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4.6萬 字
1
亞爾德呆呆的輕撫着被子上的毛球。
雖然不出意料,剛回北嶺就暈倒,其實這樣也不壞,躺在牀上恢復身體的亞爾德心想,只要自己倒下,就不必爲任何問題煩惱了,因爲就算想煩惱也煩惱不起來。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算是,我怎麼知道,死蠢!之言的具現化狀態。
不過,要爲此再來上一次暈倒,可就敬謝不敏了。
――太難受了。
痛苦難受噁心,光是回想起來就要哭出來了。再次暈倒敬謝不敏是真心話,可是隻要還活着,這樣的暈倒,別說是再次了肯定會再再次再再再次發生。所以至少不去往好點的方向去想,可就真的挺不下去了。
「……它怎麼又混進來了」
娜奧「去去」的揮手驅趕,雛鳥拍打着翅膀,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的從窗口飛出去了。
然後,留下的亞爾德不知爲何被狠狠瞪着,明明什麼都沒做。
「它似乎挺中意我這裏的」
爲什麼自己非得找理由不可啊,雖然不知道原因,卻還是這麼做了。
娜奧皺起眉頭。
「這樣很不衛生」
「可是,它擅自闖進來我也沒辦法」
「擅自?」
「它是從窗口進來的」
「我離開的時候是把窗關上的」
把茶具放在桌上,娜奧走到窗戶邊,從窗戶向外看。然後,朝着窗口下面,再次「去去」地驅趕起來。似乎雛鳥不吸取教訓,在外面窺視着再次闖入的機會。
這窗是誰開的,又爲什麼開,要是娜奧能主動問該多好,亞爾德不由心想。
但是娜奧就不問,只是無言的關上窗,平淡的確認了一下燈火的燃料是否足夠後,繼續擺弄起茶具來。
「是的」
「請坐」
「鳥兒是做不了大公說話對象的吧」
悠閒睡大覺的機會,可不多。不應該趁機好好偷懶一把嗎?
從牀上挺起身,頭雖然還是暈乎乎的,但熱度已經退了,身體正在恢復。這樣下去,再有兩、三天應該就能回去工作了。不過這麼一來,大概就沒有機會與娜奧平靜對話了。
傑沙魯特去調查私礦,陸伊一開始陪皇女去了帝都,不過眼下應該在博沙國,兩邊人都沒有回來,也沒傳回什麼緊急的消息。
「在下似乎有些着急了」
「生病的人,膽子會變小……有人在身邊,會覺得可靠。獨自去渡過時間,會感覺非常不安」
不過,真的好嗎?
「那不是我的工作」
「是嗎?」
嘴上說自己怪癖什麼的,其實是爲了僞裝成聽話的好病人,但娜奧卻沒有否定他的客氣話,稍微有些打擊。
被扔下的亞爾德,因爲早已經昏了過去,所以還算好的。不然,肯定是要當場面對沉默+打量+下藥的三重拷問。
與之會面時的不快感,會影響自己預測的精度嗎?確實有可能。
託她的福,從沒完沒了跑來找幫助的來訪者中解放出來,不過因爲收不到任何情報,感覺有些乾着急。
「您似乎一點都不明白所謂的貴族是什麼」
「娜奧女士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公主殿下呢」
「大公要是有個萬一,公主殿下肯定會傷心的。在公主殿下回來前,讓您恢復健康,是我的使命所在」
「如果有人要向大公做彙報,我要求他們以書面方式提出。文字要簡潔,如果長度不會有礙於大公的身體健康,我纔會轉交」
「那麼,我也是的,不算徹底」
「無論哪裏都無特別報告」
「大公又怎樣?」
「那可不行,娜奧女士可不是我的屬下,您是皇女殿下的藥師,也是醫生」
「即使這樣,您應該至少有所瞭解」
「不過你剛纔不是把鳥兒趕走了嗎」
「爲了公主殿下?」
「您可真頑固啊,娜奧女士」
娜奧的回答就這麼一句。
「傑沙魯特有什麼聯繫嗎?」
她把一個茶碗遞給起身的亞爾德,接着端來一個小碟子,裏面擺着一顆黑乎乎的藥丸。
不管怎樣,娜奧在椅子上坐下了,這樣就能再讓她逗留一會兒。
娜奧既沒否定也沒肯定,只是沉默的站着。對她來說,亞爾德不是個可以隨便交談的對象吧。
事實也確實如此,不過眼下兩人間的距離稍微近了些。
事已至此,只有派騎士通知他們北嶺宰相身體恢復的消息,就算會有麻煩的報告送來,又或者要尋求對策……也只有忍了吧。
亞爾德返回北嶺的時候就是這樣。
娜奧的反應一概冷淡。
亞爾德苦笑了。娜奧既沒傑沙魯特老爹子的武力,又沒皇女那般的權力,可是,在管理病人健康方面,是北嶺最大的權威人士,所以,幾乎沒人敢反對。
娜奧放下小碟,向茶碗裏補充茶水。
把亞爾德搬上來的男人們,快手快腿的完成了受命的事情後,連個招呼也不打就窗口走了,就像在逃亡。
稍微猶豫了一下,娜奧說道,
「剛纔的藥,會讓下犯困吧。直到在下睡着,請稍微作陪一下如何?」
「娜奧女士,真是忍辱負重。對我這樣怪癖的病人,也能應付得當」
「用這裏人的說法就是,鳥回來了」
一覺醒來,終於能進行常人程度的思考與對話,確認狀況後才知道,原來傑沙魯特去了私礦後,把房間僞裝成好像亞爾德一直在養病的正是娜奧。
不僅是皇女,連傑沙魯特和陸伊都沒消息。
亞爾德放下茶碗,重新躺下。
看着不知該如何折騰身體的亞爾德,娜奧平淡的說道,
沒辦法把握情況,竟然會如此讓人着急,亞爾德實在沒想到。
――果然她覺得自己是個有怪癖的人啊。
聽說她是去阻止四皇子的處刑。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亞爾德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失去意識了。
「不也一樣嗎?在這點上,大公和我差不多」
「不用,足夠了」
「那麼,就當是一樣吧。無論是娜奧女士,還是在下,在這點上都一樣,在下同意」
生氣了,所有人都注意到。
這話聽起來好假,不過娜奧保持沉默。
――那個男人還好嗎。
「騎士?」
「沒有特別聯繫,只是定時與傳達官殿下聯繫而已」
被她認同應該高興纔對吧,怪癖有什麼不好?誰理你啊,死蠢,不能忘記這纔是自己的本質屬性……遺憾的是,這些話面對娜奧實在說不出口。話說回來,該怎麼與她接觸,倒是有些好奇。
娜奧的回答,過了一會兒纔出現。還以爲她大概會奇蹟似的發發善心,但不是的,娜奧只是淡淡指出道,
――不對,不是這樣的吧。
「剛纔已經說過,如果有必要的文件,會請他們用書面方式提出,如果是不惜危及大公生命也要立即傳達的緊急要事,纔會允許他們當面陳述」
向她道謝,對方只回了一句『不必謝』,感覺好像是被突然拒絕似的。
「就算再急,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能陪我說一會兒話嗎?」
「您爲什麼道歉?」
事態似乎尚不到定論階段,指責二皇子集結兵馬意圖不軌似乎成了契機,四皇子一方搞不好會失去立足點。如此露骨的去拖二皇子的後腿,就算有銀鷲公插手也不奇怪。
說到這裏明白了,那應該是第二批派去交涉的騎士們和他們的飛鳥返回了。
被拒絕的印象,大概不是錯覺吧。不過也不能就這樣老老實實的一直躺着。
我可真不知足啊。
娜奧豎起眉毛。
亞爾德好不容易硬撐着返回了北嶺,可皇女卻不在。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亞爾德微笑道,
皇帝確實很寵皇女,但還沒到會去改變自己決定的地步吧。
就連留守的依斯亞姆,皇女也沒有告訴他詳情,只說皇室內亂就匆匆離開了。皇女好像說了只要她去,事情就有轉機之類,亞爾德卻並不看好這點。
亞爾德保護了商人的生命,並把他平安帶回北嶺。不過與之同行的拉茲拉夫卻連個面也沒見到。還有皇女的一名騎士也失蹤了,那之後,有什麼消息嗎?
說起來,娜奧原本就對亞爾德沒什麼好感。畢竟亞爾德有多次亂來的前科,最後爲他在健康上擦屁股的都是娜奧。要是她有好感,那纔是怪事。
――到底怎麼樣啊?
「在下應該沒那麼徹底」
「……對不起」
娜奧看着空空的茶碗,問道,
「我並不想明白」
「有騎士從北地回來了」
亞爾德一口吞下藥丸,以最快速度用茶衝下去。之前曾經喫過苦頭,這種藥苦到難以想像,他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
――如果有什麼變數,那應該是來自五皇子……
詳細情況,還不明白。
「我想去個地方」
「因爲那個不衛生」
「公主殿下有聯繫嗎?」
「您要再來一碗嗎?」
「哈?」
「是啊,因爲我讀不了鳥兒們的心。不過,與鳥兒在一起會覺得輕鬆。而要是人的話,我還是會選擇對話的方式」
嘆息般,娜奧說道,
這也意味着對商人的搜索打上了句號,派遣那批騎士的目的就是爲了協助搜索商人。
這聽起來像是命令嗎?
「陸伊那裏也是?」
記得當初避開衆人悄悄進入廄舍,不巧被正好在場的塔盧琴看見,當時塔盧琴可是相當爲自己擔心的樣子。廄舍長也用他的方式表示了擔心。之後,廄舍長和阿爾薩 爾,大概還有納格賓一起,把自己從屋頂上轉移到了房間裏,而在那裏迎接亞爾德的娜奧,則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剛想對她說兩句感謝她能爲了自己走出房間之類的 話,娜奧卻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送到牀上去。
「無論哪裏」
身爲阿=巴魯斯的陸希露走出了高塔,並與她的養父拉茲拉夫一起匯合,萊曼朵會如何對待這件事?
「……大公,只要下令不就行了嗎」
亞爾德返回的事情,通過傳達官,皇女已經知道了吧。不過卻沒有告訴傑沙魯特和陸伊。畢竟表面上亞爾德一直待在北嶺睡大覺,所以不可能大張旗鼓四處通報他回來了,特別是現在,如果陸伊和傑沙魯特不主動找上門,還真的沒有與他們取得聯繫的手段。
聽到亞爾德的坦白,娜奧表情未變的答道,
亞爾德繼續說道,
「在此基礎上,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還是沉默。
窗外,傳來翅翼聲。雛鳥們似乎正在打算進來。娜奧應該也聽見了,表情卻無變化。
「您是否得到了來自西華神的恩寵之力?」
大概是猜到了亞爾德的這個問題吧。娜奧平靜的,以幾乎看不出情緒波動的口吻說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是西華的子民。醫療之神,治癒之神,掌管生命者,拯救之手――各種各樣的稱呼,總之,我生於信奉西華的一族,傳承知識,接受訓練。我能肯定的是自己身爲西華子民的身份,因爲那是我的出生與成長」
娜奧的聲音讓人聯想到沙漠中吹過的乾燥熱風。黃砂塵煙的景色,廣漠的不毛大地與天空,永遠不會遺忘的那次橫穿沙漠之行。
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危險世界。
「您數次把我從死亡深淵中救起」
「那是我的工作」
「也是爲了公主殿下?」
「是的」
試着再深入一步。
「就算是您的工作,如果沒有匹配的力量,也是無法完成的,您不這麼想嗎?」
西華的恩寵――又或者是邪神的力量。
娜奧沉默不語。
「普通的藥師,也能做到您這樣嗎?」
「原來如此」
「我相信那個聲音」
「祕密」
得緩和一下氣氛,亞爾德反射性的點頭道,
那時候亞爾德有種被鄙視的感覺,可以說那時候的娜奧看他,就像在看一個不珍惜身體卻又賴着不死的找死鬼。
「我不是什麼出色的人,這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即使如此,只要能爲公主殿下盡力,我就會努力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因爲被哭着拜託,我無法拒絕」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那並不是一件小事,大公,對西華神來說,那便是一切」
笑容很快收斂消失,恢復了一直認真表情的娜奧說道,
大概把自己關的房裏的時候,想了很多吧。過去自己面對的考驗與誘惑,爲什麼當時沒有去戰勝。
「是的,我是在修行中發現。我們那時候負責照看瘟疫病者,比我實力差的人一個個都病了,唯有我沒有事,就在我詛咒爲什麼自己不生病的時候,那個聲音出現了」
「是啊,那個,換言之……哦不,你說的對,不過話雖如此,可是――」
「這就說完了嗎?」
「……你和公主殿下說了一樣的話」
亞爾德眨了眨眼,眼眸有些沉,大概是藥開始起效了吧
「這是,蠢話嗎?」
「剛纔那種蠢話,希望您不要再說第二次」
「揣測高貴皇族的內心,對我這樣的下人來說未免太有難度了」
「那沒什麼值得羞愧的」
「哦,是的……你的意思是?」
「我說過很多次,大公一點都不理解公主殿下」
傑沙魯特告訴他的,西華的子民,要能逃脫絕症,所以要進行相應的修煉。

這一點上與皇女很像。話說回來,皇女無論對什麼事都一幅斷言的樣子,沉默倒是很少有的。
她說的非常平淡,亞爾德差點就錯過了。
「您還是趁早休息吧,切記剛纔那種話,絕不能當着公主殿下的面說」
娜奧嘆了口氣。
「你感至了什麼?」
「體力不支時感到的手足沉重感,發燒時的病痛,這一切都是治療者必不可少的經驗。正因爲體會得到,才能去治療。那便是西華的方式。可是,我卻擺脫不了健康。我不明白病人的痛苦,就變成爲了治癒之手」
娜奧的回答簡單。說起來,她很少含糊不清。要麼直言不諱,要麼就是沉默。
看着立即作答的亞爾德,娜奧也同樣迅速的回覆道,
「說起來,你好像說過……很遺憾我又活了下來之類的」
「我立即就這麼回答了,想要。然後那聲音中傳來了光。事到如今也許說什麼都晚了,可是在當時的我的眼中,那就是神。那是西華神承認了我的努力,然後那東西……撲了過來」
「不過,僅憑知不知道病痛,就能判斷是否具有恩寵之力了嗎?」
「肯定是想要的吧」
她是怎麼回答的,自然不必問了。
「我希望是西華的恩寵,但恐怕不是」
「這也是原因……西華的別名是傷病治癒之手,大公是否聽說過,爲了獲得恩寵的修煉中,有一環是必須親身去體驗危險的疫病」
「那是基礎技術,剛纔也已說過,那些與特別的力量無關」
「可是有些無法消除的差距,那纔是公主殿下在意的事情」
「你是說,一切?」
娜奧安靜的抬起視線,直到這時候才發現,原來她剛纔一直低着頭。
「我不知道」
哎?娜奧小聲驚呼,同時反起頭,看到了她的眼睛。
如果明白亞爾德瀕死的痛苦,恐怕這種話就說不出口了吧。不過,如果是同情他在死亡線上折騰那麼多次的話,也是有可能這麼說的。不過娜奧的話中,沒有帶着這類的同情。
「再深入去,就是我的公主殿下的祕密了」
「難道藥物與醫術的知識都無關緊要嗎?」
「那就拜託您努力去明白吧」
「我記不太清,似乎不是語言……可以說只是一種單純的感覺嗎」
娜奧停下動作,仰視着亞爾德。
說到這裏,娜奧站起身,把茶具往盤子上重新擺好,她的動作平靜又隨意。雖然她的懊惱不會結束,但至少此刻她恢復了自我。
「大公應該是知道的吧,我對大公很冷淡。那是因爲你的在痛苦、難受,我都不懂。我知道那些真正的治癒之手是什麼樣,絕對不是我這個樣。對他們來說,治癒的方式,首先是從與病人共享病痛開始的」
這樣不體貼病人的治療者,對患者來說確實難以歡迎。不過,她肯出手治療自己,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對病痛的不瞭解之類,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
「哦」
「……我會努力的」
「我就是喜歡複雜的事情啊」
「在下提問的方式可能有問題,重新來過吧。不借用非人的力量,也能做到與您一樣的程度嗎?」
「傳聞是聽說過」
「聲音問我,想不想要治療他人的力量」
「被公主殿下?」
娜奧吐出一品氣,再次低下頭。
「哈?」
亞爾德又說了一遍,
停了好一會兒,她繼續說道,
啊?這次輪到亞爾德驚呼了。娜奧笑了,久違的笑容,說起來,她很少笑。
「你身上的特別力量,是在出現的當時,就立即判明的嗎?」
「她握着我的手說我是她不可少的,如果無論如何都不想使用力量,那就不必使用」
「……是嗎」
「那沒什麼值得羞愧的,你只是希望治療病人,那就是你的本心」
「您爲什麼,這麼想?」
沒想到娜奧居然是個這麼會說理的人。作爲理論戰的對手,相當的強大。
「我從沒患過那些病」
「那聲音是什麼?」
「我連生病也不會」
她直視着亞爾德的眼睛,說道,
不會生病這種事,一般來說應該感到高興。但如果生病也是修煉的一環,那可就不是什麼好事了。爲了獲得特別神選治療者的資格,首先就必須去生病。
娜奧又嘆了口氣。
這也難怪。
「是的」
「那真的是必須的嗎?一定要知道傷病的痛苦嗎?」
――不好對待啊。
「是的」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
「要看藥師的本領」
「您不會真的以爲,公主殿下是在意身份地位的人嗎?」
「那是――」
娜奧的聲音中,不帶感情色彩。
「因爲我不知道」
「你早就已經決定了嗎?」
「您的意思是,如果是恩寵之力,應該能清楚明白?」
「甚至不惜自己生病?」
娜奧的聲音很冷,似乎很生氣。
應該不會像上次那樣崩潰了。
「大公,應該是對公主殿下這麼說過的」
「討論複雜的事情,有礙大公的健康」
「啊,這我不明白」
「還有,有一點我需要讓你明白。大公您之所以不可替代,並非出於什麼高貴的身份地位,而是出於一顆少女心」
娜奧的聲音在往下沉,雖然還保持着冷靜,眼中卻失去了光澤。
「是說過」
「不明白的事情,就算再怎麼問,我也無法作答。我的力量到底是西華的恩寵,還是邪神的誘惑,我也不知道。對公主殿下,我也是這麼回答的。」
「您好像說過,祕密這種東西有再多也無妨吧」
亞爾德實話實說道,
娜奧發出微微的顫音。
「這世上有些事僅僅努力是不夠的,必須得出結果纔行。想必您應該也是明白的,那麼失禮了。我會與傳達官定時聯繫的,直到有回覆前,請您多加休息」
北嶺最強的其實是這位娜奧女士吧?有沒有這種說法啊?想着想着,亞爾德的意識漸漸沉入沉眠之中。
2
總覺得,不對勁。
來自皇女的定時聯絡,自己聽到的總是一些單方面留言。直到這時候,亞爾德才回想起來,皇女似乎習慣以臨的狀態來對話。
所以,才覺得不對勁。
要求與皇女直接對話,卻被傳達官以皇女殿下公事繁忙爲由拒絕了,甚至沒有向皇女請求一下,就當場拒絕。大概是早就被關照過的吧――無論亞爾德說什麼,都別理他。
還真滴水不漏,大概有什麼不便被他發現的內情吧。
皇女的第一命令大概是嚴禁亞爾德離開北嶺。
雖然王與將軍都不在的情況下,由宰相亞爾德留守是理所當然的,但至今以來的事實證明,這種理所當然非常不靠譜,有種被關起來的感覺。
離開北嶺有七天的極限,所以鳥兒會回來替換。而且皇女自己怎麼能長期不在北嶺呢?疑問已經掩之不去,但還是沒想到竟然只有庫拉露回來。
在帝都待如此長的時間的意義是什麼?
