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3.5萬 字
1
雖然曾聽說過它們已經可以載人了,但不是希洛巴,而是雛鳥們來迎接亞爾德的時候,還是很意外。
先是喫驚,再是不安。
「希洛巴是不是有什麼異常?」
「不,並非如此。只是前幾天剛從北嶺飛去了帝都,『黑狼公』領地,然後又再飛回了北嶺,所以廄舍長做出了必須讓它休息的判斷。對雛鳥來說,也習慣一下比較好一一因爲兩隻都帶來了,就算增加人數也可以應對」
毫不停頓地回答後,阿爾薩爾在亞爾德面前跪下。在亞爾德告別這個世界的期間,阿爾薩爾也長高了一點。在不能說是寬敞的巖壁上,拘謹地折起身體,更深地低下頭。
一一這是幹什麼?
在一臉嚴肅的亞爾德的一旁,阿爾薩爾口述道。
「這是公主大人…北嶺王之命,從今日起,鄙人,阿爾薩爾作爲尚書卿的專屬廐務員,接下移動用鳥的選拔、訓練、再包括緊急時的護衛、傳令等任務。請您確認」
接過以恭敬的動作遞來的報告,快速地用眼睛確認了一遍後,筆跡確實是皇女的。其口述的內容,全都寫在了上面。雖然並非算是官方的報告格式,故意寫成報告,就代表這是認真的吧。
至今塔盧琴經常跑來,但他在北嶺有不得不做的工作。雖然這點阿爾薩爾也一樣,但並非他人而是將其派遣而來,是注重其和亞爾德個人間的交流才決定的吧。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看中了他對亞爾德的忠誠心。這部分皇女觀察得很仔細,所以當然知道。
然後,亞爾德也明白。
「我仔細確認過了。雖然對不起疲憊的你,但我想早點出發。鳥兒們的狀態如何?」站在阿爾薩爾身後的鳥兒們,還沒有被拉住。廐務員也只是保持一點距離看着它們。
簡單概括來說,就是有被天真無邪地襲擊的風險。
因爲是現在這種地形,被襲擊的亞爾德一定會掉落。再怎麼說,從這種高度摔落一定會沒命一一好不容易活到這份上,這種死法也有點太蠢了不是。
「它們都非常有精神,馬上就能出發」
「一會會也好,讓它們休息一下。馬上,就讓人送來輕食」
「好的」
想要讓其休息的不光是鳥兒,也包括騎手。阿爾薩爾應該沒來過『黑狼公』領,在陌生的天空飛翔,不可能不緊張。
「要從這裏載走的,有我和傑沙魯特。這你已經知道了吧?」
「我聽說了。鳥兒已經以此做好了準備,雛鳥中的一隻,會載着殿下。傑沙魯特殿下就和我同乘一隻鳥」
相對的,另一隻像希洛巴,有着很多灰灰的褪色般的羽毛,或許是這個原因,也能看見還殘留着軟綿綿的幼鳥時期的影子。那份輪廓模糊的樣子和雲的樣子很像,但說是雲又太黑了。所以,就把它取名爲雨雲了。
希洛巴似乎把亞爾德當作不得不照顧,既弱小又粗心大意的生物一一換言之就是如同孩子般的存在。如果這個猜想沒錯的話,以此類推,這些傢伙就可當作是亞爾德的弟弟了吧。
雖然沒有女性瞄準玉座的前例,但這種事皇女也知道。也知道有多困難吧。應該也知道會有多危險。她的決心是全數理解了這些顯而易見的要素後的產物,就算把這些事重新給她說一遍,所以呢,肯定只會被她一句反問結束。
「原來如此」
第二危險的就是隻和特定勢力深交。雖然深交有深交的好處,但同時也會產生不利因素。現在這種情況,從勢力的規模,和皇女在龍種裏的位置上思考的話,勢力小的北嶺攀上了勢力大的博沙,被這麼認爲是肯定的。如果打破了龍種兄弟間的平衡,或許就會變成皇女所說的兄弟吵架的火種。
「因爲是從我故鄉的古語裏取的啊。你們喜歡嗎,達艾塔克,賽基」
有什麼,不對勁。不,全部都很不對勁。
「尚書卿」
雛鳥們大大地張開嘴,而且也張開了翅膀。雖然還以爲它們會嘎嘎吵鬧起來,但看到卡達爾緩緩伸展開單邊翅膀,還對應地伸出一隻腳後,兩隻雛鳥就一起停止了動作,安靜了下來。
「雛鳥們雖然已經十分強壯,但在持久力上還讓人擔心。如果只搬運一人的話暫且不論,但如果是兩人,就算能換乘,或許也需要長時間休息。那樣的話到達博沙的時間就晚了。如果是我的鳥的話,就算載兩人也沒問題」
「是的。雖然卡達爾是小希洛巴一歲的雄性,但既有持久力,經驗也豐富。不僅載上其他的騎士飛來過『黑狼公』領,也飛去過博沙。是非常聰明的傢伙。就算沒有騎手,也能自己飛去想去的地方」
卡達爾用琥珀色的眼睛注視了亞爾德一眼,把伸展的翅膀和腳收回原位,抖動了一下身體。
黑不溜秋,被這麼形容的鳥兒,歪着頭看向亞爾德。
「真可靠」
但阿爾薩爾則不同。雖然他和傑沙魯特間沒有信賴關係,但今後可以加強關係。
「道謝的話,就等平安送到後再說吧,卡達爾這麼說了」
「如果有不知道的事,人就會覺得不安吧。就算對不知道的事也擺出一副知道的樣子,人就會安心了。所以人才會對不明白的事蓋上蓋子……我是這麼覺得的」
阿爾薩爾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但似乎好歹還是控制住沒插嘴。
一一現在才被要求取名真是太好了。
不光是皇女的,因爲第二皇子的傳達官也留在『黑狼公』領,兩位龍種間的意志交流也會方便。雖然最好不要發生這種情況,但一邊在帝都聚頭,一邊在『黑狼公』領密會,各種方面就會方便很多……這種事已經能預測到了。
鳥會聽人的命令,是因爲有這種緣由。但是,從根本上來說,鳥還是鳥。
「我明白了…會拜託二皇子的傳達官大人這麼傳達的」
何等的威懾力。果然,看來毫無疑問能把它看作是鳥型的傑沙魯特。亞爾德也盡力不要惹他不高興好了。
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鳥比人巨大,強大,還能飛上天。載人不過是情分。如果沒有好意,沒有鳥願意載人。
一一啊啊,原來是打這種主意。
但是,站在那裏的,是氣派的青年鳥。不能爲不落於成年鳥的它們,取個可愛的名字。
「由我來取嗎?」
眼下,這確實是個重要問題。而且也十分清楚,這並不是舉手間就能解決的。所以皇女也表現出一副你管你集中的態度吧。
真的已經長大了,羽毛的感覺也和成年鳥沒有區別了。最初見到它們的時候,該說它們像毛球還是像什麼,小小的……不,雖說小,但也挺大了,但也不像現在這麼大,非常可愛……這樣,一不小心就尋找起了已經完全不見了的過去的影子了。
自己的強項,就是用大道理說服對方,亞爾德知道得很清楚。但現在能對皇女用這種手段嗎,這麼一自問,只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我想您應該知道了,兩隻都是雄的」
「從廄舍長那裏,有爲雛鳥們取個名字吧的傳話」
「不擺出明白的表情矇混,清楚地說出不明白,然後去學習。我的主人,實在是了不起的人物」
「因爲大人您對獲取知識很貪心,纔會這麼覺得吧」
就算是眼下,只要通知了亞爾德的出發和到達預定,如果發生了什麼讓他沒能到達博沙的情況,也能從第二皇子那通知皇女。而且,還能不被其他龍種察覺。
回應了亞爾德的命令後,一個士兵跑下了樓梯。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
這時亞爾德想起了皇女那令人恐懼的宣言,不禁想抱住頭。
亞爾德察覺了選擇阿爾薩爾派遣過來的其中一個原因。
一句話總結,就是有着老兵的風範。
被命名爲達艾塔克的那隻,是非常鮮豔的黑色。根據光照不同,能時不時看見青色。達艾塔克在古王國的語言裏就是黑色寶石的意思。
「是的」
「原來如此…」
如果在毛茸茸軟綿綿的時期就被拜託取名,光想象自己會取個多麼可愛的名字就覺得可怕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要是塔盧琴的話,是再也不會深信傑沙魯特的吧。因爲他決不會原諒對鳥刀劍相向的人。作爲侍奉亞爾德的人,他對傑沙魯特強烈的不信任感會成爲妨礙。
所以首先,老騎士向阿爾薩爾展示了兩人間的共同點,想讓阿爾薩爾把自己當作夥伴一一雖然把『我們的殿下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個認知當作兩人的共識有點那啥。
「是的」
聽見了亞爾德的喃喃自語,傑沙魯特回答。
「卡達爾,就像照看這些傢伙一樣,順便也照看一下我吧,拜託你了」
亞爾德眨眨眼。沒想到還有其他鳥願意載傑沙魯特。
原來如此,雛鳥們沒襲擊過來的原因,就是因爲有它在率領現場嗎,亞爾德想通了。站在阿爾薩爾身後的三隻鳥,雖然體形上並無多大區別,但氣質完全不同。
首先,她可能都坐不上挑戰輸贏的位子。亞爾德這麼覺得。
一一怎麼說呢,有種鳥型的傑沙魯特的感覺啊。
一一第二皇子知道嗎?
