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4.7萬 字
這是與預言者久違的會面。雖然兩人的關係並不到暢敘久別重逢之情的程度,但真去較真兩人的關係的話,亞爾德倒也不知如何回答。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不知如何相處的人吧。
「是您麼?」
於是,從亞爾德口中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完全說不上是問候。
預言者並沒責怪亞爾德的無禮。她點了點頭,然後飄然地向亞爾德的背後行禮。
「久違了,皇子殿下。」
不愧是那位皇子,早已趕到背後了啊。
自己也應該要對皇子行禮。不過,這個正確的判斷只是一閃而過,接着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剩下來的就只有醒過來之後一直被什麼東西驅趕着的感覺。
「請問,閣下的神明的願望是什麼呢?」
聽到亞爾德的問題,預言者便將視線移回亞爾德身上,回答道。
「在下又怎麼可能知曉呢?在下只不過是神要敘述神諭時短暫寄寓之身而已。神的想法,在下實在是……」
「那麼在下改變一下問法。請問之後的打算是?」
「完成應該完成之事。」
「你來到了這裏,也知道我會來這裏。是你的神,讓我們這麼做的。」
她也是被引導來到這裏的,被知曉未來的太陽神坦達——這樣一想,亞爾德和琺如邦剛纔感應到神氣的狀況也就說得通了。因爲神寄身在此處的預言者身上。
見到對方沒有出聲,亞爾德繼續說道。
「肯定有原因的。現在,你和我,身在這裏的原因。」
風搖曳着預言者的秀髮。將亞爾德吸引過來這裏的那些如同魔幻般的景色雖然已經全部消失,但預言者身上卻依然帶着虛幻的氣息。
「要前往真源。」
「從這裏……可以通往真源?」
「老朽已爲大人帶路了。雖並非本意,但還是沒對大人說實話,十分慚愧。」
亞爾德現在的腦海中,依然遺留着剛纔夢中的迴響。
他們現在所站立的地方,乃是處於連光都無法照到盡頭的一個廣闊空間之中突出來的一處狹窄的邊緣。光線變得昏暗,乃是因爲沒有石壁與地面反射燈光的緣故。
之前那個低聲吟唱裏的人,確實曾經走過這段通路。
「是的。雖然有迷宮,但在這裏的阿爾汗之贄,他應該知道怎麼走。因爲他以前就是住在這個通往真源的地下,由這裏走出地面的。」
但是,這個「真源」到底是什麼呢?
亞爾德彎起礙事的高大身軀,一邊確認着腳下不牢固的地方,一邊跟在傑沙魯特的背後。
亞爾德想問老騎士是不是知道路,但他還是忍住了。亞爾德不想去妨礙他。無論他知道不知道怎麼走,他們都能夠到達終點——那個應該要去的地方。
「遵命。」
過去,自己偶然賜予這個老騎士的名字,不是別的正是「薩利亞姆」(薩呀歷)。對此,亞爾德不禁湧起些許害怕。那時自己身處的地方與這裏相隔的距離,自己是不可能以幻視看到的,莫非……
聽到亞爾德的低聲詢問,琺如邦輕輕地搖了搖頭。
「……琺如邦,以防萬一,告訴後面,再向前走就要掉下去了。」
若是真見到那個跳動着的巨大心臟,會相當噁心的吧……就在亞爾德思考的時候,傑沙魯特已經不斷地走過一條條的岔路。
「有請那個人帶路。」
又再往前走了一小會,傑沙魯特便站住了。似乎是出現了岔路。
「不……記得不是很清晰。」
「有危險麼?」
「不,完全不知道。」
傑沙魯特手持的燈火熄滅了?亞爾德一抬起頭,就知道自己猜錯了。
——他們哪一個心中會對阿爾汗抱有依戀呢?
剛纔預言者說,傑沙魯特就是由這裏回到地上的。那麼說,他就在真源所在之處生活過麼?不對,預言者剛纔說的是「通往真源」。也就是說是連接真源的道路?
忽然,光線變弱了。
這條通路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挖出來的呢?
在逃離阿爾汗的時候,琺如邦大概還只是一個小孩子。有些殘缺的記憶不足爲奇,但原本他自己當年是不是由這裏逃走也並不清楚。
「迷宮就到此爲止。」
「有的。」
周圍變得昏暗是一個原因,但比起這個,眼前帶來黑暗的這個空間,卻更讓人害怕。這無由的恐怖侵襲着亞爾德。
之後,又不知走了多久。
在覺得輕鬆的同時,亞爾德也感到了不自然的地方。
「以爲自己忘記了但卻沒有忘記,這種事並不少見。而且,或許是不想去記起來。因爲這並不是你想回來之地。」
「遵命。請大人跟在老朽的身後。琺如邦,你在大人的背後。」
若是亞爾德會突然倒下,預言者會提前告訴自己的吧……不,還是會一直一言不發?
「有沒有通往下面的梯級?」
「果然還是記得呢。」
或者,換一下說法比較好。他們兩人當中,哪一個更加怨恨阿爾汗呢?
「我也要去。可以麼?」
「是的。」
在傑沙魯特的引領之下,亞爾德往左邊邁開了腳步。亞爾德心中決定了,心中不要去想自己正在一處狹窄、危險的地方行走。他將意識都集中在扶着石壁的左手之上。太在意腳下的話反而就會容易跌倒,故亞爾德決定不去在意。
亞爾德並沒想去責怪他,但傑沙魯特卻低聲道歉。
這幾乎就是在說,讓亞爾德你自己下去的話,絕對會掉下去的。
「既然能看到未來,那麼這個迷宮你不也能帶路麼?」
鎖鏈就在傑沙魯特記憶中的地方。雖然看上去並沒有生鏽,但卻比意料之中的要細。看來似乎就不是給人的通行而準備之物。
「沒所謂。保證未來,這種事本身就不值得去相信。」
那一個被當做生贄養育長大,後來逃走了的男人,以及那一個明明就沒有記憶和責任,卻被過去的臣下譴責,承受着民衆懷着怨恨的視線的男人。
亞爾德忽然問起琺如邦,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他自己也覺得這只是一個沒用的提問。
預言者淡淡地回答道。
話雖如此,亞爾德亦絲毫不想自己一個人下去。不管怎麼說,下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自己那靠不住的力量與體力,實在不想去託付給運氣。
看不見牆壁,也看不到頂部。數步之外連地面也出現了盡頭。
亞爾德一個勁兒繼續往下走,心想,自己還是不習慣這種昏暗的地方啊。要走這種又黑又古老的地方,真想無條件拒絕。而且這裏還相當狹窄。那種非比尋常的壓迫感,大概是來自於狹窄的環境以及自己正身處地下的意識。幸好,亞爾德的腿現在還能挪得動。不過,原本亞爾德之前是騎馬而來。他並不慣騎馬,現在已是非常疲倦,而且之後也沒有好好喫什麼東西。什麼時候倒下去也不足爲奇。
——剛纔還聽到預言者說傑沙魯特曾經是贄……
亞爾德順着預言者的回過視線。傑沙魯特雖然站在他的身近,但在陰暗的光線下看不到他的表情。
爲了能打破眼下這略顯拘謹的氣氛,亞爾德對傑沙魯特說道。
預言者的回答實在很淡然。之後她向兩位龍種繼續說的話,則有可能是她自身的擔憂。
「請問殿下意下如何呢?
——嗯,到時候再算吧。
不過,沒有梯級,連梯子也沒有,竟然是用鎖鏈作爲通行的手段。就算真如傑沙魯特的記憶一樣,那鎖鏈不也會因爲生鏽而變得靠不住——傑沙魯特好像看通了亞爾德心思,他繼續說道。
不過,老騎士駐足的時間非常短,他馬上又發足前行。他的步伐,比剛纔在那一條直路時更加堅決。
「快到了。」
那時,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亞爾德心想。身爲「污穢之物」,想的卻是要將那些廢棄的貴重之物拿去賣,並付諸行動。他的信仰之心肯定是相當薄弱。他不知道在真源之處的是什麼這等本質的問題,恐怕是因爲他對此完全就不感興趣。他只是想得到現世的財富。亞爾德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這一條通路,但可以肯定的是以某種形式泄露了出去。結果,傑沙魯特就得到了通往地上的逃生之路。
就一次,亞爾德往下面瞄了一眼,但依然什麼也沒看到。也就是說,這裏到地面的高度,一旦掉下去會完蛋……亞爾德越不想去想,意識卻越向那一邊靠攏。連自己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一邊傾斜。這樣的話,很可能就會出現性命危機。
亞爾德回過身,眉頭一揚。在此處的殿下可並不止一位。連裝束齊整的皇妹也到了此處。
「走。」
「事情似乎就這樣了。帶路就拜託你了。」
跟在琺如邦後面的是預言者。亞爾德不知道有沒必要告訴她,但對延綿跟在她背後的那些人來說,告訴他們一聲能多少讓他們心中有個底。
「告訴後面的各位,快要到了。」
亞爾德心想,只能往前走了吧。老實說,他對自己的體力相當的不安。
跟往常一樣,亞爾德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就沒帶任何東西,但傑沙魯特卻準備周全,似乎連繩索也帶在身邊。繩索所帶來的各種便利,亞爾德去年應該已經切身感受到,但這一次自己依然是兩手空空。如此不會吸取教訓,對此亞爾德自己也只能無語。
「在下即使能看得到終點,但並不是能看到路上的所有之物。那時的在下知道那個人會爲我們引路,已十分足夠了吧。」
當然,琺如邦也在這裏。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經趕到。
老騎士的回答很短促,腳上絲毫沒有的放慢。雖然下一個岔路已經出現在不遠處,不過看來他已經沒有絲毫的猶豫。
「老朽帶了預備的繩索,請大人放心。」
現在對她而言,重要的是亞爾德一個人。
傑沙魯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接過預言者手中的琉璃燈,走入了昏暗的通路之中。他輕鬆地避開傾斜突出的那些崩塌的岩石,厚實的身體就這樣鑽了進去。
亞爾德對傑沙魯特曾經身負一切的污穢,本應要被殺死這一點毫不懷疑。他那極端的性格,雖也有與魔物交換了名字,「人」的性質被減少的原因,但大多還是因爲他的經歷吧。
——這裏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打理一般。
皇妹的這個問題,已經和自身的安全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她只是想忠實地滿足她那天生的好奇心。
順便,他向琺如邦問道。
地勢緩緩開始傾斜,不過並沒有沙土堆積。意外的是也不見有瓦礫。裏面雖然狹窄低矮,壓迫感很強,但亦不是狹窄到完全伸展不了身體,所以也不算太難走。
第二皇子卻立即拒絕了她的建議。
「沒有。不過,這裏的盡頭有鎖鏈。大人,就由老朽來背您好了。」
「不,老朽所知的地方。應該不是真源。」
忽然,傑沙魯特開聲了。
「在下所知道的未來,只不過是狹窄的範圍之內的未來。因此,在下很難保證各位是否能夠無事平安。若是不想以身犯險,那麼留下來會更好。」
亞爾德不能停下腳步太長的時間,會堵着後面的隊伍。但實際上亞爾德正雙腿發軟。繼續向前走的話,就會掉下去。正因爲什麼都看不到,所以亞爾德才深信這一點。
預言者的目光一動,掃了一下琺如邦一眼,但卻沒有向他搭話,就好像她纔剛剛注意到這位和真源淵源不淺的青年。
「請往這邊走。」
預言者非常恭敬地低頭回答道。但亞爾德覺得自己聽到了她的心聲。她心裏說的是,「隨便了。」
「真源麼?」
傑沙魯特的肩抖了一下,似乎是心中緊張。
「你記得嗎?」
至少在亞爾德看過的書裏,並沒有記載着水是污穢的這一情況。連長期身處更爲充實的書庫之中的皇妹,似乎也不知道這回事。當然這可能只是因爲沒有傳到遙遠的沙漠西邊。但是,如今來到了離阿爾汗更近的沙漠的東部,情況卻沒有什麼不同。
傑沙魯特雖已經決定要背亞爾德,但這條鎖鏈能夠負擔如此的重量麼?
爲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亞爾德向傑沙魯特問道。
「非常抱歉……」
琺如邦跟在亞爾德的身後。在他的肩後面勉強可以看到預言者,但再後面的人亞爾德便看不到了。後面跟着的某個人提着燈,使亞爾德處於逆光的位置。
在北方被軟禁的時候,從琺如邦的話聽來,真源似乎就是阿爾汗的水源之處。直接說的話,就是傳說中現在依然流着鮮血的那個污穢的心臟的所在之處。
即使連走神的亞爾德也沒有掉下去,但這終究是危險之地。
「支撐得住麼?」
——噻、噻叮、薩呀歷。
回想起來,阿爾汗本身也是個不可思議的城市。湧出來的豐裕的水,不但滋潤了這個城市,還通過地下到達其他的地方。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這些清澈貴重的水,原本卻是污穢之物呢?王族、重臣是應該知道的,但平民呢?他們是不是隻知道要得到水,王族是不可缺少這麼一回事?
「有沒想出什麼頭緒?」
「沒事,不要在意。」
亞爾德又再望向預言者。只見她正彎腰觀察着在阻路的大石下面的入口。她站直了身體,以確信的口吻說道。
「你知道這一條路麼?」
亞爾德對跟上來的琺如邦說道。
「在那邊也有預備的吊鉤,可以與繩索並用的。」
像綁救命的繩索般,傑沙魯特將繩索的一端綁在自己的腰上。事到如今,亞爾德能做的事,就只有祈禱這個預備的吊鉤足夠堅固而已。
準備妥當的傑沙魯特說了句「請」,然後轉過身來將後背朝向亞爾德。亞爾德只有將自己的體重完全放在他的背上並抓緊他。
爲什麼自己可以拿主意的地方會越來越少,被人緊逼的感覺越來越濃呢?就好像被逼入絕境一般。
「會有點搖晃,請大人緊緊抓好。」
「明白了。」
這事關自己的性命,並不需要傑沙魯特的叮囑。亞爾德雖預想着自己會病死,但墜下身亡這種死法並沒有想過。亞爾德覺得兩者所需的心理準備還是有點不同的……就在亞爾德想着這些沒用的東西之時,傑沙魯特就已經順着鎖鏈滑下去了。
之後的事,亞爾德只能閉起雙眼忍耐。
不,或許睜開雙眼會好一點。因爲若是將自己的視覺封閉了,其他的感覺就會變得敏銳起來。譬如,崩塌的石塊翻滾掉落的聲音之類……在石壁上碰撞跳動的聲音可怕地漸漸遠去,但自己還能聽到,還好;一會亞爾德又開始考慮這裏到地面的距離;接着潮溼腐舊的空氣讓他想起了那個夜裏古塔上的記憶;說起來自己似乎聞到了少許奇怪的味道呢;話說,剛纔傑沙魯特說有點搖晃,但卻晃得這麼厲害啊,光是抓緊傑沙魯特就已經這麼疲累了;自己之前被馬鞍摩擦的地方疼痛又開始彰顯存在感了……總之就是念頭一個接着一個。
下去的過程讓亞爾德感到似乎是永沒止境,但最終還是落到了地面。
「到了。」
亞爾德感覺到傑沙魯特彎起了身體,於是亞爾德總算自己從他的背上剝離下來——似乎是血氣不暢,手已經完全僵硬了。
「沒問題了。」
聽到傑沙魯特向上方一喊,亞爾德就不由得抬起頭來。只見繩索的一端開始擺動起來,但光線無法照倒那一頭。
轉過頭來的老騎士似乎是見到亞爾德一臉憔悴之色,少有地,他露出了有點苦惱的表情。
「老朽不確定有沒有可以讓大人休息的地方。」
「沒事……你曾經在這裏生活過麼?小時候……那個還沒有名字的時候。」
「是的。」
傑沙魯特回答的聲音很淡然,不帶一絲的感情。
亞爾德也許是想激勵一下傑沙魯特。他說出了自己給傑沙魯特起的那個名字。
「什麼時候的事?」
「薩利亞姆。」
後面的人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追上他們,恐怕就是這個原因。
預言者的聲音很響亮。她的說話方式改變了。
好像是看透了亞爾德的心思,預言者小聲說道。
「可以看到出口了。請抬起頭。」
「那條鐵鏈是——」
——那一條鐵鏈,原來應該是爲了運送水和食物的吧。
「是你救他們出來的?」
在怒喝交鳴之中,傑沙魯特動了。亞爾德的身體被硬扯了過去,塞進了那條通路之中。
聽到傑沙魯特那堅決的口吻,亞爾德只有苦笑。
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
這件事與先代黑狼公有關,亞爾德一點都不奇怪。身爲沙漠的惡鬼的傑沙魯特,他有一定的人脈。既然是先代的命令,即使他怨恨阿爾汗的王家,大概也會給母子提供保護。
不過,這裏還是太過寬闊了。
「保護好殿下!」
「這裏,是阿爾汗的起始之地。」
「我們繼續前進需要它。」
她當時並沒有那樣做。與她相關、她能做到的事,就只是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下來的那一部分而已。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然後去做。就算困難,亦要去完成。做不到的事,她是不會去做的吧。不如說,那些做不到的事,就是她知道自己不會去做的事。
不過,這未來視還真是不可思議的能力。能夠知曉未來,想必會受到大多數人的歡迎。但是,若是知道了確定下來的未來是不幸的,而且沒有躲避的方法,還會爲此欣喜麼?
