下也必須表示感謝」

「表弟的無禮，鄙人在此深表歉意」

「傑沙魯特，如果此人再次說出不祥之語，不必客氣，斬了他」

雖然不知道礦山地點和種類，但肯定是踏野暗中不見光的財源。

離隱居的道路還真遙遠啊……不由嘆息的時候，傳來有客到的稟報。

「立即取證。一旦找到地點，就出動騎士團」

因爲是見不得光的地方，就算有受害者肯定也傳不出消息來。聽到亞爾德這麼說，傑沙魯特挑起眉毛道，

「您是說真的？」

「五皇子知道礦山的事嗎？」

亞爾德嘆了口氣。

「大公，您的顏色很差……」

「這種愛諷刺人的性格，你不必模仿的這麼像喲」

這倒是初次聽說，不由朝傑沙魯特看去，老騎士沉默地點頭回應。

「如果沒有豁出命的覺悟，就別來挑釁。經由真上陛下的敕命，賜予在下皇女殿下副官的地位。有義務去除任何危害皇女殿下之物。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你不是他。不過，你和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特別是敢於對陛下直言不諱的秉性」

亞爾德吸了口氣冷氣。

「剛纔在下冒失的舉動，讓兩位受驚了，非常抱歉」

「太誇張了，我妹妹死了，領地會怎麼樣的事，你也有考慮過吧」

「在這種場合下談論龍種的不幸，是不祥之語，望閣下自重」

皇女似乎完全把她姑母的話當成耳旁風了，無視姑母后走上前道，

那個怪味藥膳，並不是爲了亞爾德才弄出來的？

「要是皇女殿下的領地，等殿下死了會怎麼樣呢。會成爲夫婿家的財產嗎？」

「感謝您的關心，在下身體無礙。正因爲不想硬撐，所以才早早退了出來」

「聽說《黑狼公》是一條硬漢，看來有幾分可信呢」

從亞爾德到任起，已經出現不少無法償還債務的問題。債主都是踏野郡的人。爲了還錢，借錢人或者其家人不得不離開北嶺，因爲債主對他們說要還錢就先下山來。

既然對方直接做出謝罪的態度，也就只有收起怒火了。亞爾德朝他點了點頭道，

「不是在模仿，他天生就是這個樣子」

其一是三皇子，雖然表裏相反，但至少表面上是位纖細的人。一定要說的話，近似長公主。他有根據場合差異表演不同自己的本事。另一位是二皇子，這是位斬釘截鐵乾脆利落的人，帝國人穩重現實的一面在他身上完全表現出來了，同時亞爾德也不得不承認，他是一位知道支配者孤獨滋味的人。

看着對方冷笑着說出毫無真誠感的道歉，亞爾德的忍耐突然到達頂點。

自從被皇帝喊過一聲『吾友』後，基本上沒什麼交點。可是，長公主卻搖頭道，

「被傳聞迷惑，小心腳下不穩。在下的這句話，還請閣下對太守轉達」

他們被土地束縛，已不再自由。

長公主略微一歪脖子。

皇女插口了，這次輪到長公主把她當耳旁風了。長公主轉過頭去，鮮豔的紫色眼眸緊緊凝視亞爾德，說道，

「言有冒犯，請您多加寬恕」

朝踏野太守轉過頭，視線相遇。似乎沒必要轉達了。與太守並排而坐的五皇子，嘴角裂出一絲怪笑，輕聲說道，

一面心想着感情這種東西真是無法分析，亞爾德一面盯着五皇子。以前的話，就連直視對方都是種不遜之舉吧。不過幸運的是，現在的他可是被皇帝直呼『吾友』，允許御前佩劍的上位貴族，可以說與龍種是平起平坐的。

「好吧，念在五皇子的面上，此事就到此爲止。不好意思，在下大病剛愈，不便進餐。留在此處只會給各位添麻煩，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既然對方挑釁了，就有必要先查清楚，對手是否只有踏野太守一個，又或者需要把五皇子的勢力也計算在內。