「這邊長得像母親的,就叫賽基」
一一在兄長們全部死掉之前,去抓住權力吧。
一一畢竟阿爾薩爾是能用菜刀戰鬥的男人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它們是具有獨立意志的生物,並非是道具。
一一卡達爾就這麼可怕嗎。
基本上,鳥的地位比人類高。
「是的。就是因爲能做到這點,我才被推舉爲了專任」
「好好替我感謝它」
一一要是被看作皇女盡和第二皇子交好也很頭疼,在帝都的行動,不得不好好考慮一下啊……
「這邊這隻黑不溜秋的叫達艾塔克」
能不能,讓這件事不了了之呢……亞爾德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嗯?」
想要確認一下。畢竟,現在與其是類似同盟的關係。
「誰都是這樣的吧」
「雖然我早就知道鳥兒也有各種各樣的性格……但看來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啊」
你就做你那邊的事吧,感覺被這麼命令了。實際上,也被說了差不多的話。
「所以,要裝作明白的樣子。因爲要學習,是件困難的事」
這大概,『廢話』『當然的』『那還用說』…這樣解讀就好了吧。而且亞爾德已經熟悉鳥到,能大致解讀出這種事了。
對鳥的指示,並非命令。是請求。或者也可說是願望。
「讓不明白的事就這麼不明白下去,才讓人不安呢」
雛鳥們一眼就能看出蠢蠢欲動,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與此相比,那隻叫做卡達爾的鳥卻非常鎮靜。視線非常銳利,能讓人明白它一點都不鬆懈。
「……哈……那個……感謝您的誇獎!」
「它叫卡達爾嗎」
在外交上最危險的情況就是孤立,現在能認爲已經迴避了這種情況。
阿爾薩爾投向老騎士的眼神,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皇女非常認真,而且亞爾德也覺得她決心只在最低程度內麻煩亞爾德。至少,如果不想辦法處理魔界蓋子打開的現狀,皇女是無法接受他的幫助的吧。
一一這是個在自己糾結之前的問題呢。
根據皇女的指示,現在駐留在『黑狼公』領的一名騎士和一隻鳥,會一起去博沙,那方面由阿爾薩爾來挑選。說是選人,不如說是選鳥。就算回去北嶺的時限相同,也有體力和性情的問題。如果會反抗卡達爾那樣強勢的雄性或是配合不了雛鳥們就頭疼了…被這樣說明了。
「我覺得這是希洛巴的任務啊」
沒有勝利的自信就出戰,是愚蠢。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該說是威嚴還是精悍。
亞爾德一邊想着這些,一邊仰望天空。飛去這邊,飛去那邊,雖然移動得很頻繁,但乘着希洛巴以外的鳥還是很久沒有過了。
在一旁聽着的阿爾薩爾,也一臉佩服的表情。因爲他是傑沙魯特,情況應該都有所把握了,但當然無法從表情看出所想。就那樣,老騎士繼續說。
「這也是,但我覺得被這樣的鳥兒信賴的阿爾薩爾,也很可靠啊」
「沒關係嗎?」
傳達官兩人都會留下,比起一起去帝都,更重要的是讓其能在『黑狼公』領快速接受命令。
「啊啊,原來如此」
「因爲我只有一個妹妹,所以很高興能有弟弟呢」
關於這件事,皇女沒對亞爾德做出任何要求。我只是事先宣告你一聲,就是這麼個意思。雖然也不能置之不理,但也擠不出冒昧開口的勇氣。萬一隨便說出口,反而讓皇女認真起來怎麼辦。
一一塔盧琴那時好像是用食物買通對方的……
北嶺人的話,因爲建立了長久以來的信賴關係,所以能做出一些要求。準備了躲避暴風雪的廄舍,給與飼料的都是人類。因爲有人存在,鳥兒才能輕鬆地生活。所以鳥會接受某種程度的請求,只要一起生活,也會產生感情。變成家人般的存在。
兩隻雛鳥的顏色相差很多。雖然早聽說顏色會變很多,但重新一看,就好像和毛茸茸軟綿綿時代是不同生物。
「是的,有卡達爾在,我也很安心」
亞爾德眺望着雛鳥。
「人用來喊鳥的名字,慣例上是人來取的。鳥兒之間,似乎有隻有鳥能聽懂的呼喚方法……鳥這邊的名字,似乎已經有了」
亞爾德眨眨眼。
皇女的決心,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崩潰。
「預定在今日之內到達,可以向博沙這麼通報吧」
即使如此,也會有皇女無法控制的局面。如果是像那種偶發性的情況,或許也能一口氣逆轉劣勢一一換言之,看運氣。
因初次的帝都之行而緊張的少年,說傑沙魯特給他喫了特產。亞爾德記得有過這樣的對話。當然,給的應該不止塔盧琴一個人吧,亞爾德終於發現是怎麼回事了。
在亞爾德身邊的所有人,或許都會被傑沙魯特試探。首先讓對方產生一定程度的鬆懈,再一探其忠誠的究竟是什麼。
一一誒呀呀。
亞爾德聳聳肩,一邊苦笑一邊回答,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事,只不過是好奇心作祟罷了」
這是真心話,會被捲進麻煩事,基本上都多虧於此。
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會因好奇心丟掉性命。
一一雖然比起被鳥撞落致死,想要個更好點的死法。
至於現在嘛,好像會因過勞一倒不醒……這個可能性太高了,也是最想避免的。這離理想的死法差太遠了。
一皺起臉,走上樓梯的代官馬上就搭話了。
「請問您怎麼了嗎?就這樣啓程沒關係嗎?是不是延期比較好?」
「預定不變」
我纔不要幫你分擔工作,亞爾德包含着言外之意回答。意思似乎完全傳達到了,代官浮現出既意外又擔心的表情,不是不是,這樣左右搖着頭。戲演得不錯。
「隱居大人,請您務必保重自己的貴體」
只是擔心亞爾德的健康罷了,雖然他是這麼個意思,但當然是假的。夾在他腋下的大量文件,將他想要亞爾德工作到啓程最後一刻的企圖暴露無遺。在沒有領主的時期,明明能毫無障礙地工作,但現在不論什麼都要亞爾德來決斷,真是讓人頭疼啊。
果然,代官翻起了文件。亞爾德卻先說道。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能不出紕漏地做好一切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但是隻有這個,我想隱居大人也會感興趣的」
對遞來的文件上的那個張力十足的筆跡有印象,亞爾德不禁退後了半步。
「這個…難道是」
但也不會因此,就對她產生親近感。
「對殿下來說,那不過是件小事吧。要我說實話,在那個時候,連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做那麼多。但是,之後又如何呢」
「如果是你的話,能以和鳥差不多的速度移動吧?」
想就這麼睡一覺,距離晚餐爲止還有時間請稍作休息,就這麼被帶入了房間。和第一次到訪博沙時一樣,在有很多別間的客廳,不管看哪裏都只能說豪華。還準備好了冷飲,真可說無微不至。
一一我奉上我的劍與生命。
好像被看見了苦笑的表情,太過失禮了,亞爾德慌慌張張地端正表情。
「那麼,回頭見」
「關在牢裏了,因爲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舉動。要是讓她自由行動,就會需要一直監視她的人。我判斷把她關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對彼此來說都是最好的。要是想和她對話,就必須你去見她」
雖然真的一點都不想看,但也難以忍受讓沒過目過的商品流通。被出其不意地招呼過說『我買了蠟燭哦』,那時真的是太恐怖了。
早已轉身而去的第二皇子,頭也不回地回答。
毫不誇張地說,似乎成功嚇到了代官。代官一下子張開嘴,然後動了動,雖然沒有形成聲音,但恐怕是在反問您瘋了嗎?
並沒有忘記。被要求命名,把不經意閃現大腦的話語說出了口。然後就那樣,突然被奉上劍,被宣告了臣下的誓言。自那以後,傑沙魯特就成了亞爾德的臣下。
「誠如您所說」
「是嗎。但是……我搞不懂到底是爲什麼」
「您是認真的嗎?」
「沒錯。因爲出現了在附近的要塞將之討伐了的報告,我正要去視察和聽取情況。如果你沒必要休息的話,我也想問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去,但你還是優先回復體力吧。等到晚餐的時候再細說吧。就這樣」
「很遺憾,我沒有飛行能力。地上的障礙物又太多了一一但是」
乖乖低下頭,說你們兄妹像是因爲你們都心直口快,亞爾德心想。但這次沒再犯下表現在臉上的風險。
把突然想到的事問出口,傑沙魯特想了想再回答。
「就算是聽不見聲音的距離,也行嗎?」
2
「我想讓你自由」
「首先,我想先照看鳥」
一一準備得也太周全了。
雖然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本人卻沒太想訴苦的樣子,所以對這方面的事也沒怎麼過問過。
一一誒,我自己也差不多啦。
「那麼就請殿下承認,侍奉殿下一事,就是老夫的自由之一」
亞爾德對傑沙魯特的回答苦笑了。反而想要他別在意這件事呢。
不過是一句場面話,現在卻成了沉重的真實。對亞爾德來說,給他人戴上這種枷鎖,只會很痛苦。
「我離人越來越遠,比以前更接近魔物了。所以,魔法的力量也增強了。不光是我能使用的力量,也對使用我的人有作用。我認爲殿下是我的主人,給與了我另外一個名字,也讓我獲得了現在這個名字。所以殿下的呼喚,對我來說是無上的命令」
看來是個很難達成的條件啊,這麼想着往旁邊一倒。在室內的只有傑沙魯特。對老騎士隨侍在旁一事已經完全習慣了。
「空中的旅行如何呢,傑沙魯特」
契機就是名字。傑沙魯特會看上亞爾德的理由,最初只是個誤會。他推測亞爾德有喚醒他真正名字的能力,但是亞爾德做不到。就算之後傑沙魯特立刻離開也不奇怪。說到底,在亞爾德繼承『黑狼公』的家名那會兒,傑沙魯特應該還沒對他抱有全副信賴。
「或許殿下忘記了,原本,老夫就渴望名字。老夫請求您命名,殿下回應了我的請求。在那時,老夫向殿下獻上了劍」
「那麼,就在晚餐之後也好……只是,這要看我的身體情況而定」
把傳達官扔在了『黑狼公』領,完全不會有被臨狀態下的皇女突然襲擊的危險,也不會受到代官的苦惱表情或是達拉瑾的大嗓門的妨礙。這是何等理想的午睡環境啊。
就算第二皇子是個再怎麼性急的人,這麼冷淡也很不尋常。雖然是輕裝,但也穿着鎧甲。如果鬥爭的對象是人或是軍隊的話,是會向亞爾德說明一下的吧。換言之一一推測爲魔物更爲妥當。
「原來如此,可以讓我參觀廄舍嗎?」
「就那點事,不覺得你有做到這種地步的必要」
「啊啊也是啊,那麼代官,就拜託你看家了」