前後左右都被黑暗所籠罩。和剛纔的壓迫感相反,現在唯一感覺到的是一種似乎連自身就要被吸進去的虛無之感。讓人不自覺地覺得,自身是不是也屬於這黑暗的一部分,現正慢慢被什麼無法名狀之物逐漸改變呢?亞爾德不禁如此想道。
「是的。之後,就將他們帶到應該帶到之地,然後就分別了。雖然蘇西亞大人說要我在迎接的人來之前留在她身邊,不過我知道沒有這個必要。」
「蘇西亞大人告訴我的。」
之後的沉默到底持續了多長時間呢?在走過一段讓人錯覺是無窮無盡的距離之後,預言者終於轉過身子,用手舉起琉璃燈說道。
沒有被賦予名字,就意味着不被承認爲人。這裏的空虛感,強調着這一點。
果然呢,自己和太陽神坦達以及其信徒是無法相容的。
下此斷言之後,她就拿起放在地面上的琉璃燈。
「還好,那時迫不得已給你起的那個名字在此時起到了作用。」
你不是可以救下更多的性命麼?還有城市——但問了又怎麼樣?
「她就是琺如邦的母親。」
而當事人琺如邦,卻一直一言不發。

預言者回答着亞爾德的話,步子並沒有停下來。繼續追問下去好不好呢?亞爾德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
傑沙魯特雙眼一瞪,然後長長地、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最終,對話就這樣中斷了。
這裏和地上入口處的那一條通路一樣,石壁已經崩塌了。大概本來就已被堵塞住,但在那些崩塌的石頭深處,卻可以見到有一條通路,比通往地上的那一條更加狹窄。
「那麼,先代黑狼公知道王妃和王子的所在,就是——」
預言者轉過了身子,猶如在說,在這黑暗之中,她是知道要去的地方。
他以前似乎並不知道預言者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恐怕這些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時他應該對預言者至少說一句道謝之辭,但預言者所說的話卻完全無法能讓聽衆感激她。她的那一份淡然,就跟尚書局裏面那些一堆一堆如山那麼高的文書一樣——誰去完成也是一樣,只是將它們單調地按公文格式填滿。即使合乎道理,亦沒有讓人投入感情的要素。
預言者手上的琉璃燈的燈光能照到的只有腳下。頂部不說,路上連一丁點建築物的影子都沒看到。回頭一看,遠處可以看到幾點燈光。雖然昏暗、細小得令人不安,但怎麼說呢,亞爾德總算鬆了口氣。
「那麼在下就說清楚吧。無論是誰,要來都沒所謂。不過,那隻限於自己跟來,不阻礙我們而已。因爲從現在起必須要去那個地方的人,只有我們兩人,而不是他們……那麼,在下先走了。」
「由斥候們動手。」
但是預言者卻無視了第二皇子的提議,大聲警告說道。
「即使沒有那個名字,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知道麼?『傑沙魯特』現在毫無疑問還是你的名字。」
「這裏是……?」
說到工夫,要建造這麼大的空間,到底有什麼必要呢?人手,技術,時間……還有可以行使這一切的權力。
「在。」
「你當時是怎麼做的?」
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讓人惴惴不安。在燈光所及的範圍裏,能看到的就只有地面,以及他們順着下來的鐵鏈和石壁。眼前的石壁也彷彿是無邊無際,不知延伸到什麼地方。
「這只是遵循坦達的神的懿旨。」
亞爾德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似乎是察覺到亞爾德的疑惑,預言者繼續說道。
「是在被包圍之前吧。」
如今才確認這些事並無意義。而且,因爲拘泥於過去而讓恩寵之力失控的話就麻煩了,於是亞爾德決定不去再深究。無論真相是如何,第二皇子的那些部下們也會察覺到那一條鐵鏈是無法讓這麼一大隊的人下來的吧。他們肯定釘好楔子,垂下預備的繩索,做好萬全的準備之後纔會讓皇子和皇妹下來的。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是在阿爾汗沉沒在戰火之中之前。」
「魔物!」
預言者邁開腳步,亞爾德他們亦跟在她的身後。在預言者的斜後方,是亞爾德,而傑沙魯特和琺如邦似乎是並排跟在他的身後。
「爲什麼?」
「並不只是眼前,大人,是一直起着作用。」
「等一下不可以麼?」
從地面上冒出了黑煙,黑煙之中出現了半透明的不明之物。只能用「不明」來形容了——猶如巨人,或者說是半人半獸,總之就是樣子完全沒有見過的生物。並且不只是一頭。在琉璃燈的照明範圍之內,到處都是這種樣子的異型之物。
「沙漠是人難以生存的殘酷之境。這個空洞,要說其根本的話,傳說乃是神明之間戰爭的最後所產生之物。真僞在下也不清楚——只不過,王家的傳承就是,興起阿爾汗的人們一開始定居之處,就是這裏。」
就如同剛纔深不見底一般,這裏看不到頂部,剛纔通路的邊緣也看不到。抬頭仰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一想到曾經有小孩子被關在這種地方,亞爾德就覺得很不舒服。
「是在下送了消息。在下所幫忙的,就僅盡於此。」
「沒有這個的話,跟着來的那些人——」
預言者看着亞爾德。她的目光似乎釘在亞爾德的身上。
傑沙魯特不由得出聲問道。
亞爾德想到了琺如邦,正要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轉過頭去。反正,他是不知道的吧。他是阿爾汗人,但又可以說不是。即使他與阿爾汗雖有血緣之親,但歷史卻已斷絕。
被她這麼一說,亞爾德才察覺自己剛纔幾乎都是一直低着頭看着地面。沒辦法,光線所能及的就只有地面。現在亞爾德的頭以及後背,都已有些許疲倦。
——她是看到了吧。
「起始之地?」
奇妙的四人組。一個是看得到未來的預言者;一個是看得到過去的隱士;一個是與魔物交換了名諱的老人,過去的生贄;還有一個是身受清淨之神的恩寵,生逢其時的話理應是個王子的年輕人。
「走吧。之後就由在下帶路。」
話不由自主地從口中躥了出來,然後就沒了下文。
之後靜候着他們要發生的事,她是知道的。
腳一落到地面,預言者馬上撤回抱着琺如邦的手。一直以來她身上都是纏繞着一種超然的氣息,但如今似乎變得淡薄了一點。果然還是因爲太過勞累吧,就算知道自己不會在這裏墜落而死,但害怕終歸還是會害怕的。
「來了。快拔出武器!」
「呼~」亞爾德聽到了劇烈的呼吸聲。那應該是琺如邦呼氣的聲音。亞爾德也喫了一驚,但肯定不及琺如邦本人。
預言者並沒有停下腳步。亞爾德依然沒見到第二皇子和他的部下追過來的蹤影。要是沒有人受傷就好了。亞爾德一邊在腦海的一角考慮着這些問題,一邊又在追問道。
亞爾德住口了。因爲他見到了琺如邦下來了,他身上還揹着預言者。
「這一點……老朽之前實在沒考慮到。」
不容許反駁的強烈語氣。
根本就沒有問她「什麼來了?」的時間。
「那就去思考一下。這兩個名字,無論哪一個都是你自己爭取回來的。請一直記住這一點。」
「因爲有預言。沙漠之中,坦達的預言者說的話是非常受到重視的。因此,我才能夠讓蘇西亞大人和她的幼子逃了出去。」
「我只是堂堂正正地出城而已。爲了保護小王子,這是必要的。」
「你已經不再是沒有名字的人。和你以前在這裏的時候,不同。」
她沒有高高舉起琉璃燈,僅僅是提着而已,乃是因爲她看着的是地面。仔細瞧的話,就可以見到地面上似乎描畫着圖案。一眼望去無法辯讀。難道是沙漠的裝飾文字麼?用不同顏色的石材組合堆砌,這種手法的確比起顏料更加耐久。當然,花費的工夫會很大。
「確保好退路!」
背後傳來第二皇子的聲音,於是亞爾德便知道了他們已經趕上來。
「組成方陣!」
若是說討厭預知未來的亞爾德唯唯諾諾地跟着帶路的預言者身後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那麼被揹負着污穢的命運拋棄的男人,和以他的犧牲所構成的那一個共同體的頂點所生下來的青年並肩而行,亦是非常古怪。事到如今,亞爾德只能承認這一點。不過,自從來到這一片土地之後,這種不自然的感覺就變得顯著了。
她所得到的幻視,強烈而且難以動搖,甚至能在這黑暗之中爲衆人引路。
2
「這裏是通往真源之路。」
「快跑!」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原來如此,是地面麼?
雖說這是沒辦法的事,但亞爾德心中還是湧起了怒意,閉口不言。
這時,傑沙魯特開口問道。
「……拜大人所賜。老朽的呼吸順暢了。」
亞爾德挪動着雙腿。雖然疲倦,但卻沒有任何其他辦法。
「你——」
傑沙魯特大叫着,繼續將亞爾德往裏面推。在漆黑之中,亞爾德感覺到自己不斷地被推往深處,不過事到如今,亞爾德也已經什麼也做不到。
這次的通路並非斜坡,而是梯級。亞爾德以爲這樣被推着的話自己一定會掉下去的,但這時卻又是傑沙魯特,不差分毫地揪住了他的腦袋。在掉下去之前揪住了自己的腦袋,這一點傑沙魯特也計算在內了。不過,亞爾德也討厭這一點。
「一半是幻術。」
傑沙魯特告訴亞爾德。
「什麼?」
「這雖是咒術師的伎倆,但另外一半是有實體的。那是魔物。」
說到咒術師,亞爾德就聯想到了第三皇子,但那個皇子果真注意到在這沙漠邊緣所發生的事?窺準時機實行襲擊之類的手段,他真能做得到?
亞爾德挪步下着梯級,心中想道:要說可能的話還是可能的吧。通過天地輪就可以得知了亞爾德要來博沙國,這並不奇怪。就算亞爾德只算是跟隨,但皇妹是與他同行的。可能是她透漏過自己正在博沙逗留之類的信息。
另外就是,咒術師的力量到底能夠影響多遠。至少,他身在帝都而可以奪去在北嶺的皇女的名字。看來,距離並不是什麼大的阻礙。
「那些東西可以打倒麼?」
「可以。不過恐怕並非易事。它們的思考方式,動作,都與人不同,是很難預測的。與它們交戰並非易事。」
「原來如此……那麼二皇子與皇妹殿下他們——」
「請不要去顧及他們了,請大人先考慮這裏之後的事情。」
當然,亞爾德現在要注意腳下就很喫力了。因爲被傑沙魯特凌厲的勢頭推着,不注意挪動腳步的話,就會跌倒。
預言者又怎麼樣了?亞爾德不知道她有沒有跟來。總之,他現在就是竭盡全力順着梯級往下走,偶爾要撲倒的時候腦袋就會被揪住。不行了,已經喘不過氣了。就在亞爾德剛湧起這些念頭的時候,雙腳就感覺到違和感。
——到平地了麼?
「等等!」
幾乎就要撲在地上,不過亞爾德終於叫住了傑沙魯特。亞爾德緩緩地伸腳往前一探。果然,似乎已經是平地了。不過就算如此,四周依然是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說不定是到達底部了。」
「狹窄麼?」
亞爾德心想,這怎麼回事啊——看來自己發燒了。雖然不甘心,但的確是因爲過度勞累。不過,這裏似乎還不是可以休息的地方。亞爾德以昏花的雙眼向前方凝神一看,只見有一個人躲在預言者的影子之中,大概就是在一直等候他們的人吧。
預言者亦沒拿走琉璃燈,就這樣小跑着過去,沒有留下給亞爾德阻攔的時間。
因爲發出了愚蠢的聲音,在場所有人都轉過來看着亞爾。連小鬼也是一邊抓着預言者的衣服,一邊探出身子窺視。
「那個女人信得過麼?」
亞爾德張開雙臂。
不過,他覺察到傑沙魯特做出了戒備的姿勢,他就明白自己弄錯了。那是真的燈光。
聽到預言者的提議,亞爾德喫驚地反問道。
因此,當亞爾德看到前方隱約出現燈光的時候,一開始還以爲是幻覺。
已經夠了!亞爾德真想這樣回答她。不過,從預言者的語氣聽來,亞爾德估計再勉強自己也要去。
儘管亞爾德擺出一副認真的樣子回答,但實際上,他是非常想就這樣坐倒在地。什麼都沒所謂了,亞爾德連一步都不想再走。
很快,預言者就將重新點亮的琉璃燈遞給亞爾德。亞爾德本想直接遞給傑沙魯特,但他卻以「爲了以防萬一,老朽需空着雙手」爲由拒絕了。亞爾德並不希望這個「萬一」的時候會來臨,但他的話很有道理,於是就變成了由亞爾德提着琉璃燈。
一夜之間從一個城市去到另一個城市——雖然和之前的那件事有所不同,但一瞬之間從平原移動到高處的這種能力,不可能是指其他。
「嗯。因爲已經來到了這裏了。」
譬如,傑沙魯特就這樣一去不回該怎麼辦。
亞爾德差不多已經筋疲力盡,已經連回頭的力氣都沒剩多少。在自己這種狀態下,即使被帶去真源,或者到達真源後面那個迷之目的地,他也只會成爲一具累贅的長形硬骨頭架子而已,能起到什麼作用?
傑沙魯特和亞爾德換了位置。老騎士說了句「老朽先去稍微看一下」就先走前去了。說是去看一下,但在這黑暗之中又能看到什麼啊?
「飛過去?」
一行人繼續前行,誰也沒有說話。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傑沙魯特說他想要聽清周圍的聲響。現在可不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時候。
亞爾德想去支撐起已經亂成一團的腦袋,但因爲身體在搖晃,所以就算用手支着腦袋,亞爾德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發着燒上路是第二次,上一次亦是非常嚴重。當時是爲了呼喚皇女的名字趕回北嶺。那個——
傑沙魯特平靜地回頭看了亞爾德一眼,斷然道。
「誰?」
「是的。這個老朽並沒有跟大人提起過呢。這在沙漠的傳說之中有提及的。化身爲人,可以一夜之間從一個城市去到另一個城市的小鬼,在眼前登場了。」
預言者說的話不明所以,乃是理所當然的——這種認知已經快要在亞爾德腦海中成爲定識。
亞爾德依然呆若木雞。幻覺……應該不是幻覺吧,但不是的話這東西又是什麼?亞爾德完全沒聽說過這種生物。
忽然間,亞爾德將兩者聯繫上了。
亞爾德首先聯想到的是巨鳥的身姿。不過,在這種地下之中是不可能有鳥兒。首先,那是北嶺的生物,現在應該正被冰雪困在北嶺。
「你是不是有一個叫納格賓的朋友?」
預言者投向琺如邦的視線沒有一點暖意。她接下來的話也依然冰冷而尖銳。
「用火將琉璃燈點亮而已。」
——那個是什麼人啊?
傑沙魯特的聲音響起。
亞爾德沒有拒絕的餘裕。他將手臂環在琺如邦的肩膀處,把身體依傍他的身上,搖搖晃晃地開始向前走。傑沙魯特並沒有提出要由他來背,果然還是要讓身體隨時行動。
傑沙魯特輕輕地哼了一聲。聲音雖小,但亞爾德還是聽到了。他的意思恐怕就是,「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就差沒有明說出來而已。若是達拉謹,肯定會用善惡的定義來大聲頂撞對方吧。這裏沒有桌子,說不定他還會拍牆。
亞爾德詛咒着自己的體力;若是太陽神坦達不是禿頭的話,亦要詛咒他一番;還有那個在這種討厭的地方設下圈套襲擊他們讓他不得不逃跑的咒術師;接着是在身後毫不容情催趕自己的傑沙魯特也要稍微詛咒一下;再添上一開始讓他從隱居之處踏上征程的皇妹以及允許他到訪阿爾汗的第二皇子;那個讓他左遷到北嶺的傢伙,大概就是這一切的元兇了,事到如今,亞爾德亦想要詛咒他。將這些負面思念的集合起來,亞爾德總算走到那一邊。
「……小鬼?」
「是的……不過,那裏並非最後的目的地。」
「太多了!」
自己應該去同情那個被捨棄的納格賓麼?又或者他跟商人一樣,被人比作金錢時會喜不自禁?