帶來情報的是納格賓。
「聽說是守在四皇子的屋子裏」
「……你說的是吾王?」
「準確來說,她是擋在四皇子房間外面,如果她不在的話,陛下肯定會那個……您懂的吧?爲了不變成那樣,她主動當起了門衛」
難怪回不來。
「那麼,你怎麼看?」
聽到亞爾德的提問,商人莫名其妙。
「我?我能有什麼想法」
「你覺得如果吾王回到北嶺,四皇子的小命真的會不保嗎?」
「是嗎?」
「如果您問的話,我可就真的說了喲,小人不會說謊,您明白嗎?」
根據被陸伊強行灌輸的新晉貴族的基礎知識中,確實有這麼一號愛馬如命的灰熊公。在西邊的舊帝國中,皇帝曾對他們一族曾經進行肅清,不僅是人甚至連馬也沒放 過。灰熋公在確認那是出自皇帝親手下達的命令後激憤不已。據說他就是在那之後向皇弟表示,如果要舉起反旗就算自己一個,而且還是在宮廷之中,當着衆人的面 堂而皇之說的,當時在場的眼珠子幾乎掉了一地,那便是個如此讓人叫絕的人物。
「不是嗎?」
完全搞不懂。邊這麼心想,亞爾德邊看向琺如邦,然後命令道,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對情報的需求已經到了飢渴的程度。
大概是從亞爾德的表情上看出什麼,商人急忙說道,
「什麼不妙?」
他已經閒得快出毛病了。
另外,宓夏那邊的宮庭情報也沒什麼指望。就算收到了,亞爾德也不便擅自打開寫給阿吉魯的信件,再加上阿吉魯代替前往博沙國的陸伊,擔當皇女的近衛,目前身處帝都。丈夫在帝都,卻還往北嶺送家書的妻子世上恐怕不會有――這也是宓夏聯繫中斷原因。
「他在我黑狼公的庇護下,不會亂來的,我也不會讓他亂來」
目前情況下,這位商人的情報來源很少。至少表面上,他的消息範圍只能城裏的傭人,還有臉熟的北嶺人閒聊中能得到。
「灰熊公在穿越沙漠時,帶了不少名馬,這您也是知道的吧?那位大公的伯樂之名至今仍廣爲流傳」
爲了取得確鑿證據,請再給老夫一些時間……對送來的消息,亞爾德除了表示同意外,也實在沒什麼可做的。過了一段時間後,又收到消息,說是皇帝直屬的騎士團被派來,五皇子的指揮權當場被奪。爲了區區一個礦牀,卻要磨蹭那麼久,也難怪皇帝會火大了。
商人壓仰聲音繼續說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點頭想了想,亞爾德問道,
「不是夠不夠的問題,灰熊公好像根本不要,把錢退回去了……然後那個派去退錢的使者倒了黴,被砍了腦袋」
「準確來說,是灰熊公買賣給金獅子公的馬被四皇子強奪了,據說四皇子喫準了牧場的小官不敢拿他怎麼樣,把包括灰熊公早答應送給金獅子的小馬駒在內的總五十匹馬,全部佔爲已有。然後扔下錢就走了」
順風耳的傑沙魯特正在私礦那裏展開戰鬥回不來,從報告中來看,戰鬥的形勢似乎不容樂觀,與他交戰的是帝國正規軍的一支,而領軍的是五皇子,看來他與踏野太守之間暗中的瓜葛還真是非比尋常。
在那種情況下,向商人傳達的情報,全部由皇帝加以控制。納格賓在北嶺的事情,恐怕早就被發現了,那麼,該讓亞爾德知道多少,也是由皇帝來決定的。
「你是說灰熊公的馬?」
「說的是啊,話說回來,我還沒從你那裏得到像樣的回答呢,到底怎麼樣啊?真上陛下的怒火,有多麼厲害?」
「那是因爲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小人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像大公您這樣莫名其妙的人可真不多」
那麼,是誰,爲了什麼纔給他的情報呢?
可是,商人卻予以否認。
商人像是抓狂似的,猛的舉起雙手,卻又中途無力的放下。亞爾德忽然想到,這個男人如果像自己一樣,心中有一張詛咒人物名單的話,自己的名次搞不好已經排在前幾位了。
――其實是塞魯克成了陸希露的保護對象吧。
哦哦,亞爾德點頭道,
「莫非你的情報源是……長公主殿下?」
傑沙魯特此刻又不在,阿爾薩爾有廚房的活要幹,讓琺如邦擔任護衛還真挺適合。不過亞爾德依舊看不透他。
「是的」
「那個,不妙吧?」
稍微想了想後,亞爾德答道,
「……想必您很擔心吧」
亞爾德又懷疑似的問了一句,商人誇張的聳了聳肩,大眼睛軲轆轉了幾下。
「要說有什麼無可動搖的野心,那應該只有隱居這麼一件事了」
「……您別說這得這麼輕描淡寫啊,當然不是啦」
不過,要是作爲傳達官的話可就 另當別論了。
「那個眼睛喲,眼睛」
擔心黑狼公的安危,夜不成寐,如果沒有自己在旁照顧……終日以淚洗臉後,北地那邊就放人了……這是來自琺如邦自己的報告。
「在下失言了,以後會注意的」
雖然內情無從得知,但大概是太守把自己見不得光財產中相當一部分獻給了五皇子,以及庇護保證生命安全吧。又或者把事情全部推到管理私礦的商人身上,把責任從太守身上撇清,以求保全現在的領土和地位。
因爲預言者說的那些話?又或者真心覺得接納沙漠遺民是件大恩?――其他還有什麼嗎?
「是的,我知道」
「你看上他了?」
「我可什麼也沒說喲?不過啊,能做得到這種事的,除了長公主殿下以外,還真不做他想呢」
「您怎麼這麼缺少緊張感啊」
「……錢不夠嗎?」
就好像北嶺人對飛鳥的關愛接近於病態一樣,帝國人牽扯到馬的時候也會變得有些不正常。對騎士來說,那是戰場上可以託付生命的東西,這點上來看似乎也不奇怪。不過,他們對馬的關愛程度某種程度上也是超出常識範疇的。
--不過,琺如邦還真是個不好捉摸的人。
「你退下吧」
第一想到的是皇女,但那可怕性過低。皇女不想聯絡亞爾德。如果是身處監視之中不便直接聯繫的話,以迂迴的方式轉送情報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可能性太低。
改變龍種與傳達官之間的固定聯繫,單方面切入這種事,對長公主拉琪爾來說確實不在話下,但實在不太願意想到這種可能性,說得再確切些,不是不太願意,而是非常不願意。
「小人怎麼知道啊,真上陛下的想法,小人可實在摸不清」
雖然亞爾德教訓踏野郡太守的親戚時,說過不準對龍種出言不遜之類,不過,現在可不是玩曖昧的時候。
「一般來說,那好像不算是可以稱爲野心的東西……」
「那麼,真上陛下心情甚好?我在這裏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啊。吾王幾乎什麼也沒告訴過我」
「那事情的由頭是馬」
雖然爲他感到可憐,但也不會就此勸他別說了,亞爾德不奢望自己的排名會跌落。
換句話說,灰熊公的工作就是增加從沙漠以西帶來的名馬的子子孫孫。據說,那工作不僅要記住馬名,連馬的父母親屬關係圖都得倒背如流。
一般而言,後者是不太可能的。遊說皇帝介入調停的可能性很低。亞爾德並不認爲五皇子有那份才智。
「其他,還有什麼問題嗎?」
這樣一來,踏野太守算是完蛋了,亞爾德對此很確信。對前往當地輪換的騎士,亞爾德囑咐的只有一句,千萬不要暴露身份。其實因爲負責那邊的是傑沙魯特,就算沒有亞爾德的囑咐,也不用擔心會出問題……只是亞爾德實在忍不住。
原來如此,寡婦的身份早曝光了,那麼接下來關鍵在於,是否皇帝那裏也收到了報告。
「你說馬?」
反正只要意思清楚傳達就行了,性命攸關的事情,對應方式也自然要變。
不過,即使可能性很低,也並不就等於零。有機會擊潰惡鄰踏野太守,就應該好好利用。能趁機抓住五皇子的把柄,就更好不過了。
「我倒不這麼覺得」
「這我早知道了」
納格賓嘴裏支支吾吾的,眼光瞥了一下房間的角落。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問,你就不說吧,非常感謝」
實情據說是塞魯克找他談話,問他要不要當陸希露的侍女,這情況實在太詭異,所以只好找個理由走爲上策。
這會變成怎樣的流言蜚語,亞爾德實在不願想像。
北地的商人搜索結束後,他和其他飛鳥一起回來了。
「是嗎?」
傳達官是不會多說一句話的,雖然拜託騎士給黑狼公領地上的代官發去了書信,但代官那裏似乎也沒有得到什麼像樣的情報。
說起來,好像是聽說過他眼睛的顏色很罕見之類。那麼商人話中的意思,莫非是察覺了琺如邦的出身嗎。
另一種意義上這才真相,不過,卻絲毫也不覺得這樣就能安心了。
「他穿女裝很像的喲」
話說回來,來自沙漠的寡婦這種僞裝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幸運的是交換的人員不少,總算是矇混過關讓寡婦從衆人視野中消失了,琺如邦終於恢復了他的男兒身,他自稱是受黑狼公僱用來自黑狼公領地的護衛。
「聽說馬好像被偷了」
「您竟然敢這麼談論龍種的事情……」
「這消息是從哪裏聽來的?」
也就是說,陸希露順利與塞魯克接頭,塞魯克把她當成了保護對象……明明出自自己的指示,卻完全感不到安心,這也真是件怪事。
那裏坐着的是琺如邦。
「您想做什麼,小人真是完全看不透啊」
而就在這時,帶着可口誘餌的納格賓出現了。雖然懷疑會不會是什麼陷阱,卻同時被一種衝動驅使着,管他是什麼陷阱,總之快把知道的通通交代出來。
「哎,您是說真的?」
其實,對這種有可能被當成反賊亂黨的亡國王子出現在北嶺,亞爾德是極力希望避免的。可是當他恢復了正常判斷力與思考力的時候,琺如邦已經帶着理直氣壯的表情,就任護衛了。要是這時候發脾氣硬要把他送走,反而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吧。
「消息的來路雖然不怎麼正規,但絕不是大公您想像的那樣」
換句話說,身爲異族的亞爾德來看,那是相當奇怪的。在商人眼中,大概也同樣如此吧。
雖然那是亞爾德不能明白的世界,但看看北嶺人對鳥兒的反應,多少能推測一些。比如,用好像在說親戚家孩子似的感覺,又或者更熱情一些的討論哪匹馬的孩子怎麼怎麼了之類。
說實話,四皇子的生死,亞爾德沒什麼興趣。那又不是他的熟人,以後也沒打算變成熟人,不過,圍繞着帝位的爭鬥總會出現,考慮到對方是皇女兄長的關係,無法忽視。雖然僅此而已,但也正因此才更覺頭痛。
接下來想到的,是一位不太願意想起的人。
首先,納格賓不是皇女的傳達官。皇女的恩寵之力,應該還沒強到能向自己以外的傳達官傳遞消息的程度。
皇女之所以迴避直接聯繫,大概是有什麼被亞爾德知道了會不好的事情。
他是爲了什麼纔跟隨亞爾德呢?
「當然是的!完全一點也不知道。也提供不了任何能作爲您參考的東西,我什麼都不知道喲」
皇弟考慮到那樣下去不僅是灰熊公連自己也肯定成爲肅清的對象,於是在遠征沙漠時也帶上了灰熊公。然後在千辛萬苦穿過沙漠後,把最適合培養馬匹的土地交給了 灰熊公,請灰熊公就任培育良馬的弼馬溫一職,不知道對此灰熊公本人是不是真心接受――在說到這裏的時候,亞爾德問過陸伊,到底灰熊公是不是真心接受的?陸 伊卻只是輕描淡寫的表示,反正現狀就是他成了弼馬溫。
無言的一鞠躬後,琺如邦朝門出走去。商人目送他離開後,視線朝亞爾德這邊轉回,悄聲道,
亞爾德抬起頭,回視着商人。然後,在商人臉上浮現只能說是微妙的表情後,問道,
然而,現實總是與他的願望背道而馳。
「她用的是恩寵之力?」
以防萬一,還是問了一遍,商人點頭。這麼一來就想不承認也不行了。
既然是以恩寵之力傳達的情報,雖然可以耍一些小手段,但歸根到底內容都是真的。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灰熊公的馬被四皇子搶了,且那還是金獅子公預定的東西――就是這麼一件事。不管哪邊都是四大公家,是貴族中的大貴族,然後都成了四皇子的敵人。
――是否還牽扯到與二皇子之間的糾紛?