等阿爾薩爾滿意後,亞爾德等人走向了澡堂。和以前一樣,被蒸汽浴搞得不知道是消除還是增加了疲勞。就算覺得舒服,那也是因爲太疲憊了。
說不贏了,看來只有放棄了,亞爾德一邊想着一邊閉上眼睛。
說得沒錯。
「當然了。你好好休息吧。要是你死在我這裏可就頭疼了一一怎麼了?」
沒辦法,只能省去招呼行了一禮。這點程度都不做,亞爾德可沒法冷靜。內心擅自想定就這樣妥協一下吧,相對的,毫不停歇地繼續了對話。
「這是當然,請您務必過目」
亞爾德微微皺起眉頭。
「哪裏有理了」
「我明白了。已經準備好了專用的廄舍。也有廄務員。我們選拔了有接觸鳥的經驗,認爲其與鳥的相性較好的人」
「從蠟燭店拿來的新的設計圖一一」
被一臉認真地反駁,亞爾德困惑了。
一一但是…
傑沙魯特在絕妙的時機搭話,真不愧是他。
「哈?」
「又有魔物出現了嗎」
「要是勉強呼喚你的名字,不就會加強那個名字的魔法了嗎。因爲我爲你命名,所以我就是你的主人一一總覺得是很沒道理的規定啊」
一這麼說,所有人都向亞爾德投去看着奇妙之物的視線。雖然早已習慣,不在乎被當成怪人了,但連達艾塔克和卡達爾這些鳥都一副這什麼怪傢伙的表情,還真是讓人有點意外。
把設備的確認交給阿爾薩爾,亞爾德逛了逛周圍。應該曾在這個城塞的中庭瀕死過。不,不限於中庭,就算是在屋內,也是快死了。如果是被下毒還好說,明明避開了,還因過勞和飲酒差點翹辮子。
看來不會是什麼能幫助消化的話題了,一邊想着,亞爾德一邊目送了皇子的背影。然後,轉向了爲了帶領他們而等待着的侍從。
「……但是?」
「一一謹遵您的吩咐,不,但是啊,不看的話會更恐怖哦」
「……不,這次我就不看了」
「來得好,沐浴已經準備好了。雖然沒有太充裕的時間,但去洗去旅途的塵埃,放鬆一下吧。之後就進行晚餐吧。你們應該還很疲憊,不會搞得太正式。也準備好讓琺如邦同席了。如果還有其他想見的人,也一起招待吧。但是,琺如邦的母親要另當別論」
「這和血緣無關,只要知道你是個動不動就倒下要死了的人,無論誰都會這麼說的。死人是不會給自己收拾殘局的。要是你死了,就是給我添麻煩」
「如果是傑沙魯特這個名字,不管從哪個角度說,都是你自己爭取到的名字」
今天的第二皇子,似乎比以前更講究效率。就算向他請安,好像也會馬上被打斷。或許至今以來他已經算稍有收斂。
亞爾德只是借出名字,差不多能這麼想着死心了。
一一把隱居地選在博沙,或許也是一個辦法。
廄舍位於無數箇中庭的其中一個。不知道該說是中庭還是過道。因爲城塞本身就是宛如迷宮的構造,穿插於此的中庭的形狀,也像是扭曲的山間小路一般。
「我會注意不輕易離開殿下的身邊」
「如果殿下呼喚老夫的名字,那又另當別論了」
請往這邊走,等着帶路的侍從的應對,簡直毫無縫隙。是已經預料到了吧。
亞爾德一行不親眼看到廄舍是不會安心的吧……似乎已經被這麼猜到了。這是博沙和北嶺變親近了的證明。對於包括鳥在內的北嶺人的接待,已經變得熟練了。
「不,只是……覺得您們兄妹還真像。在我剛認識皇女殿下的時候,皇女殿下也對我說了一樣的話」
「殿下,差不多要啓程了」
「就拜託你咯,弟弟」
「不看。你看了之後決定行不行吧。交給你了」
「不管來幾次都習慣不了啊」
很久沒有從代官身上贏一局了,真是神清氣爽。
「能不叫你就搞定,是最好的」
確實咒術的呼喚或許不能以常理推測。
「我不覺得沒道理,而是合乎情理的」
他會繞來博沙,是爲了見琺如邦。這點已經傳達給了第二皇子。
「只要您下令,要我馬上前來的話」
瘋沒瘋暫且不論,亞爾德是認真的。反正自己拒絕不了蠟燭店的熱情。這點已經從過去的經驗裏學到了。
唯一隻有從賽基那裏感受到了類似希洛巴的充滿慈愛的眼神,但這也讓人心情複雜。因爲那裏包含有你真是個不可靠的孩子的意思。
亞爾德暫時閉上嘴,也閉上眼睛,思考了。
亞爾德首先乘上了達艾塔克,達艾塔克已經準備好了乘具。
「我不想看」
但要能和第二皇子保持適當的距離,這是必要條件。
「並非如此。如果我只是孤身一人,就連這個名字也早已被魔物奪走,老夫也會就此消失吧。就因爲有殿下之命,老夫今天才能站在這裏。殿下賜予的名字,超乎了老夫的預料。侍奉殿下一事,如果不是老夫的本意,那又會是什麼呢」
第二皇子用鼻子哼笑了。
「喚名?」
「我想讓你自由一點」
再近一步的話,可以確信能把鳥預留在這裏看管吧。但這份友好關係是不是能走到那一步呢,這點還難以確定。
第二皇子點點頭,似乎想就這樣結束話題。
代官無言地行了一禮,都特地爬上樓梯了,卻一件事都沒能推給亞爾德做,大概出乎了他的意料吧。
元王妃讓魔物寄宿於體內,然後將其產下。她經歷的是宛如神話或傳說中那般的人生。但她不是作爲英雄登場,只是被選作了個被殘酷命運翻弄的人。
但是卻被劈頭說了這麼一番話,這就是第二皇子的意思。亞爾德應該去見她。琺如邦的母親,是亡國的王妃。如果相信預言者所說的,那她沒被捲入阿爾汗的滅亡,就是預言者幫助她逃脫的。對厭惡污穢,只是侍奉清淨神而生的她來說,王城之外的世界太過嚴苛了吧。爲了拯救迷失現實的母親,琺如邦又喫了多少苦呢。
「琺如邦的母親,有什麼問題嗎?」
那麼也能讓他飛起來嗎,不,似乎不是這個問題。
真是個不管走到哪裏都要死了的男人啊,這麼想着,不禁覺得很厭煩。
「……是」
「難得到手了自由,卻又被身爲我的臣下這種形式束縛住。這又能如何呢」
沉默降臨在房間內。
在等待回答的時候被睡魔襲擊,差一點就要睡着了一一就在這時,聽見了低沉的聲音。
「您不能理解嗎」
亞爾德眨眨眼,剛纔的聲音是現實還是夢境,一瞬間難以判斷。
「我應該去理解嗎」
一邊回應,一邊想着這不是當然的嗎,不被侍奉的主人理解,是難以容忍的。
但是,傑沙魯特似乎不這麼想。
「既然您無法理解,那麼不能理解也無妨不是嗎」
「……我覺得不能這麼說」
「不,就是這麼回事。被追究理由卻無法回答的東西,那就是心情的問題了」
「這根本是小孩子的理論」
真是驚呆了。這和撒嬌打滾的孩子有什麼不同。
傑沙魯特的聲音產生了一點笑意。
「這麼看來,原來老夫的心還很年輕啊」
一一既然不是爲了多餘的恩義人情的話,那好吧。
被問爲什麼,如果回答不爲什麼,那就是出自傑沙魯特自身的理由。如果不是外人強加給他的義務就好。亞爾德只能這麼想。再幹涉下去,就成真正的妨礙自由了。
對話就此中斷,亞爾德似乎馬上就陷入了沉眠。是比預料的還要累了吧。雖然實際上是鳥在飛,亞爾德只是坐在它們身上而已,但該累的還是會累。
就算進了夢中,亞爾德仍然乘着鳥。大概是希洛巴,不論是毛色,還是乘起來的感覺。
「殿下,琺如邦求見」
「坐下吧」
要不是什麼嚴重事態就好了,一邊想着亞爾德一邊起身。
正好結束晚餐的時候,第二皇子的部下出現了。被關照帶領亞爾德去牢房,被這麼說着帶去的是地下。瘦瘦的獄史打開了兩道牢門。
琺如邦擺出一張難以言喻的臉,噗地,爆笑了。然後假裝咳嗽着,失禮了,把臉轉向一邊。
看來,被他笑話了。
得到赦免的必要,琺如邦或許是沒有的。他沒有犯下任何罪過。但是出身一旦暴露就會有性命危機也是事實。
「是本人討厭明亮」
把犯人關進牢裏的強制力,換言之權力或許就是壓迫感的源頭。是把膽敢反抗的人打壓,關押的力量。
牢房裏,充滿了黑暗。
果然這樣下去會因好奇心而死啊,一邊想着亞爾德一邊問了。
「您能平安無事地歸來,是比什麼都好的報酬」
但是,被收監的犯人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多,幾乎沒有什麼其他聲音。只回蕩着獄史和亞爾德幾人的腳步聲一一然後就是那串鑰匙聲。
一一不不,果然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雖然是無可奈何的,但長時間讓琺如邦滯留在博沙是個錯誤。要快點讓他離開比較好。
「能普通地和它對話嗎」
「暫時,你就是我的侍從」
「……這是當然」
雖然考慮到他的處境,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但能看出琺如邦的臉孔變得更消瘦了。雖然一直低垂目光,使用禮貌的言辭,但給人很鋒利的印象。就像失去了刀鞘的刀具一般。
琺如邦的回話有些困惑,欸,我又被當成怪人了,亞爾德這麼猜想,但還是沒有停止提問。
因爲是地下所以也很正常,收押元王妃的房間並沒有窗戶。
「我也能和它對話嗎?」
一一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對於亞爾德的低喃,獄史盡責地回答。
「居然關在這麼暗的地方……」
「然後,水源的淨化沒有問題吧?」
「赦免…」
傑沙魯特會一直等着他嗎,然後琺如邦又會怎麼樣呢?
琺如邦瞪大眼睛,一會笑一會喫驚,表情真忙碌。
「是的」
「這是個好機會,這次就直接從陛下那裏得到赦免吧」
「你和魔物對話了嗎?」
每當獄史走一步,系在腰上的一串鑰匙就發出響聲。聲音越多就代表鑰匙越多,也代表這個城塞裏有如此多的牢房,一這麼想就覺得很憂鬱。
說了那麼多話,琺如邦卻沒抬起臉。
腦海裏浮現身上穿着軍裝的第二皇子的背影。
「今後啊…恐怕暫時沒有這個機會了吧。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去帝都」
「爲什麼」
阿爾汗的元王妃對帝國來說,存在本身即是罪。再加上她又做出了讓魔物寄宿其身的壯舉,換言之就是讓人無法預料的危險人物。是處決掉還是加強監視,會選擇後者並不是出於第二皇子的慈悲吧。以後或許還需要她,毫無疑問是鑑於這個可能性才選擇拘禁的。
「似乎對魔物而言,這也不是毫無利益的事。蘊含於水中的污穢,對魔物而言就等同於魔力,比起說它在淨化,不如說它在吸取魔力吧」
不假思索地反問了回去。
「別說暫時,我就是殿下的侍從」
「其實是,聽說二皇子的歸來推遲了,所以讓人把晚餐送來了」
這可是重症啊,亞爾德想。
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他一直被迫意識到這件事。
「因爲對身體負擔很大」
「明明你一起去了辛歷魯,我卻沒有回報你什麼,一直拖到今天」
「她本人?」
「雖然我想不到不能對話的理由……但我不建議您這麼做」
因爲傑沙魯特的聲音醒來的時候,亞爾德感覺還乘在鳥上。好想見希洛巴啊。
面向通路的門的上半部是鐵欄杆,恐怕在其他地方也有通風口吧,即使如此窒息感還是很強烈。
「……那麼,等喫完晚餐後,就請你帶我去你的母親那邊吧」
「久疏問候」
有力量紮根的地方,就有腐敗存在。就算是第二皇子和他有能的臣下也不例外。
或許也不是那麼值得喫驚的事,亞爾德重新想了下。生下魔物的就是琺如邦的母親。某種意義上來說,魔物不就是和琺如邦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嗎?