有種想去輕視他的感覺，如果這是五皇子的武器，那麼倒還真的不能小瞧他。不管怎麼說，亞爾德恭敬的行禮道，

「那就好……」

這下太守的表弟到底是嚇到了。腰都軟了下來，亞爾德正襟危坐道，

「沒事喲，我倒是覺得很有趣呢」

「長公主殿下來之前，把你祕密調查的結果，先向我彙報一下」

聽完之後，心情繼續直線下沉。

「帝國法律中有規定，女性不能建立家族，對吧」

――真不愉快。

「各種麻煩事都多起來。我想快點收拾乾淨，好去隱居」

那次確實公然向皇帝抗議了。準確來說，是向完全支配傳達官進入『臨』狀態的皇帝。

真想命令傑沙魯特現在就砍了他。亞爾德知道一旦下令，傑沙魯特絕對會執行。所以他只有選擇緊緊閉嘴。

等走出帳篷的時候，與幾名貌似演劇裏的扮演者擦身而過。慶幸自己正好能避開難堪的局面，但一想到自己不在時可能被人在背後說些什麼話，心情便越加糟糕。

「你沒事吧？沒有硬撐吧？要是想回北嶺的話，我馬上派鳥過來接你」

「您謬讚了，在下從沒對陛下直言不諱過」

他是在擔心和公主結婚後能拿多少好處吧，看來挺有自信呢。

「踏野似乎有座礦山」

――雖然是直覺，但這位應該不至於真的這麼差勁吧。

隨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鳥兒得到翅膀，北嶺也將發生改變。雖然不會變得像這裏一樣，但變化終會到來，逃不了的。

「你早就直言過了吧，要陛下別殺傳達官」

「老夫加緊調查」

而五皇子則與他的兩位皇兄都不同。他的眼中陰雲密佈，沒有光澤。舉止缺乏自信。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不成大器。看不清大局沒能力果斷行事，只會被眼前的小利小惠給帶動。

像是在說俏皮話，卻一點也讓人笑不出來。亞爾德覺得這只是句徒有其表的輕浮話。既沒有緩和現場氣氛的目的，也沒有要求他人自重的肅然，更沒有一手包攬責任將話題至此結束的氣概。

「那倒是失禮了，我是個鄉下人，請您見諒」

――是那時候？

雖然被中途插話，亞爾德卻毫不在意的繼續說道，

亞爾德目不轉睛地看着對方。

「目前，是這樣」

「上代《黑狼公》的身體，也不怎麼好呢」

「姑母，無論什麼事在您眼睛中都是有趣的吧，但我可不覺得有趣」

「那位公主結婚的時候，北嶺會變得怎麼樣？她的財產，會全部成爲嫁妝嗎？」

對吧，長公主轉頭向皇女尋求同意，皇女聳肩道，

北嶺與踏野的關係很古老，北嶺人歷來沒有行商的貿易習慣。因爲他們不依靠道路進行物流，所以運輸的貨物量有限。並且只有在捕獲的獸肉或者皮毛多出來時，纔會進行交易。另外有些據說有藥效的高山植物曬乾後也能成爲商品。交換的東西從少量的土酒、菸草到晚上住宿地、食物、衣服、穀物粉等等皆有。

「女孩呀，要是不可愛一點是不會受歡迎的喲。該坦誠的時候就要坦誠，該發脾氣的時候就該發脾氣，其中的落差纔是攻陷男人的法寶喲」

「在下從不知道呢，想必您曾經很辛苦吧」

提問本身就讓他不快，還有考慮到提問的意圖，心情就更糟糕了。對方似乎沒有從亞爾德的臉色上看出繼續這個話題並非明智之舉，又繼續問道，

會被這麼看，也不奇怪吧。

「遵命」

太守剛低下頭，他的表弟也跟着低頭。

哦，老騎士捋着鬍子應道，

五皇子挑起眉毛，有些傲慢地朝亞爾德說道，

「需要查一下？」

太守使了個眼色，在帳篷角落站着的僕人立即起來爲亞爾德帶路。中途遇上皇女的視線，但看不出她在想什麼。至少覺得比眼下的亞爾德要冷靜的多。

但是，實情不是這樣。亞爾德對出人頭地沒興趣。而且，他已經是爬到頂了。比四大公家更高的地位，哪裏會有？

「我想知道他與踏野太守的關係到底密切到什麼程度」

「在下對繼承法不太清楚，所以無法確定。這取決於北嶺國是陛下的直轄領，又或者是皇女殿下個人的領地吧。不過，沒有前例，所以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陛下」