在亞爾德主觀印象之中,走過的這一段路讓他感覺猶如永遠。走的時候腳步雖然踉踉蹌蹌,但好歹終於能站起來。不過卻又馬上陷入了不靠琺如邦支撐就無法站穩的狀態。
亞爾德心想,爲什麼自己會聯想到他?不過他很快就知道原因了。恐怕是因爲對方那低矮的身材。這算是失禮吧,還是自己這樣想纔是真正的失禮呢?既然心中將對方看成矮乃是失禮的行爲,那麼這兩者就沒什麼區別吧。
「越接近真源,他們的力量也就越強大麼?」
「若是閣下要去,那麼請自便。不過,我們要先走一步了。時間已經不多。」
「是的。」
「它是沙漠中的小鬼。」
這個生物探出腦袋了大叫,然後又縮了回去。
「此話怎講?」
即使亞爾德插嘴,但預言者的語氣依然沒有絲毫改變。
「啊。」
琺如邦握住了他的左腕。
預言者無視了亞爾德的提問,離開阿爾德的身邊走了上前。
「還好。」
「……原來如此。」
但是,預言者並沒有直接回答亞爾德的問題。
「馬上就到了。」
「哪一條路都是一條直路,只能夠繼續往前走或者回頭。大人,走吧,請將你的手放在在下的肩膀上。」
就在亞爾德發呆地考慮着這種事的時候,一直不出聲的琺如邦開口了。
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呢?時間感與距離感變得模糊,這種感覺可是久違了。空氣中帶着溼氣,總覺得不舒服。周圍一點都沒變,依然是一片漆黑。然而,亞爾德卻開始隱約地覺得自己見到一條顏色不斷變化、猶如彩虹般的物體,這或者是一段一段複雜的祈禱圖案的斷片,其模糊的輪廓在逐漸滲透浮現,並不住旋轉。看到這種東西,亞爾德對自己的知覺越來越沒有自信了。
預言者的身影漸漸遠去。亞爾德很羨慕她在這裏還有小跑的體力。自己若是沒有騎着馬搖了一整天的話或者可以稍稍……亞爾德希望能這麼想。不過,還是乾脆點承認的好。走了這麼多的路,又那樣上上落落,要自己再這樣跑大概是做不到的。
「至少,與未來視相關的事她應該是沒說假話的……」
「雖然極其討厭被人看到,但它本性不壞的。」
「真源麼?」
預言者身上的飾物在響,而她的聲音在更近的地方響起。
「大人。」
「我說的不是指報酬,而是人數!你是一心要暴露吾的姿態麼!」
「金錢的話,我有給你的吧。」
忽然,後面傳來了說話聲。
「國王陛下祈禱的場所的入口就在前面。閣下要去看一下麼?」
「以爲自己可以召喚那些力量,但卻反而被吞噬的情況有時亦會出現。真源就是如此的東西。」
「前面似乎都是平地,亦沒發現魔物的氣息。我們走吧。」
雖然說話聲很尖銳,但說的卻是清晰的共通語。他的腔調太過圓潤,讓亞爾德感到更加異樣。
「真源就是這裏麼?」
「真源只不過是到達該處的途徑。爲了去利用「乖邪」飛過去。」
「那麼就點燈吧。」
「我先過去了。對方會很快明白我們的狀況。請你慢慢再跟過來。」
「啊……原來如此。」
「接近真源的是我們,而並非咒術師。而且,真源不一定會站在咒術師的那一邊的。」
「愚蠢。」
「怎麼點燈?」
「追捕者就是咒術師麼?」
——達拉謹?
不過,自己的走路姿勢好不好,已經是沒有餘力去顧及了。因爲不到達那個該去之地,是不會讓自己休息的。
他如此的戒備,換言之,他並不相信預言者。
總覺得這不會是一個什麼令人高興的神諭。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低頭向小鬼問道。
「好的。不過,我還是想有燈火照明啊。」
「什麼朋友啊!只不過是看在錢份上!」
「那最終的目的地又是在哪裏呢?」
現在若不是靠着琺如邦,自己肯定連直着身子走路都無法做到。
身高猶如小孩子一般,但卻一副老人般的臉孔,手也很大。亞爾德順着往下一看,只見他的雙足也是很大。至少,肯定跟預言者的雙足一樣大。
「那麼,老朽走在前面。」
「那邊?」
「沒有這回事吧?」
聽到預言者爲它辯護之後,小鬼又將自己的臉隱藏在預言者衣服下襬的後面。不過它那超羣的大腳卻依然露了出來。
「你的樣子,以前就見過了。你應該也見過老朽。這樣的話,就不存在暴露不暴露一說,雙方平等。」
「之前我是爲了不被追蹤才滅去燈火。我又不是會用魔法點火。」
風在流動。預言者開聲了。就在亞爾德的耳邊,接近到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
傑沙魯特所說的「見過」,就是指那個時候吧。在離開亞爾德去偵察的時候,納格賓應該正和小鬼在交談。
「這是琺如邦閣下的問題。他父親祈禱的場所,母親祈禱的場所,我都可以告訴他。他若是想知道,在下將會如實奉告。不過,這些事跟將要發生的事情毫無關係。在下說得清楚一點吧。在下是能預見到之後將要去的地方。不過,閣下並不在那裏。話雖如此,但並非絕對——或許只是在在下能預見的情景中,閣下並沒有站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若要分道揚鑣,或許正是現在。」
傑沙魯特目送着預言者,輕輕在亞爾德耳邊問道。
「沒事的。那個是那邊也發現我們的暗號。」
這次回答的是傑沙魯特。對方嚇了一跳,抓緊了預言者衣服的下襬。只見傑沙魯特低頭盯着他繼續說道。
「你……你說什麼!」
站在這漆黑的空間之中不動,亞爾德馬上就覺得,比起剛纔不知終點的梯級,現在的情景更加讓人害怕。因爲自己什麼都不做,所以就會思緒紛湧,而亞爾德又過於擅長往壞的方向想。
她後面附加的那句話總覺得有點戲謔的感覺,亞爾德也相當的意外。預言者的這種說話方式,亞爾德是第一次聽到。亞爾德覺得,在這通往真源的漆黑之中似乎也現出一絲明朗之色。
然而,相對於這種違和感,預言者的回答卻是無比的世俗和現實。
亞爾德又再插口道。
「請問,那位王妃還活着嗎?」
預言者臉上露出了微笑。亞爾德心想,那可不是讓人安心的微笑啊。
「太陽神坦達只是對在下說過,若是琺如邦閣下希望,就告訴他那些事。若是在下轉告給他,琺如邦閣下就可以追尋到他母親的下落。不過,也就眼前轉告給他纔會有意義。那麼請選擇吧,是過去,還是未來。是選擇自己的血親,還是選擇百姓?」
琺如邦緘口不言。他的牙關,咬得緊緊的。恐怕是在強迫自己去盡力忍耐。
過了一會,他終於開口了。
「那麼,我問你。你到底要帶我們到哪裏。」
沒有任何遲疑,預言者立即回答道。
「迷宮之城辛歷魯。」
亞爾德只覺光芒消退,濃厚的黑暗瞬間撲面而來。
3
「關於辛歷魯的故事,我也略知一二。」
現在是黎明麼?亞爾德對時間的感知已變得模糊,因此無法確定。不過,他在渾身發冷。周圍變冷是一個原因,但更多的是自己身體的不適。又冷,又熱,對這種充滿矛盾的現實,亞爾德已經徹底厭倦了。
亞爾德坐在守着營火的傑沙魯特身旁,將凍僵的手伸過去取暖,然後再縮去薄被之內,不斷循環。一躺下來就開始咳嗽,所以他睡不着。
天空一片昏暗。不止是天空,沙漠也是一片漆黑。
不過,剛纔在地下的那種壓迫感消失了,如今已經變得輕鬆了許多。順便自己的身體也恢復吧。不過這種順利的展開是不可能的,亞爾德的燒並沒有消退。他感覺到自己喉嚨在痛。自己的熱度也會繼續上升吧。經驗告訴他,自己身體的惡化一般都是順着這種步驟。
「我是從那些作爲兒童讀物的書本中得知的。問答與迷宮、圖書館……翡翠之門……」
「還是請大人別再說話……」
傑沙魯特也是積累了相當的經驗。嗯,關於亞爾德身體情況惡化的經驗。
他的顧慮周到,並不限於帶着繩索。在他綁在腰間的小袋中,不但有曬乾的果皮、藥草之類,竟然還有一個小碗。亞爾德相當的喫驚。這些東西再加上在水場的所拾之物,傑沙魯特就能煎熬出藥膳。雖然在喝之前,亞爾德就已經預想到那種完全讓人高興不起來的味道,但他還是不自覺地感激涕零。雖然這也可能是自己在發熱之故。
這不是單純的食糧,而是爲了亞爾德而帶的東西。若是抱怨味道,那麼連亞爾德自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話雖如此,但那種猛烈的口感,亞爾德還是完全無法否定的。
「老朽現在和大人說話已經是十分之隨便。」
就如傑沙魯特所說,與其退燒,還不如增強亞爾德的體力,讓他對抗熱度。故亞爾德喫了那些煎服藥之後並沒有退燒,但是身體卻感覺比喝之前舒服了不少。
「不要再叫大人了。」
「傳說,光明乃是屬於天界之物。在過去,世界並沒有地上與地下之分。天界是永遠的白晝,下界是永遠的黑夜之類的。」
「恐怕他們正在大聲呵斥、激勵搜索隊。」
預言者臉上露出了微笑,但是她卻沒有抬起頭。只聽得她繼續說道。
她的話太出亞爾德的意外,以致亞爾德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亞爾德從沒有想過預言者會說出這種不含什麼意義,換言之就如閒聊一樣的話來。
「二皇子以及皇妹,不知他們怎麼樣呢……」
預言者繼續細語道。
無論對哪一座城市,都是使用火。但是,辛歷魯的火,卻特別令亞爾德印象深刻。因爲這一場火,大得讓人喫驚。大概是因爲紙張太多了。在位於軍隊最後方的貨物隊出發的時候,火勢還沒有這麼嚇人。
「不。在下知道的,您很堅強。」
「雖然我並沒有打算成爲『大人』的打算,不過最終還是能夠順利地隱居了。」
也就是說——亞爾德用他那個刺痛的腦袋思考着——北嶺的話,就是那個崩塌的城池遺址吧?不是什麼地方都能傳送的,指的就是這一層的意思。
自己想要說些什麼,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請大人不要勉強。」
「閣下喜歡過去的傳說?」
話說出口,亞爾德才驚覺。
亞爾德微笑道,接着又開始咳嗽起來。
「那在下和他在一起吧。」
「老朽只是替大人守護貴族的體面而已。」
「您真是堅強呢。」
現在正是點一支祝賀隱居的蠟燭的時候啊。說起來,那些完成品自己還沒有親眼看過。
據預言者所說,那個在真源附近力量滲出得最多的地方——她口中似乎稱爲「乖邪」——作爲出發點,就能以更少的力量,讓小鬼的那個特技發揮得更好。若是傳送的場所有乖邪相連接的話,傳送似乎就會變得更加容易。
「那麼,從現在開始,大人要追求理想的隱居生活嗎?」
插嘴的是預言者。她不知什麼時候坐了起來。看起來她不但沒有半分睡意,連疲倦之色也看不到。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連亞爾德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回答猶如在寫散文一樣。但是,預言者卻沒有露出絲毫介意的神色。
「辛歷魯乃是一座迷宮都市。傳說它守護着睿智……沒錯吧?」
預言者不由得笑了。
「不能讓大人一個人。」
傑沙魯特的語氣非常死板。大概,他是不會答應自己的。雖然很遺憾,但是亞爾德認爲這個可能性非常高。
忽然,傑沙魯特擠出了一聲苦笑。
預言者不發一言地看着亞爾德一會,終於,她又把視線移向地面。
「那裏,曾經是我向往的城市……我以前一直想,有朝一日能去那個地方。」
「很懷念在北嶺看家的時候和你傾談的那段日子呢。明明那一段過着隱居生活,向你請教古老傳說的日子只是去年的事。」
自己根本就沒往這方面想過——自己去爲神明提供助力。
「明天你是要揹我趕路的。所以,去睡吧。這是命令。」
「就算是太陽神坦達,也可以去回顧過去啊。」
「……總覺得,這會很讓人厭倦啊。」
預言者說,這裏是商隊或者那些走散的人等待救援的地方。從這裏到辛歷魯,大概有一晝夜的步行距離。
被傳送到的地方,乃是一個水場。在那裏,有一個很小的水井。非常的不起眼,即使經過恐怕難以發現。聽聞這處亦非在商隊經路之上。
「搜索隊?」
預言者聳了聳肩,將手中樹枝的一頭伸進火裏。火光搖曳,她面容的輪廓也在搖曳。光影交錯,亞爾德似乎看到了本應無法看到的虹光。她戴着的幾個手鐲互相碰撞,發出了悅耳的響聲。
這些井水並沒有受到污染,琺如邦保證道。
充其量只是十本書而已,若沒有自己的那些尚書官同僚的幫助,亞爾德也只能扔掉。
「明明是坦達的信徒?」
——或許,那時傑沙魯特是在試探她。
「恭喜大人。」
「我想將思緒整理一下。」
預言者搖了搖頭。
進一步說,納格賓的那些間諜活動,恐怕在一定程度上是依靠小鬼的這個移動手段。雖然要金幣一枚並不便宜,但他表面雖是商人,實際上卻是皇帝直屬的傳令官。只要皇帝覺得必要,多少錢也會撥出來。在前些年的冬天,他既在傑沙魯特的監視之下,又爲了躲開別人的耳目而匆忙出逃,無法和皇帝的部下接觸,那時肯定飽受資金短缺之苦。
「實際是,那裏的水清澈乾淨,可以提供纖維原料的蘆草茂盛,利用其做紙的技術非常發達。」
「我的性格可能就是這樣了。不,已經是給人添麻煩的程度。但是你不同。」
亞爾德重新回憶了一下。這些事已成爲了相當遙遠的記憶了。不會是昨日之事,但卻沒意識是那麼多年之前。
雖然亞爾德不認爲他們會如此簡單就殞命,但凡事都有萬一。不過,傑沙魯特的回答卻大出亞爾德的意料之外。
「是呢。」
「這也不錯呢。首先,我希望不再有部下跟着,你和我說話時不用這麼拘謹。」
在他到達的時候,那些著名的圖書館以及抄本的房屋羣,已經處於一片火海之中。勉強救出來的書,只有僅僅十本左右。這些書,好像是從想要逃跑的居民身上沒收回來的。在士兵們正要將書投往火堆中的時候,被亞爾德奪了過來的……僅此而已。
「……在下並沒有考慮周詳,失禮了。」
「大人說得沒錯。」
「說是近來什麼的……那已經是十年前,不,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就在亞爾德在腦海中繼續列舉還有沒有其他機會的時候,預言者小聲說道。
——若是僅僅以「行蹤不明」,事情就得以了結的話。
「是的。老朽聽聞的是,追求智慧的人來到這座都市,在與守門人問答之後,要麼得到進入迷宮的准許,要麼被拒絕。只不過近來這種流程已經形同虛設,那裏變成了抄寫書籍的人彙集的地方。甚至有這樣一個笑話,說那裏流淌着的水已經變成了墨汁。」
的確,奧路姆斯托並不會護佑他的信徒。他的信徒只是能看到奧路姆斯托所支配的過去。但是,此時看到的,卻不是神之姿。在亞爾德發着燒時看到的那些幻視中,亞爾德的確目睹過神,但那肯定也只是他們一時的姿態而已。深深地刻在亞爾德的過去,並且與奧路姆斯托所結下的淵源,只不過是象徵性地聽從他的話而已。
琺如邦現在正背向營火側臥。雖然沒看到他下決心的一幕,但到底他還是沒有先選擇他的血親,而是選了這一條路。
——事情是這麼遙遠之前麼?