「我的騎士和侍從」
「是的,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除了想回答的時候以外,它是不會回應的」
「……雖然我不能保證那是不是普通的方法,但能對話」
來自同鄉的憎恨是無法輕易拭去的。但是來自帝國的處罰,好好周旋的話,就能使其撤回的吧。皇帝或許會討厭水源的淨化一事,但這可和越過沙漠時投下的毒不同一一如果放任不管,接下來受害的可不光是沙漠,帝國的領土也會被污染。要就這一點,展開具有說服力的辯論不可。
「……已經到了晚餐的時間了嗎」
「還沒回來?」
一一在這裏,他是異邦人。
「能信任它嗎」
「關於淨化水源以外,還有沒有說些什麼」
雖然故鄉就在一旁,但卻是個外人一一亞爾德有這種感覺。他不得不藏起被說了太顯眼的綠色眼睛,因爲那個顏色或許會暴露他的出身。因爲身份的原因,他不僅遭受了帝國的追捕,還被已經滅亡的祖國的同鄉憎恨。
一一到底被研究到了什麼地步。
「……沒有出現這種話題,嗎」
是在頭頂上的,城塞的重量。
(有插圖,不確定是那一張)
這就是亞爾德的工作吧。
是個讓人只能死心的理由,亞爾德察覺自己有點失落,看來自己挺想和魔物對話啊。
似乎有必須記錄下會面者的規矩,獄史確認了亞爾德的簽名後,將賬冊放在桌子上,相對的提起角燈。
「是的」
在剛坐下的時候,琺如邦現身了,他鄭重地行了一禮。
「在這邊」
他是那種不準備和你同席喫飯的話,就連提都不會提這件事的人。他在出發前應該是準備在晚飯前回來的,毫無疑問是發生了什麼意料外的事。
「去,帝都嗎」
「放鬆點……你還好嗎?」
琺如邦沒有回答。雖然他確實說了什麼,但聲音小到直接被咀嚼聲掩蓋了。
「請儘管使喚」
3
「騎士和侍從嗎一一能否請您在這裏簽名」
「因爲我已經和你們約好了」
「我會使喚你的」
過了一會察覺到屋內飄散着香味。桌子上排列着明顯是模仿北嶺的包烤那般的食物,還準備了湯羹。其中能窺見考慮了亞爾德的喜好和健康而下的工夫,但比起感激,更覺得有些惶恐。
琺如邦不看亞爾德,是習慣不直接注視對方了吧,亞爾德想。
「說了什麼,是指……」
一一好像瘦了點啊。
但是來見他的並非是鳥,而是人。
「是的,抱歉辜負了您的期待,今後我會留心的」
一一有股壓迫感。
雖聽說有那個魔物在處理,但毫不客氣地說還是很不安。
去見琺如邦,成爲他的支柱。有必要的話帶他一起去帝都一一這一切都是皇女的指示。然後根據亞爾德的觀察,有必要將琺如邦帶離這片土地。
雖說被投獄,但還以爲她被軟禁在普通的房間裏呢,看來是亞爾德太天真了。
「不論什麼。魔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之類的……說到底爲什麼它想要跑到地上來,像這樣子的話題沒出現過嗎」
驚愕似乎從聲音裏漏出,琺如邦總算抬起臉,看向亞爾德。
「請容許我作陪」
「如果沒有水源的問題,你會相信我一直等下去的吧?」
如果自己沒能回來的話,會變成怎麼樣呢,亞爾德稍稍想象了一下。因爲總是倒下,所以沒什麼奮力工作的感覺,但要是沒有亞爾德的過去視,毫無疑問會變成危險的展開。正因爲有皇妹的介入,才以只有第七皇子的艦隊全滅告終。否則不管召喚了三隻角的魔物的咒師目的爲何,或許等不及魔界之蓋打開,帝國就已經先瓦解了。
這是詛咒,亞爾德這麼覺得。
亞爾德苦笑着回答。
「問沒問它想在地上做什麼呢?」
「小人聽聞尚書卿已經到訪,容小人失禮,請問同行者是」
比如說,爲了貪污蠟燭所需的預算。比如說,爲了將虐待的傷痕隱藏起來。比如說一一能考慮的可能性根本是無止境的。
但是,幫獄史說話的,卻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
是琺如邦的聲音。亞爾德喫了一驚,回頭看向一路跟到地下來的青年。
「她覺得暗一點比較好?」
「我想她是故意避開光明。不可以去注視世界,她總是一味這麼主張着……」
總是一味主張,是個微妙的說法。那並不是想要交流,只是自顧自地說話。
「原來如此」
「爲了觀察她的情況,每當定時巡邏時會照亮一下……要照亮嗎?」
一邊這麼告知,獄史一邊向亞爾德提起角燈。
明明知道對方不喜歡,並不想下令照亮。但作爲一個不認識王妃的人,亞爾德必須確認元王妃是何種狀態,這樣的常識促使了亞爾德。
他伸出手,獄史看懂他的意思交出了角燈。
光從鐵欄杆之間照向牢房,在流線般的影子之中,浮現出一個朦朧的人影。
她背向這裏,坐在小小的椅子上。垂落在後背上的柔順的頭髮,在微弱的光亮中看起來像灰色。在腰部平整地剪斷的頭髮之下,能看見暗色的腰帶。裝扮看起來似乎還保持着清潔。
「容我失禮」
從搭話到等來回復,花了不少時間。
「……是誰」
是細小的聲音。比想象中要高的聲調,宛如少女一般。
那麼,雖然可以報上名字,但如何才能讓元王妃聽進去呢。
「指引之星,維娜艾殿下的朋友,奧爾姆斯特的信仰者,在帝國則被賜予了『黑狼公』的家名,一般被稱爲亞爾德」
「不,既然你不知道的話,那就代表沒關係啊」
當然,就是琺如邦了。亞爾德把手放在額頭上,頭好痛。
啊啊啊,拖着尖細的尾音,她倒下了。從鐵欄杆上放開手,宛如想逃離光明的世界一般。
「在」
淨化的恩寵,在如今是非常重要的。雖然不太願意想象,但要是失去了這個,從沙漠延伸出去的地下水脈所觸及的所有場所,都將變得不能住人。一個搞不好會殃及帝國領土的全部。
「否,那是天地仍未分離之前,某個遙遠時代的盡頭。世上既無天,亦無地。光、光、光!光啊,自光出現後暗被放逐,女神墜落了,向着深處,不斷地向着遠處,深處、深處、深處,那裏只有遙遠的太鼓聲,咚,咚地……」(譯者:媽媽翻得胃好痛1;
「是的,雖然我已經隱居了」
不假思索地停下腳步,看向琺如邦的臉。
這麼說着,她卻不看他。什麼都不看。
雖然只是一小會,但他確實見過了阿爾汗的元王妃。看了她的臉,聽了她的聲音。
「變得聽話……嗎?」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劈頭一副你去見元王妃的態度啊。但是,有沒有見面的意義,現在還不明瞭。
一一我可等不了那麼久啊。
「誰告訴的」
一邊笑着,她持續叫着。
然後,裏面的聲音就斷絕了。
鐵欄杆突然搖動了。
「你的母親一直都是那樣的狀態嗎」
元王妃是躲到牀上去了嗎,雖然偷看一眼就能知道,但現在還有點後怕。有種一旦大意地探出臉,就會被挖掉眼珠的感覺。
預言者也真是,爲什麼偏偏把傳話留給這麼棘手的人物……當然,這也是要真有其事,但沒法確認這點那一切可就無從說起。
「她說的對嗎?」
「指引之星,說了什麼?」
「世界云云一一她剛纔也說到了呢」
接近到眼前的她的表情,宛如一張白紙。既平板又異樣。然後就算離得那麼近了,果然她還是不看亞爾德。
是的,獄史回答。從他鎮靜的樣子看來,能知道他已經習慣了。
「你有什麼頭緒嗎,預言者真的留下這樣的傳話……」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哦哦,她突然叫了起來。
她好像唱歌一般說着。
「確實是這樣」
亞爾德連插嘴的份都沒有,她一邊激烈地搖着頭,口中快速主張着一一沒錯,就算不是琺如邦,誰來看都只能這麼形容她的樣子。
「咚,咚咚咚咚咚咚!!」
「預言者來訪那時呢」
不知爲何,亞爾德對那個動作毛骨悚然一一她在看什麼,雖然想追尋她的視線,但好像被定住了般動彈不得。
「咚咚咚、咚!一切一切,顛來倒去,動搖靈魂。搖啊搖啊搖,看饗宴的時間到了,啊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什麼都別讓我聽,別讓我看!」
「應該是的,已經向他報告過了」
預言者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無論是哪裏。
那個臉頰動了動,隨即聽見聲音。
「不想變得討厭,不能去討厭啊,我不能不去愛,不能不被愛,因爲,我不乾淨是不行的啊……」
真的變成了讓人頭疼的情況。
琺如邦作出稍稍思考的樣子,然後鞠躬回答。
元王妃站起身,轉向了門的方向。
比起可信度堪憂的傳話,回應來自帝都的召喚,要優先得多。
一一總是一味主張着。
「維娜艾……」
白色的手抓住鐵欄杆搖晃起來。
「我不知道…非常抱歉」
「二皇子,也知道這件事吧」
和容貌不相稱的年幼聲音,讓人感到壯絕。
亞爾德轉過了身。
「一旦變成這樣,之後就會安靜下來,不再開口說話。短的話半天,長的話大概三天」
把想到的名諱都排列一遍,某個意想不到的名諱似乎觸及了對方的心。
那他那作爲元王妃的母親被傳達了一樣的稱呼也是當然了。
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讓你火大又讓你有火無處發的那種人。
如果連身爲親生兒子的琺如邦,都難以和她交流的話,得到回應的機會想必不多,必須小心。
真是個給人添麻煩的稱呼,也一直想忘記,但現在想起來了。也想起琺如邦也曾這麼稱呼過。
能聽見她一邊嘶嘶地哭泣,一邊嘟囔的聲音。
「是的……我聽說自從受到保護後,她就不是能和人交流的樣子,雖然我也……沒能經常和她見面」
就算說她瞎了也讓人不覺得奇怪,她熟視無睹到這種程度。
「誒?」
「……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突然間,亞爾德想起來了。
帝國貴族的家名,還以爲對方不感興趣呢,看來是想錯了。
人影搖晃了一下,頭動了起來。垂落在肩上的頭髮大量流落至後背,在頭髮的另一側,可以看見鼻尖。也能看見臉頰的輪廓。
「如果有機會相見……就這樣向救世主大人傳達……要這麼說……」
鬨笑聲,蔓延在監獄的過道上。簡直宛如聲音的瀑布。
「雖然不去刺激她,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很安靜。只是,想和尚書卿一一救世主見面,偶爾這樣胡言亂語着」
目光,移動了。
「我知道了,總之之後找到機會,我再來這裏吧」
「啊啊……這麼說來,我覺得那時候也沒多大區別。只是在預言者面前,會變得很聽話」
「是的,然後就告訴她救世主就是指尚書卿」
「那麼,就當傳話是真的,但聽到的……只有你母親?」
「她說礙事的東西都消失了,覺得世界變得乾淨了。也說過想要對方一直留下來呢」
別說三天了,半天都等不了。
「以前嗎?」
這又是和一味主張一樣,是能窺視得到琺如邦是如何與母親相處的話語。
他慎重地回答。一旦否定或許就會被認爲是拒絕,對話就此中斷可就頭疼了。
是指多久以前,對方似乎在斟酌這個問題,亞爾德補充道。
「那麼,您就是救世主大人?」說起來,預言者以前曾這麼稱呼過他……
「我認爲有機會。在我見到殿下不久之前,預言者曾來訪,告訴了我關於今後的事。就在那時,她應該和母親獨處過」
視線並沒有朝向亞爾德。
獄史平靜地目送亞爾德幾人離去,關上了劃分開大牢和外面的門。關上門的聲音,鑰匙串聲,雖然把這一切都留在了牢門對面,但亞爾德知道,已經和來之前不同了。
直到最後,都無從判斷她到底是敵是友。不,怎麼想她應該都是個友方,但直到不在了的如今,都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甚至無法用受不了一語道盡。
「以前是,怎麼樣的呢?」
精神和肉體沒有連接在一起,對她來說身體是沒必要的,不如說還是個累贅一一亞爾德內心閃現了這樣的聯想。
簡直就好像是爲了讓他煩躁而留下的詛咒,如果要說得更普通一點,真是高明的找茬。
「……也有人這麼叫過我」
「久候,是指?」