如果糾紛的對象是二皇子的話,反而好辦一些。那位皇子是位做事果斷不拖泥帶水的人,與他交涉並在平靜氣氛中解決問題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對手卻是金獅子公。不不,僅僅是金獅子公的話還好辦,那是個走一步算十步,注重實利的人。如果有必要的話,他也是會讓步的吧。當然,四皇子的評價,肯定會掉到歷史最低點。
問題在於……灰熊公。
在帝國貴族的評價中,馬是一種特別的存在。而灰熊公的馬,又格外特別。
一般來說,對貴族的評價高低,取決於其在軍隊中的地位。然而,灰熊公雖然身爲大貴族,卻不擔任什麼將軍參謀之類的職位,他只是皇帝直屬天領的馬場監察官。
天領與灰熊公的領地相鄰,事實上,皇帝就是把一塊不用徵稅的放牧地借給了他。
所以,灰熊公是個富豪。馬匹是財產,同時也能爭錢。亞爾德曾經作爲尚書官,擔任過收稅的工作,所以他知道灰熊公作爲監察官表面上的收入有多少,當初他還同 情過這位灰熊公,覺得光憑這些收入也就夠溫飽而已,貴族式的奢華生活完全無從談起。當時還覺得帝國對貴族的未免太小氣了,現在知道真相後,才覺得根本不用 給灰熊公什麼俸祿吧,反而應該要求他支付天領的租賃費,納入帝國收入之中。
灰熊公不僅是個富豪,還是實權派。
要是他不肯向某個貴族賣馬,那位貴族也差不多算是完蛋了,陸伊當初是這麼告誡亞爾德的。雖然亞爾德表示自己要不要馬都無所謂,但那是因爲他騎不了馬,而且還是異族,又是被稱爲尚書卿的怪人。而正統的帝國貴族,都應該擁有灰熊公的好馬。
四皇子不是貴族,而是龍種。可是,要是沒有黑熊公的好馬還能心平氣和……當然是不可能的吧。四皇子肯定是高高在上俯視貴族的,對於世間的價值判斷基本,當然不會和亞爾德一樣。
而灰熊公呢,是一位敢對西邊的瘋帝公然叫板的人物。大概是一條筋的直性子吧,對這種人要是和他講什麼損益得失反而會起到反效果,能說服他的,只有對馬的理解和關愛。
要說皇帝會站在哪邊,當然肯定是灰熊公這邊無疑。要是因爲四皇子是自己的兒子就偏袒他,那肯定是個假貨。就算再怎麼昏頭,皇帝也不會做出這種蠢事來。
――長公主通知自己這個消息是出於什麼目的?
要是列一張捉摸不透人物一覽表的話,排在首位的肯定當屬長公主。而猜不透她的想法,肯定不是因爲亞爾德對女人心的把握不夠。而是更加根本性的無法理解。
「……您好大一段雄辯啊」
聽到商人的回答,亞爾德一笑了之,
「如果黑狼公領地受到懷疑,那些好不容易活下來的沙漠遺民們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着他們?如果只是我個人的話還算好的,要是連吾王都牽連進來,就沒有人能再庇護你了。你想過這些嗎?」
「你演劇看太多了吧」
「嗯?」
「不不不,沒那回事」
「不不,您稍微等一等,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您是說要我去讓他們調整嗎?! !」
「可是,如果與您同去會有危險,預言者應該會告訴我的」
「哦……誒?沒問題嗎?」
「你似乎只考慮自己,這樣我很難帶上你」
「要是有什麼麻煩,可就全仰仗你了」
「長公主殿下也在帝都嗎?」
「準備多少?」
「這不對啊,剛纔還在說什麼不會我爲難之類的事吧」
「什麼沒問題?」
「我明白你現在的感覺,因爲我也常有類似的體驗」
「你明白嗎?你光是出現在這裏就已經很危險了,更不要說去帝都了」
「……求您還是別太相信我吧」
這麼一反擊,商人呃一下語塞了。原來如此,看來他還真看過那個遭亞爾德唾棄的演劇。
這麼一來,不知爲什麼對方露出難看的表情。
「其他還有人嗎?一切都靠你了,拜託了喲」
連被附身過一次的亞爾德都不能完全相信,那麼其他人真的會相信嗎?一邊爲失去的每分每秒而憐惜,卻又說着既知的未來,試圖干涉現在,對這樣的神,亞爾德實在談不上喜歡。
亞爾德頓了頓,稍微想了想。
「被您這麼一說,連小人也想去隱居了」
趕在琺如邦說出傻話來之前,亞爾德打斷了他。
對低頭沉默的青年,亞爾德又補上一刀,
「還有比那更麻煩的嗎?」
這裏沒有坦達神的氣息,那時候在北地曾經如此清楚出現的神,如今卻彷彿泡影般感覺不真實。
商人像是吸不到空氣似的張大了嘴,過了一會兒,垂下肩膀,嘀咕道,
就算不說個人的喜好,僅僅是靠那不着邊的預言,當然不能同意琺如邦的同行。
「呵呵,話說那個編的真是不錯啊」
「那我呢?」
「這可不好說呢~~您要是少死撐着點,又或者少闖入危險的地方,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少麻煩事呢……」
反正橫豎都是一條路可走,看着在那裏嘀嘀咕咕的商人,亞爾德點頭道,
「您要是能體諒小人的難處,那就放過小人吧」
「你這算是在勸放棄見真上陛下和長公主殿下嗎?」
「大公您嘆什麼氣啊」
哦,要說不喜歡的話,這形容似乎不確切。雖然對那神也有幾份同情,可是一定要說的話,那應該是厭惡。
「你去廚房,讓他們準備便攜食物」
「我應該保護大公」
納格賓猛吸了一口冷氣。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已經很自重了」
「說的是啊,那麼,就拜託你了。就說我會在後天傍晚晉見」
「唉,可是,至少等我確認那邊的――」
「啊呀,我這樣可算是相當自重了喲,你不懂嗎?」
「……我就是不懂了」
「大公您啊……」
「你要是再鬧的話,我就只好把一些更麻煩的事情拜託你了,而且那些還是你拒絕不了的。所以如果你願意接受我剛纔的提議,便最是明智不過的了」
「那麼,大公您得長命百歲纔行」
這話的效果立竿見影。
「是因爲預言者這麼說過?」
雖然皇帝曾經叫他『吾友』,還給他直言晉見的權力,但也不可能想見就能見。亞爾德提出見面的要求,如果不傳達到皇帝那裏,那麼就只會被漫無止境的拖下去,這種不高明卻有效的找茬,他經歷過好幾次了。
「要是帶你去了帝都,一旦你的身份被人察覺,我可就死定了,那豈不是與你的本意相反嗎」
「二名騎手,二天的份。出發時間在日落前,還有,向娜奧女士也說一聲,請她準備一些方便遠行時服用的藥物」
自己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這不是假話。
「這段時間你要多保重,你也才經歷不少麻煩事吧」
「這我可就說不準了,不過,長公主讓小人知道這些,總不見得是要借小人之口轉告真上陛下吧,我能和大公關係親近是因爲,嘛……您是懂的吧」
「只要事關隱居,多少我都能說」
「不,不必了。小人還是願意接受簡單點的拜託。不過啊,不管哪樣,都拒絕不了您啊」
「是的」
「那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得讓琺如邦盯着娜奧,身懷與邪神水火不容之力的他,可以在娜奧被惡神完全控制時,立即發現異常。知道這點,對娜奧自己來說應該也能放心一些,雖然同時也會招致她的不快吧。
「請他們調整一下吧」
「北嶺王的願望便是我的願望」
「您就饒了小人吧」
「您到底想幹什麼呀?」
這次商人只是無力的垂下肩沒說什麼,似乎已經死心了。聽聽他長嘆一聲站起後,就像怕再被找麻煩事似的,草草告辭退出了房間。
――結果,還是預言嗎?
納格賓的回答是一聲慘叫。
「我的人生可嘆的事情太多,你不知道嗎?」
「我覺得也是啊,明明自重了別人也不瞭解我,我可真的是個難懂的人喲」
聽到亞爾德的回答,商人聳了聳肩。
「您是想實現公主的心願嗎?」
在回答『是』之前,似乎緩過了神來,納格賓的眉頭擠成一個川字形。沒去理會,亞爾德繼續道,
「啊……」
「感覺好像上了您的當」
「不少麻煩事啊」
「那麼,該怎麼辦呢,要向你說明一下什麼纔是更麻煩的拜託嗎?聽了說明後,你能不拒絕我嗎?」
「要不要我給你詳細說明一下?不過讓我多費口舌的話,當然你也不能當成耳旁風,聽過就算了,得要接下才行」
他嘴巴打結了,琺如邦低下頭。大概實情就是這樣,但如果承認,會招來亞爾德的反感,這他也是清楚的。
「真是難懂啊」
「不就是那個您的健康狀況嗎」
「再危險我也――」
「是她讓你告訴我的?」
碧綠的眼睛會是災難之源,難得納格賓給了暗示,當然不能無視這份情報。
「能不能麻煩你帶個話,就說我會前去打擾她的」
「隱居這想法很好,你一定要去試試。可惜,我尚未有機會體驗」
「我可不知道喲,有您這麼出人頭地的主人公,嘆的是哪門子的氣啊」
這句真的是大實話+真心話啊。被別人依靠有多麻煩多累,自己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請你看清現實,在你眼前的我別說揮劍了,拿起劍來只有跟着劍跑的份,說砍人了,極可能是自己砍自己然後趴在牀上不起的軟弱男人。明明沒幹什麼苦力活,就 已經這樣趴在牀上了,那種非我本意的出人頭地,你當真覺得我會開心吧?我想要的可不是什麼出人頭地,而是隱居。世間的一切動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慢悠悠的 生活纔是我所願。可是,卻一直找不到門路,想要安隱生活,就必須丟掉現在的地位和官職,你覺得我要是辭官會被批准嗎?就算我嘆息嘆到死也沒用啊,這還要說 嗎」
「健不健康,我不敢保證,所以就不多說了。可能的話,我想與陛下和長公主殿下私底下見個面,免去那些麻煩的手續」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琺如邦還是想反抗,
看到擦肩而過走進來的琺如邦,亞爾德出聲道,
「可是」
亞爾德笑了,感覺這樣的笑容對自己來說真是久違了。
而且,就算神的力量有多麼強大,以預言爲根據來解釋自己行動的合理性這種做法,實在爲他所厭。
明知預言對人心的影響,卻毫不躊躇的使用力量,這樣的傲慢讓亞爾德不爽。
商人眨了眨眼。
「我覺得還是把那些無聊無用無意義的修辭詞給省掉比較好」
商人嘆了口氣,亞爾德也效仿了他。
「你停下,這裏有工作留給你」
商人的臉上就像寫了『你這算什麼自重啊』,不僅光是表情,商人甚至忍不住把真心話給說了出來,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沒什麼願望,一定要說的話――」
「難道你以爲她會把將要發生的災難全部一個個向你解釋清楚嗎?預言者沒那麼有空,神也沒那麼閒,也不可能有那麼閒」
「可是――」
「我覺得坦達神是個太囉嗦的神,可能的話我希望他安靜點。不過,即使這樣的囉嗦神也不可能把一切說得清清楚楚。他只會在關鍵的時候,需要正確選擇的時候, 需要給心注入膽量的時候,纔會降下神旨。神並不是否定人以自己的智慧去思考去判斷去行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單純只是想與我同行,卻不考慮危險性硬要跟着 去帝都的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在我看來,你是拒絕去思考自己的想法,把責任全部推給預言者。這是糊塗膽怯的醜陋行徑」
嚴苛向他喝斥後,琺如邦的臉色變了。
亞爾德稍微放低了一些聲音。
「好好想想,不要放棄思考的自由。現在你需要的是好好思考,我命令你留下,因爲這裏有留給你的工作。但你出言反對,那麼你有什麼可以讓我相信應該帶上你同行的理由嗎?你能說服我嗎?」
「……不能」
看到終於承認失敗的琺如邦,亞爾德揮了揮手,
「明白的話,你就先走吧。放心吧,我會再找個本事厲害的護衛」
3
心不在焉的亞爾德,坐在陽臺的長椅上。哦,要說是坐的話,身體未免有些不太端正,但要是說趟着的話,又沒有那麼完全,就是這麼一幅似坐似躺的樣子。
要是就這麼睡着,脖子腰腿肯定會痛吧,雖然如此,但一邊在舒適的晚風吹拂下,一邊眺望落日,確實有種昏昏欲睡感的強烈誘惑。
一旁小桌上,放着一杯淡淡香氣的熱茶,和擺着點心的小盤子。把急匆匆拿着賬單來報告的代官趕走,嚴命誰也不要放進來後,纔有了這份悠閒的時光。
不像北嶺那樣總是有守衛在外面盯着,窗戶大門都緊閉,在風中靜靜消磨時間更是想都不用想的――當然啦,北嶺的風和這裏天差地別,吹個小風什麼的就能凍死亞爾德。
亞爾德很清楚,這份自由的時間很快就要到頭了。
「主人」
聽到這一聲輕呼,亞爾德從靠背上抬起頭,朝房門方向看去問道,
「什麼事?」
「我把晚餐送來了」
「時間尚早吧」
「廚房裏的人關照說,您需要少食多餐」
撣拂了一下脫掉的外套,放在屏風上,接着取來讓鳥兒休息的用具,再次返回露臺。大概是看到桌上擺的膳食,知道沒有立即出發的必要吧。鞍具等裝備必須取下,雖然那是爲了鳥兒,但從根本上說還是爲了人自己。不騎的時候,就立即把裝備卸下,這是對鳥兒的禮貌,廄舍長是這麼說的。
「不是這個意思」
「好久沒有見到您了,本來想說的不是這些,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說……」
「就是啊」
看着低垂頭的史莉婭,不禁有些藏不住苦笑。她外表看上去已經是大人了,但內心其實還是個小孩吧。
當即回答之後,大概是覺得似乎說得太多了,史莉婭又露出爲難的表情,緊接着又嚴肅的低頭看着亞爾德。
苦笑着,亞爾德回答道,
「你太勤勞了,要是我的話,就算沒活可幹,也總能打發時間」
――敵意?
「只要您下令的話,我來幫您堵住門不許別人進來。主人如果想休息的話,這裏是沒有人會違逆的。應該說,大家會高興纔對。就算是代官先生,我也不會讓他來打擾您。要是再有像剛纔那麼多的文件,我就把他趕走,我會一直守在門前」

「你是指傑沙魯特?」
「老師,您受歡迎的方式總是很獨特呢」
「比方說,熱衷於管理您身體健康的僕人總是不斷出現之類的?」
「哈曼說感覺到一股來歷不明的強烈敵意,到底是誰啊」
「視進貨的渠道不同,價格也有所差異吧,不過行情價確實很燒錢就是了,您說要趕我走?爲什麼?」
「沙漠那邊,就連天上也是沙塵,真是受夠了」
「你想說什麼?」
揭開羹湯的蓋子,朝裏面打量的亞爾德抬起頭,看着史莉婭。事到如今才發現去年大意的以爲她是少年的自己真是夠馬虎的,再怎麼看這都是個女孩子。
「活過來了。您說的我懂了,就是上次帝都的那個小丫頭吧,聽說好像她有傳達官的天賦之類,能讓鳥兒受驚,也就不奇怪了」
「您能平安歸來,我很高興……大家都很高興」
「沒關係,看來是我讓你擔心了」
「主人不在了,很好多事都很困擾,沒事可做,總覺得……閒不住」
陸伊動作流暢的倒着價值不輩的好酒,乾盡一杯後,舒服得呻吟了一聲,
「你爲什麼要道歉,他是我叫來了,要是被你趕走了我會爲難的……好了,去廚房吩咐他們準備些喫的,侍奉我這樣任性的主人,算是他們倒黴吧,就說我說的,他們儘管抱怨好了」
「不先漱漱口嗎?水在那邊」
就在陸伊嘀咕的時候,房門開了。
哦,陸伊一邊倒着第二懷酒,一邊皺起眉頭。接着,朝房門那邊瞥了一眼,然後注意力又轉回到好酒上。
「可是」
「可是您的手……好像比以前更加皮包骨頭」
不過應該沒有爲騎手準備用水,陸伊聳了聳肩答道,
「那是你誤會了,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看她一臉嚴肅的表情還以爲要說什麼,結果說的就是這個嗎
「非常對不起」
「我推測她的父親可能是帝國人……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當然是啊」
「……您說的沒錯」
好蠻力的方法啊。
「這樣也好,也許吧」
「怎麼了?」
雖然陸伊向來對女性很親切,但基本上僕人不在他的視野中。大貴族的公子哥從小就養成了對僕人這類存在無視的習慣。
亞爾德有種胸口堵住的感覺。
「唉?」
「她大概有貴族的血統」
陸伊笑着,幾口就把自己面前盆子裏的食物喫得精光,同時把酒杯也清空後,一邊繼續倒酒,一邊問道,
「我不會做自己不認同的事,這是真心話喲」
「沒有的事」
看到握着勺子的亞爾德,陸伊偷偷一笑道,
聽到史莉婭的小聲嘀咕,亞爾德急忙拿起小勺。把另一個盆子放在陸伊麪前後,史莉婭鞠躬離開。
「那麼主人要是一直打發時間就好了,不會被北嶺招喚,也不用去帝都飛來飛去的,就這樣悠閒的生活,那麼,我……大家也都會覺得放心」
史莉婭皺眉望着窗外,等發現亞爾德正看着她,才慌忙低下頭,臉變的紅紅的。
遠方天空中浮現的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
「……什麼意思?」
首先端上的是熱羹湯,史莉婭把帶着小蓋的陶壺放在桌上,然後扶了亞爾德一把,幫他起身後,她皺起了眉頭。
這是說在亞爾德不在的時候,一直在思考等他回來該說些什麼話嗎?