當然,預言者若是有心加害亞爾德,機會有很多。譬如傑沙魯特留下亞爾德自己去前面探視的那個時候,就是個好機會。
預言者臉上露出了驚訝之色。她終於將目光放在亞爾德身上。亞爾德想道歉自己的失禮,不過,那的確是亞爾德直率的想法。他迎上了預言者的目光。
「閣下是知道的吧,對太陽神坦達來說,過去所意味的就是不斷失去。因此,成爲坦達的預言者的人,要保存坦達大人所觸摸不及之物。這也是義務。在如今,對沙漠的衆神靈以及他們的傳承者知曉得最多的,恐怕就是在下了——在還活着的人當中。」
如今,亞爾德將其中一個「標記」作爲目標,開始搜尋記憶。
「雖然極不像我想象中的隱居。」
亞爾德聽着預言者的話,不發一言。
本來,這裏儲備有食量,能爲他們提供食物的,不過如今辛歷魯已經毀滅,巡視、補給這個水場的人也不在了。現在勉強殘留着的,只有一些引火之物與毛毯之類。
「火堆,真是好東西啊。」
——當年,在自己到達的時候,那裏已經是一片火海。
亞爾德很想知道這方面的詳細,不過從對方那種厭惡之意來看,他覺得不會再有下一次的機會了。真是可惜。
「爲了搜索大人而設的,搜索隊。」
「雖然大人這麼說……」
「希望大人之願有朝一日得以實現。」
小鬼到底還是「小鬼」,它大概不會受命於皇帝的敕命這種東西。它要求的是黃金,也大概只是因爲它非常喜愛黃金而已。
在那之後,亞爾德似乎短暫地失去了知覺。因此,他就被那個小鬼用它的能力跳躍到了遠方,本人的意見完全被無視了。
越過沙漠,就好像一場遙遠的夢。在沙漠的另一側生活,更是遙不可及。但是,這段不可觸及的距離,卻能在瞬間追朔而上。就好像是翻開厚厚的書本,不是一頁頁地翻,而是一下翻到作了標記的地方。越過歲月,越過距離,自由地追朔而上。
「這樣啊……」
被同樣的力量往遠方瞬間移動兩次,但亞爾德卻無法仔細觀察過程,可謂是非常遺憾。明明這一次都親眼目睹了這討厭被人見到的小鬼。
「我現在還睡不着,你去睡一下吧。」
本來以爲傑沙魯特不會簡單地答應的,但是他卻乖乖地躺下了。她難道取得了老騎士的信任麼?至少,傑沙魯特大概認爲現在能放鬆對她的戒備。
亞爾德似乎嘗試想去分辯。不過,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是不是自己爲想說些什麼而作出的理由。可能只是因爲心裏不安——雖然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不安。
「是啊,大人也來到那種如此邊遠的地方。」
「沒這回事吧。」
「你和你的神明,並非是相互扶持的關係吧。從過去到未來……這是活着的人唯一的前進方向。你的總是處於太陽神坦達的另一面。因爲對神來說,未來纔是記憶所在之處,與人對於過去的觀念相類似。但是你們各位不一樣,神明是你背後橫着的影子,而這個影子的一端,則猶如不住消退的深深的黑暗……就算回頭也看不到。」
「特別是夜裏的火,可讓人的心得以休憩。因爲它的溫暖,還有光明,都讓人眷戀。」
亞爾德曾經想追着那些在灼熱的風中起舞的紙片,將其收集起來。但是,這種事根本就做不到。因爲一攻陷一座城市,就必須要馬上出發。因爲供養兵馬的補給物資,除了從城市中掠奪外就別無他法。運送輜重的隊伍,從壞滅的都市中將那些能運得走的東西運出來後,就要趕追先行的軍隊,根本就沒有那個時間去徒添軍隊的輜重。
「可以面向過去。這樣的話不就漸漸能取得平衡麼?面向過去的神,面向未來的神,以及處於其間的我們。我們一面走向未來,也同時回顧着過去,看自己目所能及之處。因爲我們並非是神。」
「沒關係。這本來就並非我之本分。只是如神明護佑我們一樣,我們也會心中祈禱,希望自己的威力可以對神明有所幫助,希望我們的這個祈禱能傳達到神明之處。」
「那麼這一句話,在下亦奉還給您吧。堅強的,是您。不然,就不會知曉了未來也能堅持自己的想法。」
在達成隱居願望的今天,下一個的目標,或許應該就是「行蹤不明」。
「這樣啊。」亞爾德小聲沉吟道。事情當然會變成這種樣子。亞爾德心中不禁向那些不管是遇到冒出的魔物還是遭遇建築物崩塌也不得不前去搜索自己的士兵們道歉。
預言者的語氣、表情,就和她嘴裏說的話一樣。似乎在火堆的旁邊,她感到了安逸。
「因爲人基本是在日間生活,光明的確是挺重要的。」
亞爾德點了點頭,開始咳嗽起來。痰卡在了嗓子裏,讓亞爾德相當難受。
當時那種無力感與絕望,亞爾德久久都無法忘懷。如今回憶起來,心情亦似乎跌落在無底的深淵一般。就和當年一模一樣。
因爲當時琺如邦在亞爾德的身邊,有了一定程度的保險。而且當時亦沒有燈光,傑沙魯特是否真的走遠了,沒有人知道。若是預言者有什麼可疑的舉動,傑沙魯特應該能一下就回到亞爾德身邊。他行動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現在想起來,他竟然能帶着這麼多的雜物,行動卻依然如此無聲無息。
「在下只是——」
亞爾德伸出手,放在預言者的手之上。
「在那個重要的場合,你提供了機會讓琺如邦去選擇。謝謝。」
預言者低頭看着亞爾德的手,一動也不動。終於,她小聲回答道。
「不,在下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親自作出抉擇的沉重,是不會這樣做的。」
預言者抬起頭。她那漆黑的眸子之中,映照着搖曳的火光。原本讓人聯想到夜空的這雙眼睛,現在就讓人聯想到擁有衆多繁星的銀河。
好像是不想被亞爾德窺探到眼睛的內側,預言者低下了頭。
「是這樣麼?」
「在下曾經以爲,您是一個什麼都不去考慮,只是將自己委身於神所告知的未來的人。不過,如今在下覺得誤解您了。您一直有自己的思量,有自己的抉擇。這樣會有痛苦,會有煩惱。作爲一個人。這一切……都是屬於自己的。與沒有神的眷顧的在下不同,和不知曉未來的任何人都不同。」
亞爾德將用力握了握預言者的手。他覺得,她的手,相當的纖細。那些輕輕發出響聲的大手鐲,與她的手腕極不相稱。她的肌膚非常的冰冷。即使亞爾德發着燒,但是兩人體溫的差別也太大了。
「很堅強呢。……不過,不用逞強也沒問題的。」
「哎?」
預言者一下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又再交纏在一起。亞爾德心想,果然啊。
——和之前遇見的她,不一樣。
雖然無法指出什麼不同,但是,現在的她絕對是變了。這個想法在亞爾德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在她身上,似乎發生了什麼決定性的變化。
「即使軟弱,也沒問題的哦。因爲即使我們被賜予了力量,但我們不是神,是人。」
「那——」
「從現在開始所發生的一切,在神的角度來看是妥善的,但人是做不到的。你不是在強行要求自己麼?」
「——就算真是這樣,但已經沒其他辦法了。」
一切活着之物在未來迎來的,都是死亡。而通過預言者的存在,死亡的輪廓會變得清晰,失去了其神祕。
——自己立志於歷史,說不定是希望自己亦可以身爲神。
預言者的語氣露出了放棄之意,淡然地承認了。
「有人對你這麼說?」
預言者回答了亞爾德的問題,但她並沒有望向亞爾德。
——辛歷魯麼?
「我明白。」
少有的,她的語氣透出一絲取笑之意。說完,她就站了起來。
神明之所以永恆,乃是因爲他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他們不會屬於這個世界,但卻與這個世界有千絲萬縷的關聯。窺視着這個世界,影響着這個世界。
「就算這一切,也是太陽神坦達的意思呢?」
會有東西留了下來的。燒焦了亦沒有變質,被藏起來的東西。
「是在不久的將來麼?」
「不,的確是無關緊要。反正逼近的未來將會如何,再怎麼去想亦無意義。神是怎麼想的,我們是無能爲力,因爲他們是神。但是,人不知道未來是理所當然的。不知道將來,就只能自己去思考,去活下去。某種意義上,這不也是種眷顧麼?您爲琺如邦所做的,正是如此——通過神明,對未來之事您比誰都瞭解,但您依然讓他自己去決斷。」
亞爾德被傑沙魯特背在背上搖搖晃晃,說話一不小心就會咬到舌頭。
「自己能看到的?」
尋常來說,恩寵之力無法說出不實之言。這種事,她應該不用專門提起來。亞爾德皺起了眉頭。關於太陽神坦達的預言,他並沒有什麼詳細的瞭解。因爲直到最近爲止,他預言者這個人的存在都沒怎麼認真去考慮過。
我害怕啊,亞爾德心裏重複着。正因爲自己害怕死亡,所以才害怕見到預言者。
「請不要這樣。就算是能夠看到未來,我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那一天來臨的話,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僅此而已。在太陽神坦達的心中,我也亦會消失。」
「你之前已經保證過我會長生,這不是已經已成定局了麼?」
亞爾德心想,她一直沒變那就好了。這樣的話,自己大概就能將她繼續看成一個無法理解的人,繼續敬而遠之。
用歪理反駁她,大概能夠推翻她的推測。但是,亞爾德做不到。因爲這樣,對於要說服的她,還是對於要說服她的亞爾德,都是無法接受的。
「到祈禱的時候了。雖然我認爲沒問題,但是我的祈禱,亦有可能會給你負擔。以防萬一,我還是去稍遠一點的地方好了。請你務必要好好休息。看守營火的事,就交給琺如邦閣下吧。」
亞爾德的思緒開始了飛馳。眼前安靜燃燒的火堆,喚醒了他腦海裏沐浴着辛歷魯的業火的記憶。硃紅色的火炎,在正在離去的預言者昏暗的背後搖曳。
大概,已經沒有人能留得住她了。原本,人就是不斷步向死亡。不止人,世上所有享有生命之物,均無例外。
「她說,不想死,乃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必要感到羞愧。」
但是,預言者並沒有撥開他的手。她是想取暖麼?她的手冷成那個樣子,或許亞爾德滾燙的手,讓她感到舒服。
「……真是一位不錯的朋友呢。」
「長生?……啊,第一次相會之時說的。不過,你不是不希望我的保證麼?而且……非常抱歉的是,那只是我看不到你背叛沙漠之民而遭橫死的情景,這一層意思而已。」
——很沒出息呢。
「你對坦達很瞭解呢。」
和過往的預言者完全不一樣。以前,她身上並沒有這種一直受苦於自己的異能的氛圍。以前,她一直是十分滿足的。
對亞爾德的疑問,傑沙魯特的回答只有這一句。這簡直就是說一切已經說明妥當。但這只是提了名稱,完全就沒提過任何箇中情況。
一陣沉默過後,亞爾德向預言者問道。
「只是?」
「不會吧。」
不知道預言者見到亞爾德在發呆是怎麼想的,她又再露出了笑容。
「太陽神坦達下達新諭旨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就明白到時間已經不多了。而且,自己能看到的景色也是。」
「我害怕。」
——她正向着已被決定下來的死亡走去……
「不,請恕我孤陋寡聞。」
「我們現在正在攀登通往未來的梯子。我不想認爲在梯子盡頭等着的東西,在我們上去之前就已經決定下來了。我想相信,人生,是由我們自己的決意、自己的行動來構築。實際上,未來並非是固定的,這樣說也沒問題。因爲,我們在不斷改變。就算用太陽神坦達的知識來看,這些也是已經確定下來之事,亦無關緊要。」
預言者將另一隻手也壓在了亞爾德的手上。
預言者彎腰搖醒了背向他們躺着的琺如邦。低聲說明一下之後,她就離開了火堆。起來的琺如邦臉上雖有少許未清醒的神色,但依然首先向亞爾德來了一句「請大人早點休息」。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抱怨亞爾德,勸亞爾德早點休息。
「請不要這樣。」
「你會倒下,那時我是知道的。」
「是太陽神坦達,讓他本人去選擇的麼?
亞爾德點了點頭。
聽着亞爾德的細語,她並沒有回答。
預言者微笑着回答道。她移開了亞爾德的手。
「……並沒有確定是多少天之後。只是。」
所以,亞爾德害怕。
「隱藏在辛歷魯迷宮之中的,乃是智慧之門。」
「我曾聽你說過,你已經沒有時間了。」
預言者的表情並沒有變化,好像戴着一個面具。
「指引之星有指引之星的職責,但你也是人,維娜艾閣下。」
「我會不會倒下,誰都能預測得到的啊。即使沒有坦達的恩寵。」
本帖最後由 wuling 於 2014-5-15 19:20 編輯
「大概……」
如今,她不再是單純的神之器。不管原因是什麼,她已經變回了人。
「這次,真的請你去好好休息吧。明日還要長途跋涉。你的身體可不能再出什麼問題。」
預言者小聲地「啊」了一聲。
「果然還是在發燒呢。很熱啊……請去休息吧。」
那個被燒成廢墟的都市,到底有多少的智慧能殘留下來呢?被燒掉卻依然沒有消失的東西——舉個例子,石。都市的骨架。亞爾德開始想象,表面的那些雕飾剝落後,露出了內部那些珍貴而美麗的石頭的情景
預言者只回答了一句,就收口了。是「大概,害怕吧」還是「大概,不害怕吧」呢?預言者並沒有說下去,就一直沉默下去。
「去哪裏?」
「不……是你熱。」
「你還害怕嗎?」
亞爾德感到預言者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感應到神氣自己就會倒下,我的瞭解也就如此程度而已。……在初春時和你見面,被託付神諭時候的事,到現在還不太想回憶起來。」
「……就算是太陽神坦達所下的神諭,也會有限制之處的,你知道麼?」
雖然不像火堆那樣會發光,但是亞爾德的手很熱。不但毫無用處還給人添麻煩的發熱,現在起到作用了麼?亞爾德一邊思考着,一邊小聲道。
「……你認爲,不會麼?」
「自己想看就能看得到,這種情況非常稀有。因爲必要之事,是由神來傳言於我的……但是我有時卻能夠自己看到。」
「害怕是可以的,有人這麼對我說過。」
一半,是他聯想到自己的死。但並不止如此。
「怎麼會呢。」亞爾德幾乎就要嗤笑道,但勉勉強強忍住了。不過,預言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她苦笑着反問道。
亞爾德目送着向着昏暗的沙漠漸漸走遠的預言者,還是沒有躺下去。
「因爲是你冷。」
亞爾德呆呆地看着營火。不知不覺,亞爾德陷入了半夢半醒之中。
「並非如此吧?」
寒意從他背後湧起。伴隨着灼熱的氣息,亞爾德繼續說道。
「我也這麼認爲。」
——心中悲痛難忍。
亞爾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風輕雲淡。在這一片地區的氣候,大概可以說是適宜居住。
「請問,那是什麼東西?」
亞爾德整理一下自己轉不過來的腦袋,開始細細體味預言者的話。
「非常抱歉。」
「……我明白了。」
那會是魔法,還是奇蹟?或者,是無法躲避的詛咒?
「傳說,那是智慧女神神隱的圓石之門。」
4
啪,啪。營火發出着響聲。這個晚上,沒有一絲的風,靜寂籠罩着整個沙漠之夜——宛如死者的世界。
「還未成爲現實、關於未來的幻視一直減少,並沒有再增加。」
「請不要擺出這樣的表情。這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之事,和幻視是一樣的。」
——她是指關於在她死後,將要來臨的未來是不能說的?
——因爲恩寵已經變成了詛咒。
自己到底要說什麼啊。自己是不是不要再多言呢?然而,亞爾德還是問了。
「與你相遇過的人,你都讓他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們是不可能忘記你的。」
「神隱什麼……?」
亞爾德聽不太清楚。這次再回答的,是傑沙魯特。
「傳說中,智慧女神爲了保護自己的智慧不讓惡神發現而離開了這個現世。智慧之門,就是通往那一側。」
「啊……這個啊。是翡翠之門的故事吧。」
聽到亞爾德的話,預言者點了點頭。
「是的。在傳說中,過去由於從天而降的邪龍而產生的黑暗之神,不僅地下異界,連地上的世界也要佔爲己有,於是就去追求可以統治世界的祕法。」
……那個是指和南方王國的那位霸王聯手的黑暗之神麼?