傑沙魯特擔心的問，亞爾德揮了揮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一部分似乎被當成奴隸賣掉了，更多的則消失在黑暗中，就算有親人去債主那裏問情況，也只會得到『逃走了』之類的回答。甚至一個不好，連親人也會搭進去被扣留，無法回來的人越來越多。

爲什麼又變成這個話題，皇女同樣身處帳篷，這些話她可是都會聽到的。

好想吐他一地。

至今爲止，接觸過的皇子共有三人。

「非常抱歉，在下自我介紹晚了。在下侍奉您的皇妹，且有幸受真上陛下賜予《黑狼公》之位――」

「要是你想對他感謝，就把剛纔說的話作廢就可以了。斬殺太守的表弟，聽上去即粗魯又無禮」

當然了，五皇子勢力本身，也是必須要查清楚的。

很遺憾，看來體內冷靜的庫存似乎已經耗盡了，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何這麼生氣。

――難道說…

――真是一句廢話。

「既然五皇子這麼說了，在下就讓部下收起劍吧。不過，此人口出狂言，這種膽敢危害皇女殿下……不，是危害帝國者之言，在下不能視若無睹。食君之祿，奉君之憂，這是在下的責任」

被僕人帶往的地方不是帳篷，而是南方建築風格的石頭房子。以天地爲家，帶着帳篷與風一起在草原移動的人民已經不在了，亞爾德一邊往牀上坐下，一邊心想道，

跑到別人的房間裏來傳授閨蜜課程？那什麼落差的真能攻陷男人？

不出所料，所謂的客人就是長公主。但沒想到的是，皇女也跟來了。

「早知道了」

當時無人在場。只有皇帝，傳達官維夏，還有就是亞爾德了。維夏隨後自裁，亞爾德的舉動最後什麼也沒能改變。

爲什麼長公主會知道這件事？

――是陸伊說的？

因爲不得已之下才告訴陸伊，另外皇女也知道這件事。不過，要說最可能告訴長公主的人，大概是皇帝吧，或許是談起什麼的時候順便告訴了她。

長公主不容分說的繼續道，

「別用『在下不是騎士』之類的藉口來搪塞我，這種話聽上去太沒說服力。你呢，總是不由自主去保護別人。不小心就把自己搭進去，這種性格……與上代《黑狼公》一模一樣」

「不不……在下」

「陛下也這麼說喲」

聽到這句話，亞爾德只有閉嘴了，皇帝說出口的話是絕對的。

略微眯起了眼後，長公主說道，

「讓無關者退下」

傑沙魯特傳來詢問的目光，亞爾德點頭。老騎士鞠躬，快步退出房間。

皇女來回看了看兩人問道，

「我也需要離開嗎？姑母」

「隨你吧。不過，接下來說的這件事你肯定也是有興趣的喲。我來這裏可不是爲了追憶過去。好啦，尚書卿，這件事也得到了陛下的私下同意，不過……陛下決定將選擇權留給你」

有種極度討厭的預感。

僅僅是牽扯到皇帝，就能讓事情的麻煩倍增。而且還有什麼見鬼的選擇權要留給自己，聽上去就很恐怖。反正肯定是諸如拒絕的話就等着完蛋吧之類的選擇。

不知道長公主是否聽見了亞爾德心裏強烈不想再聽下去的吶喊，她輕飄飄地繼續說道，

「我曾經是上代《黑狼公》的妻子，這你是知道的吧？我與上代《黑狼公》並非離異，而是死別，現在雖然是屬於皇家之人……由於沒有原本應該繼承門第的兒子或兄弟，直到你繼任爲止，《黑狼公》家之名一直空懸着。所以呢，尚書卿，你這位新任《黑狼公》與上代《黑狼公》不存在任何親屬關係，那麼我想，我與閣下之間的關係，重新考慮一下又會如何呢？」

亞爾德眨了眨眼，沒明白她的意思。

「有沒有興趣與我重修舊好？」

長公主加深了笑容，換了一下用詞，一字一句的提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