「總是對別人的優先考慮,自己的事卻放在後面,這樣的絕對不算是任性。主人,請您儘管對我們提任性的要求吧」
在思考是何人散發的敵意時,陸伊從亞爾德藏酒的地方,自顧自取出酒瓶和杯子,看他一幅駕輕就熟的樣子,連勸阻都沒來得及。
鞠躬轉身正要走進度,史莉婭突然停了下來,
還以爲有什麼大事,卻不想她指着食器接近命令似的說道,
也就北嶺纔會對着鳥兒用禮貌這個詞。
「話說,是今晚就出發去帝都嗎?」
因爲不知道鳥兒什麼時候到,在間房的露臺上常備着水壺。定時換水也是史莉婭的工作。就算亞爾德不在,她應該也沒那麼閒。
「準備真是周到啊,對了,能爲我再準備一個餐盆嗎?一個人喫晚餐,有些無聊」
「也許真該讓她把你趕走,你知不知道那瓶酒要多少錢啊」
「您好像又瘦了」
結束了卸裝備後,回到室內的陸伊轉動椅子,面向亞爾德。
不是那樣的,嘴裏輕聲說後,史莉婭端起盛着點心的盤子。
「說得好,請爲之努力吧」
「是嗎?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爲難的地方嗎?」
「非常抱歉」
「那個……」
不過,就算問史莉婭,估計她也不會說是誰吧。因爲她就是這種自己去忍受的性格,亞爾德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眼下這座大公府邸中有很多都是從上代就在此工作的僕人,且與史莉婭的習慣風俗大相徑庭。看到她這麼個從外面來的,受大公偏袒的新人,肯定會有人覺得不舒服吧。
「那是因爲你在拿自己做比較吧?比起女性的手,我當然是皮包骨頭了」
過一會兒後,從露臺降落的客人到訪了。
「是嗎?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擔心我會倒在某個別人發現不了的地方?」
這就是她苦思出來的迎接詞嗎?面對這句平凡的迎接詞,微妙的不知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請快喫吧,我會看着您全部喫完的,這是大家的要求」
「少了我這樣麻煩的病人,就沒那麼多事要做了吧」
根據占卜,史莉婭似乎有銀鷲公的血脈,這份情報是阿吉魯的夫人送來的。考慮到她身上傳達官的天賦,無論父母是誰,總之肯定有貴族血統。
「哦是嗎」
不過,當然不是完全不放在眼裏,比如現在他在裝着不經意的打量對方,這倒也算是蠻有意思的。
亞爾德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史莉婭稍微支吾了一下,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按照道理來說,亞爾德現在相當於是史莉婭的保護人。因爲有他在,史莉婭才能住在這裏,如果他經常不在的話,大概會讓史莉婭很不安吧。
「嗯?」
哈曼是陸伊專用的那隻鳥的名字。雖然鳥兒能覺察人意,但拉開距離後,依然能覺察的對象,是極爲有限的。
「一直在想?」
結果,還是這麼隨便糊弄了一句,結果史莉婭低下頭,嗯了一聲道,
「大公還沒用餐……」
「剛纔僕人想說服我讓她把所有打擾我休息的人通通趕走,而就在說的時候,你來了,如果真能趕得了,我也想讓她試試啊……你所說的敵意,大概就是這個吧」
「不不,我只是剛剛和哈曼聊了幾句,對了,她本人知情嗎?」
「我不覺得啊」
「……那是因爲我需要健康」
「對啊,以那位老爹子爲首。哦,不對,或許公主殿下也能拼一下吧。還有剛纔的小丫頭,真的是不勝枚舉呢」
看上去像是要反駁似的,但史莉婭最後還是無言的離開了。
「是嗎?」
把亞爾德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比較的史莉婭,忽然發現自己這樣做是極爲失禮的,臉立即紅了起來,放開手,彎身道,
陸伊苦笑着,點點頭。
「可是就算我在這裏,也有各種事要處理」
「有客自天空來,就算你在房門前守着,也擋不住他啊」
「不,今晚你先休息一下。就算你撐得住,我的體力可不能保證。我才從北嶺到這裏。馬上去帝都的話,我可沒有信心能動得了」
舉起懷子,陸伊又露出笑容,
「哦哦,這是個很明智的判斷」
「這樣你就能喝個夠了吧」
「知我者大公也,不愧是我的老師……看來能請教一下細節情況了。飛到博沙國找到我的騎士,說得不夠明白。只說您要求我同去帝都,本該在北嶺好好養病的您,爲什麼要去帝都」
「還是讓我先問吧,本該和王同行的你,爲什麼會去博沙國?」
回到北嶺後,通過輪換的騎士得知陸伊的情況,但所知道的只有他奉皇女之命去了博沙國,其他便一概不知了。二皇子那邊既沒有傳來什麼作戰的消息,也不像是爲 了派人監視那裏。雖然陸伊的實力之強是衆所周知的,但如果有哪個想不開的直接舉兵攻打二皇子的領地,單憑陸伊一個人是不可能派上多大用的
可是,陸伊聳了聳肩,答道,
「這種能打擊我食慾的話題還是先放一邊吧,北地那邊的情況如何?」
――什麼叫能打擊他食慾的話題?
雖然覺得這不該先放一邊,但關於北地那邊一連串事情,確實需要向陸伊細說一番。所以亞爾德決定由於由自己啓頭,作爲使節進入北地時,昏倒被送回來的事已經和皇女說過,所以陸伊大致應該知道經過,不過反正時間有多,還是由自己直接細說一下比較好吧。
進餐按照之前史莉婭叮囑的那邊,以少喫多餐的方式進行,這頓晚餐正好適合亞爾德講述漫長的故事。
餐後,關照送茶來的史莉婭,不要讓再讓人來打擾自己,惹得史莉婭板起了臉。等少女離開房間後,陸伊笑着指出道,
「她大概以爲大公您要準備徹夜長談了吧,她是在擔心您喲,老師」
「……我不準備熬夜」
「那您追上去告訴她如何?就說我不會熬夜的,放心吧。她聽到估計會喜極而泣的喲」
「你喝多了吧」
本想提醒他適可而止的,但騎士卻毫不在乎的繼續喝,「這點酒不在話下」騎士一笑道,
「一根筋的方式,會有些沉重。單方面的好意,有時候也會傷害到別人。那個女孩子還不懂這些道理吧」
「是這樣嗎?」
「你應該也知道什麼是親情吧」
「……我明白的」
雖然陸伊如此評價。但真正該項關心的是皇帝是在忍耐什麼吧。是灰熊公那叫人啞口無言的一條筋呢,還是不明白自己立場的四皇子的愚蠢呢,又或者是對皇女親情的深厚呢?
「以老師的愛情觀來做判斷基本,這可真是不好說」
「這種實話不說也罷」
並不一定會變成那樣。如果光是唱反調就被當成亂黨的話,一般只有在那種手握絕對大權的君主身上纔會發生,不過眼下好像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他果然生氣了,不過,這也不奇怪啊。
「以那位的性格不像是會反抗陛下。不過,聽說她似乎離開了宮廷,算是最大程度的抗議了吧,聽說好像是去了最小的七皇子那裏」
「去帝都不放行,去黑狼公領地去可以,這算什麼歪理啊」
陸伊沉默了好一會兒。
啊,亞爾德嘆了一聲。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的詞。雖然他有這樣的預感,但還是不敢相信。
「感情,就是一場交易。沒有能彼此交換的東西,便沒有存在意義。人所遞出的好意,就和劍一樣。那是一把劍柄朝着對方,劍尖朝着自己的劍喲,如果知道將之退 回就會傷到對方的話,那麼越是溫柔的人越會猶豫。明明不想回應,卻又勉強自己。敵意是壞東西,善意是好東西。但感情纔不是這麼單純之物。如果是爲對方着 想,有的時候就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善意」
「……是啊,雖然總是遭到背叛」
「四皇子犯下的那件事,老師您知道多少?」
「什麼意思?」
還以爲把他搞火了,卻沒想到他帶着溫和的表情說道,
那位殿下正爲了教訓躲在帝國的大旗下中飽私囊的商人,出兵私礦中。表面上雖然是這樣,其實五皇子私底下與那些商人的後臺踏野太守有着密切聯繫,搞得不好,就可能被牽連進去自己也變成階下囚了,他的母后莫非是知情的?
「那位大公也許真乾的出來」
比起與皇女年歲相差無幾,離皇位最遠的七皇子,爲什麼不去找五皇子呢?那相對來說還有一些可能,想到這裏,纔回憶起來五皇子現在正忙得不可開交。
「是嗎?」
「不好說啊,我也不懂。不知愛爲何物的華之騎士,好像很難想像啊」
--爲什麼是七皇子?
他模仿二皇子那幅快言快語的樣子真的很像,亞爾德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這笑多少帶着幾絲僵硬。
「……拿您沒辦法啊」
「你是因爲憧憬父親,才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騎士之路吧。你難以忘記對母親和兄弟手足,也是因爲對家人懷着親情」
「那是因爲四皇子做得太過分了,所以,陛下下只有下令處刑了」
「誰都不敢去賭真上陛下有多少耐心」
「有什麼不好的?您就那樣挺好,正因爲您那樣,大家才能安心。雖然偶爾確實讓人挺生氣的」
「是的,只以爲有要事,所以才命令我立即趕往二皇子那裏……不過,公主曾經私下跟我說過,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就讓我第一時間去二皇子那裏。可當時,我還以 爲是二皇子那裏出了什麼事,所以急匆匆就趕着飛出了帝都。等到了才發現,什麼大事也沒有……當時二皇子是這麼跟我說的『妹妹拜託我絕對不要讓你回帝都,正 好我這裏正在重建要塞,希望聽聽你的意見』,然後我就被二皇子帶着到處跑。然後在這段期間,他總算是肯把發生的事情告訴我了。可是不管我怎麼軟泡硬磨,甚 至連威脅利誘都用上了,但那一位就是死活不肯放我走。本來我還想玩硬的,但他卻說『以你的本事,一招之內就能取我的性命吧。不過那麼一來,我的部下不可能 讓你活着離開,從結果上來說,你還是到不了帝都,所以這是沒有意義的行動,你需要暫時忍耐』……聽了他的話,我當時真的差點發飆」
「正確的事,並不一定總是正確」
「我說黑狼公有事召喚我,需要去那邊。然後他說『哦是嗎』就把我送出來了……我真是不明白那一位殿下在想什麼」
「不過,如果是親情,老師可比我清楚得多吧。剛纔您說的話,讓我更加覺得如此。老師您肯定認爲,大人就該好好養育孩子,給孩子一個像樣的家。您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您知道什麼是親情,並且相信親情呢」
「重點被一筆帶過了」
亞爾德皺起眉頭,原以爲皇女是爲了保住四皇子的命,才留在帝都的。現在聽起來,情況恐怕是皇女與皇帝直接對上了。
與此類似的話語,亞爾德曾經聽過。
「之所以遲遲不下定論,是爲了不讓公主殿下沾上亂黨之嫌」
看皇女的行動,就明白她不要任何人死,不想骨肉相殘。但自己卻無視她,認爲那是不可避免的。
「陛下已經正式決定四皇子的刑罰了嗎?」
「是嗎?偶爾,我也會懷疑,自己對於愛情到底知道多少」
「你說玩硬的……是怎麼個玩法」
看到愣住的亞爾德,陸伊問道,
「被趕走?您是指我嗎?是啊,沒錯喲。我可沒有反抗,因爲那是公主殿下親自下的令,『你給我去二皇兄那裏待着!』,她就是這麼說的」
聽到亞爾德的提問,這次帶着快樂的笑容,陸伊答道,
結果呢?
只是爲了公主殿下喲,他補充了一句。
「只是爲了公主殿下?」
「也許應該犧牲一下正確,我很多次都這麼後悔過」
「不正確的老師,那一定是別人冒充的」
「是啊,就如現在」
「把人逼入死角,讓人生氣的正確,有什麼好的?」
「老師似乎不太明白啊,向真上陛下提意見這種事,等同於找死」
就爲了這種面子上的衝突,不僅是皇女的立場會變得危險,甚至連小命也可能不保,這種事怎麼可以原諒。
「你沒能阻止吾王嗎?」
「老師太過於正確,以至於讓人火大」
「他大概也在爲自己的妹妹擔心吧」
只從納格賓那裏聽過一些傳聞,這麼說後,騎士板起臉,
嘆息着,陸伊重新坐好。好險,眼看着他的手就快摸到第二瓶酒了。
「糾結於自己的愛情,從根本上來說,最在乎的其實是自己。即使如此,還是寧願投入愛火之中嗎?這算什麼啊」
「受教了」
想不出其他該說的話。
臉色顯得不耐煩的陸伊握着酒懷,一邊將空空如也的杯子在桌上轉起來,一邊繼續說道,
看到亞爾德沉默不語,陸伊再次長嘆一聲,
「不,您不明白。因爲您是少數能保住小命的人,您恐怕不知道公主殿下眼下處境有多麼的危險」
「灰熊公方面的回應,他完全沒有說。灰熊公聲稱要親手把四皇子當作盜馬賊給正法喲」
「就是爲了公主殿下。光是拖到今天還不正式下令,便足以看出陛下的想法了。如果沒有公主殿下的阻止,四皇子的腦袋與身體早就揮淚分家了。四皇子既沒有公開支持他的勢力,他母后所在的家族也無法插手」
「比起讓我破財,不如談點其他的事吧」
說到這裏,陸伊似乎忽然發現自己說多了。泛出微笑,視線朝酒懷落下。
「什麼話?」
皇女爲保護兄長,挺身而出,陷入危境。
「你當時一點都不知情?」
「他的母后呢?」
「那肯定要比我強得多了」
「那麼,我可以再多說一句正確的話嗎」
陸伊挑起眉毛,表情就像是聽見了非常意外的事情。亞爾德只好硬着頭皮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這邊的情況很簡單,我只是被趕走了而已」
不過,卻忍不住想去反駁。這大概是知道了陸希露之事的關係。被血親兄長說成是『不像人』的少女,雖然確實缺乏常識,言行也很奇怪。可究極原因,不正是因爲缺少家人的關懷不是嗎?
雖然語氣平淡,但他心中隱藏着的激烈情緒,亞爾德是清楚的。
「可是,失去的不等於不曾擁有過」
――你連自己也不愛,所以,不會理解愛。
「這麼說來,陛下還沒下定論吧」
「比如現在?」
「我後悔沒能阻止。其實,我當時完全不知情,就被莫名其妙的趕走了。是我大意了」
「說得是啊,不過,有些事情,即使明白,但不被他人點破就無法醒悟喲。所以說呢,您還是就那樣吧,老師」
「公主殿下,曾經說過」
「可是,對象好歹也是一位皇子吧?就算是灰熊公,也不可能做到那個地步吧」
「就是這樣。一個人向另一個人付出的感情,肯定是要回報的。感情就是這樣一回事,無償的愛,不過是吹出來的東西。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說這種鬼話,那就絕對不可以相信這種人」
恐怕,真上皇帝要比任何人都不願意看到,因爲這種愚蠢的問題導致自己的掌上明珠陷入危境之中吧。
「即便你無法原諒自己的父親,可是對現在的母親,還有無血緣的弟弟、妹妹給一些溫暖又如何?這不是我該插嘴的事情,所以我只說一次--孩子是無罪的。你其實也不討厭那兩個孩子吧」
「那是已經失去的愛」
對此,陸伊嗤之以鼻,
注意到這些似乎都是出於自己的安排後,亞爾德心情變得有些惡劣。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真的只有用這種方法嗎?