南方人對國家與領土之類概念沒多少興趣,這點上是比不上北嶺之民,但他們的歷史之中,卻曾有一個統一全境的王朝。雖然這個短命王朝只傳了三代,但是其開國皇帝的霸王之名可是留傳至今。他將蘭格魯定位王都。手下有許多的咒術師。在組成他無敵軍團的士兵之中,可以見到鬼神之姿。
在那些傳說之中,有很多提到那些鬼神殘忍、暴虐,以及強大。不過整體而言,霸王不僅自身勇武善戰,他用兵的手腕似乎也很高明。在南方的話,該稱他掀起的是改革戰爭吧,但不知該可惜還是該慶賀,就算僅從戰爭這一點上來看,在王朝崩潰之後,就再亦沒有人能達到他的成就。
現在的南方人並沒有戰爭。至多隻有戰士階級之間的決鬥,這種程度而已。
似乎是因爲他們害怕。若是在地上掀起了血流成河的慘烈戰爭,那麼那位霸王的孫女,弒親的女王,就會以此爲贄復活,再次率領鬼神大軍毀滅大地。
「那個神,爲什麼像要將地上據爲己有呢?」
「爲什麼?」
預言者反問亞爾德。
就算是亞爾德自己,也感覺自己問的這個問題有點愚蠢。但是,想不通就是想不通。神這種東西,不是隻對自己的職務——亞爾德不知道自己形容得恰當不恰當,總之,就是隻對自身的特質相關聯的領域有興趣麼?黑暗之神,明顯是爲支配地下異界而生。爲什麼這樣的一個神明,會對地上感興趣?
「因爲他『想』吧。」
傑沙魯特模凌兩可地回答道。預言者卻用斷定的語氣肯定了。
「因爲那是一個什麼都想據爲己有的神,無論什麼都想據爲己有。」
這一次,也是由她帶路。因爲她說她知道去辛歷魯的路。
當然沒什麼路了,到處只是相同的景色在延續。但是她說知道的話,那就是知道,說是路,那就是路。
當然,那個同行的人,大概就是亞爾德一個人了。
「但是,沒有人能回來?」
「智慧女神的故事,以及與這扇門有關的故事,閣下是知道很多的吧?如果是您的話。」
「這個我不知道。」
今天,預言者頭上披着紗巾,看上去像是沙漠之民的打扮。那遮擋沙塵的薄紗下的肌膚,總覺得很蒼白。與她的黑髮相襯,或許的確會給人這種感覺。但是,她的面額,她的下巴,比起亞爾德以前印象中的她,總覺得變得柔弱了。她是不是有點消瘦呢?
——果然是因爲基礎訓練的緣故麼?
「可以的。」
預言者並沒特別露出什麼表情。她就在亞爾德身前些許的地方。她的步速和出發時並沒有區別。爲什麼兩人同是被恩寵之力玩弄的人,體力卻相差得如此之遠。
「那麼,她給她的子民什麼樣的恩寵之力呢?」
「不,我真的是不知道。我並不是一直都看着那扇門。不過,這次有回來的必要。」
但是,這麼一想,亞爾德的心情就馬上變差。
「關於睿智的守門人,您知道麼?」
或許真是如此。自己若是能有一個可以指引自己的前輩的話……想到此,亞爾德不禁輕輕嘆了口氣。不存在之物,再想也毫無意義。現在這種時候,可不能去回溯時間。
聽到傑沙魯特的繼續提問,預言者回答道。
這一點上,自己並沒有抱怨預言者的資格。坦達跟預言者說的話裏若沒有帶上那個可以爲封堵裂縫提供助力的神的名字,肯定是有什麼緣由。就算沒有,「讓神告訴自己就好了」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墮落。說什麼要由自己去尋找方法,明明也是放開手腳,但自己卻反而想主動進入其制御,再沒出息也有個限度。
「嗯。不知滿足,無盡無止地區渴求的神。平時就猶如不知滿足的小孩子,但是他卻擁有巨大的力量,所以,似乎連智慧女神都要避其鋒芒。」
「他們雖將女神神隱的那一扇門視爲神聖,並且建築迷宮,自稱真理的守護者,又或者審判者……但是我認爲他們並沒有什麼恩寵之力。因爲那裏開始住人的時候,女神已經不在這個現世了。」
——說什麼都是在說「神」麼?
「希望能再透露多一些。」
在最後,亞爾德微妙地修正了一下。噴出來的氣息依然是滾燙。
「到現在爲止,有沒人去過門的那一側?」
——因爲自己悲觀嘛。
感覺到自己吐出的氣息滾燙,亞爾德心想,自己的燒完全沒有退的跡象啊。於是,他又開聲問道。
——是什麼也無法考慮了。
這時,亞爾德開聲接下了預言者的話。
亞爾德覺得自己額頭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他再問道。
亞爾德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能不能變好,但至少希望能讓自己提起興趣。這樣總比在自己從頭到尾只會被人扯來扯去不知所云或者只會躺在別人背上的要有用,即使自己是個病人。
肯定沒錯了,這位老人一定已經出發去了辛歷魯。或者他現在已經作好了萬全的準備,等待着自己一行人的到來,以儘自己的守門人之責。
「但是——」
亞爾德想起了在阿爾汗地下時手提琉璃燈的她那銳利的視線和語氣。
「正是如此。」
真不愧是傑沙魯特,亞爾德心中感嘆。不過預言者的回答也同樣令他感嘆。
那是討論在藏在自己領地內那些沙漠之民的時候提起過他。自己當時問琺如邦有沒什麼在意的事的時候,他首先提到的就是這位被稱爲「睿智之門的守門人」的老人。琺如邦當時告訴亞爾德,預言者對他說過,這個老人總有一天會回去的。而當時傑沙魯特只搭口了那句「辛歷魯的」,是因爲他大概只知道這個通稱,並不知道他的出身。不愧是曾經盤踞於沙漠。自己當時應該說過,不用去追查他的蹤跡。
「我所侍奉的神靈,到目前爲止並不是沒有告訴過我過去曾發生過什麼事。但是,神亦沒有告訴在下的必要。我所知的,只是我將要去那扇門的那一邊這件事。我所應該知道的只有這些,不會再多亦不會少。」
只是極少湊效,僅此而已。
亞爾德不禁稍稍皺起眉頭。既然那位女神是用「智慧」這種稱謂來形容,那麼就應該去考慮一下逃避之外的辦法啊。難道是徒具虛名麼?亞爾德心中疑惑,於是繼續問道。
那個時候,她看着的是亞爾德,只有亞爾德。
——那位老人有好好待在那裏麼?
——她說雖是自己要去門的另一邊,但是有人會和她同行。
之後的事情是怎麼樣呢?自己開始等待報告不久,皇妹來訪,然後就被她帶出了領地。
「當然,是女神。」
大概是估到亞爾德對那位守門人幾乎一無所知,預言者於是就以教諭的口吻開始說道。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道。
現在,他只覺得頭好痛,渾身乏力。他不希望自己的狀況再惡化下去,所以,自己一定要往樂觀的方面去想……亞爾德對這個很有經驗。身體變差,心情也隨之低落乃是常事,但是反過來,保持自己的心情不低落也能成爲對抗病魔的戰力。
既然要去的話就去吧,既然要做的話就去做吧。什麼都不用想。
「是的,所以要我們去拜訪她。」
「迷宮圖書館啊。」
「所以我說——」
她說的不是能回來,是有回來的必要……這話着實是有點微妙。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是這裏吧?這裏不就是應該下保證的地方麼?亞爾德真想指着她,將這一大串問題扔過去。
「有的。」
關於昨晚的對話,究竟哪些是自己的空想,哪些是自己從混亂的記憶中捏造出來幻覺呢?亞爾德當時發着燒,所以他自己也沒確定的自信。但是,她那冰冷,而且纖細得似乎一握就要折斷的手,亞爾德卻能清晰地回憶起來。手的觸感能夠回憶起來,那麼,那一切就不是夢。
亞爾德說不出話來。於是,旁邊的傑沙魯特提亞爾德繼續問道。
「不過,今天早上,你不是說過麼,我們去辛歷魯,乃是爲了找出能夠幫助我們封印世界裂縫的神明的名字。」
「但是,難道就沒有戰鬥之外的辦法麼?」
「那麼,老朽可以請教一下,閣下能舉出回來的例子麼?」
——自己應該怎麼做呢?當時自己應該會難以決定的。
亞爾德不高興地望向預言者。
「閣下說的是,不能?」
「這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琺如邦以前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亞爾德記起那是相當久遠之前的事了。
亞爾德小聲說道。預言者一聽到亞爾德的提問,就用猶如教導不成器的學生一樣的語氣回答道。
「所以,神就選擇了神隱,明白麼?」
「也就是說,那扇鎖着的門所通向的地方,並不屬於這個現世麼?」
她的語氣很冷淡。若是她想的話,以她的爲人,她的言行舉止本應親切和藹,但是她剛纔的態度卻不是如此。大概是她沒打算要和傑沙魯特這種人扯上關係。
「該怎麼說呢。」
「恐怕避免引起相爭而又合理的行動,就是神隱吧。因爲,若是神與神相爭起來,就會擾亂天地之理,日月消失,大地割裂,三界皆無寧日。」
發覺並不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時候,就是現在。
「拜訪……」
亞爾德心想,若是自己現在和傑沙魯特是並肩而行,恐怕會面面相覷吧……
雖然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去突破間隙,但很快,她不就要準備捨棄其他的同行之人麼?傑沙魯特剛纔問問題的時候忽然變得這麼客氣,說不定就是察覺到她的這個打算。
若是預言者說「他會回來」,那麼老人就會回來吧——自己也是這麼認爲的。就算盯着他亦無補於事。挽留他並沒意義,但也沒必要呵護到要派護衛跟着他。因爲又不是自己這邊要求他回去沙漠,當然與自己毫無關係。
「就是辛歷魯。」
「這種事,做得到麼?」
預言者立即回答道。
「請說。」
「但是,那位女神,還在神隱之中吧?」
亞爾德又再長長嘆了口氣。氣息依然滾燙。
預言者說可以,那就應該可以吧……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自己就完全習慣了這種想法。明明自己之前還是很討厭這種想法的。
「有誰知道麼?」
直到剛纔,亞爾德把這事完全忘記了。
「向神請教的話,不就行了麼?」
「不能。」
「嗯。」
「……是呢,是略知一二。」
就連一直默不作聲跟着他們身後的琺如邦,也沒去追問,只是呆然地嘟囔着。
亞爾德說到這裏,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
「子民?」
「先前我已經說過了,我並沒有時時刻刻都盯着那扇門。我是去過辛歷魯,但只是作爲橫渡沙漠的旅人,順着商隊的路走到辛歷魯而已,只不過是在那裏補給與休息。我亦沒親眼見過那扇門。這樣我又怎麼會知道到底有沒有穿過那扇門並生還歸來的人?」
——因爲必須要去的人是我們,而不是他們。
「真是貪慾的神靈呢。」
——自己是羨慕她麼?
「創建追求世間智慧的學院的,就是那些爲了追求智慧而來到辛歷魯的人。」
——那位睿智之門的守門人。
或許正確來說,應該是說想不了太多。或者說,就算怎麼去想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
「沒什麼……」亞爾德將話吞回肚子裏。
爲了成爲預言者,她似乎受過相當程度的訓練。她是有持有一樣的恩寵之力,教她掌握之法的老師吧。熟悉傳說啊,與神的相互扶助啊,還有祈禱的時間什麼的,這些類似於代代相傳的傳統,從她的行爲的種種細節之處,就可以窺出一二。
「睿智的守門人……辛歷魯的?」
「的確是這樣叫的。但是,圖書館只不過是他們行動成果的一部分,他們行動的本質,並不是在那些書裏頭。他們是爲了打開那扇門,不斷去追求各種手段——隨着時間的流逝,圖書館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了都市,抄本屋鱗次櫛比,製紙業也日益繁盛,表面變化成都市而已。不知曉圖書館成立時的那些事的人,大概也越來越多。不過,那扇門卻依然在那裏,迷宮化都市的最深部。」
面對傑沙魯特冷靜的質問,預言者亦立即給與了回答。
可惜的是,這些就是亞爾德欠缺的東西。
——不想去想太多啊。
這種時候負責帶路的是預言者,亞爾德覺得是幫大忙了。因爲完全就不用去考慮路的問題。她會去到要去的地方,會做要做的事。若不是亞爾德現在的身體狀況不是那麼糟糕,恐怕他就會抵擋不住故意去反抗一下預言者的誘惑了。不過慶幸的是,現在他可是連動都不想動。
「那位女神並沒有擊退這位惡神的手段麼?」
——即使不特別去門的那一邊,既然是太陽神坦達,不就已經知道了麼,那個必要的名字。
「請問還有沒有其他,應該預知到的事?」
辛歷魯留在亞爾德記憶中的,只有沖天的火炎與濃煙,飛舞着的數之不盡的紙片,以及包圍着自己的熱風。亞爾德當時並不知道,在最深處藏有那一扇門。
「……找到打開那扇門的方法了?」
「嗯。問答。」
「問答?」
「這個本身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這一扇門是屬於女神的。因此,尋求的必然是智慧。所以,聽聞可以用問答使那一扇門出現搖晃。設置挑戰難度的提問,接着是展開的回答——曾經有這種設謎技術繁榮的時代。雖然作爲成果的一部分,那些數量巨大的謎題已經不斷被他們記錄下來,但人們依然是束手無策。」
預言者的語氣很淡然,聽起來很信得過。
打聽神話或傳說時一個很頭痛的地方就是,害怕說話人說得有趣過頭。就算感覺其中有些部分是爲了使故事有趣而經過了誇張,但這種感覺並不一定準確。即使是詢問本人,若是對方回答說誇張的是上一代,那麼就無法得到確認了。而且,絕大部分時候這樣做都會惹對方不高興,從而不再跟你說話。
對傳承的人來說,所說的必須要是真實。若是被質疑,那麼故事本身就已經是失去了自身的力量。通過聽者的相信,故事就會得到魔力。本身具有吸引聽衆的魅力,那纔是故事。這是亞爾德在吸收了不知多少次失敗後的教訓後學到的。
但是,這並不是說亞爾德想沉醉於故事的魔法之中。他只是對那些消失了沒有被記錄下來、作爲一個個再構成故事歷史的傳承感興趣而已。預言者也對那些故事不感興趣。她只是爲了她的神而去收集那些丟失的過去。兩人感興趣的,都是現實的過去本身。對亞爾德來說,他亦無法勉強預言者成爲他理想中的傳承人。
「但是,提問似乎只是持續到近年而已。」
傑沙魯特插口道。他一直揹着亞爾德趕路,但是依然有如此充裕的體力。
「嗯,直到被燒成廢墟之時。」
預言者毫不留情地說出這一句令亞爾德眩暈之言。總之,就是指直到被越過沙漠的軍隊毀滅之時。
——即使還沒有二十年,但是十年已彈指而過。
琺如邦算勉強出生了,皇女則還沒有出生,如此久遠的事情。將其稱作「近年」的自己這羣人,已經算是上一個世代的人了吧。
知曉越過沙漠的世代,不知曉越過沙漠的世代。辛歷魯被燒燬前後的世代。
——在腦海中,辛歷魯一直在燃燒。
從未平息。
——身上的熱症,乃是烤着辛歷魯的熱。
亞爾德強行將轉換心情,努力去回憶還沒被放火燒燬的辛歷魯。他一邊想,一邊慢慢地說道。
「公主,是……北嶺王麼?」
「在迷宮圖書館的入口——守門人會提問題。答得不好的話,就不能進入迷宮。」
「這樣啊……」
「我想,自己走一下。」
跟着過來的琺如邦也喘着大氣坐了下來。
「這是因爲看不到我會這麼做,所以太陽神才賜予我這一個勸告呢。」
他自己親口說出來的那個名字,自己應該能聽到。
「我也是,有點疲倦了。……已經不再年輕了呢。」
但是,現在亞爾德才體會到,在沙漠的最深部的此處,纔是沙漠最本來之姿。
也就是說,可以認爲這裏到坦達的神殿遺蹟有相當遠的距離,就算作了周到的準備也難以跨越的距離。那位先行出發去辛歷魯的老人,也是相信了預言者的話出發的吧——他是有什麼自己獨特的智慧?譬如召喚那隻小鬼之類的方法?