「是的,她說對於身懷清淨神的恩寵,這是很重要的事。要乾淨,如果不能常保這樣的信念,就會失去恩寵,會變髒……她總是這麼說着」
「久候多時了,救世主大人」
「『黑狼公』……?」
「琺如邦」
「即使如此,你也沒有失去淨化的恩寵之力,沒錯吧?」
她,什麼都沒有看。
一一說起來,她是不是說過總有一天我會憎恨或埋怨她啊。
本來只是從他人口中聽說的人,現在留在了他的心中。雖然似乎很難和她交流,但她是個不得不去交流的人物。
「她說的是救世主嗎」
光憑這聲音,好像就能把鐵欄杆刮跑,這麼想到。讓人不得不這麼想。到底在這具瘦弱身體的哪裏,蘊含着如此大的音量。
在搖晃的燈火中,她的臉上看起來就像戴了面具一樣。或者也可以說,就好像久經滄桑的石像。無機質又光滑的皮膚。與年齡相稱的衰老,似乎溶解在了黑暗中。話雖如此,看起來也不年輕。
「那是不能動搖之星,自律者。但是,她卻動搖了……動搖着,明明深知一切,卻沒有訴說的對象……夕星也一樣。有着無窮無盡之力,贏了所有應贏之戰,卻孤獨」
所以,她什麼都不看。或許她其實什麼都不想聽吧,但現在亞爾德不得不問。
「指引之星,在那裏閃閃發光的是夕星、惑星、彷徨於地平線之星。夕星是遠古時代,自天派遣而來的戰士」
爲什麼有必要留下傳話,明明可以親口說給我聽啊。機會明明要多少都有。
「……是我」
在回去房間的路上,亞爾德問道。
「是的」
「那麼,不管對世界是什麼看法,都和恩寵之力無關,或者一一不論你母親,還是你,其實都深信着世界的美麗。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琺如邦抬起頭,回答是的。
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比起說乾脆地接受了現實,不如說他希翼着某種無法觸及之物。
4
結果,在出發前,沒能找時間和第二皇子說上話。
雖然聽說第二皇子在深夜時歸來,但在早餐送進屋內的時候,只捎來了一句抱歉,沒有其他詳細的解釋。喫完飯後立刻來了準備啓程的聯絡,在和他見上面的時候,已經連鳥都準備好了。
「牢房那件事,我接到了報告。我和部下打了招呼,讓你隨時都能和她見面。只要你情況合適的時候就再來吧。準備好了嗎?」
連讓人回應的時間都沒有。
「就算您說準備,我只是騎在鳥上而已」
嘴角浮現轉瞬即逝的輕笑,第二皇子回答。
「你所謂的騎在鳥上本身,就是件厲害的事」
「哈啊」
看着曖昧回應的他,第二皇子加深了笑容。
「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心靈無法相通的對象的遲鈍和單純,然後還有被對方選上的強大」
「那算是強大嗎」
不假思索地反問了,第二皇子好像要撥開他的疑問般揮揮手。
「就因爲你沒自覺所以才強,那麼,你可以騎鳥了」
從北嶺借鳥的第二皇子,纔是被說可以騎鳥的那方吧。雖然這麼想着,但對方並非沒有自覺吧。他在和皇女的合作中佔上風,這是正當的欠帳,對方應該也對該付出多少回報心有自覺。
鳥,是北嶺最大的交涉材料。第二皇子也深知這點,所以纔不怠慢廄舍的建設,並徹底把和鳥相關的一切都交給北嶺方面決定。
這次的帝都之行也一樣。不論是乘具的裝配方式,還是分乘的指示,都由阿爾薩爾決定。不小看年輕的他,乖乖服從,覺得真不愧是第二皇子的部下啊。該強硬的時候一點都不怯場的阿爾薩爾,亞爾德內心也對他的堅強分外意外。
而且,琺如邦居然還認同了。
他不經意想着。像天空一樣是指怎麼樣的,連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這麼想了。
「和殿下親近,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因爲鳥兒們都知道,幫鳥兒們取回雙翼和天空的,就是公主大人和殿下」
「阿爾薩爾,雛鳥們的體力怎麼樣,和預期一樣嗎?」
我在想什麼蠢事啊,想着想着不禁笑了起來。蠢一點正好,既開心又輕鬆還不需要意義。
「我沒有要求你要無私,這你懂的吧?」
「請謹言慎行,傑沙魯特」
「你別誤會了」
如果有什麼需要提前說的事,第二皇子那邊會說的吧。既然沒有專程和自己說話,就是第二皇子覺得沒那個必要。自尋煩惱也沒用。
這時,阿爾薩爾來了。
這麼一想,亞爾德厭惡起了自己。自己不僅沒能達成皇女的期望,居然還想把爛攤子丟給皇女。
亞爾德成爲了天空,和天空融爲了一體。
「如果照現在這樣下去,對殿下來說,他恐怕會成爲禍害」
一一謝謝贈予我天空。
表情比一開始再見時那會更僵硬了。不想個辦法,自己專程跑去博沙豈不是沒有意義。
「鳥兒們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該出發……」
沒辦法,亞爾德只有邊摸着賽基的嘴邊說道。
「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
亞爾德喫了一驚,看向阿爾薩爾。但是,他已經馬上行了一禮跑開了。看來似乎是第二皇子騎乘的鳥的裝備發生了問題。
好像就等亞爾德乘上鳥一般,馬上聽見第二皇子的聲音。預定下次就在皇宮着陸。各位,望你們隨時做好準備。如果要變更路線或着陸地點,會通過鳥傳達。再者,要最優先尚書卿的專任廄務員的指示,其次再是政治上的考慮。那麼,出發!】
「好開心啊,賽基,飛在空中這件事」
「是嗎,那麼走吧」
就因爲不是這樣,才頭疼。
「殿下問的是『你記不記得』。問的是你的記憶,以老夫或許記得,甚至質問殿下來轉移話題是不敬,不服從之舉。如果你想侍奉於殿下身邊,就應該改頭換面,變得無私」
「……原來如此」
對於讀不了鳥兒思考的亞爾德來說,不能知道賽基在想什麼。但是,亞爾德在想什麼,應該傳達給了賽基。
如果只會波及自己,那不管是失去家名還是左遷,都可以一句沒辦法啊就死心,但那種小調般的時光已經再見了,真遺憾。
雖然不能一直蠢下去,但就現在沒關係。
一一這件事就交給皇女了。
「雛鳥們,最喜歡殿下了。要是沒有時間限制,甚至願意奉陪您到天涯海角」
「是這樣嗎,爲什麼呢」
這已經快成神的視角了吧。
一旦飛上天,就能覺得地上的生活不過爾爾。會不禁想國家啊帝位啊,這種東西又如何。欸,那些東西都好像夢幻一般遠去了,只有天空充斥着亞爾德的心房。
「不要這樣」
「是的……依我看,或許超乎預料了」
以想要抱住頭的心情,亞爾德看向琺如邦。從他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感情。
雖然現在不能慢慢來,但放任不管後患無窮。
一一當到了要死的時候,想像天空一樣。
無論如何,亞爾德只能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一一就算現在想不到辦法也一樣。
因爲毛色的關係,賽基與希洛巴有些相似。達艾塔克的行動看起來總有些搗蛋和天真爛漫,賽基就感覺有些愛操心。看着賽基的眼睛,亞爾德問道。
謝謝,他念道。爲了能毫無疑問地傳達出去。
換言之,無法輕易靠近。
「是我失禮了」
稍稍想了一會後,琺如邦回答。
一一真頭疼。
發出厚重聲音的,是傑沙魯特。是連亞爾德都被嚇一跳的嚴肅口氣。琺如邦當然也喫驚地看向老騎士。
即使如此,在地上時也不能隨心所欲。不論何時,都有着無法釋懷的某些事。
沒有時間在現場討論。本來就是少人數的移動。不能請第二皇子和其部下先走一步。統率鳥的是阿爾薩爾,除了他的鳥外又沒法讓傑沙魯特騎乘。
雖然或許是關係到鳥才這樣,但也很不一般了。
亞爾德覺得人所被允許的最低限度的自由,就是思考的自由。
亞爾德心無旁騖地享受起空中旅行。一旦到了皇宮,恐怕就容不得一點大意了吧。
並不覺得羨慕,擁有者也有擁有者的煩惱。
飛翔是壓倒性的體驗。經過這個,亞爾德祈禱琺如邦的心也能稍稍變輕鬆一點。要向哪個神祈禱呢。偏要說的話,應該向賦予鳥兒羽翼的神,北嶺的茲爾濤祈禱吧。雖然那個神,好像看不慣亞爾德。
傑沙魯特閉嘴了。
亞爾德一邊撫摸着鳥的後腦勺,一邊說着。
總之,問了就會有回答。這可是在辛歷魯學到的質樸的真理。
亞爾德仰望裝好了乘具的鳥,和希洛巴不同,就是不會蹲下讓亞爾德騎上去。在乘着人的狀態下,要不讓騎手墜落站起來,似乎是很難的技藝。如果是個卓越的騎手還好說,要載着亞爾德這種沒事也會掉落的人站起來,太難了。
他用很精神的聲音招呼,但似乎察覺了當場的微妙氣氛。亞爾德回應他沒說完的話。
「你們啊,也太喜歡傳言了吧」
要使用鳥,就代表只能用以皇子的部隊來說難以想象的最少人數移動。護駕的騎士們身爲少數的精銳,每當視線交錯,殺氣都強到讓人不禁在內心向他們辯解…沒事的,就算自己千載難逢想要襲擊皇子,頂多也只能用手指戳他一下罷了。
比如他來,琺如邦那邊更嚴峻。
「我嗎?啊啊,不啊,我當初所屬的是在最後方慢吞吞跟隨的部隊」
「不可用,是指什麼」
既廣闊,又自由,不被拘束一一要像這樣子。
等到了的時候,已經是一片廢墟了哦,這種話說不出口。
即使如此,皇女的話是能打開琺如邦的心扉的,亞爾德相信自己的判斷。
「關於讓我騎乘一事,它們是不是滿意呢」
一一自己騙自己,會讓人變得軟弱。
現在,不會像以前那樣大意。不管怎麼說,自己的地位上升,影響力也增強了。
賽基向亞爾德投來擺架子的視線,咕哇地張開嘴。傑沙魯特走了過來,向亞爾德伸出合起的手掌。一想到乘鳥需要踏腳臺的,在一行人裏只有亞爾德了,就不禁想道歉我這個樣子還真是抱歉。
要是傑沙魯特說的話沒有證據,只憑個人喜好和先入爲主的觀念,就不會頭疼了。知道他有舊仇,訓斥他,讓他不要再犯就好。
既然說琺如邦是禍害,這樣下去不行,應該就有傑沙魯特那套理由。
「恕我直言,殿下,這個人,不可用」
比起亞爾德的深思熟慮,要來得更加單純,所以纔會更強烈地直達人心,皇女擁有這份特質。
「阿爾汗以前是什麼樣子的,你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一一如果見到皇女的話,他的心情會不會變輕鬆一點。
就算被認爲是個不成器的兄弟,但也沒一起渡過多長時間。正覺得不可思議呢,阿爾薩爾解釋理由。
「在」
帝都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的地方。就連是個普通尚書官的時候,一會失去家名,一會被左遷……從這些事能看出當初亞爾德過得有多大意。
很像第二皇子的決定,這麼想着的時候鳥進入助跑,輕飄飄地乘上風。
「並不是我給與了你們天空,是你們將天空贈予了我」
傑沙魯特和琺如邦的關係本來就稱不上好。就算是同鄉,一個是被虐待着養大的犧牲之子,一個是本來站於其犧牲之上卻被巧妙地背叛後滅亡的王家之人。正因爲意識到是在亞爾德面前,所以纔沒有展現出險惡的氛圍,但驚訝過去後,浮現在琺如邦臉上的,只有敵意一一雖然他馬上又收斂起表情。
一一專任廄務員的判斷會和政治上的考量衝突,是已經預料了這點的命令嗎。
這不是沒用到讓人一言難盡了嗎。
「以前……嗎,恕我失禮,但殿下知道得更清楚不是嗎」
如果變成了天空,就能感受到鳥兒們的振翅了嗎。能俯視地上的一切,並去愛着嗎。
既然不知道突破口在哪裏,那就先搭話試試……雖然決心很好,但連句陳腔爛調都想不出來。
之後,在飛行中聊天……沒有這種空閒,就連飛行間的一次休息,也因爲第二皇子正和部下談話,沒法插入其中。
雖然是模糊的提問,但阿爾薩爾毫無猶豫地回答。
雖然風這個詞的意思也很接近,但果然,還是天空好。
傑沙魯特再次插了進來。
如果鳥兒們把他當作恩人,那是不是做一點能更帥氣地乘上鳥的練習比較好?