這該怎麼回答啊,亞爾德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把自己第一句想到的說了出來,
「哈?」
「所以……就老老實實的被趕走了?因爲不想賭一把?」
--這算什麼。
「不會吧」
就像在與酒說話似的,他結束了話題,
「嘛,總之,終於還是被你溜出來了呢」
「我沒做什麼刺激你神經的事情,甚至連劍柄也沒摸過喲」
「老師啊,要是對陛下正式宣佈的東西唱反調,那就成亂黨了。在老師喜歡的歷史中,應該不乏前例吧?」
沒辦法,老實說自己的感想吧。
雖然那是個不太願意想起的人,但這句話應該還算是含蓄的,她算知道什麼是愛嗎?
「什麼意思?」
陸伊嗤之以鼻。
「喝酒至此爲止」
他似乎真的被搞得很發毛,看着不停嘀嘀咕咕的陸伊,亞爾德說明道,
「因爲有天地輪,要是公主問他,華之騎士在做什麼,他必須回答,沒有讓你去帝都」
「哦哦,原來如此……好厲害,不愧是歪理天下第一的吾師」
被褒中帶貶的強行送了一個外號,但無視他,亞爾德繼續道,
「公主殿下是認真的嗎?反抗陛下,可能會沒命的」
騎士換了一幅表情,回答道,
「公主是認真的」
「不惜做到那個份上,她也要救四皇子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呢。爲什麼非得庇護四皇子不可,我還以爲老師您是知道的……莫非,也不知道?」
「不知道」
亞爾德有一種想找瓶酒來灌下去的感覺,明知喝了肯定必倒,但偶爾也還是會想喝。看着陸伊遲遲不放開酒懷,心想他大概也有類似的心情吧。
打破沉默的是陸伊。
「讓公主殿下趕走我的是金獅子公。他是主動找上門來的,因爲他也算是這場風波中的人之一。大概是爲了以防萬一吧。總之設法讓嫡子先逃離旋渦,爲家庭的延續留下火種。眼下金獅子那裏,也不安全。搞不好的話,他也會捲進去」
如同他人之事般說着的陸伊,抬起頭,
每次談及父親的時候,他總是如冷炎一般。冰冷徹骨,內部卻藏着如火的激情,不知何時就會爆發。
「是誰把四皇子可能遭處刑的消息透露給吾王的?」
聽到亞爾德的疑問,陸伊搖了搖頭,
「我不敢肯定,可能是金獅子公,這是我的個人想法,可能有點主觀……如果他的話,這是極爲不明智的舉動。居然把公主殿下往火坑裏推」
「極不明智嗎?」
「是啊,他似乎還在把公主殿下當作我的新娘候選之一呢。我討厭按照他的安排走,所以一直與公主保持距離。以前我跟您說過的吧,在去北嶺之前,我只在名義上 向公主奉劍效忠。總之,注意不產生非必要的親近。要是萬一公主向皇帝陛下提出與我結婚,可就麻煩了……這是我必須極爲迴避的呢,現在倒是不用再操那份心 了。我是公主殿下的劍,公主殿下是我侍奉的王。我們之間的關係,僅此而已……老師您應該早就發現了吧」
真受不了,陸伊聳聳肩,帶着輕鬆的語氣問道,
我還以爲騎士守護的東西都是面子或者家族名譽之類的呢。險些就要這麼諷刺了,因爲皇女現在與之爲戰的,正是這類東西。
「我有些頭暈,讓我暫時休息一會兒,陛下那裏,我會向他解釋的」
亞爾德有些錯愕。
皇女需要雙翼。不過,反過來了一樣——我們這對雙翼也同樣需要皇女。
他和那個去年把自己帶離三皇子府邸的那位傳達官很像,莫非同一人?
那時候也曾懷疑過他是不是個騙子,真相是什麼呢?
「……聽上去好恐怖,什麼事?」
傳達官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他一身繡有黃金龍的藍色制服,腹部看上去圓鼓鼓的像只球似的,髮髻線有些高,覺得此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不管怎麼說,載着兩人的飛鳥,平安到達了黑狼公府邸,不出所料的是希洛巴雖然年紀有點大,但速度上絲毫不遜色於哈曼,在日落還有好一段時間,就到達了帝都。
「我認爲,我的職責就是不讓您死去」
「真的嗎?」
那不可能,直覺在這麼告訴自己。如果此人皇帝直屬傳達官的身份也不是僞造,那麼那時候,他難道是以長公主的指示在行動?
——主導權,早就在皇帝手上了嗎?
「我來扶您一把。失禮了」
「原來如此,那麼,也許他是聽從長公主的指示」
陸伊挑起眉頭。
「有什麼問題?」
原以爲比預定早很多,但傳達官早就等在府邸上了。
原來是這樣啊,或許該這麼回答。但心底裏的想法卻不太好說。
「我好像去年見過此人」
「很簡單,陛下想收拾四皇子,恐怕這是不可動搖的吧。如果像三皇子那樣,私底下玩些小動作,但沒留下什麼確實尾巴的,倒也是可以維護一下。但四皇子這次玩得過火了。如果要讓四皇子有一條生路,就得把矛頭轉向收拾貴族的方向」
陸伊握着酒懷的手停住了。
雖然手頭的情報增加了,但還沒到需要變動計劃的地步。亞爾德當既回答道,
只因爲她是女性。
那一位身懷如此強大的能力,出身血統無懈可擊,可卻沒有任何與權力有關的職位在身。
即使那是無論何時死掉都不足爲奇,甚至在醫師眼裏早該在數年前就壽命耗盡的男人,生命也依舊是生命。比想殺人救人要重要的想法,亞爾德無從反駁。
「原來如此……不過我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吾王那裏,我們去找陛下和長公主」
皇女獲得了北嶺太守的地位,如今已是北嶺國的國王。這一點,與長公主有決定性的不同。
「我們是同級的,我怎麼可能命令你」
「哈曼的話,這點距離輕而易舉喲。七天之限還綽綽有餘。不過早知道就讓它回北嶺一次了。嘛,速度上,我會讓它配合希洛巴的」
「有一件,你要答應我」
「……那麼,我們明天拂曉出發。天亮後,鳥兒也比較容易飛吧。動作快點的話,傍晚前就能到達了吧」
「那當然,單翼是飛不起來的,這話可是我自己說的」
「那麼,該怎麼做?」
「你是想說我真會浪費勇氣纔對吧」
「我雖然不會去找死,但可能會有個萬一」
「畢竟……長公主殿下雖說也是皇室之人,但沒有任何正式的官職。如果她手頭有可用的下位傳達官,那麼肯定是她的兄長真上陛下過讓給她的。這一點,已經算是習慣了吧」
「如果我們同時倒下,吾王會同時失去雙翼。至少,你要把自己的生命排在我的前面」
「您是想去用說的?」
――金獅子公也許下了一招爛棋。
「真上陛下有旨,請黑狼公即刻乘舟前往皇宮」
北嶺將軍與北嶺宰相,絕不是哪個地位高哪個低的關係。我們同樣都是皇女的雙翼,亞爾德突然真實的這麼感到。
……那麼,他是代表誰呢?
「您說錯了,正因爲是雙翼,所以必須都活着,纔有意義不是嗎」
皇女接下來要面對的考驗,是結婚這件事。她的聯姻對象,皇帝是怎麼打算的?承認作爲一國之主的皇女,給她安排一位輔佐她的男子嗎?又或者是選一位只要求帝國傳統女性的男人,叫皇女讓出主權嗎?
是生命。
「從二皇子府邸上把我帶來的正是他,那時候,他也自稱是皇帝的傳達官,到底是不是真的……」
「您怎麼了?大公」
「尚武官的勇氣怎麼能在尚書官之下,莫非,您打算向我下令嗎?」
「陸伊」
所以她才變得那樣嗎?所以她才選擇了最大程度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嗎?無論世俗給了她怎樣的限定,她都能反手揮戈一擊。長公主很清楚,有些時候沒有職位在身反而更自由。她總是去選擇不自由背後的自由,並將之佔據成自己之物。
說起來,長公主給過皇女一些具體的忠告,她說過,皇女的底牌就是結婚。
亞爾德決定暗示其他的可能性。
「金獅子公之所以會比我更早發現公主殿下知道了四皇子的事情,要去救人……很可能是與他情報網相關的某人,把事情告訴了公主殿下。但那人的真實意圖,我卻猜不到。是想陷公主殿下,還是單純想救四皇子?又或者是有其他什麼目的……總之,無從所知」
「如果是浪費的話,我會阻止您的喲。您是打算去幹什麼呢?能否先告訴我」
「你要保證,不會用自己的命來換我一命」
如果不是騙子的話,那麼去年的那件事,背後也許有皇帝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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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做的,只是加上條件。
「您沒事吧」
雖然想喘口氣再走,但氣氛看上去不像是允許他這麼做。
「這也不壞嘛,比起想着怎麼殺人,還是考慮怎麼保護別人的性命才更幸福吧。我現在想起來了,騎士手中的劍,是爲了守護,而不是爲了殺戮」
先不管亞爾德之前提出的晉見要求,至少在表面上,這是來着皇帝的傳喚。
然後,說道,
陸伊朝亞爾德看去,皺起眉道,
原本大概是想去勸皇女事不可爲,讓她保持距離,卻不想反倒激起了皇女反抗意識,最後之所以退而求次,至少讓自己的嫡子遠離媧端……很可能是這樣。
對方沒有穿着紫肩衣,也就是說此人是下位傳達官。沒有連接心靈傳達龍種聲音的特殊能力,說得準確點,不過是皇族直屬的一個跑腿,不過,這麼正大光明的派遣公務性質的人物來此,也就是說皇帝完全沒有祕密進行這場會談的意思。
「去帝都,必須把吾王救出來」
斬釘截鐵的這麼說完後,陸伊表情突然一緩,
「不可能的吧,牽涉的要是四大公家中的兩家,是不可能一口氣被摧毀的」
不過,這種話若是對陸伊說可就找錯人了,他想要守護的不是什麼虛名。
「……您越來越有勇氣了呢」
「要是能行自然最好。可是我們沒那麼多時間,陛下肯定會中途就失去耐性的。所以就算用騙的,我們也要把吾王帶走」
陸伊眨了眨眼
「說不定,和天地輪有關」
在帝都,飛鳥能來去自由降落的地方,只有黑狼公府邸。能頻繁的把騎士送過來,是因爲鳥兒的出入已經被當成日常風景一般的東西。可是若問付出的經費時間與精力是否值得,答案就有些微妙了。
短暫沉默後,騎士長嘆一聲道,
「最好是你只陪我到帝都,之後就由我——「
「單翼的鳥兒是飛不起來的」
「沒門兒,您聽懂了嗎?我是說,沒~門~兒」
朝傳達官打了個招呼,一邊扶着亞爾德,一邊朝外走去。聽到背後門關上的聲音,亞爾德才小聲說道,
完全沒發現,聽他這麼一說,纔剛剛醒悟,哦是有這種可能呢,是這樣嗎,原來如此,三步走的理解事到如今才遲遲反應過來,沒等亞爾德對這件事情加深理解,陸伊繼續說道,
「你是說陛下的傳達官會聽長公主的?」
「因此我們需要到陛下那裏走上一趟,得到陛下的默許。有他相助,想見到吾王就簡單多了。另外,關於世界毀滅的預言,陛下可能已經從哪裏聽說了,但我們還是應該親自晉見說上一遍」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要收拾的還是四皇子。而阻撓他的則是公主殿下。問題就在於怎麼勸服已經下定決心死也不鬆手的公主殿下」
「就算我們兩個一起去,也只會被公主殿下趕出來吧」
——等一下。
「您真有勇氣」
「沒門兒嗎?」
「因爲長公主殿下沒有直屬的傳達官」
「我沒事……」
與一臉高傲的傳達官不同,陸伊是真的非常擔心。他叫來府上的僕人,親自護送亞爾德去休息室。
不過,如果陸伊沒發現這點的話,還是別點明較好。畢竟不過是臆測。
——皇女,也會走上與她相同的道路嗎?