他聽到了傑沙魯特和琺如邦的談話。
「爲什麼一開始不喫退燒藥?」
於是亞爾德便率直地回答道。
乾脆地同意之後,預言者就揭起了矇頭的薄紗。果然,她的臉色感覺比之前還要蒼白。
設置問題,乃是爲了測試人的知識以及機智吧。因爲要打開那一扇門需要人才。
「我?太陽神坦達的話?」
來到城牆之下,傑沙魯特終於將亞爾德放了下來。城牆並沒有多少地方崩塌,但當年本來的堂堂儀容已經開始磨滅了。不斷堆積的黃沙,讓城牆越來越矮。最終,這個牆壁也會消失,成爲沙漠的一部分。
亞爾德心想,她給人一個很強烈的印象,就是從不會迷惘。這大概是因爲她深信着未來。
她小心地拍打着身上的沙塵,接着說道。
「公主殿下說,要治療是危險的。不要去治療。因爲治療是強行讓大人的身體恢復,表面上是走近道,實際上反而會讓大人身體的損耗更大。……原本,老朽想這是不是娜奧閣下說過的話,但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亞爾德閉上了眼睛靠在了城牆邊。再繼續去想這些失去的過去,自己的意識又會飄遠的。因爲現在可不能去看那些沒必要的過去而消耗自己的體力。
「老朽覺得,無論怎麼讓大人退燒,也是無法完全恢復正常的。這並非單純是病,而是還有其他不可避免的原因在發熱,這種時期就算強行喫退燒藥,也只會徒勞無功。所以,一開始老朽就先打算讓大人保持與熱度對抗的體力,然後,再退燒。」
亞爾德並不是這樣認爲,但是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少有」的原因吧——預言者也會有這種因興趣而行動的情況啊。
「若是你想要治好大人的身體,那就別想讓我幫你……公主殿下是曾如此斥責老朽的。」
「昨晚,坦達大人又下了新的神諭,要在下在到達辛歷魯之前傳授給大家,所以,現在就說給大家聽。傑沙魯特閣下,你過去的名字不能在神面前說出來。但是,坦達大人是知道的,你並不需要那個名字。」
「請大人抓好。」
「嗯。」
亞爾德心中總有點覺得自己是中了圈套,但反正自己走路的話,反而會給別人添更多的麻煩。沒辦法了,他只好乖乖地讓傑沙魯特將自己背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預言者對琺如邦說道。
預言者已經重新蒙上了面紗,而且正慢慢站起來。完全就看不見她的表情。
亞爾德雖然自身並不清楚,但是傑沙魯特的診斷是不會錯的。他會診斷錯的只會是味覺之類。他是能理解苦啊還有酸之類的味覺,只不過,他讓人強烈地覺得他是不是想挑戰人的味覺的忍耐極限。
在坦達神殿的廢墟中,和預言者遺蹟琺如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沒想到今天會這樣在沙漠徒步而行——雖然亞爾德是被揹着的。但是,他也沒曾想過會這樣就越過了沙漠。自己被預言者這樣牽着走,抑或自己成了琺如邦的主子,這些他連想都沒有想象過。
——不要再去想了。
少有的,預言者露出了些許躊躇。
「這一次的藥,含有退燒的成分。」
質地堅硬的沙粒就猶如研磨劑一樣。都市大街的外壁會不斷被黃沙侵蝕,所以不得不進行反覆修補。亞爾德也很清楚這一點。黑狼公的領地也是接近沙漠地區,對沙的防治也歸入了預算之中。
三人都看着她。
亞爾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沒有一個人回答。
「剛纔的退燒藥,大人應該很快就會打瞌睡的。請大人好好抓緊老朽。」
「太陽之路」,就是商隊渡過沙漠所走的道路。
「古老的,太陽之路……?」
只有傑沙魯特沒有坐下來,只見他單膝跪下不知在弄着些什麼。接着,他就將一包用紙包着的粉末遞到亞爾德的面前。
琺如邦停了一下,琺如邦才小聲道。
「神殿的遺蹟麼?」
傑沙魯特提出了休息的建議,亞爾德喫了一驚,大出意料之外。
「是的。太陽神說,請你堅信己道。」
傑沙魯特以前是需要名字的。他說過,他以前的名字就在從地下脫出的時候就說出了那個名字。爲了逃過咒術師的詛咒,他與魔物交換了那個名字。他是抱着亞爾德可以爲他找回那個古老的名字的期望,而在亞爾德手下做官。
問的是琺如邦。傑沙魯特正俯着身子,他似乎在整理物品袋中的物品。裏面會有多少爲亞爾德準備的有着奇珍之味的東西呢?亞爾德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很微妙。
「嗯,就是如此。」
辛歷魯有一半已經埋進了黃沙之中。
「沒有什麼奇怪的啊。只是覺得有點少有。」
「進去的目的是?」
雖然也想過說這話的是皇妹,但傑哈魯特已經點了點頭。
自己還來到了這個相當遙遠的地方。
接着,她就在傑沙魯特放下亞爾德的旁邊坐下。
「琺如邦閣下,也要話對你是說。」
聽到這,連亞爾德都忍不住出聲了。
——手中有金幣的話,是能讓小鬼幹活沒錯……
「在下只是代神傳言。神心中想的是什麼,在下並不清楚。」
「……因爲有點感興趣。」
當時,自己考慮的只是怎麼樣才能將這些沙漠之民救下來,僅此而已。
——那麼他不就連侍奉自己的理由也沒有了麼?
琺如邦似乎是要向亞爾德詢問,不過這些亞爾德本人自己也不知道,當然是無法回答。
亞爾德的睡意馬上被吹飛了。
「……沙漠,太厲害了。」
「是的。」
即使如此,自己當時也覺得自己竟然擔下了如此狂妄之事。現在怎麼樣呢?現在自己不是在尋找拯救世界的方法麼?說是狂妄,不會再有如此壯大的使命了吧?而且,同伴都是意想不到的人。
——不需要?
亞爾德用手輕輕地撫摸着城牆的表面。果然,這裏已經沒有殘留下被燒過的炭灰。被業火包圍的那一幕,是不是沒發生過呢?一開始,這裏是不是就沒人來過呢?
聽到他這個有點反抗意味的回答,預言者又再淡淡地重複道。
「嗯。而且水場也已經乾涸了。」
「是這麼一回事?」
靜靜地,卻又優雅地將辛歷魯的痕跡慢慢抹去。文明之死,就在此處。
「這是起點在坦達神殿時期的太陽之路。剛好,在辛歷魯之處有一個岔口。聽聞那裏有些不怎麼大的水場,向坦達的神殿方向不斷延伸。昨晚那個野營之處,也是其中之一。而向着相反的另一邊前行的話,則是到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亞爾德原本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出傑沙魯特原來的名字,不過他轉念一想,啊,忽然想起來了。剛剛不就有機會麼?剛纔在阿爾汗的地下,傑沙魯特沿着自己以前脫出的路徑走回去的時候,若是自己去想的話,應該就能看得到過去。
亞爾德開始想了,自己該怎麼樣回去啊。有必要特地去使用小鬼的轉移之術,乃是因爲辛歷魯位於沙漠的最深處。預言者剛纔說的那些不斷向坦達神殿方向延續的水場,言下之意就是若不經由這些水場,那就是無法步行跨過的距離。商隊都市短距離相連會更加繁榮。考慮到這一點,那麼那些道路的變遷就合乎情理了。而且,在坦達的神殿崩壞之後,選擇走那邊的路的必要性也就變薄了。
「現在我們正在走的,乃是最古老的通路,『太陽之路』。」
——原來如此,他是要自己休息服藥。
「已經可以捨棄慾望了呢。」
「雖然大人似乎還有發燒,但是比起昨晚,身體似乎已經好了不少。」
預言者的眉毛輕輕地提了提,然後露出了微笑。她轉過身軀的時候,卻已經回覆到以往的樣子。
忽然,預言者轉過頭來,迎上了亞爾德的視線,問道。
「但是,並不是步行可以跨越的距離吧。」
本來預想着被燒成黝黑的城牆,現在卻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就猶如撒上了一層銀色的粉末。但是,這些發光之物的本體,卻是被風吹起的黃沙。將被燒成炭黑的牆壁重新擦亮的,要將這些只剩下輪廓的街巷慢慢地掩埋的,也是這些黃沙。
「我感興趣,很奇怪麼?」
忽然,預言者開口道。
5
傑沙魯特沒有說話。
——一切都是爲了打開那一扇門麼?
亞爾德現在回答不了傑沙魯特,於是他只好點了點頭。豈止咂舌,是連臉都要被扭曲的強烈的味道。
「大門,應該在這個方向。」
沙漠的支配者並不是生物——而是黃沙。將人的經營痕跡猶如沒有存在過一般完全抹去的絕對的力量。
傑沙魯特他是怎麼想的呢?他難道沒覺察到麼?
「請稍稍休息一下好麼?」
將其看作是架空之事,亞爾德還能接受。但是,那一切都是現實。那個被稱作世界的圖書館也是。經營這裏的人們的出生,生活,死亡也是。
但是,這裏的景物卻依然散發着一種莊嚴的氣息。踏入這裏,甚至讓人有遠離塵囂的感覺。
「似乎已經被埋了。不掘出來的話就進不去了呢。」
傑沙魯特綁好口袋後回答道。
不是他自己想休息,而是想讓亞爾德休息。抵抗亦是徒勞,所以亞爾德乖乖地將粉末倒入口中,然後接過傑沙魯特遞過來的一碗水和着藥喝下。只覺口中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強烈的苦味,只好忍着。若是嗆着了吐出來,肯定自己要再喫一遍的。這樣還是敬謝不敏了。
當然了,皇妹與第二皇子在場,自己可不能大搖大擺地使用恩寵之力,不過,應該是有機會的。但亞爾德當時卻沒能想起來。不僅如此,自己不但忘記了這件事,還對他胡說什麼只要有新的名字就沒問題這種話。
就在亞爾德迷惑的時候,傑沙魯特轉過身去背向亞爾德。
「進去過圖書館麼?」
「請。」
那個名字,不需要?
「話雖如此,要爬的話還算高。但比起手中沒有挖掘的稱手工具,爬上去可能會更輕鬆。」
「指引之星,您的意見是?」
亞爾德睜開眼向那邊望去。只見預言者站在離城牆邊一小段距離之處,似乎在抬頭看着城牆。她果然還是累了啊,竟然沒有馬上回答。
「還沒有見到守門人嗎?」
「四處去找一下吧。琺如邦,大人就拜託你了。」
「明白。」
但是,傑沙魯特還沒邁出腳步,上面就傳來了說話聲。
「喂,要找守門人的話,就在這裏!」
所有人都抬起頭。
馬上出聲回答的,是預言者。
「您這是害羞麼?要人如何是好?」
在城牆上面看下來的,是一位鬍鬚飄飄的老人。亞爾德應該見過他,但與對方隔着的距離,可是連傑沙魯特都說還算高的高度,所以亞爾德也無法確定。首先,自己只正面見過他一次。
「不不,老夫是聽到說話聲,轉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剛來到此處的。因爲老夫剛纔在南門那邊。」
老人的聲音很清晰,但是和他的鬍鬚一樣,不知爲什麼給亞爾德一種飄飄然的印象。
「果然,這裏就是大門呢。」
「確實。不對,應該是大門曾經所在的地方,現在這情況的話。」
「這邊是正確的入口麼?」
「不能打開,再怎麼弄也只會白費力氣。請來南門這一邊,老夫也一起。」
一下子,老人的身影便消失了。他縮進了城牆的內側。就如他所說的,他大概往南門那邊去了。
「南門,是在哪一邊?」
將預言者所說過的話總結起來,本來,她所說的「打開」,當然指的就是智慧女神所隱藏起來的那扇門。
「大門是在東邊,所以往左手的方向走就可以了。距離應該不算遠,因爲不可能是在城的正南邊的。……雖然可以的話,還是想由大門進去。」
沒有時間讓亞爾德胡思亂想了。預言者已經穿過了大門。亞爾德也彎起那礙事的高大身軀,小心翼翼地穿過大門。
重新端正姿勢後,老人也對琺如邦說道。
魔物若是肆虐,那麼就再沒有場合說什麼國家、什麼北嶺王了。
「是呢。我就試試好了。」
他首先去搭話的,乃是預言者。預言者稍稍俯身,回答道。
但是,亞爾德還是要向前走,直到盡頭。他忍不住這樣想。
辛歷魯的別名是迷宮都市。佔據了都市大部分地方的那些圖書館建築物本身就是迷宮。除了外圍的店鋪、工房、居住區域外,其他全部都是圖書館。都市本身標榜爲迷宮,並無言過其實。
——皇女她,也是孤獨的麼?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們纔會有這種微妙的好配合。「這種時候」所指的,就是考慮怎麼保護照顧亞爾德的時候。
就在亞爾德胡思亂想之際,一行人就到了另外一個城門。仔細一想,這距離的話,聲音是傳得到的。近。正因爲如此,傑沙魯特才讓他自己步行過來吧。
「當然。」
亞爾德心想,就連自己也作這種不切邊際的夢啊。如此順利的可能性,根本就沒有的吧。
「我希望儘量可以走古時的路。這樣的話,會不會更容易接近睿智之門與女神的心意呢?但是,這大概沒有什麼意義。女神神隱之時,這裏的城市還不存在。這城市雖說是古老,但也不過是如此程度而已。」
「是那位老人家說笑的吧。我自己也沒試過。」
街上的房屋,哪裏看起來都沒什麼區別。街道比較狹窄,建築物的外觀也是大致相同,高度也基本沒有什麼變化。那種長長的通路很少,極難看得遠。
「那這就是命令。」
——這也是智慧之扉的原因?