一一能夠變得自由的,只有在天空這段時間。
確實,琺如邦想要矇混亞爾德的提問。傑沙魯特指責那是可乘之機,是因爲他沒有自覺吧。
「他的思想準備不夠。不知道捨棄自我,卻覺得把自己放在了第二位。沒有自覺。這個人,全是可乘之機」
「琺如邦」
不禁目瞪口呆,亞爾德並不想要無私的侍從。
「誤會是指什麼?」
「那麼,傑沙魯特殿下一一」
如果讓鳥兒們幻滅了,也是沒辦法的。因爲亞爾德只能做自己。
因爲至今一路上是乘着達艾塔克飛到這裏的,這次換偏白色的賽基來飛。
就算飛向的是帝都,但現在這個瞬間,可以將地上的紛紛擾擾悉數忘卻。
一一茲爾濤是古神……
賦予鳥兒飛翔之力的恩寵,然後賦予北嶺人和鳥兒心靈相通的恩寵,不知道與之相對的力量是什麼。
沒有成對的力量,那毫無疑問茲爾濤是母神墜天之前的古神。
一一已經……
在亞爾德的記憶中,有花盛開了。轉眼間枯萎,又延伸着藤蔓,在那生死流轉之間翡翠的眼瞳看着他。
一一你已經,知道了。
能堵上世界的裂縫的神之候補,不限於一個。
女神說了,選吧。預言者指出那是因爲符合條件的對象太多了。亞爾德至少已經知道一個了一一恐怕就是指茲爾濤吧。然後,如果能得到陸希露的幫助,也能輕鬆借用沉眠於北方的神之力,預言者這麼說了。
雖然具體只有這些提示,但也能想辦法找到其他名字吧。
在看門人回來了,與其有合作關係的現在,亞爾德可以利用辛歷魯的睿智。存在於迷宮都市的智慧目錄,是從與門的問答中得到的,絕對的知識積累而成。衆神之名,不可能在那裏找不到。
只要找出和墜天的女神,或者成爲魔界主人的魔王關係深厚的神,應該能請求合作吧。
明明不想去想這些,亞爾德卻還是在想。
一一智者所考慮的,不光是你們所期望的終結,銘記吧。
女神的話中最關鍵的一句,說不定是這句話吧。
預言者和亞爾德期望着的,是會助他們一臂之力堵上世界的裂縫的神之名。那個時候,已經想不到其他事了。
一一但是,這樣真的正確嗎?
心裏一直在意着。
這是預言者堵上自身存在纔得到的情報,但她也到此爲止了。實際上要如何利用從女神那裏得到的知識,對話的成果,這些都由亞爾德定奪。
冷靜後一想,預言者會想見智慧女神,只不過是因爲她事先就知道而已。自己總有一天要和女神對話。這個行爲將來會引發怎麼樣的影響,她應該是不知道的。
就算是熟知未來的坦達神,也不能告訴她之後的事。就是這樣的規矩。
想要不抗拒變化,不失去本質,既廣闊,又高遠,目空一切的神的視角。
自身的死亡,對那個人來說就是世界的終結。
「……是用來召喚的?」
陸伊突然停下腳步,差點撞上他的後背。一邊調整呼吸,亞爾德一邊看向發聲的方向。
宛如要堵住在寬闊的走廊般,三名騎士站在那裏。
「爲什麼要告訴你們不可」
如果是皇帝的東西,那就別管。但一考慮到可能是罪犯留下的,就不能當沒看見了。
「你們要反抗我們嗎!」
其同伴們,也畏縮於陸伊展露的絕技。
這是如果被誰聽去了,或許會被指責不敬的話。雖然就算沒被聽去,不敬還是不敬。但亞爾德也沒站在能多嘴的立場上。光是要跟上陸伊的步伐,就是相當的難題了。現在要是說些多餘的話,確實會咬到舌頭吧。
「這是公主大人的命令,請往這邊」
「這要根據是誰,爲了什麼貼在這裏而定……這是術者能隨意召喚出魔物的東西」
沒法讓底下人見機行事的皇宮,並不是普通狀態。
傑沙魯特喊住阿爾薩爾,把之後的事交給了他。阿爾薩爾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鳥的照看上,似乎沒發覺發生了異狀。被傑沙魯特喊住後,喫了一驚地抬起臉,但馬上點點頭開始向鳥兒們說話。
第二皇子的身影已經從中庭消失了,沒聽說他和第四皇子有過什麼過節,被當成目標的可能性應該很低,但是犯罪者可能已經把所有龍種都當作目標了。
亞爾德不假思索地插話後,被回頭的陸伊投向了耀眼的笑容。
對於傑沙魯特的要求,陸伊點點頭。
當開始能看見遠方矗立排列着的尖塔的影子時,亞爾德仍在思考。
這個實在是隻能開口否決了。就算再怎麼以病弱廣爲人知,要是以清醒的狀態被搬運,別說是作爲貴族了,作爲一個人來說,覺得已經完全不行了。
走過來的騎士想抓住亞爾德的肩膀一一似乎,陸伊一瞬間就擰住他的手。因爲能一臉微笑地幹,所以這個男人才可怕。
5
被陸伊帶領着進入建築物內時,傑沙魯特問了。
一一不想讓她犧牲的。
雖然注視着騎士,亞爾德思索的說到底還是咒符的事。
一一比如說,這要是皇帝貼上的東西,那可不能擅自揭下。
一一動武之類的,他已經習慣了吧。
「你們侍奉的王是誰」
「是暗殺未遂。對方的目標似乎是陛下,但並未得逞。賊人還沒抓住,似乎還在逃亡。因爲他報上了第四皇子的遺臣這個身份,因此也有怨恨並盯上老師的危險。我接下立刻確保您安全的命令,前來迎接您了」
「你們要去哪裏」
「當然」
陸伊的聲音很沉着。
你派不上任何用場乖乖待著吧,就是這麼個意思。雖然確實如此,但也太過分了。
「放着不管也沒事嗎?」
「可以,但其他侍從請留在原地。不能帶那麼多人」
爲了得到提問的回答,預言者消失了。如果問題錯了,不就代表她的犧牲白費了嗎。
「究竟是有何事攔下我們」從陸伊蠻橫的回答看來,應該不是皇帝直屬的騎士團。
「因爲已經確認過安全了」
「喂!」
「別因爲說多餘的話而咬到舌頭……吧」
「陸伊殿下,發現了咒符。不能不向陛下的近衛報告。這幾位一一」
「請您別說話,我應該已經拜託過您了吧」
或許問錯問題的焦躁感,偶爾,會讓亞爾德做惡夢。夢裏有燃燒的辛歷魯,飛舞的紙片,巨大的門扉,讓他在夜晚輾轉反側。
琺如邦正一臉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看向這邊,但似乎沒法帶上他了。暫時,只能請他自力自爲了。
在皇宮裏的舉止,就更別提了。
「賊人的人數呢」
他會用跑的還真是稀奇啊,然後就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但表面上還是一臉從容地和他視線相交準備打招呼,但從對方的表情來看,似乎沒時間熱情地和自己敘舊,終於想到了這步。
傑沙魯特剛纔說的,是誰爲了什麼貼的,就是這麼個意思。
「去翼棟?」
那場異界旅行本身,都可能是件完全無意義的事。搞不好他該問的其實是一一能不讓魔界蓋子打開的方法。
「下賤之輩,別給我動手動腳」
正在爭執的陸伊和騎士們的事,立刻從腦子裏消失了。
一一就像天空那般,去思考吧。
「不是的哦」
陸伊一瞬都不停留地回答。鬆了一口氣後,亞爾德閉上了嘴。
不如說你們背後纔有陰謀呢,該這麼回嘴嗎?沒給亞爾德煩惱的時間,陸伊乾脆地說道。
如果是智慧的女神,又會想要記住怎樣的終結呢?
「不要這樣」
當然,和服毒一事有直接瓜葛的皇女,以及她的寵臣亞爾德被瞄準的可能性更高一一不光有立場因素,還有本人戰鬥力的問題。當然,皇女挺擅長動武,而亞爾德身邊則跟着一個怪物般的老人。但外人要是知道這些內情可就讓人喫驚了。
「我們不能讓可疑人等進入前方」
或者,比起尋找神之名,說不定詢問怎麼才能獲得幫助才更好吧。神之名,除了在辛歷魯調查,在各地的傳說中也能找到的吧。又或者,亞爾德鐵下心來使用過去視也行。
雖然沒有告訴過別人,但或許問錯了的疑惑,就是那麼巨大又沉重。
成爲貴族唯一的好處,就是打心底厭煩自己思考的時候,可以讓下面的人見機行事。
就算是自己這種人,應該也能幫上點忙吧,這麼想着一問,陸伊完美一笑回答了。
「也是吧」
本來,覺得把自己的事交給別人來想是件可怕的事。但是,貴族社會就是自己不必想太多的風潮。放在亞爾德這種走大運的人身上,爲了不打破慣例,很多時候自己不要顧慮太多才是賢明的。
已經知道爲時已晚了,門已經不會打開第二次了。他,用完了提問的權力。
一一那個徽章,是第一皇子的騎士團…嗎?
這個先不管,亞爾德皺起臉看向騎士。皺臉是被傳染的,對方看起來似乎很痛啊。
但是,所有咒符連起來,又和亞爾德寫過的,封印魔物的那些個咒符不同。
「哦,我還想請你們先證明自己不是可疑人等呢」
「只知道是複數,從陛下護衛那裏得到的情報,又慢又少」
如果這些騎士正在保護召喚魔物的咒符一一明明沒有發現咒符,陸伊的反應卻很敏銳。
最不習慣的,就屬亞爾德了。他專任書面工作,是個文官嘛。
然後,就算他的問題問錯了,亞爾德還留在這裏。能夠去絞盡腦汁,做最大的努力。只要還活着。
比起騎士們,關鍵是咒符。亞爾德向傑沙魯特確認。
就算,這是爲了避免世界毀滅的無奈之舉,但如果要誰來犧牲,那對那個犧牲了的人來說,和世界終結又有何不同?