可是,她恐怕還是不滿足吧……
亞爾德苦笑起來,這種事要是讓希洛巴知道,說不定會飛得讓他死去活來。
「那麼,就請讓我同行吧。我已經受夠了被人趕走了,另外,沙漠我也同樣受夠了」
「哦……把那個給忘了。確實,有可能。就算有哪一位說出來的也不奇怪,天地輪進行之時只能說真話,可信度很高,公主殿下之所以會這麼幹脆的行動,這也許也是原因。所以才能繞過我,直接向公主殿下傳達情報」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呢,我等你吧」
「什麼?」
「怎麼會這樣」
——裝出隨時都願意與之結婚的樣子,儘可能的釣起更多的男人,這就是北嶺王的活路,除此以外不作他想。
很久以前聽過的話,事到如今纔在心中迴響。心情變得惡劣,一旦結婚就會完蛋,長公主的預測,也許是對的。
爲什麼自己的侍奉的主人是女性呢?如果是男子的話,根本不會爲這種事頭疼。
正想着此事該詛咒的對象時,被陸伊問道,
「話說,您這到底有幾分是在裝病啊?」
「稍微休息一會兒會讓我感覺舒服些,這是事實」
「怎麼香茶還不端來,喂!」
陸伊剛提高了些嗓門,守在一帝的管家就鞠躬道,
「馬上就送來,請您稍等片刻」
管家判斷似乎不適合送他們去亞爾德的寢室,於是帶他們到就近的小房間中。
這位年青的管家是傑沙魯特找來的,與亞爾德不同,他很煩惱自己看着顯老。年紀似乎還未到三十,卻白髮居多,以至於看上去都快像是近四十的人了。不過,管家這種人,正是年紀越大看起來越像那麼回事,亞爾德覺得傑沙魯特之所以選上他,也是看中了他外貌這點。
從小房間可以望見中庭,亞爾德低頭回想起與宓夏在這裏交談的日子。記得她曾經和自己唸叨,看着兒子們玩劍,女兒也學着拼命練習劍術來着的。
然後自己是這麼回答的,好像皇女殿下。
「吾王……」
「哈?」
不經意冒出的詞,連亞爾德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沒事』他只好搖了搖頭。
只此一條路可走,亞爾德不想告訴皇女如此狹窄的未來。他想告訴她的是更廣闊,選擇更多,能讓皇女從中從容選擇的——那樣的未來。
「您怎麼了?老師」
「我只是在想,吾王身體還好嗎」
「公主殿下的體力很充沛,精力過人,沒問題的」
「真好喝」
「那就是說我沒有看錯人啊」
房間不算大,面向中庭的通道很寬敞,是間通風很好的房間。大概是由於從乾燥的土地突然移動到大河邊的帝都,總覺得今天特別悶熱。幸好中庭裏綠意盎然,讓室內的空氣也變得清爽了一些。
「不知大公有沒有考慮過我的事呢」
「錯愕嗎?」
終究不是那種含着金鑰匙出生的人,某些觀念不可能根深蒂固,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會覺得有多麼遺憾。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與其說是喫驚,倒不如說是……好吧,就當我是喫驚了吧」
如果有人告訴他,這些全都是一場夢,很快就要從他的現實中消失。那麼亞爾德最多也就感嘆一句『原來如此』然後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吧。
——在自己的人生中,明明與皇宮無緣的時間要多得多。
不知怎麼的,就理解了。
就算是在不想考慮的時候,也會不自主的想起來,以至於快厭煩了,好想這麼回答。感覺這正是用他那句怪癖語『我怎麼知道,死蠢』的絕佳時候,可惜還是放棄了。
令亞爾德喫驚的是,站在那裏只有皇帝和長公主兩人而已。
――雖說如此,還真覺得有哪裏不太現實。
「朕許你直言」
皇帝所在的位置比下面要高出一階,只見皇帝端坐在看上去手感不錯的龍椅上。
抬起頭,與皇帝的視線相遇。
一邊亂想着,亞爾德一邊鞠躬道,
覺得恍如隔世熟悉的人是自己,因爲這判斷的標準是很主觀性的,所以,不由開始懷疑起來。
「關於那件事,請容在下與陛下稟報後,再給您答覆」
亞爾德是早就被皇帝親口允許直言和佩劍的,不過他至今手無寸鐵。因爲武器什麼的,太重帶着只會嫌累。爲此當初皇女還曾一度表示擔心,但陸伊卻說,要是老師帶劍,反而可能會讓劍落在敵人手裏,增加危險性。
管家鞠躬後,退出房間。
「您已經能走了嗎?」
看來無論哪裏的廚房,都擅長籠絡亞爾德。心想陸伊肯定是偷笑了,朝其瞥了一眼,不出所料,陸伊果然是表情奇怪的打量着管家。
「說吧」
長公主斜了一下頭,水晶飾物晃動,反射着中庭漏過來的午後陽光,細微的光粒子撒滿室內。白皙的胸口上,也飛散着點點光澤。
陸伊露出清爽的笑容,
「你是否想過……與長公主殿下結婚?」
「遵命」
雖然亞爾德什麼也沒承認,但皇帝應該基本已經認定了他身懷過去視的力量。
「那很重要嗎?」
大概是因爲傳達官在前面開路的關係吧,雖然經過的地方都有不少人,卻沒有人敢上來搭話。
是誰告訴他的?會是皇女嗎?哦,說不定是長公主自己愉快的告訴他的,那一位很可能真的做的出來。
花名之類的東西,只存在於文獻之中,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如果某種花名有助於確定季節地區時代文化的話,他倒也會不吝惜自己的大腦去記住,但實際上很少有這種花。
好像花的種類不太一樣,亞爾德不太識花。
「感謝大公的稱讚,聽說您喜歡香茶,這是廚房的人鑽研後的成果」
「應該,沒問題」
嗯~,陸伊再次皺起眉頭,
因爲和吾王約好不要找死。
找不到其他的答案,陸伊盤着胳膊,心領神會的點頭道,
「什麼事?」
「就算她現在不精神,只要看到老師,一定會恢復原狀的吧。公主殿下爲您身體健康所操的心,可遠超過您對她的操心。對了,有件我挺在意。雖然我這邊有擅長歪理的二皇子會幫我圓場,所以沒問題。那您又如何呢?昨天定時聯繫的時候,您不在北嶺吧,要是被公主發現了該怎麼辦?」
自從被皇帝暗算,繼任黑狼公以來,時間雖不長,卻已經開始習慣皇宮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您只是想問我喜歡還是討厭的話,我得承認我對那位確實意亂情迷,至今仍然斬不斷這思念。不過,要說與之結婚的話,便是另一回事了,我早已在幾年前,就徹底斷了那個念頭。被您突然一問,我只能說錯愕了」
下意識,就想去看陸伊的表情,幸好在轉動脖子前及時剎住了。要是真做出這麼難看的行爲,搞不好會影響接下來交談的內容。
「不說這人,你除了喫驚以外就沒有其他感想嗎?不會只有喫驚吧?」
那種恩寵之力能在多少精度上進行操作,皇帝大概還不知道。能輕易看到過去嗎?能清楚的看見聽見嗎?不清楚底細的情況下,是很難找到合適的對策。危險性低,確定性高,所以,簡單的辦法就是挑選地點。
「聽上去真可靠」
「感謝陛下分出寶貴的時間,在下來此是想就在下侍奉的北嶺王的處境,以及世界毀滅的預言,向陛下進行說明」
傳達官進去前,先朝大門鞠躬以示對裏面的皇帝的敬意。然後,大氣不敢出一聲的推開門。
陸伊皺起眉頭,
「是啊,我很喫驚。不過,比起被突然要求復婚的您,還是遠遠不及的吧」
皇帝命令到,亞爾德再次低下頭,
恐怕這個房間,皇帝從沒用過吧,直到今天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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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麼回事了」
陸伊噗哧地笑了笑,既沒否定也沒肯定。
「那就好,你去和傳達官殿下說,大公馬上可以走了,請他過來吧」
走進皇宮,恍如隔世。這大概是因爲某段時期,頻繁的出入這裏吧。眺望着走廊間如飛雪般的花瓣,想起了早春時也曾見過這樣的光景。
也許是從被告之活不到三十的時候開始,又或者是從得知自己身懷恩寵之力的時候開始,便把這世界看作是一場夢幻,安然的面對命運的變化無常。
「那就好,我們都覺得對方很可靠,那麼,這就出發吧」
「聽說你有找朕」
人真是種習慣性的生物,深以爲然。
「老師您以前曾經說過,華之騎士是知道何爲愛的人」
眨眼自己變成了貴族,晉升北嶺國的宰相,馬上又要面見皇帝,一臉天經地義似的走在皇宮裏。
「……我怎樣都無所謂,一切其實取決於那一位自己的想法」
「請在這邊等候」
「最近,吾王總是習慣單方面給我留言。大概沒問題吧,我事先和傳達官說過,要回自己的鄰地一趟,不會停留很長時間,如果吾王有要事,讓騎士傳達,如果沒有 特別的急事,等在回去後再與吾王面談……如果她把我的話原封不動的轉告吾王,結果當然另當別論。但那一位不像是會在吾王不問起的前提下,主動陳述的人」
雖說如此,亞爾德心想,
比起味覺失常的傑沙魯特製作的嚐起來只能說是藥物的膳食來說,任何東西都可算是美味,他們本不用花再多麼心思的。
「還有呢?」
陸伊低頭看着亞爾德,然後,問道,
「是啊,也許吧」
「要是不該問的,我不回答就是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該說是關照你……還是想問你呢」
皇女派遣給亞爾德的傳達官,從見面之初起,就是個向來只會安排吩咐行事的人。如此單細胞的性格,甚至讓亞爾德覺得有些羨慕。
雖然這樣,還是覺得熟悉,不由感到錯愕與不可思議。
「對吧」
「非我所能也」
「除了喫驚以外,大概就是覺得不可能吧?」
沒有遲疑的速答,雖然猜到了,但這個答案與他提問的意圖有些偏差。
並許你卸前佩劍,亞爾德這才注意到,原本進來之前是該交出所有武器的。
「你想說的其實是比我強多了吧」
長公主靠在他腳下,正好是兩階之間的位置,只見她坐在毛毯上,半身靠在皇帝坐着的長椅上。修長的美腿併攏在一起,哦不對,她稍微挪了挪,向一旁靠攏。從長裙中可以看見她赤着足,腳踝上掛着如清流般閃爍的銀鎖。
這是一個稍微需要些勇氣的提問。亞爾德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一下後,開口道,
「您有沒有什麼需要趁現在關照我的嗎?」
「是嗎?等我回來,再爲我準備些吧」
不僅是對貴族的地位,就連尚書官的身份也同樣有某種不現實感。
聽到陸伊的疑問,亞爾德點頭道,
「先不管能不能的問題,您自己是怎麼想的?願意還是不願意?」
很久未見,再次見面後第一個感覺是,哦哦,這位女性當真很美。
被帶到的地方位於皇宮深處,換句話說就是皇帝處理私人事務的地方,雖然是與公務無緣的地方,但皇帝身邊也應該圍着一大羣傳達官。不過,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連開場白也沒有,皇帝單刀直入的說到。他的視線朝陸伊轉去,輕輕點了點下頭,
「對對,她確實就是這種類型」
恐怕是因爲這房間原來不是這類用途,皇帝不想讓亞爾德進入那些他用來密談的房間——皇帝大概以爲,憑過去視的恩寵,亞爾德是想看什麼祕密就能看什麼吧。
腦中突然間明白了皇帝爲什麼會把這麼個小房間來當作謁見室。
眼中熟悉的皇宮,似乎與往日不同了,充斥着某種魔性般的靜謐感。
「……你還是當我沒問吧」
亞爾德喝了口香茶。說是香茶,其實是由多種茶混合而成的,比率不同口感相差也很大,這種似乎是屬於口感清爽的組合。一口茶下去,堵塞在胸口到喉嚨的不快感似乎都一下子衝清了。
亞爾德與陸伊肩並肩一起走入房間,大門在他們背後關上。
——他果然知道。
「這就是愛吧」
被人發現自己的祕密這件事,亞爾德還未習慣。在北地穿越時光喚出了皇帝的幻影,那時候的衝擊難以泯滅。
自己應該已經有所覺悟了纔對。
——無論變成怎樣,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
「請恕爲臣斗膽」,開場白後,亞爾德一鼓作氣的說道,
「聽聞吾主北嶺王,觸惹怒陛下,做出不妥行事,爲臣惶恐不安,特來晉見陛下。吾王的過失,便是臣下的過失。主君走錯路的時候,敢於諫言纔是臣下的職責。請陛下准許我們去規勸吾主」要是皇帝嫌自己煩人,揮手同意就好了,可惜早猜到這如意算盤是打不響的,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這就是真上皇帝。
果不其然,一個超過亞爾德想像的回覆蹦了出來。
「難道你覺得能做得比身爲父親身爲皇帝的朕做得更好嗎?」
——怎麼回答都是在自掘墳墓。
不會就是爲了弄死自己才故意這麼問的吧。
就在臉快抽筋的時候,陸伊過來幫了一把,
「稟報陛下,以皇女殿下目前的年紀,對家長有反抗心理也是人之常情。對此,小臣因爲有親身經歷,所以很是清楚皇女殿下的心情」
「哦,說起來你和你的父親關係不好」
從皇帝隨口回答來看,他似乎沒在意陸伊對亞爾德的援手。不過,陸伊臉上掛着他標準接客式笑容答道,
「您說得是。在我年輕時,父親對待我的方式有誤,因此,我們直到今日都一直關係惡劣。恐怕,到死我都不會和父親和解吧」
聽到陸伊柔和卻堅定的語句,皇帝微微皺起眉頭,
居然會是這樣,亞爾德心想。
皇帝不想被皇女討厭。
這一位陛下,居然會有心軟的一面……哦,雖然早知道他對小女兒很是寵愛,本以爲再怎麼樣也不過就是表面功夫而已了。
看來,自己似乎錯了。
反過來說,看準這一點的陸伊,似乎打算儘快把這場對話送往終點。收起笑容,他繼續說道,
皇帝似乎陷入沉思,很快,他看着亞爾德,說道,
――莫非這纔是他的目的?
「你想用胡言亂語來讓世人恐慌嗎?」
「詛咒?」
覺得可以繼續講下去後,亞爾德接着說道,
這不是可以回絕的對象,在視野的一角看到了騎士走上前。
「太麻煩,直接拔出來給我」
說起來,當初陸伊的反應好像也差不多,想到這裏,亞爾德再次鼓足勇氣。就這樣灰心喪氣可不行。
「把你的劍借我」
換言之,姿勢什麼的怎麼都好,亞爾德決定低着頭,答道,
「你是想當作這個職位?」
記憶的彼岸,聽到了母親的叫喊。
跪下的騎士,沒有抬起低垂的頭。亞爾德心想恐怕想抬也抬不起來。
「陸伊」
這是在意料之中,如果真的發生了,也只好認命了。
「不過,你卻身懷恩寵之力,朕說的對嗎?」
「臣下不知道武器的用法,也沒受過戰鬥訓練,只是一介無力的尚書官」
皇帝的劍尖指着亞爾德的喉嚨。
「臣下也沒有見過」
說得真是太對了,事到如今才深有感觸。
說歪理的話大概能排天下第一,陸伊的這種評價是否妥當,眼下正好用來證明,就不確定自己到底行不行。
今天的長公主,沒有帶着強烈的龍氣。不過,作爲代表龍種力量強大的眼眸卻比平時要更濃厚更嬌豔。
「好吧,讓傳達官帶你們去,他會替你們掃清擋道的傢伙」
「賜予臣下對吾王諫言的是陛下」
「無聊,力量就是力量。問題在於如何使用,它本身不是詛咒也不是祝福。恩寵這個名字,不過是一種稱呼而已」
「這是詛咒,是束縛人生,讓人不自由的東西。根本不是什麼恩寵」
「是」
「你要稟報的好像還有一件事」
決定效仿陸伊,就不知道這麼直白的說法有沒有效。只見皇帝嘴角微微一收,接着點頭道,
因爲有力量,纔會變得麻煩。
大概是稍微放鬆了一些,皇帝的上身靠在椅背上。大概對皇帝來說,皇女的問題纔是真正要談的吧。
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嗎,捫心自問。是啊,準備好了,只能這麼回答。
――真是夠武斷的。
――來了。
「你口口聲聲說着魔界魔物,但有人實際看見過嗎?你看見過?用你的恩寵之力?」
「我的女兒可不好應付」
沒想到對話進展的還挺順利,正在鬆了口氣的時候,長公主卻出聲道,
說得極端點,皇帝對亞爾德的說明沒有半點相信的必要。只要他願意,可以派兵調查,又或者調動整個尚書局去搜羅神話傳說之類的東西,如果發現是假的,吊死亞爾德就行了。
――特別的力量,和詛咒一樣!