「穿過門口的時候注意點啊。碰到的話會有什麼掉下來的。」
老人在其中一棟建築物的入口之前停下了腳步,在打開了的門邊說了句「請」。
門的最上方是嵌有裝飾文字的石雕,但殘缺不全,已經完全失去了文字的形態。不過,要推測還是可能的。補上那些殘缺的地方,還原其本來之姿,這種事即使不去用過去視的恩寵也能做得到。
「看來,你兩手沒拿東西,不說我倒下了,在我倒下之前就能扶住我了。」
沒錯,這裏就是起源。
被異常的氣息壓住的並不止亞爾德一個人。最後跟來的琺如邦,也在門的正下方停住了腳步。他臉上的表情,就猶如門的重量都落在了他的肩上、背上一般。
「大公遠道而來,老夫惶恐之極。這都市就如大人所見的一般,雖然難以讓大人滿意,但老夫已備有粗茶淡飯。請。」
「我們遵從守門人的指示吧。」
老人哈哈一笑後轉過身去,向着市中心而去。亞爾德向琺如邦問道。
那是類似看不見的牆壁一樣的東西。不是阻礙他的身體,而是在拒絕他的心。就好像在有人對他說「不要過來」,「不要再前進一步」一樣。
要將如此大量的建築材料運到這種地方,到底要花多巨大的費用呢?光是想象了一下亞爾德就要頭暈了。然後,這些財力人力,一切都在被黃沙慢慢摧毀,猶如這一切本應就不允許存在一般。
——知曉,乃是非常可怕的事。
「請往這邊。」
「若是大人的命令的話。」
作爲女性,預言者的身材相當高。亞爾德無由地覺得,皇女似乎會很羨慕她。在蓋頭的薄紗之下那搖曳的黑髮,對金髮的皇女來說,也會是羨慕之地方吧。黑色,即使是沙漠之民之中也是少見的髮色。在幾乎沒有別的顏色的景色之中,那一頭黑髮越發地顯眼。
「啊……也是啊。」
他覺得,裏面好像有一種拒絕人進入的氣息。
老人不時停下腳步,似乎是在確認道路。
「泉之子哦,你也來吧。但是,不要往酒裏滲水哦。」
——未來視的幻視雖然是種強大的力量,但最多也不過是截取可能發生的現實的一部分而已。
琺如邦的話,她剛纔是如此淡然地指出「並不需要他」。傑沙魯特是不是不在她的未來視的視界當中呢?要是這樣,說不定會出現必須用到他的局面。
在門的那一邊躲藏着的女神,似乎是屬於遠古時代的神明。或許,就是在世界裂開,龍從天上墮下之前就存在的神明。
聽到傑沙魯特的建議,琺如邦稍微沉吟了一下後便點了點頭。
預言者一般都是正確的,但同時也會有搞錯的可能性。
自己在皇女身上所看到的理想,與這個絕對的孤獨,是不相容的。
「大人被勸酒的時候,試一下也無妨。」
接着,上面傳來了說話聲。
這裏的大門並不是完全看不到。雖然已經開始埋於黃沙之中,但這邊門的大體形狀依然在。抬頭一看,只見上方是一個描繪着壯麗弧線的大圓弧,到處都雕刻着祈禱的圖案。和那一條直線、完全看不到任何裝飾的城牆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爲什麼呢?」
「無禮也好什麼都好,喝不了的東西就是喝不了。」
他話中的語氣猶如在說,這當然不在話下。
傑沙魯特過來要背亞爾德,卻被亞爾德拒絕了。
這時,頭頂上傳來了老人的說話聲。
忽然,亞爾德想到了過去自己在北方幻視看到的那個男人。說是陸希露之前的阿=巴魯斯,無比孤獨的男人……他也是完全不會滿足,即使擁有如此大的力量。
——總之,要先處理好眼前之事。
「這種事可以做得到?」
——以前曾經以爲打開的是書本。
無法與人分擔的祕密、孤獨。她越要一個人去揹負,就會越孤獨。
「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在沙漠裏,被勸酒的時候拒絕可是相當失禮。所以——」
「若是我倒下了就將我撿起來。你是時候要保存一下體力了。」
預言者要去見的那位智慧女神,不就是最具代表性麼?即使她不是全能,但也接近了全知的境界吧。而那位讓女神不得不退避三舍的魔王,或許就是更接近於全能的境界。
從沿着城牆的樓梯走下來的,就是剛纔那位老人。
亞爾德輕輕地回味着這一句話。雖然還留下固定表達的痕跡,但其由來本來就和共通語不同的吧,那無法言喻的異質的響聲,現在依然殘留在亞爾德的腦海中。
——雖說是古老,也不過是如此程度……麼。
都市的內部並不如外面的城牆一樣被侵蝕得那麼厲害。從沙堆積的地方走向沙沒堆積的地方,往都市中心的地勢必然是越來越低。
若不立足於這一點之上,那麼就很有可能在她預見之外的地方摔跟斗。自己要注意不要停止思考,將所有的判斷交給預言者。包括亞爾德,這一點要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打個底。
想擁有一切的神。明明無所不能,卻慾望卻又無窮無盡。真是可憐卻又麻煩的神明。
亞爾德一出聲,青年猶如夢中驚醒一般眨了眨眼,連忙傳過大門。
——內部沒有堆積黃沙的理由,恐怕就是如此。
「怎麼回事?」
是力量產生慾望,還是慾望強烈的人會能到達頂點呢?大部分的當權之人,不是都是貪得無厭麼?但他們的內心是空虛的。一方面,他們把將人壓在身下視爲驕傲,但內在卻是被虛無所支配,就如那一個空洞之塔。

「維塔、紗利雅、特、維尼亞。」(譯註:意義不明,暫只取音譯。)
現在辛歷魯依然是一個巨大的迷宮。
和守門人的對話說明了這一點。她是知道會在辛歷魯與守門人再會,但是,她卻不知道會在哪個門相遇。
「指引之星,好久不見了。」
權力之座只能在絕對的孤獨之上維持。權力者很難替人民切身思考,很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因爲他們所在之處,完全就沒有可讓他人介入的餘地。如今已經成了支配階層的一位小輩,這座塔或許已在亞爾德心中慢慢地建造起來。
誰也不知道前面會有什麼等着他們——雖然未必一定會出現什麼荒誕的情形,但對預言者剛纔並沒有提及傑沙魯特的同行情況一事,亞爾德心中已微妙地開始介懷。
那麼,那有沒有女神自己去請求助力的可能呢?
被傑沙魯特一催,亞爾德才意識到自己停下了腳步。他連忙邁開腳步。爲什麼自己又會這樣發呆。亞爾德自己也不明白,因爲他剛纔並沒有沉浸在過去視之中。
這個大門往裏面延伸,相當的深。崩壞的並不止是那些裝飾文字,那些刻有沙漠特有的華麗的連環圖案的雕刻、鑲有剛玉的工藝品都剝落得非常厲害。當然,這些裝飾的本體也不斷地被侵蝕。稀稀拉拉地掉下來的,不僅是被風吹起的黃沙,還有組成門或者城牆的瓦片、石材的碎片。
亞爾德用手扶着牆壁,搖搖晃晃地邁出腳步。足很容易就會陷入了黃沙之中,被馬鞍擦傷的地方也沒有痊癒,也不得不小心注意,不過,並沒嚴重到無法走動的程度。
傑沙魯特似乎是有點意外,他眨了眨眼,纔對亞爾德行了一個禮。
——不,並不止他吧。
「不過,若沒有這位老人的幫助,我們恐怕很難去得到那扇門之處……」
「遵命。」
「大人,在這裏逗留是很危險的。」
「琺如邦。」
預言者微笑着回答道。
說起來,皇女不是沒見過預言者麼?即使預言者再怎麼神出鬼沒,但也應該不會出現在北嶺。若是兩人相會的那一天來臨,那麼就是出現了告訴皇女預言的必要——太陽神坦達會對皇女說些什麼呢?
預言者率先穿過了門口,沒有一絲躊躇。琺如邦則遲疑了一下,然後纔跟進去。似乎是和傑沙魯特交換了一下視線來確定誰先進去。
——關於這一切,並不是過去式。
「正是如此,就在這裏啊。」
很不想變成這樣啊,亞爾德心想。
這種地方恐怕連風都難以吹進來。光線也非常差。看來這裏並不是什麼適宜居住的城市。
傑沙魯特皺起了眉頭。
「大人,請。」
去問,去思考,然後去打開——作爲象徵圖書館的銘文,是不會用日常的對話的。雖然這種說法在哪裏的圖書館也一樣,但也只是作爲記號之類的東西,而不是作爲語言的技能。
事情不會這麼順利的吧。亞爾德邊想邊望向預言者。在他前面前行的預言者的背影,依然還是那麼修長。
「嗯。……終於,能夠在此處拜會您了。」
接着,老人熱情地向傑沙魯特、亞爾德優雅地行禮。
她嘆了一口氣後,抬起頭,大聲道。
他所夢想的,似乎是一位沒有切斷羈絆,前所未有的支配者。在這裏的皇女並不是以一副硬直的威嚴姿態端坐着,而是向人伸出手,和人傾談,向人展現笑容的——如此的存在。
「昔日的榮華已逝,現在只剩下種種不便。……各位,歡迎來到辛歷魯。」
守門人怎麼可能會有暗殺亞爾德之類的意圖。首先,若有這種情況,亞爾德不認爲預言者會默不作聲。他們所戒備的是其他的可能性麼?譬如其他的勢力潛伏在暗處之類的。又或者,建築物會崩塌之類。
若是發生崩塌,以眼前的狀況看來似乎是沒有什麼應對之策。亞爾德一邊想,一邊走進建築物中。這是一個小小的屋子,他很快就又走到了另一扇門之前。門的裏頭是中庭。中間有一口井,周圍稀稀落落地點綴着些許綠色。
——這個井的水可以飲用麼?
亞爾德一望向琺如邦,琺如邦就搶過預言者走近水井。因爲帝國所投的毒也許並非是咒毒一類,所以就算是琺如邦,也未必能夠輕易淨化。
從後面進來的老人卻以很舒爽的語氣說道。
「驅毒已經完成了,這裏都是潔淨的水。請放心。」
亞爾德回頭一看,只見老人看着亞爾德,臉上洋溢着微笑。他的笑容似乎並沒深意。那雙似乎要埋在皺紋之中的小小的眼睛的顏色,和幾乎要堆滿城中的黃沙很相似,是淡淡的淺色。
他看着亞爾德,又說道。
「請大人放心。老夫絲毫沒有加害大人之意。因爲從現在開始,不管怎麼樣老夫都要完成自己的夙願。」
亞爾德沉吟了一下,問道。
「要完成閣下的夙願的人是我們,這樣也沒所謂麼?」
「大門若是無法通過,那就只好從南門進來。」
老人的回答非常爽快。亞爾德不由苦笑。
「原來如此。話說,老人家是知道解毒的方法?」
「此處的辛歷魯聚集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智慧。達成適當的條件,並懂得查閱索引的人只要去調查,就不會有解不開的謎團。解毒之法,從一開始就有了,在這圖書館之中。只是缺乏必要的工具和材料。首先,不離開這裏,解毒就無從說起。即使能夠出去,也未必這麼容易就能回來。解毒的完成也大概只是數日之前的事……要說這是夙願的話,也是呢。」
說到最後,老人的聲音已經變得很低,目光也投向了遠方。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就開始催促衆人就坐。離水井不遠放有一張石桌。圍着石桌的是五張墊着摺疊榻榻米的椅子,桌面之上放着瓶、杯、碟等物。
所有人一坐下,老人就拿起一個瓶子,首先爲自己浸滿了一杯。
「這裏裝的是這個水井的水,老夫先喝爲敬。」
一飲而盡之後,老人端正身子,目光從衆人臉上掃過,臉露微笑。
「或許。老朽一直是這麼想的。」
「不是。只限於正確的問題。」
——往前看吧!因爲自己只有往前走了。
「有唯一的答案,纔是正確的問題。除此之外的那些模糊的問題會被排除出去。模糊地問與答的是人,正確地問與答是神。所以,用接近神的提問,就可以得到答案。」
「看來不稍微花些時間,各位還是不會明白的啊。那麼以下就讓老夫解釋一下。老夫是這個迷宮最後的守門人,名叫費爾德……啊,不放在心上也沒什麼問題,各位叫老夫守門人也行。只不過,互相告知姓名是必要的,這是此處的禮儀。」
「書本?」
「詳細的不說,只是名字的話,索引裏記錄得很充分。那個名字是否有作爲鬼神的名字被記錄下來,是可以查得到的。」
亞爾德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稱號很麻煩,所以就省略了。反正「黑狼公」也隱居了,而且這只不過是新興國家的一介貴族,在這個都市面前也沒什麼提的意義。
守門人聳了聳肩,用手拿起水瓶站了起來。
「那一個索引,是不是什麼都有記載?」
「他現在的名字,本來是屬於鬼神的。現在要他重新通告姓名的話,這會不會成爲鬼神通往這個現世的梯子呢?雖然我覺得不需再重申,但如今與魔界的距離變近了,兩者之間的障壁也變薄了。會不會以什麼契機而出現在地上呢……」
「以前是不同的。不過,在更遙遠之前,書本是這樣產生的。」
本來在走進那個門的時候,就已經被要求告知姓名。沒有懷着問題而進入這個都市,是不允許的。所以首先,就必須在大門那裏告知姓名,表明自己的提問——這就是亞爾德從書本中知道的關於辛歷魯的知識。
「那麼,是誰寫的?用怎麼樣的方法去尋找,去記錄下來的。」
「那麼——」
「來過。」
「索引只不過是找書的輔助。記載着所有正解的,是書。」
但是,那一夜的噩夢並沒有結束。
守門人的這一番話,纔是黑暗中的一線希望之光。
「流傳下來是這樣的。站在智慧之門之前的人,不斷地重複着問與答。這是肯定的。而問題的答案,並不是門所給與的。提問的是人,回答的也是人。但是,隨着不斷的問與答,不知不覺之間正確的答案就在書本之上出現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正是如此。」
「書本的產生……?」
忽然,亞爾德的心境變得開朗起來。從到達這個都市開始——不,是自從自己知道必須要到這裏開始,亞爾德就一直身陷一種薄薄的昏暗氛圍之中。那個烈焰中的都市,被熱風捲起漫天飛舞的碎紙,讓他一直心中黯然。那過去的火光,並不是光,無法照亮亞爾德的心,永無休止地將亞爾德拽回那個滅亡之夜。
但是,即使漫漫長夜迎來了黎明,眼中看到的依然是被害的全貌,是將一切都當成沒有發生過的。時間,絕對無法倒流。
「以現在的名字?」
將當事人擱在一邊自己不斷在嘮嘮叨叨雖然是有點怪,但是亞爾德姑且是傑沙魯特奉劍的對象,而且也是幫他起名的人,可不能對這個問題置之不理。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自己腦海中首先湧起來的感想是這個?
「是屬於鬼神的名字吧?那麼,會有記載的。」
「要通告那一個姓名?」
守門人眨了眨眼。他凝視了傑沙魯特一小會,然後小小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請告知姓名。」
然後亞爾德就沒有說下去了。他不得不住口。
傑沙魯特一字一句地說道。就好像在一邊斟酌一邊回答。守門人拿着水瓶,搖晃着長鬚點了點頭。
聽到亞爾德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守門人微笑道。
「在下亞爾德。」
「應有的都會有。門所寫下來的真實,可不會被那種程度的火毀掉啊。」
「再者,萬一,這個索引裏有過去他與鬼神交換的那個名字,即使是人的名字,但現在已經是鬼神在使用了。這樣的話,通告那一個名字就會很有可能成爲作爲鬼神的分身的他與鬼神之間的紐帶。」
「……交換之前的名字麼?」
——你過去的名字不能在神面前說出來。但是,坦達大人是知道的。
「不過……」
第一次遇見預言者的時候,她與現在很不同。神的神諭成爲了現實,現實追上了預見,不就是最高的喜悅麼——她以前的這種感覺,還有她身上脫離於人的範疇的某種感覺,如今亞爾德依然記得。
「這不是一個好機會麼?重新通告一次姓名,讓智慧之門來判斷一下這個名字是否合符本質。」
「原來沒有全部被燒掉啊……」
——石板,留了下來。
提問的是守門人。亞爾德望向傑沙魯特。只聽得老騎士慢慢地回答道。
——就好像在懼怕着現實追上預言一般。
——要是那一夜的噩夢能結束,那該多好啊。
「話雖如此,在很長的時間裏,這些都沒有記載在書本里頭。所以,大部分的藏書,記錄的只是人提問、人回答這類東西。好了,這樣該差不多了,請讓老夫爲各位滿杯。」
真是不合常理的故事。不過,守門人的表情,語氣都是非常的認真,不像是在說笑。
見到亞爾德露出疑惑的神色,預言者便開口道。
「這個老夫知道啊,是一個有名的故事。沙漠的惡鬼借去了人外之物的名字。」
「是的。」
過了一小會。預言者似乎在等着亞爾德接下去。但是,大概是看出了亞爾德並沒說下去的意思,於是她就繼續說道。
首先是預言者,接着是亞爾德,守門人爲兩人滿上了杯子。然後他轉向琺如邦,靜靜地,卻又清晰地要求道。
當時亞爾德的燒還沒退而且剛剛服了藥,神智是有點朦朦朧朧,但是還是聽得很清楚的,預言者要傳遞給傑沙魯特的神的話。
「啊,最近是就寫在書上。」
水倒入了杯中。最後剩下傑沙魯特。只見守門人手拿着瓶子,側起了頭。
好像可以接受,又好像無法接受,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定義。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一扇門,當然是知道守門人的姓名。但他也不能只讓別人告知姓名,不把自己的姓名告知別人。在下也重新通告一下姓名吧,在下是指引之星,維娜艾。」
接着就輪到自己了吧。亞爾德簡短地道。
「並非是借去,而是交換。因此,世人所知的這個名字,原本是鬼神之名。」
當然了,這種事亞爾德是第一次聽到。
「只要是石制的書,那麼就足夠了。」
恐怕提到的只是形式,並沒有觸及到本質。告知姓名這一個行爲,乃是讓自身在門的勢力圈內得到承認。手續正是如此。
亞爾德眨了眨眼。
「不知閣下是否聽說過老朽和鬼神交換了名字的傳言呢?」
「去查一下鬼神的索引就清楚了。」
然後,守門人就沒有說下去了。
——那個名字對你來說是不需要的。
「來過這裏麼?」
亞爾德不禁脫口而出問道。只見守門人點了點頭。
「怎麼樣的問題都可以?」
「請等一等。」
「請問是怎麼回事呢?」
——石板麼?
「那個名字怎麼都好了,要通告的,是現在的名字。」
「……呃?」
他將視線從守門人身上移開,然後看着預言者。預言者也看着他。
「若是鬼神的名字有記錄下來,那麼也許就能找到老朽的名字。」
「琺如邦。」
「那麼,重新通告一下姓名,怎麼樣呢?」
亞爾德伸直腰身,端正一下姿勢。
「索引?」
「這的確是無法斷言啊。」
「比起這個。」亞爾德望向傑沙魯特問道。
「請問?」
「等等……首先,我想問的是那本書還在這個世界上麼?有沒有被燒掉?」
「進入這個都市,就意味着進入了智慧之扉的力量範圍。告知姓名是慣例。」
好像看穿了亞爾德心中的這個想法,守門人繼續說道。
但是,現在的她不同了。
「所以——」
但是,辛歷魯的原點,就是智慧女神的那扇門。女神雖說是躲在門的另一側,但神之力依然殘留下來。在門建造好的時候,這裏還沒有人生活,造紙業也當然不存在。但即使如此,這裏作爲彙集了世上的睿智的圖書館,發展成爲都市——因爲在這裏,有由超越人之力寫下來的令人驚歎的書籍。
插入老人與傑沙魯特之間的是亞爾德。
「最近啊。」
守門人放下手中的水瓶,捋了捋長鬚「嗯」了一聲。
黝黑的雙眸沒有了光芒。過了一小會,她垂下眼簾,用非常微小的聲音說道。
「請問怎麼纔算正確的問題呢?」
——也就是說,以前並不是這樣的麼?