「去我們侍奉的王身邊」
一一思考吧。
試着靠近一步,毫無疑問,其中一張很眼熟,是表示魔物的文字。是記不清練習寫了幾回,焦急着沒效果寫了又寫的那些文字。
「似乎是咒符」
「背後有陰謀的是你們吧?爲什麼守在這種地方」
看他邊說着邊和傑沙魯特交換了視線,就察覺似乎發生了什麼麻煩事了啊。
正想着難道連傑沙魯特也被叮囑過別說話了嗎,朝老騎士的視線追去喫了一驚。在窗附近貼着紙張。
我並不知道預言者回不來了一一沒錯,確實亞爾德不知情。但這不過是爲了保護自己的辯白,不知道又如何呢。
(有插圖,不確定是那一張)
乾脆地同意後,傑沙魯特問亞爾德。
不管如今這個瞬間,感覺與地上離得有多遠。亞爾德本來的歸屬,就是在那個遙遠的地上,而不是天空。
只要找到願意幫忙的神就可以了,這種想法說不定是奢望。有沒有更好的辦法,還沒有調查清楚吧。
雖然亞爾德記不太得了,但別說陸伊了,傑沙魯特應該也對此很瞭解。
一一我比那個正被擰着手腕的騎士大人,出生要卑賤得多喲。
「我應該做什麼呢?」
「語氣再溫和一點……」
小聲詢問後,傑沙魯特點點頭,臉上很嚴峻。
「殿下,由老夫來搬運您怎麼樣」
「只有一件事,能讓我問一下嗎?王,應該沒事吧?」
在鳥背上的如今,應該正是離神最近的時候。
「老夫也一起去」
似乎多少覺得應該說明一下,陸伊一邊環視周圍一邊告知亞爾德。
繁瑣的出迎這種事,任由別人去做最輕鬆了,而且這樣纔對吧一一所以亞爾德放鬆了警惕。直到陸伊跑向這邊爲止。
好可怕,在無意識間腿軟的亞爾德耳邊,殿下,傳來一聲輕語。
「等一等!」
「喂,你們偷偷摸摸在幹什麼,是背後有什麼陰謀嗎!」
陸伊立刻回答了。痛得呻吟的騎士,肯定道。
「我們是奉一皇子之名,確認出入這裏的人物。我們接受了抓住可疑人物的命令!反抗我們,就等同於反抗一皇子的旨意!」
一一看來似乎不是在保護咒符啊。
究竟爲什麼把這些騎士配備在這裏的事先不說,他們似乎並不知道咒符的事。趕快通過吧,亞爾德下定決心。
陸伊的態度或許也是有理由的。基於貴族的面子,又或者是對借第一皇子威風之人很無語,這裏或許是個不能讓步的場面。但如果那些咒符是罪犯的,那這些瑣事都應該往後排。
「在下幾人,正要趕往北嶺王的身邊。在下尚書卿一一說是原『黑狼公』比較簡潔明瞭吧。這個人,是在下的騎士團長。正擰住你們同伴手腕的,是奉王之命前來迎接在下的北嶺將軍。需要什麼證明身份的東西嗎?」
這次對方壓低聲音說起話來。
「尚書卿……?」
「他說北嶺王……」
因爲這邊的態度突然謙遜起來,似乎嚇到了對方。考慮到和陸伊態度間的落差,或許也難怪他們了。但是……
一一這樣可不行啊。
要是第一皇子的騎士團,明明應該一直留在帝都附近,但卻不認識陸伊的臉,可見不熟悉皇宮之事。雖然陸伊不在帝都的時間很長,但他可有着讓人一眼就難以忘懷的美貌。
恐怕,這些人是爲了戰鬥而增加的新面孔。換言之,就是剛剛纔開始出入皇宮。
或者,他們也可能是假貨。但要是假貨,應該能裝得更巧妙才是。至少有能潛入皇宮的本事,舉止應該看起來更加自然。
所以這個墨跡的應對讓人不得不覺得,這反過來證明了,他們就是所謂的菜鳥騎士。
陸伊嘆了一口故意讓他們聽見的氣。
「把警衛的任務交給無知的人,一皇子到底在想什麼」
「你太無禮了!」
「無禮的是你們。無緣無故攔下我們一事,我會向一皇子稟報。我已經記下了你們的臉」
擰住的手被放開,騎士搖晃了幾步。他的同伴慌忙扶住他一一話雖如此,但沒能扶好,好幾個人一起摔倒了。是鎧甲太重了吧。亞爾德對他們產生了奇妙的親近感,連我都能用手指戳到你們哦,不禁想這麼說。
「一一你是想說我的副官與這一連串的騷動有關嗎?」
不假思索地漏出了嘟囔。陸伊點點頭。
「是六皇子」
龍氣太刺人了。
「關於那個一一」
但是,沒見過他。
「快拔劍!」
亞爾德感到張口結舌,馬上以意志力調整表情。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張口結舌的話,不管怎麼說也太……難看了吧。
回嘴的同時,陸伊靈活地轉動其劍,自己也扭曲身體。躲避開從頭上襲來的另一條手臂,再下一次也一樣。
一一到底有多深不可測。
他不是個慢性子的人,所以也會像剛纔那樣催促別人,但本性是很慎重的。
「如果是尚書官的世界,或許是吧。但騎士不同。成不了戰力的人,哪有資格報上騎士的名號?好了,趕緊吧」
「我又沒受傷,不能讓你運」
戰鬥的時間,應該比和騎士們吵來吵去的時間還要短。
一邊把劍送回劍鞘,陸伊一邊回答。
「您站得起來嗎,老師?」
咒師將兩手在伸直的手臂前相握,搖了搖頭,這麼一來,代表咒師身份的紅布立刻解開,在其手臂間鼓成小山狀。黃色的火焰,就宛如被紅布吸走了般消失了。
「你也是啊,聽說你遇見了魔物?」
「能站起來就太好了,我正在這麼想呢」
四個皇子和一個皇女。皇帝殘存的子嗣所有人都在場。然後當然還包括皇帝自己和他的妹妹。
「關於這個,我認爲尚書卿你應該有什麼想說的吧?」
「奉吾主之命,把你燒成灰燼」
但第一皇子不同。此時他環視了所有人一圈,停頓了一會。
一邊拔起那柄劍,老騎士低吟般問了。
「老夫來搬運您吧」
明明發生了剛纔那種事一一不,或許正因爲如此吧。在亞爾德趕到皇女身邊的同時,來了讓龍種集合的聯絡。雖然亞爾德並非龍種,但必須作爲皇女的副官出席。連再見的招呼都來不及打,突然就被帶到了會議現場。
南方人先看向陸伊,接着是亞爾德,以此搪塞傑沙魯特無言的挑釁,行了一禮。
無聲無息地,魔物的輪廓被光滲透。然後啵地一聲,燒了起來。透過黃色的火光能看見,聲音的主人是個頭上卷着紅布的南方人一一是咒師。
在這時,聽見了聲音。
皇帝還沒有認定繼承人。但是自從第七皇子的討伐開始,官方的集合都是以第一皇子主持現場的形式展開。
一一是三皇子的手下嗎?
「可以這麼說,也不能這麼說……」
一一因爲第一皇子的慎重之深,在所有龍種裏也是拔尖的。
在此之間,傑沙魯特就如同他宣言的那樣,用曲劍將魔物的腳步縫在了地板上一一雖然這個建築物的地板是石制的,想來他應該是貫穿了魔物的腳,並用劍尖刺穿了石地板吧。
「不,比起說是無禮,不如說得救了。我想道謝,你侍奉的主人是?」
「我說的不是這個慘」
庭院很寬廣,盛開着爛漫的花朵,空氣中飄着花香一一中庭的一頭排列等候着龍種們的護衛,但只要不是大聲喧譁,談話內容是不會被他們聽去的吧。
「抱歉了」
在咒師走了後,陸伊俯視亞爾德問道 。
這次的情況,或許稱不上是官方的集會……話雖如此,也不算是私人集會。
在亞爾德奮力閉上嘴的時候,有個人說話了。是皇女。但是,第一皇子打斷了她的話。
魔物的手臂宛如鞭子般伸長,一隻,兩隻,起伏伸長着,敲打地面。
「不是這種問題。等一下吧……大概,我能站起來的」
響起金屬被扯斷的激烈聲音。宛如會引起耳鳴一般,那個尖銳的聲音鑽入亞爾德的耳朵,細語道。
視野快速流轉,陸伊的聲音遠去了。
只有傑沙魯特的曲劍留在原地。刀身的四分之一左右都埋入了石地板中。雖然也預料到了,但親眼看見刀真的貫穿了石板,不禁覺得十分厲害。
「我沒在問你」
「確實很慘。沒想到他們沒一個能戰鬥的」
「真是小兒科」
一邊想着儘量忍住不吐吧,亞爾德在皇女的一邊坐下。那個皇女,現在也是非常危險的狀態。龍氣和平時的狀態完全不同。該說扎人嗎……總之,好痛。
在那麼短的時候裏又提了一次,傑沙魯特那麼想搬運亞爾德也讓人頭疼。
但是,陸伊別說有親近感了,甚至浮現出看着蟲子般的眼神。
一一魔物。
皇妹從皇帝身旁站起,坐到了亞爾德的旁邊。
一一你在這裏啊。
能聽見悲鳴。看見了擺出壓低架勢的傑沙魯特的身影。過去一點,有陸伊在。然後,再過去一點一一
那麼,南方人再次行了一禮,離開了現場。不知何時,那塊紅布又纏回了頭上。沒看見他纏回去,只能想作是布自動纏回去的。
在亞爾德回答之前,第一皇子插話了。
亞爾德好不容易纔能從陸伊的動作,察覺到魔物手臂的所至之處。太快了腦子跟不上處理。一邊輕易地閃過那些攻擊,陸伊的劍發出轟鳴。
即使如此還是說到最後,皇女也不遑多讓。
太過無常的經歷,讓亞爾德腿軟了。覺得等一下就能站起來了,但又覺得有點懸。
身份並非龍種的只有亞爾德,當然他是排在最後進入室內。
別啊別啊,正想要插話的亞爾德的身體,突然被甩向一旁。
老騎士簡短地道歉。
以撕裂白絹般的氣勢,陸伊揮動劍。
傑沙魯特咕嚕迴轉拔起的劍,雖然奏響了切風聲,但劍並未回鞘一一是還沒把對方當作同伴的態度。
「……欸,老師看起來平安無事,就比什麼都好了……但那邊,可不行啊」
第六次襲來的魔物的手臂,和其軌道重合了。被切斷了的魔物手臂,擦過亞爾德的臉,飛向了後方一一還好沒被打中,這麼想到。還是退出會被那些流彈打中的距離比較好不是嗎,終於想到了這一步。
恐怕多虧了暗殺未遂的騷動,龍種依然處於興奮之中吧。快要被前所未見的高強度龍氣壓垮了。
皇帝是個當機立斷的人,他的孩子看起來基本上也繼承了這種資質,但只有第一皇子不同。完全,不急躁。
一一在那短短的時間內,就變成這副慘狀嗎。
一一終於,要推舉長子了嗎。
比如說,如果是第二皇子的話,估計就會毫不間斷地把其出現的地點,出現數量,戰鬥的經過和結果一一列舉出來,應該還會順便再說明一下現在採取的對策,肯定的。
「能讓您輕鬆點的」
「誒呀,對不起了。是啊,時間是很寶貴的呢」
「突然召集你們,不爲別的,是因爲接到了皇宮內出現了異形之物的報告」
傑沙魯特的背影從眼前消失了,看起來比起說跳躍,更像是飛躍。
甜甜一笑後,皇妹閉上嘴。恐怕,她剛纔是在挖苦吧。
當滾在地上的時候,才終於發現自己被傑沙魯特抱着。發生了什麼,這麼想着慌張地用手撐着地板,抬起一邊身體。
主持現場的並非皇帝,而是第一皇子。
「老夫來阻擋腿部!」
雖然覺得來了個最最棘手的人物,但不愧是別具一格的皇妹。因爲籠罩在了她的龍氣中,也從她以外的龍氣中保護了亞爾德。