「一開始臣下也覺得難以相信,可是越是調查,越發現其可信」
回答的是陸伊,長公主挑起眉毛,朝他看去。
陸伊表情憂鬱繼續道,
「爲什麼這麼說?既然恩寵之力在變強是真的,那麼你的力量應該也在變強。如果你說見過,那麼可信度也會變高吧?但沒有撒謊」
皇帝表情沒有變化,無論是姿勢還是其他都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
長公主壓迫着他,真是誇張的龍氣。
他還是不信呢,亞爾德想到。啊錯了,信與不信對皇帝來說不過是細枝末節的小事,重要的是該如何應對。
皇帝眯起眼,沒有出聲,似乎在看透亞爾德的內心。
「對恩寵之力,朕也不是沒有興趣,你明白嗎,亞爾德」
「要不要試試以你的本事,逃不逃得了朕的這一劍」
長公主凝視着騎士。她的絕世美貌上,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剛纔還收斂的龍氣,似乎一下子噴薄而出。黃金色的光包圍着長公主,擴張噴張。
皇帝簡潔回答。
「恩寵之力的增加,就是魔界封印被打開的證明。封印正在逐漸變弱。如果置之不理,從魔界湧出魔物,將有可能毀滅這個世界。臣下擔心的正是萬一有這樣一天到來,該如何是好」
「爲東西定義,那就是語言的力量。語言是與心通的。通過語言,東西在人心中的模樣也會發生變化」
「沒必要猶豫,只要服從朕就行了。朕會萬全的使用你的力量」
「你選擇了天平的那一邊?」
陸伊在對皇帝暗示,自己的過去與眼下的情況酷似。因爲皇帝爲了維持帝國,彰顯帝國的秩序,會狠下心去處置皇子。
「那個孩子,是不是錯了」
「臣下認爲如果代價是魔界之門被打開的話,未免得不償失」
「……遵命」
「力量能變得強大,不是很好嗎?你不這麼想嗎?」
「你敢說與恩寵之力一點關係也沒有?」
「臣下從沒考慮過對陛下撒謊」
我可不想再給自己增加工作量了,要是硬被塞過來,那就不得不扔掉一些其他的工作。
「在」
從頭頂上傳來一個意外的回答,
聽到一聲劍鳴。亞爾德剛抬起頭,正好看到騎士將劍水平的遞到皇帝面前。
「有一個永遠無法和解的父親,是頗令人傷心的,陛下。我不希望皇女殿下也變成那樣」
皇帝笑了,沒有笑聲,只是亞爾德這麼感覺到。
「什麼?」
「臣下請求殿下,選派合適的官員,並給他最大極度的權限,讓他調查此事」
低垂着長睫毛,長公主注視着亞爾德,問道,
爲了把自己從皇女那裏分離?正在猶豫的時候,聽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好話。
「就像我身爲尚武官身爲騎士必須爲帝國奉獻一樣,龍種也有龍種需要完成的義務。請恕我斗膽——有些時候即使犧牲親情,也不該猶豫」
「所以呢?」
「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流着龍種的血脈」
「我沒有選擇權,陛下。當我醒悟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不可挽回」
說到底,自己不是貴族的料,正確得體的貴族姿勢,是沒處學習的。不過就算是含着金鑰匙出身的純正貴族,被突然問起你身上有恩寵之力吧,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吧。
「可以了,那麼,你想怎麼做?又或者說,你想要朕怎麼做?」
皇帝大聲說後,亞爾德的神經再次繃緊了。接下來的纔是難關,皇帝會怎麼出牌,只有天知道。
這個話題,最多也就只能引起皇帝這種程度的興趣。剛纔皇帝回答的真意,也就在此。
「真上陛下和長公主殿下想必已經發現,最近,被稱爲恩寵之力的東西,正在日漸增加。可是,不知兩位可否知道這種力量增強的源頭?」
「臣下早已經陳述過這和恩寵是有關係的」
「再怎麼說,皇女殿下都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女。比起我等,要纖細得多。如果當時我能知道那會變成自己一生都無法癒合的傷口,並將之告訴父親的話,也許父親會重新掂量家人的生命與家族名譽的天平究竟是哪一端更重吧」
要說不對,那就是撒謊了。關於恩寵之力,是說不了謊的。
長公主轉過頭去,這動作的意思是此話題就此結束。

「想要救哥哥的心願,是不是錯了呢?」
「是陛下任命臣下接任皇女殿下的副官。因此,能決定小臣任免與否的,也只有陛下一個。即使惹怒了吾王,也不會被逼着辭去副官。雖然吾王給予的北嶺宰相的地位可能因此失去,但那已經有所覺悟……臣下的代替者要多少有多少,但親人卻是無可替代的」
接着,又傳來皇帝的聲音。
「感激涕零」
「不知道」
「……這是詛咒」
皇帝握住劍柄,同時站起來。
皇帝一步步走過來。心想這好像以前也遇上過嘛,該不會打算砍了自己吧。
短暫沉默後,皇帝問道,
――也許是吧。
「……你是在害怕力量嗎?」
該不該抬起低着的頭?有些喫不準,但乾脆就這麼低頭似乎也不太對。
「一切恩寵之力都來自於距今數百年前從我們這個世界被分離封印的魔界」
「是嗎?」
「絕無此意,臣下所說的一切都是基於調查的結果所做的合理推測」
「荒唐可笑的故事」
「不,絕無此事」
「小臣的主君只有北嶺王一人」
――我不會背叛你的。
亞爾德知道皇女的決心。所以,他也唯有回應這份絕心。
――絕對不會。
「那麼也爲了你的王,爲朕服務。你的王,也不過是朕的臣子。哦……北嶺的領土可以擴張了。你知道從踏野郡的私礦那裏,有出產製造青鐵的原礦石嗎?朕可以把 那裏劃歸北嶺。當地的私兵差不多也都鎮壓了,太守好像逃了,抓捕令已經下達,逃不了多久。原本朕是想將那裏當作直屬的天領,一切麻煩事都已經收拾的差不多 了」
一瞬間,有些動搖。
北嶺確實缺乏稅收。正因爲原本是個窮山惡水的地方,纔會變成放置區。但在皇女和騎士團進駐後,作爲國家來說經濟已經是獨立了。光是要供養騎士團的花費就相當嚴峻。
稅收就是國力,也是君主的皇女強大支柱。作爲效果,似乎並不壞。
――不對,那隻不過是一時的安穩而已。
對於身爲女性的不利立場的皇女來說,皇帝所保證的領土價值,長一點也就持續到下任皇帝的登基,短些話,被逼着成婚後就會失去。更不要說要是拿到出產戰略性礦石的礦牀,那肯定會演變成激烈的政治鬥爭。
拒絕他,心想。
可是,說不出口。
北嶺財務的嚴峻,亞爾德比誰都清楚。如果能得到礦牀,那其中獲得的利潤足以讓許多不可能解決難題的迎刃而解。
去年冬季的那場襲擊被破壞的房屋需要重建,物資需要採購,北方的防衛線需要新建碉堡,主要聚集區需要建立診所,還需要招聘常駐醫師,這些都要花錢。
北嶺百廢待興,可是因爲沒錢而被擱置的事情多如牛毛。
就在猶豫不決的時候,腦中浮現起史莉婭的臉。
——自以爲是。
回想起以前那個二皇子的使節曾經引誘過那個女孩,說是隻要女孩能委身於他,就給亞爾德提供各種方便,當得知的時候,自己有多麼心驚和憤怒。
不用說。
以犧牲亞爾德得到的財富,皇女大概不會高興吧。
被他狠狠的瞪着。
對長公主來說,卻似乎是個不太有趣的回覆。
「……浪費時間嘛」
「連手足都做不了的臣子,朕不需要」
聲音不響,卻很尖銳。被打斷後閉嘴的亞爾德發現,長公主的臉突然湊到了他的跟前,距離近得讓他嚇了一跳。
「……在下可以請教一事嗎?」
長公主通過納格賓流出情報,就是出於這個理由?
她把手放在胸口。水晶的戒指散發着彩虹色的光澤,落在其白皙的肌膚上。
長公主的表情一變,就好像看見了什麼古怪的東西。
無言以對。
「那麼,吾王——」
「真的是這樣嗎?」
在飾物發出的悅耳丁玲聲中,長公主走了過來。這一位的恐怖氣勢倒也不輸給皇帝,兩人有得一拼。
「白色——」
「是嗎」長公主輕輕一嘆,
似乎看透了亞爾德的猶豫,長公主露出有些陰霾的笑容,
「義正詞嚴呢」
陸伊站起來,握住長公主的手。
「沒有哪條規定您非得穿着喪色不可喲,也沒有禁止再婚的法律」
在亞爾德不知如何回應是好的時候,皇帝把劍還給陸伊,用露骨的不高興的聲音說道,
眼下好像不是讚歎的時候,臂力的強大,固然值得欽佩,但眼下皇帝一反往日的果斷,纔是最值得感嘆的吧。
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雖然不知該怎麼判斷,亞爾德還是答道,
「再多,我就不能說了」
豁出去,不管禮不禮貌了。亞爾德退後半步,長公主微微挑起眉毛,接着泛出微笑。
長公主起身道,
「早在你們過來前,便已經定了」
「陛下怎麼可能不爲那個孩子着想。放心,她沒事。已經在皇宮裏被保護起來了」
「在下想問的是,您選擇的對象是否不限於在下」
「哈……?」
「……即使在下想要回應您的期待,但過於巨大的期待,在下也只能空嘆無可奈何」
「關於恩寵之力的源頭……您是否有興趣?」
「踏野的私礦,好像是你發現的吧。過後,朕會給你獎賞的」
「非常,適合您」
「在下常被人這麼說。所以和在下這樣的人重修舊好,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看着世界的眼睛,思考的頭腦,感知的心無論如何哪個都是不需要的東西嗎?如果僅限於手足,臣子的能力也就只會停留在那個範圍」
「不是喲,是我提的」
長公主瞪大了眼,隨後笑了,
「看來確實是了。不過呢,就算去北嶺,我也不會結婚,我的遊樂場,可不會束縛於那樣狹窄的世界,你明白了嗎?」
被人拿劍指着的,其實是很累的。可能的話,能儘快給個結果嗎?不管是砍了也好放過也罷。
「公主」
「我說的是,白色特別適合我」
「您說的嘗試是指?」
「在北嶺,從往昔起,即便是女性,也有再婚的可能。在下想將這一條正式定爲北嶺的法律之一。所以,如果您能來北嶺國,以北嶺王的權限——」
「一點都沒錯。不過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這世上可不是都由一些正確的東西構成的。即使法律不能給予制裁,流言蜚語也會給出制裁,而那是我所討厭的……所以,可以不用說了。橫豎只能穿一種顏色,白色看上去也不壞,與我很相配吧?」
黑狼公妻子的地位,在官方上應該不是那麼重要吧,再不用說他這個黑狼公是暴發戶型的。
想不到長公主會要這個身份的理由。
「真遺憾……那麼,重修舊好的事,想必也是遺憾的回答吧」
長公主眨了眨眼。她的眼睛與夕陽消失前的天空色相同。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明亮,卻又黯淡。
「等一下」
「到如今,你還想說什麼呢,那可是我提出的喲……雖然是不見光的提議」
這是早備好的腹稿,所以說得很流暢,隨着這話說出來,開始恢復了冷靜。
長公主不耐煩似的揮了揮手。
陸伊一問,長公主朝他瞥了一眼。接着,視線回到亞爾德身上。
——怎麼可能。
亞爾德剛一出聲,長公主的腳步就停了下來。知道金色的龍氣籠罩着她的全身,亞爾德便不再往前了。
騎士跪在長公主面前,手接住她的袖子,輕吻了一下,
「啊呀,莫非本宮把你嚇着了」
「手足不聽使喚,那就只是不需要的累贅」
「朕不喜歡聽別人說不,臣子只要服從就行了」
換句話說……這是在要自己閉嘴吧,於是,亞爾德把抬起的頭兩次低下,嘴裏輕輕說了一句「這是臣子的榮幸」
「重修舊好的提議,是出自陛下嗎?」
「剛纔在下已經說過,在下是陛下任命的皇女殿下的副官。在受命當初,陛下曾經對皇女殿下這麼說過——好好聽副官的意見,要有聽取意見的器量。因此,在下的提議,對皇女殿下來說,是無法無視之物」
「……你真是個討厭的男人」
微笑着,長公主再次看向亞爾德,
似乎看穿了亞爾德的疑惑,長公主輕嘆一聲後低聲說道,
——你說,你想要我怎麼回答!
反射性的這麼回答的眨眼間,皇帝的手微微一動。還以爲喉嚨會被一劍刺中,卻只是被劍尖頂住了喉嚨,沒有進一步發展下去。
向陸伊投去求助的視線,騎士卻轉頭朝着牆望去,真是不頂用。
最後的問題,是向陸伊問的。騎士鞠躬後答道,
「試試能不能殺你」
「我呢,已經穿膩了白色」
結果,皇帝收回了劍。
按照禮貌,杵着不動似乎不太妥當,可是不這樣杵着,又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皇帝的身影已經不見了。看到陸伊鬆了口氣似的,垂下肩膀,這才明白皇帝是纔剛走的。
決定無視對方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亞爾德清咳一聲,開口道,
「您是指?」
「不懂便罷了。因爲和我無關,不過你剛纔說的那件事,真的好嗎?」
「……哈?」
皇帝無言。
「何事?」
「這個問題好奇怪呢,除了大公你以外,我還有其他可以挑選的結婚對象嗎?」
慢悠悠的,她說道,
「……剛剛還在說自己可能會被那孩子罷免,卻還敢說出干涉國政的話來?」
「就連我,也對你有些期待,還以爲你能說出點別的收場。而那個孩子呢,大概是從心底相信着你吧,你要背叛她的那份期待嗎?」
「殿下,此事當真?」
「臣下已經說過了,臣下所侍奉的只有北嶺王一人」
聽到亞爾德嘀嘆了一聲,長公主搖了搖頭,
「讓那個孩子覺得她對兄長見死不救,也可以嗎?」
「事不過三,過三便不是巧合。你被什麼樣的力量守護着呢」
感覺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不過,其實過了多久呢?
「有人說在下總是很正確,正確到了讓人火大的地步」
抬起頭,剛想回答『不需要』的瞬間,與陸伊的視線遭遇了。
亞爾德眨了眨眼。
「真是個笨人呢,要真是浪費時間,陛下又豈會召見你。陛下這是在重新估量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喲。且,是第三次的嘗試」
「無論哪種顏色都與殿下很相配」
「四皇子已經變成了屍體喲,再過幾天,就會向外公佈了吧,死因是因他對臣下失察,覺得無顏以對世人,所以自盡了事」
呻吟般,皇帝說道,
「不會說的喲……對了,如果黑狼公是我的夫君,倒是另當別論了。不過既然被回拒了,與我最親的人,自然還是兄長,所以,不會說的喲」
從陸伊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長公主輕輕翻動如淡雪般的裳裙,朝後退了一步。她的身高,以女性的標準來說顯高,如果她願意,一步可以走得很遠。
對她來說,人生就是一場遊戲吧。在棋盤上擺好棋子,擲下骰子,翻開底牌。無論什麼事,她都是高高在上的俯視着。並且想去支配,支配那些在場的棋子與活生生的人。
就算這樣,自己可改不了任何東西。
劍尖一動不動,好厲害,亞爾德衷心佩服到。要是自己的話,握着這麼重的東西,胳膊肉肯定早酸的沒準頭了。
「是嗎?真開心」
「那取決於這件事的定義和方法,長公主殿下,想要結婚嗎?」
——也罷。
「你果然是知情的呢,我派人查過,古王國的恩寵似乎沒有你那樣的力量喲,這一點你知道嗎?」
亞爾德回視着長公主。雖然早知道那是隻有自己的一族才傳承的與古王國另出一脈的契約。但被別人這麼說出來,感覺還真有些微妙。
有一種漠然的不安。
——這麼樣下去,會被一點點的挖出真相吧。
關於恩寵之力,亞爾德掌握的其實只能一小抹真相。遲早皇帝或長公主會比他更清楚吧。
長公主微笑起來,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這個話題,等下次再聊吧。好不容易陛下才給出的承諾,你還是趁着他沒有改變心思的時候,快去吧,去你們的公主那裏。傳達官會爲你們開路,祝你們一路順風」
6
皇女發火了。
「你們兩個」
堪比從地淵中傳出的聲音,亞爾德停下腳步,陸伊也同樣停住了。
傳達官把他們帶到房間後,就立即開溜了。數名杵在房內的女官們,在聽到皇女一句「你們出去」後,就如蒙大赦似的出去了。
背對着他們的皇女,猛轉過頭來的第一句就是,
「居然敢這麼低聲下氣求上門來!」
剛剛還在擔心她會不會消沉的亞爾德,被這迎面一罵給嚇到了,同時也有種安心感浮現。
接着,又覺得無法安心。
——她憔悴了。
黑眼圈,臉頰也消瘦了。
快讓她好好睡一覺吧,不僅亞爾德,陸伊似乎也這麼想。只見他先跪下,低頭道,
「違背您的命令來此,屬下願受責罰。但是請您先去休息,等恢復精神再責罰屬下也不晚」
原來還有這麼一手啊,亞爾德附和道,
「我們快點把這貨送回北嶺吧」
要面對頭髮亂糟糟糾結在一起,表情堅決的杵在那裏的皇女。這就是所謂的『公主就拜託你了』——要是全副武裝的士兵攻進來,以亞爾德的本事便只有抹脖子了。
「好像會搞壞肚子啊」
「我就是插足了,怎麼樣」
「我們得快走了。四皇子勢力的人可能會把氣出在您的身上」
「我——我,不希望你和父皇見面」
「明知你還敢去,爲什麼!」
這招棋下得不錯——如果不考慮皇女的心情。不過,也不是因此就沒危險了。
「與您見面的許可」
「這世上沒有吾王站着,臣下卻反而坐下來的道理」
「大概是陛下正好忙着吧,您可以拜託傳達官,等過會兒有空了,再向陛下提出釋放要求吧。那麼,我先走一步去做些安排,失禮了」