因爲辛歷魯是做紙業和制書技術都相當有名的都市,所以亞爾德之前就完全沒有想象到那方面。位於沙漠的深處,誰也不會想到竟然會在文字刻在石板之上。
在這之後,由人手寫的時代大概就長久地持續下去。接着,當這成爲理所當然之後,石板的存在就被掩蓋在手寫書本的陰影之下,被人遺忘。至少,外面的人並不知曉。
穿過大門時感覺到那種被拒絕的感覺,原來是這個原因麼?
「咋了?」——兩人一臉如此的表情向着亞爾德。「呃沒事。」——亞爾德很想這樣說然後把頭縮回去。不過,現在並不是幹這個的場合。
他瞄了亞爾德一眼,猶如在說「您是知道的」。只聽得他繼續說道。
「原來是這種意思呢,坦達大人的預言。」
「那麼還有沒有其他的預言呢?」
預言者微笑着回答道。
「不,就只有這個了,關於這方面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啊。」
回答守門人的是傑沙魯特。
「在來到這裏之前,太陽神坦達曾經賜予預言給老朽,說老朽過去之名,已經不再需要。」
「啊……原來如此。事情是這樣的啊,叫名字反而是不行。」
傑沙魯特用手拿起杯子。看到這,守門人也重新拿起水瓶。
「那麼,請重新告知姓名。」
「好。在場的各位,請爲老朽見證。」
——傑沙魯特放棄了麼?
這是亞爾德自己提案的——明明這是他在諸多考慮之後才得出的唯一的結論,但是,亞爾德心中卻還是無由地感到痛心。
那一個已經失去的姓名,乃是從小沒有名字的傑沙魯特自己得到的第一個名字。對他來說,應該是具有特別的意義。他真的能夠切斷對這個無法觸及的名字的執着麼?
而且,這麼做真的對麼?
在事到如今才疑惑不決的亞爾德面前,傑沙魯特乾淨利落地宣言道。
「從今以後,老朽向各位告知大人賜給老朽的那一個名字。老朽名叫薩亞利姆。」
6
人生,乃是種種無法補救之事的集合體。
當然了,因爲過去的東西,是無法挽回的。不論是犯下錯誤,又或是作出了正確的行動,都無法改變過去。現在也不用去多想什麼吸取教訓了,光想是沒用的,因爲眼下唯一的選擇就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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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如此,總覺得搞錯了的地方反而更多的只是自己一個人麼?「那個時候若是那樣做的話……」,「又或者這樣做的話……」,現在亞爾德的腦海中滿是如此的念頭——話雖如此,即使回到當時的情景,恐怕自己還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再不快點就要消失了。」
老騎士只是不停地顫抖,這次連回答也回答不出來。
若是智慧女神隱身於此的故事是真的,那麼它的不應是放着神聖的光芒麼?那些兒童讀物記載說,智慧女神之門乃是翡翠之色,但是,眼前卻完全見不到翡翠的硬質之美。看到的只有轉化、混亂、不規則。感受到的,是貪慾。
「那麼……你是看不到的?」
「大人……」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麼?
在亞爾德身後傳來了喃喃的說話聲。
「快,快點!」
但是,到了如今纔去換名,那隻不過是覆蓋在他這個人的表面之上罷了。那並不像神所賦予的名字。亞爾德只是一介凡人。他雖有恩寵之力,但並不是作用在賜名這一方面之上。
街道上的那些石板也許都只是普通的石板而已。又或者,那些在黃沙之上忽隱忽現的石板,其實每一塊都是由問與答反應而生成的奇蹟之石板……又有誰能夠斷言這是沒可能?
「不,我只是相當的疲累。大家都是一樣的吧……你也是。」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但是,坦達他——」
「這個……很奇怪。」
亞爾德忽然察覺,自己一直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走路。於是他抬起頭。
「正是如此。」
「可以。」
「誠然。門只對懷有般配的問題的人開放。」
所以,他纔要回到這裏。
街道上感覺到風。雖然肯定比不上城牆外面,但這裏的風也混雜着沙粒。頭上的天空呈黃色,也是這個原因。灰色的鋪路石板之上也有流沙翻滾。這些石頭,又是從哪裏運過來的呢?難道也和石板一樣自己出現的?
奇蹟也好,詛咒也好,原本躲藏在這裏的那位神明也好,都和辛歷魯的人沒有關係。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聚居在這裏,純粹爲了求知。亞爾德羨慕他們能夠如此,也覺得他們愚蠢……
「我必須去門的那一邊。這個人,就拜託你了。」
「有什麼東西拉着老朽……」
「快點。就在那個角落。」
重複說薩亞利姆上百次,應該就不會再想錯了吧。至少違和感會消失吧。
在這麼一個廢墟里。
——他正被呼喚!
守門人很着急,但亞爾德還是沒有動。
自己將沒有特定位置的門,想象成一個擁有固定建築物姿態的東西……這到底有多愚蠢啊。
「薩利亞姆!」
亞爾德想象了一下這個都市完全消失的樣子。在那裏,有殘留下來的石板,沒有被翻卷的黃沙磨滅,猶如這座消逝的都市和曾經在這裏生活的人們的墓碑,靜靜地留在那裏——這只不過是無聊的妄想,但想象中的那林立於沙漠之中的巨大的石板羣的光景,卻吸引着亞爾德。
亞爾德不等青年開口回答,就轉眼望向守門人。
「大人?」
「……就是那個?」
「拜託你了。」
亞爾德很想回一句「這是什麼跟什麼啊」,但自從到達這個都市之後,亞爾德就已覺得面對類似的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去聽。什麼都可以查得到的索引啊,自己寫的書本啊之類……不都是些一下子難以置信的東西麼?
老人還說過,因爲門的出現,這裏的街道無論如何都會偏離了那麼一點點。亞爾德的眼中,街道里的建築物無論怎麼看,它們的間隔都是一樣的,只是終點並不規則而已。但是,從中分辨出微妙的偏差,然後計算其方向與距離——這一個似乎就是確定門的位置的特定之法。
那一個魔物,終於找到了與它交換姓名的人了!
守門人靜靜地宣告。看到預言者的步伐終於變成了小跑,亞爾德自己也開始急步跟上。雖然不知道旁人眼中自己的樣子是怎麼樣的,但在他本人的意識中,現在已經是接近出全力的速度。
無力感侵襲着亞爾德。亞爾德拼命思考着。
老騎士的口微微地動了。他是在叫着「薩利亞姆」這個名字吧。但是,聲音卻發不出來。
守門人似乎還沒有覺察到異變的發生。但是,不可能沒覺察到。他是察覺到了,但還是提醒他們選擇進門。
——不行了。
亞爾德一邊思考這個疑問,又再喊了一次老騎士的名字。
因爲誰也沒有開口,所以亞爾德自己就開口問道。
——這正是自己的無可救藥之處。
——光是賜予他新的名字,還是不夠。
琺如邦和預言者並肩而行。話雖如此,他們並沒有說話。兩人之間完全感覺不到有溝通。沒有不和,卻很生疏。他們相互的那種漠不關心,或許就表現在他們兩人的空氣之間。可能是因爲疲勞吧,兩人都似乎將自己封閉起來。他們走路的樣子,就像是隻隨着邁步的慣性向前走而已。
「奇怪?」
「請快一點。要是消失了的話就再也進不去了。能看到門的機會只有一次,下一次怎麼找也找不到的了。」
「老朽……老朽的身體裏面……」
當然,在容易疲勞這一點上,亞爾德可是相當有自信,現在當然也是已經疲憊不堪。他也有想過,現在不是顧慮他人身體的場合。不過,亞爾德還是想反駁她,不是所有人都累的。
「你沒事吧?」
——無論怎麼看,都覺得它在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老騎士的身體還是有點顫抖。
看他的樣子就明白了。
——人爲的建築沉沒在沙漠之中不說,神的意志又怎麼樣呢?
在外面看上去已被打磨得乾乾淨淨的辛歷魯,它的內部依然殘留着燒焦的痕跡。大概是因爲不像外面的城牆,這裏並沒有直接面向黃沙。那些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的建築物上面的那些牢牢粘着的焦跡的多少,給它們賦予了些許不同的個性。建築物間的陰影與那些燒焦的痕跡混合在一起,街道的中央就猶如擁抱着黑暗一般。
「薩利亞姆!」
「……啊?」
亞爾德剛纔又稍稍停下了腳步,但要解釋自己沒事也是非常麻煩,於是他就直接又邁開腳步。傑沙魯特……不,薩亞利姆跟在後面,並沒有出聲。
——因爲那扇門的原因麼?
——爲了懷着問題的人能夠到達那一扇門,爲了幫他們引路。
守門人忽然開聲道。
呼吸的氣息好像從咬緊牙關的嘴裏擠出來一般,他說道。
當然,這不是這個世界之物。或者應該說,並不具有實體?
「傑沙魯特」這一個名字,還有那一個已經忘掉的名字,這兩個交換過的名字無論哪一個都是屬於魔物的,也都是眼前的老騎士的,所以雙方就可以牢固地聯結了起來。而現在,老騎士正被那個交換壓迫着。
守門人一下將腰伸直了。不過,他依然比預言者稍稍矮一點。他身上被漸漸變強的風吹得啪啪響的外衣,原本應該是白色,但現在已經舊得有點發黃。
——哎呀……
她似乎嚇了一跳。她側過頭來望向亞爾德,然後眼神才放鬆下來。只見安靜地微笑道。
雖然不需要恩寵之類的特殊能力,但若沒有正確的記憶力,觀察力,以及長年恆久的經驗,是無法勝任這種工作的吧。
第一次,亞爾德第一次如此順口地叫出老騎士的新名字。
琺如邦的步伐變快了,但預言者的步伐卻沒有變化,因此,亞爾德就追到了她的身邊。看着預言者的側臉,他心中湧起了一點不安。因爲預言者看起來相當的疲憊。
亞爾德問過守門人。他告訴亞爾德,那一扇門既是這個世界之物,亦非這個世界之物,換言之,就是並不一會固定在一個地方。
亞爾德望向琺如邦。
難道所說的那個正在打開的魔界之蓋,就是裂縫本身?
那麼,守門人不就不知道現在門的樣子是如此的不祥麼?如果是門已經變質,已經不能再通往智慧女神所躲藏的那個世界的話……?
走在最前面的守門人,他要做好守門人的分內事,也沒辦法和他搭話。之前他就提醒過衆人,不要在他帶路的時候和他說話。不過即使沒有提醒,亞爾德也沒有打搞他的意思。因爲亞爾德知道他已經溶入了隔絕四周的無我境地,向他搭話也是白搭。因爲他的意識,都集中在門所在的位置之上了。
就算是守門人,應該也不是無所不知。因爲他們和這一扇門也好,和消失在門的那一側的神也好,都沒有關聯,他們只是自己住在這裏而已。
「終於看到了。」
果然還是應該在起名的時候就開始換名字。這樣的話,不止亞爾德,周圍的人,他本人,也就會習慣「薩利亞姆」這個名字。
——他們並沒有綁着名爲「恩寵」的鎖鏈。
——那麼,這裏通向的,不就是魔界麼?
亞爾德回頭一看,只見老騎士臉上出現了從沒有見過的苦悶之色。
亞爾德嘆了一口氣,抬頭掃視了一眼四邊的建築物以及被這些建築物圍成的那一片天空,然後又將視線下移到正往前行的預言者的背影處。
轉過角落之後小巷的深處一片黑暗。在這黑暗之中,彷彿看到了虹光,但並不是很清晰,那似乎不是普通的弧線,而是在划着漩渦一樣的感覺。
「那麼,請你幫我找出這個人的舊名字。若是那一個是現在魔物的名字,說不定會有什麼用。」
「快!」
「你是能夠查閱索引吧?」
「我沒事。」
守門人站着的地方,乃是一個大型建築物的角落。
無法解決眼下的困境。
「不要再管神明什麼了!現在理應去做所有力所能及之事。不這樣的話我會後悔的——傑沙魯特!」
那裏確實是存在着什麼,卻又不像可以用手可以碰觸之物。亞爾德也不是有想用手摸一下的意思。那是一個漩渦。這一個吸納光芒,將一切的顏色糅雜成漆黑的,混沌之門。
琺如邦也已經站在那裏了。他似乎是在猶豫是否自己一個人先行。他的目光筆直地向着小巷的深處。他也是看到了什麼險惡的東西了吧。不過,不知道他看到的是否和亞爾德看到的一樣。
「你是薩利亞姆!這裏所有人都知道的!」
在拼命叫喚着的同時,亞爾德的腦袋也在飛快地轉動。
自己一聽到他對自己說話就馬上想到「傑沙魯特」,這總得想個辦法。
「是不是有沒什麼地方不舒服?」
亞爾德馬上伸出手抓住老騎士的肩膀,然後,湊到幾乎要額頭碰到額頭的距離,叫喚着他的名字。
一聽到這個名字,老騎士就睜開了眼。
雖然覺得自己正一副蠢樣,但亞爾德還是繼續說道。
「去打敗它!對手曾污衊你,說你的靈魂比魔物的名字還要輕。但也可以說,你在用它的名字的這一段時間中,你得到了如同魔物一般的力量。那麼,現在配得上這一個名字的已經不是它原來的主人,而是你!將那一個自稱了人的名字許久的魔物給我撕成碎片!原來起那個與魔物交換的名字的,是你自己吧!那麼對那個魔物來說,不就是你賜予它名字的麼?你怎麼可能會輸!所以,打敗它!迎上去,戰勝它!」
這番話不合他的個性,但是他還是一直說到最後。不這樣斬釘絕鐵,就沒有意義。
——要做這種事的,應該是皇女。
不如說,亞爾德是屬於被無理要求的那一方,所以他才瞭解這一種就算心中懷疑着能不能做得到,亦不得不要去盡全力,必須要拼盡全力的狀態。
雖然亞爾德很清楚自己不適合這樣做,但他還是向傑沙魯特下命令道。
「我一定會回來。所以,到那時爲止,你都要給我贏!知道沒有!」
——皇女的做法,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亞爾德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皇女的表情。「活着回來。」皇女的脣在動。紫色的雙眸,黃金的秀髮,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亞爾德面前,然後,再慢慢消失。
亞爾德盯着這個被稱爲「門」的東西,用手握緊繫在腰間的希洛巴的羽毛。
——我一定會回來。
「……明白,老朽會照做。」
看到傑沙魯特點頭之後,亞爾德再往另一個同行人看去。
「琺如邦,如果有什麼古怪的東西出現,就進行淨化。」
青年臉上雖有不服的神色,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他明白到無法將傑沙魯特帶到門那邊,也明白到不能放任傑沙魯特不管。
「若是他變成了非人之物,那麼就由我來處理。」
亞爾德並不希望事情發展成這樣,並且不知道青年能不能做得到,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因爲,他明白現在自己的分內事。
「拜託你了。」
說完,亞爾德就凝視着眼前拿個黑暗漩渦。
她露出了微笑,然後衝着面前叫道。
好像剛纔的憔悴是裝出來的,預言者現在又充滿着活力。
「我們的命運,乃是一同前往。」
無論如何,他都要得到——得到那一個可以幫助自己堵住世界裂縫的神的名字。
「要問了!」
預言者就好像知道他會站不穩一樣,馬上伸出了手扶住了他。和之前的夜晚一樣,她的手冰冷得可怕。
猶如回應預言者的話一般,那一條黑暗之虹一下就擴散開來,螺旋狀地迴旋着,將亞爾德與預言者一下吞沒了。
「我們要問!神的名諱!門!打開吧!」
忽然,預言者大聲叫道。
預言者的聲音很小。恐怕她是不想被亞爾德以外的人聽到。
「什麼意思?」
自己必須要走了。
幾乎就要忘記了她在身邊的亞爾德,被嚇得幾乎要撲倒。
「就是字面的意思。這裏之後的事,我是知道的,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