「在下並不是對此事做一個或好或壞的評價,在下只是想知道您的理由」
「體貼個鬼啊!連鳥兒都不喫那種東西」
「爲了得到陛下的許可」
被狠狠的喝斥,差點倒在她的氣場下,勉勉強強撐住了。
她沒說不,所以應該可以談吧。就算被拒絕,其它也實在沒事可做。說到底,自己只是個會耍嘴皮子的男人。
皇女撅着嘴。
也是啊,雖然心裏附和,嘴上卻不能就這麼表示同意。
皇女雖然微微皺起眉頭,卻沒有出言反駁,坐下了。
「你爲什麼會覺得在下就一定要理由呢?」
「我怎麼休息得了!」
「公主您還待在這裏的理由,已經沒有了。準確來說,您應該儘早離開這裏纔是上策。您庇護過四皇子的事情,很可能會讓您被捲入另一場麻煩,望您自重」
「什麼叫這種地方——」
「把鳥兒叫來吧,哦,這樣可能會有些麻煩呢……還是先回到大公的府上。公主,您是想被抬過去呢,還是想自己走着去呢?」
「……庇護兄長,需要理由嗎?」
皇女表情更難看了。
「……你說什麼啊」
陸伊長嘆一聲,放下了公主……正確來說,是把她扔到地上。
「要是聽從公主的命令,就太晚了。您就不該來這種地方,其實已經晚了」
「我知道的」
「已經給我懲罰了。受命去爲皇兄賜毒的人就是我。所以這事,已經……」
「什麼話」
還以爲她是被強行帶走的,真相出乎意料。皇女既然做到這一步,那麼應該不會被當作叛逆來評擊了吧。灰熊公和金獅子公也不會有什麼抱怨吧。
「在下有一句話想說」
雖然房間的大小與剛纔相比沒任何變化,卻有一種完全不同的寬暢感。四面牆,一扇窗,兩道門。窗口不大,室內昏暗,稍大兩腳長椅,面對面擺着。
「哈?哦,不不,那位是」
冷靜,卻如此重擊般的語調。
「他們,被父皇下令抓起來了」
「這種事一定要理由嗎!」
「四皇子的母后,似乎去了七皇子那裏」
「您要是答應安靜的待着,屬下這就放您下來。雖然騎馬比較快,但最好還是別讓人看見您。那麼用馬車……不,還是乘舟吧。公主,您有水路的通行權嗎?」
「那是因爲,公主您在這裏」
「非常感謝」
打斷了她,陸伊與亞爾德的視線相對了一下,
臉上不由浮出苦笑,這樣下去,自己的那句『死蠢』搞不好會被皇女先用上。
「那位大概是不想讓自己的立場變得更難堪吧。不過,和她身後的本家想法無關,總有些腦子不好使的傢伙會想來複仇。等我回來爲止,公主就暫時拜託老師您了,公主,騎士團的人員去哪裏了,都在待機嗎?」
既然知明,爲何故犯呢?不用問,默默等着,皇女自己開口說道,
「久疏問候」
「那麼,不如我們再談一些有傷風雅的話題吧。」
遠離陸伊的理由,也是爲那個騎士着想吧。皇女知道他憎恨其生父,所以不想擴大他和金獅子公之間的罅隙。
「陛下怎麼了?」
眼下沒有時間去爲真相喫驚,
當然,那是需要的。
「四皇兄不喜歡我,可是,就因爲他不喜歡我,所以我就可以眼睜睜看着他去死嗎?他當作朋友的人都棄他而去……喜歡擺威風的四皇兄受不了衆叛親離,被逼到絕路上」
陸伊的語氣罕見的強硬起來。「屬下失禮了」他輕聲一句後站起身,一手抄起公主的腰,像是抬貨似的將她抱起來。
「有個混帳的理,你們兩個蠢貨!我好費心思才讓你們迴避的,你們兩個現在居然跑來帝都!而且還又跑到皇宮來!」
皇女停滯了。
皇女啞口無言的看着亞爾德。
聽到皇女的吼聲,心想着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剛纔沒有向吾王問候的時間,所以現在補上」
「所以說,鳥兒要是喫了那種東西的話」
道謝後,亞爾德找到另一張椅子坐下。皇女看着他,聲音尖銳的劈頭問道,
——接下來。
「什麼許可?」
前段聲音激昂,不過她似乎覺得很丟臉,後半段就壓低了聲音,輕得聽都聽不見。
明白她的想法,也很感謝。要是皇帝確信亞爾德是何種恩寵之力,很可能拿來當作好用的工具。考慮到其危險性,皇女纔不想把亞爾德捲入進來。
「我應該命令過你們不要來的」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爲什麼要去見父皇?」
「別隨便替我下決定!」
「從剛纔起我就一直在做!通過傳達官,向父皇……可是,父皇完全不理我」
皇女再次暴動起來。
總之,該說點什麼吧。想不到什麼好主意,於是決定普通的打個招呼。
「您不答應屬下嗎?」
「有,不過,反正我暫時動不了。馬上就是天地輪時間……最重要的是,快放我下來!」
可是,陸伊卻絲毫不爲所動。
「你幹什麼……」
「隨你的便」
錫安拉王妃生有三子,四皇子與五皇子這對雙胞胎,以及最小的七皇子。她的母家是白羊公家,同時也是十二公家之一。作爲有三位皇子的家族,其權力不容小覷。
皇女姿勢難看的攏了一把頭髮,然後很快站起身道,
「那麼,請您向陛下要求放人吧」
「我庇護皇兄的事,父皇……」
「離天地輪開始沒多少時間了,您不稍微休息一會兒嗎」
「將軍說得有理」
「您能否告訴在下,爲何要庇護四皇子?……據在下所知,那似乎不是吾王您應該插足的事情」
「這種等同於威脅的約定,誰會答應!」
「放我下來」
終於緩過神來似的,皇女開始手足亂舞。陸伊冷靜的答道,
「在下明白,真上陛下有可能發現在下的恩寵之力,所以你在擔心吧」
「四皇子已經過世了」
皇女聲音漸漸變小,說到一半就沒聲了。陸伊不客氣的追問道,
皇女狠狠抬起頭,就像是準備吵架似的說道,
「在下知道,爲了不給我們多加負擔,您爲我們着想了很多。可是,您的體貼放錯了地方」
「……別給我胡扯!」
「這樣的命令,屬下從未聽說」
不過,沒等亞爾德指出這點,皇女就垂下頭。
無論是出手的一方,還是接受的一方,都是擁有各自領地的王。重要的是,兩人一個是真上皇帝的女兒,一個是兒子。爲了這個國家,每做一件事都必須慎重考慮。
「在下剛剛晉見過真上陛下……體力消耗很大,所以那個,很想坐下」
「您太天真了」
陸伊看着亞爾德,鬱悶的掂了掂手中貨。皇女的表情看不見,因爲被長髮遮着。
「你說什麼」
——居然是讓公主下得手。
陸伊鞠躬退出,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心想把他一起帶上真是太走運了。如果是亞爾德一個人的話,根本想不到搭船離開什麼的。
「所以,您纔想站在他那邊?」
皇女左右搖頭道,
「我沒那麼堅定,只是還沒心理準備,就被捲進去了。我……我,不是真心真意的想去救皇兄。我,大概是個…蠢貨,想不做壞事,不想對皇兄的死負上責任,所以才——」
聲音說到一半就斷了,這下麻煩了,亞爾德心想。
――放着不管的話,她會哭出來的。
「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了?」
「是的」
「你明白什麼了?」
「在四皇子這件事上,吾王不負任何責任。無論在誰看來,這都是確實無疑的。您沒有救下您皇兄的性命,可是,卻也沒對您的皇兄見死不救……這不已經足夠了嗎?」
「什麼叫足夠,皇兄連命都沒了」
「吾王,您已經做了一切所能做的事。在這種意義上,便是足夠。超過這個程度,便令人擔憂了。希望得到超出力所能及範圍的東西,這件事本身並不壞。可是,您仔細想想——如果要救下四皇子的性命,那麼必須要付出什麼?」
皇女眨了眨眼。
「要付出什麼?」
皇女是個容易被引起興趣的人,這實在是太好了,這麼一來,她應該是不會哭出來了。
「您想明白了嗎?」
「不明白,需要什麼?」
「您需要的是超過真上陛下的權力」
她眼中驟雨的氣息,完全消失了。
似乎在爲該怎麼反應而猶豫,皇女的回答花上了一會時間。
「因爲少了一個取悅您的機會」
「可是,在下完成了約定」
亞爾德從椅子上起身蹲下,跪拜在皇女腿下。然後,抬頭看着主人。
「……是在下失言了」
這也是事實,不過只是一部分的事實。她好像沒有自覺啊。
「那樣你就滿意了?乖乖讓你摸頭」
「那樣想是人之常情」
——絕對能迴避。
「在下絕無此意」
「……」
很矛盾啊,亞爾德心想。
「不想死,想活着,誰都是這麼想的。您不是這麼說過的嗎?」
「四皇子是四皇子,您是您」
「蠢貨,給我安靜一下」
她果然憔悴了,整個人好像都瘦了一圈。
「看你爲難的樣子,說不定挺有意思」
「放心吧,讓你爲難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你就好好期待下一次吧」
半分自言自說,半分說教道,
「——如果您希望的話,請好好的慎重的想一想。那意味着什麼」
「那真是遺憾」
想像了一下摸皇女頭的樣子,在別人眼中也許會覺得沒什麼不自然的,但直覺卻告訴自己不對,沒有什麼理由,總之就是無法做到。
「在下明白了」
「因爲是您,所以我才願意侍奉。如果您要命令在下活下去,那麼請您必須自己也活着。如果您要說服在下,怕死並不丟臉,那麼您要是不親身示範,可是會令在下爲難的」
「從你的臉上根本,一丁點也看不出爲難的樣子」
「下次在下會阻止您的,不管發生什麼」
「你會遺憾?」
「一點不像遺憾的樣子」
皇女和年過三十的亞爾德不同。無論外貌還是心智,都處於肉眼可見的成長期。不能老把她當孩子來對待,但也不能完全當作大人。
「可是——」
「承認自己的極限,是很重要的」
「就是答應您平安歸來的那個」
「在下很懊惱喲」
「你嘴上說說的」
「那麼,你就別再把我當傻瓜」
「我有嗎?」
「不想死,沒什麼好丟臉的……您曾經這麼點醒在下」
皇女沉默了。
「你想煽動我謀反嗎?」
「可是,皇兄——」
「這算什麼嘛,說了要讓你爲難,卻一點效果也沒有」
用力喊了一聲她的名字,皇女點頭,
「您自己說的話,莫非已經忘了?」
「我…不想要那種東西」
「你,話是沒錯」
「您說的是什麼怎麼樣?」
「彌莫薇殿下」
「明白就好」
「不是的」
不知爲何,感到急躁。
「你要我緊記的事,又多了一件」
「在下此刻很爲難喲」
「你要想擺年長者的樣子,閉嘴摸摸我的頭就足夠了」
皇女微笑起來,她的笑容有些變形,眼角里淚花突然就湧出,順着臉頰落下。
「那也是因爲我受父皇的寵愛」
「回來,就好」
「想要改變已經定下的既成事實,需要的只有那件東西。就像剛纔在下所說,只要有它,救下四皇子的性命,也不是難事。所以,如果您希望的話——」
「既然是偶然,那便說明您偶爾也會有興趣,這不也很好嗎?」
「可以尋找沒那麼駭人的方法,這也是吾王您必須緊記在心的事之一」
注意不要把急躁感帶到語氣中,亞爾德繼續說道,
不會再次這麼失態。
她似乎還沒回想起來,大概是因爲太過理所當然,反而忘記了吧。
長嘆一聲,皇女抬頭看着天花板。雙手撐着椅子,轉過身。
「四皇子陷入危難的時候,周圍人都轉身,躲着他。那是四皇子爲人如此的必然結果。可是,您卻不一樣。您爲了不讓我們受您牽連,故意安排我們遠遠避開」
這不是接受意見,而是放棄的聲音。
「如果我們知道,定然是會阻止您的。因爲那是我們職責所在。下一次,您能給我們阻止您的機會嗎?」
早知道剛纔讓她哭出來就好了,亞爾德有些後悔。哭出來,肯定會輕鬆一些吧。
還是來得太晚了,不該白等那麼久,應該再早些過來的吧。
「在下失言了」
「我沒你想的那麼好,只是覺得被你們知道,肯定會被你們擋着……」
——明知此刻她需要的是鼓勵。
皇女的聲音,沒有顫抖。
皇女的嘴角,微微翹起。
皇女轉頭看向亞爾德,表情在問,你在說什麼。
「那真是遺憾」
多麼與其年紀不相稱的感慨啊。
「活着,真累」
「我說過了沒興趣」
「受寵有什麼錯嗎」
「我的感受,那是屬於我自己的。如果說出不該說的話,那麼責任就在我自己身上,不該由你來負責。明白了?亞爾德」
「臉上看不出來」
「我搞砸了。沒有心理準備堅持到哪一步,就擅自插手,插手了後又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收手,該不該被捲入其中。所以,父皇壓強給我的任務,我沒有怨言。父 皇是爲了我好,是爲了讓我學會下定決心,我甚至想感謝他……還有…明明皇兄死了,我卻在這裏暗自慶幸,慶幸自己違逆父皇,卻逃過了一劫」
「你不會覺得比我大個二十多歲,所以就能對我說教吧?」
「其實,在下現在就十分爲難」
「你這傢伙偶爾會把我嚇一跳」
「是啊」
「非常抱歉,這樣的傷心話,本不該是您說的」
「確實如此」
從勸誡開始說,確實像是自己會幹出來的事。這是他的缺點,也是他的極限。
不想兄長死的妹妹,被逼着去爲兄長送賜死的毒藥這種結局,應該是能迴避的。
「所以說,您要是就那樣一直擋在那裏,是否正確,是必須要仔細考慮的」
「準確來說是二十二歲」
低嘆了一聲後,皇女看着亞爾德。
數縷凌亂的發線,在窗口透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大概是有些憔悴的關係,此時的皇女看上去很成熟——同時,卻又好像束手無策的孩子
俯仰之間,皇女瞪大了眼。沒用多少時間,驚訝變爲苦笑。
「不,我指不是興趣。所以說……我沒想過那麼瘋狂的東西。你明明是知道的」
「什麼約定?」
看到亞爾德沉默了,皇女撅起嘴道,
「如果您忘記了,那麼就讓在下把這句話現在還給您吧。爲逃爲一劫而慶幸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什麼好羞恥的,您大可堂堂正正的,至少您做一件,他人都不敢做的事」
「怎麼樣?」
無視被打斷,亞爾德繼續說道,
「……嗯」
剛剛還在叫自己閉嘴,卻又等着讓自己回答。好難辦啊,亞爾德一邊心中叫苦一邊答道,
「是嗎」

——怎麼這時候哭了?
這下亞爾德是真的震驚了。剛纔還想着讓她哭出來會比較好的念頭早已蕩然無存。
皇女以手指拭去淚水,「原諒我」她輕聲說。
難以回答她,坐立不安,真想找個理由馬上遁走。
當然,他找不到理由。
而且,皇女還在哭。
「你的歸處,不在哪裏,就在我的身邊……明明是我自己說的」
聲音顫抖。
爲了不讓她哭得更慘烈,該怎麼回答最妥當?亞爾德認真思索——然後,一時頭腦發熱,問道,
「爲什麼,要剋制自己?」
「……什麼?」
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因爲哪怕是龍種,也同樣是人。
「此刻,您這樣放棄了剋制,不也很好嗎。就像爲活着而喜悅一樣,嘆息失去的生命,不也是很正常的嗎?」
「這是很正常的?」
「是的」
「不是因爲我是女孩?」
突然想起皇女是在怎樣的環境中成長的,亞爾德生氣起來。因爲身爲皇帝的小女兒,周圍人往她身上加強了多少偏見?
真想幫她把事情從頭來過。也許,周圍人給她加強的框架甚至損傷到了她與生俱來的美德。
拒絕那種框架,全力去反抗,才終於得到了北嶺——爲了與兄長們站在一起,皇女究竟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一想到此,胸口的無名之火就熊熊燃燒。
「請您忘記那種事」
「您平安比什麼都好」
「那麼,如果您想再流淚的時候,可以隨時召喚在下」
「爲什麼?」
一邊回答,一邊心想自己肯定是瘋了。要是她肯一個人哭的話,當然最好是讓她一個人哭吧。
――我在期待什麼?
如果皇女自己希望,哪怕是帝位也要助她得到。這份決心,此刻下定。
「知道了,那我們說定了」
「……好像,已經哭不出來了。也沒有讓我哭的時間了」
不經意間,亞爾德覺得心臟好像被什麼給攥住了,讓他難受。
聽到這句早該說出來的話,皇女沒有驚訝,而是笑着回應道,
不是最終的目標。
這決心也許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有人能理解。但這份決心是與自己的約定,就像是誓言一般。
「你也一樣」
想讓這位少女做什麼?超越皇帝的權力——想讓這位年幼的主人掌握那樣的東西,這種念頭難道自己能說一點都沒有嗎?
「什麼事?」
也罷,如果這樣能減輕她負擔的話,死就死吧,亞爾德這麼想到。
好長一會兒,皇女都沒有開口。淚花已經停下,沒有哽咽聲。最後,她還是剋制了自己。
看了看時候,知道已經快到天地輪的時間了。亞爾德站起身,鞠躬道,
有那麼一點,亞爾德承認。是有那麼一點,可是,那不過是手段而已。
皇女在這裏,才能讓自己安心。可是,光是這樣還不滿足,這就是人這種生物的常理。
是皇女的幸福,又或者是自己的?
「可是呢,亞爾德,我是女孩,還是個孩子。這是怎麼都改變不了的」
「彌莫薇殿下,就是彌莫薇殿下。不是其他任何人。如果有人以女子、孩子這樣的前提定義來與您交談,那種人應該擦擦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您是何人」
「吾王」
雖然如此,能在視線範圍內看見皇女,僅僅是看着她,就能覺得安心。因爲她給他一種平凡尋常的感覺,就像日復一日又理所當然的光景。
「因爲您一個人流淚的話,會讓在下爲難」
皇女嘴巴打結了。
想幫她顛覆身爲女子,身爲孩子的不利處境——這似乎就是亞爾德對皇女的感覺。怎麼可以讓她被人這麼看待?亞爾德想爲她驅逐一切批判、一切蔑視。
不過,沒給亞爾德撤回前言的機會,皇女點頭道,
問題依舊堆積如山,連一個都沒解決掉。等天地輪結束,必須稟報的事情也有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