「好久不見呢,尚書卿」
「請安靜,不要浪費時間」
聲音的主人,好像在比魔物更遠的地方。從亞爾德這邊看不見其身姿。
能不能忍住啊,剛剛這麼想着,空氣震動了。
有個異形之物出現在那裏。巨大到會把走廊堵住。腰的位置很低,和人類沒啥不同,但上半身很長。有三對手臂,正長在那個長長的身體上。臉上有一隻眼睛,沒有鼻子,嘴巴大到宛如個兩隻耳朵間的裂縫,從那裏漏出好像壞掉的雞蛋般的氣息。
銀光,描繪出弧度。
或許該有個人站出來問,異形是什麼,但誰都沒開口。過了一段無言的時間後,第一皇子大大吐了一口氣。
「……手臂可有六條呢,好不公平啊」
「如果不惜靠武力也要阻攔我們,就衝我一個人來吧」
抓住伸來的手,亞爾德總算往腿裏注入了力氣。
「誰都沒這麼說。但難道你做賊心虛嗎?」
「是咒師嗎?」
不,說進入室內並不恰當。這裏是皇宮內數不勝數的中庭之一,位於其中央的四方亭子。
只能想作她察覺了亞爾德的困境,所以庇護了他。一邊感受着腋下滲出的冷汗,亞爾德竭盡全力親切地回答。
注意到不行是指什麼,亞爾德皺起眉頭。本來那三個騎士,一個正倒在牆邊。手搭在劍柄上,似乎就那樣一動不動了。但是,他還算運氣好的。另外兩人,一個被魔物扯斷頭和手臂,徹底死了。一個肚子上完全喫下了那個好似鞭子一樣的手臂的攻擊,鎧甲變形,肚子被壓扁至一半以下的厚度。恐怕這個也不行了。
「請原諒我如此突然的無禮,奉主人之命,我正在到處回收可疑者散佈的咒符。我還要去找其他的,就此別過一一」
不,本來瞄準陸伊的攻擊,被他輕盈地躲開,並將魔物扭轉身子從一側襲來的第三擊,用劍擋下了。
一個呼吸間的沉默。
聲音繼續說。
變得不得動彈的魔物,咕嚕咕嚕地扭動身體。將長長的身體轉向後方,再轉到前方,繼續轉動。氣勢足到讓人懷疑它是不是想把自己的身體扭斷。
換言之,這個四方亭子兼顧遠程護衛和避人耳目的功能,還能避免隔壁房間的偷聽,是爲了密談而選擇的場所。用目光追隨着在風中飛舞的花瓣,要只是個美麗的庭院多好,亞爾德想到。沒空享受植物的美麗,龍氣好強烈。
「……太慘了」
「您看起來那麼精神,比什麼都好」
在皇女回什麼之前,亞爾德連忙插話。
「在下沒什麼頭緒」
「沒有?你不是爲了說明這個異形的事,纔來帝都的嗎」
「魔物的出現增加了,在下雖然是爲了說明這件事而來,但還請與剛纔皇宮發生的騷動另當別論。要是打個比方,如果在下爲了討論出現了大量老鼠而來,但有誰把老鼠捉來放進皇宮,雖然這與在下的話題不是毫無關係,但卻與在下無關,還請您理解」「尚書卿,很擅長預測壞事呢」
懶洋洋地插話的,是三皇子。皇女挑了挑眉,但僅僅如此。恐怕她這次忍住了吧。
「三弟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原本的意思啊,兄長。有種人對任何事都保持悲觀的態度,尚書卿,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雖然說法很過分,但沒錯。順便再說一句,亞爾德還感覺第一皇子和自己是同類型的人。就因爲盡往壞的方面想,才慎重得動彈不得。亞爾德太能理解了。
多虧了第三皇子的過分鋪墊,雖然已經搞不清楚這個情況好不好開口了,那索性就趁這個勢頭吧,亞爾德看開了。
爲了討論這個話題,他被叫來了帝都。只要先把必須說的說完,應該就能輕鬆了。
「預測這個情況的,並非在下。恕在下斗膽,這要說到遠比真上皇帝陛下建立真帝國更早的往昔,繁榮於當地的南方三代王朝,其第三代的女王時代一一」
亞爾德簡短地說明了女王賈婭貝拉和她的魔物軍團的傳說,還猜測能擊退其是因爲,作爲魔物們力量源泉的魔界之門被封印的緣故。然後那個封印開始鬆動,於是魔界之力泄漏到了地上。一方面,恩寵之力因此得到強化,但另一方面魔物也因此出現。
皇女是自然,這話早就和皇帝、皇妹和第二皇子說過了。剩下的皇子們應該也通過各自的情報源,得知了相應的內容吧。
在他們之中,第六皇子或許比亞爾德知道得還多一一不然,應該做不到那麼快速地處理散佈在皇宮內的咒符。
一一或者,咒符也有可能是他本人散佈的。
估算好被發現的時機,擊退魔物,增加好印象。就算最終沒人發現,還能用在別的地方。比如暗殺之類的。
那個第六皇子,正半趴着聽亞爾德的話。
質問結束了粗略說明的亞爾德的,是第一皇子。
「這是真話的保證在哪裏?」
「這要不是真話,那現在發生的所有事,就是有其他原因了」
如果是第三皇子,感覺就算他察覺到了似乎也會無視這件事。覺得自己沒有服從價值的人民,根本連支配的價值也沒有一一他是個會這麼想的人吧,這就是亞爾德對第三皇子的印象。
「一定程度的效果有多少」
「去調查去準備即可」
「是的,再要補充的是,光憑咒符沒法直接擊退魔物,爲了能採取和咒術一體化的作戰行動,需要編成部隊,展開訓練。所以,這一部分的人員也不能不增加吧。在博沙國已經形成了一定程度的應對雛形,希望今後能以帝國全力爲此做好準備」
話說回來,要說龍種就更能注意到這點,這也不盡然。不如說這裏應該對兩位皇子的見識之深獻上敬意。
皇妹雖然依然笑着,但現在看起來有些悲傷。
「尚書卿,實在是個能說會道的男人。他不打算被駁倒的話,絕對沒誰能駁倒他的」
明明平民出生的亞爾德,才應該對這種事更敏感。但現實中卻倒了過來。因爲長時間服務帝國,對那種上下關係的懷疑本身,都幾乎被排除在了意識之外。
「如果你的話有必要」
非常乾脆地,第六皇子這麼斷言。
用和話裏的嚴肅內容不相稱的,花朵綻放般的笑臉,他總結道。
「製作工序本身只是寫出古代文字而已,沒多麻煩。但是就算讓沒才能的人來寫,也發揮不了任何效果。所以,首先需要選拔人員」
「所謂的處理是指」
因爲第二皇子在這時停頓了一下,於是變成了所有人看向亞爾德這種非常窘迫的場面。
「你問怎麼做,得以成功一次的事,怎麼可能再現不了」
宛如與那個聲音重疊一般,她宣告說。
「她是個外行人呢。我也是個外行人,所以從熟知的人物那裏得到了建議。應該向三皇子道聲謝呢。我再次感謝你」
看起來就像是母親傀儡的皇子,最近似乎開始和母親拉開了距離,得到了這樣的流言。宓夏的信裏也有提到這件事,但沒有關於第六皇子更深入的傳聞了。
「不能讓不能控制的力量出現啊」
一一但那樣,足夠嗎?
一一因爲找不到服從你的理由。
這連亞爾德都是初次聽說。一邊震驚一邊理解了。這樣至今一直想不通的那些事就都能想通了。換言之一一
一一如果領主什麼都不做,人民是會造反的。
第三皇子垂下眼,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但現在應該沒誰會被騙。
「如果你覺得那種事太虛幻,就優先處理已經發生的問題吧」
「帝國全力?現在連反叛者都還沒抓完啊」
「是呢,要是能做到就太厲害了,但是我問你,要怎麼做?」
就是這麼回事。
一旦魔物做出違反皇妹期望的舉動,也能以違反契約爲由,制服它。
他並不想要帝位。應該希望能按順序讓第一皇子即位的吧。所以明面上並不想和其唱反調。雖然會進言必須之事,但一旦招來反駁就會就此不言。
從魔界來臨的魔物們爲什麼想要蹂躪、征服地上。這不僅是魔物就是這樣的本性,還因爲契約殘留了下來。殘留下了沒改寫的契約。
「那麼,就把一個接一個出現的魔物都變成手下不就好了」
「我混有南方的血統。憑這點,自古就紮根於此的住民的話語能更容易傳達得到。不,不僅如此一一正因爲有那些雖身爲南方人,卻支持着如今的帝國,將其當作生活基石的人民,我才接收得到他們的聲音。所以傳給我的,僅僅只是那些人的聲音。如果連那些人的期待都無法實現,南方之民服從帝國的理由,就一個都沒有了」
「但是,那個魔物被我知道了名字,只能被迫與我結成契約。所謂的契約啊,並不是一方能得利的東西。那個魔物是爲了先其他魔物一步參觀地上,而降臨的。因此他在得到了能存在於地上的強大基礎的同時,也被限制了魔物的力量。所以它沒法違抗得知了魔物之名的我,只能和我結下契約。這個契約內容是這樣的。現在魔物必須乖乖地管理水源。只要遵守這點,我就不會妨礙魔物,不管參觀還是什麼它都可以隨意」
「誒呀,所有事都可能存在例外的吧。我想聰明的你應該不會不知道纔對呀?這次的情況,是因爲已經知道了那隻魔物的別名叫三隻角,也由此得知了它的真名才成功的。需要預備知識和準備。如果魔界蓋子一打開,像我們這樣的外行人,是絕對應付不了的啊」
「要製作那些個咒符,要花多少工夫?」
「像我這樣的小弟或許不該開口說話,所以我一直忍着沒說……但對在座的各位來說,能聽得見人民的聲音嗎?」
一一有些奇怪啊。
輕快地說着恐怖的事實,皇妹合上扇子。響起了啪嘰一聲乾涸的聲音。
然後,會在自己能做到的範圍內,儘可能地去做吧。
一一其他人,又如何呢。
說實話,就算被第一皇子懷疑,亞爾德也不痛不癢。皇帝已經任命他處理世界縫隙的問題了。雖說比起任命,不如說是放任他。總之,被說了你放手去幹吧。
誒呀,皇妹插話說。
第一皇子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就讓他更加疑惑吧,亞爾德繼續說道。
一一雖然亞爾德不記得和第三皇子直接辯論過。
「只是差遣了一下手下,我什麼都沒做」
皇女知道要讓人服從有多難。在得到北嶺這個領國時,皇女應該就不得不察覺到了。被你支配的人,並不是一開始就註定被支配的。
「能阻止魔物,弱化它們。但是,究竟能發揮多少效果,會根據被驅逐的魔物的強弱,有很大程度的差異」
「但是,我能命令魔物絕對服從。雖然只能有三次。隨時都能在想命令的時候下令。但是,已經用掉一次了。就是那個大河時的事。不讓友軍出現傷亡,摧毀敵軍。魔物完美地完成了這個命令。既然如此還能向魔物下令兩次一一你們會這麼想吧?但是,不行的。剩下的其中一次我已經下令了。再下一次完成命令之時,就捨棄地上的肉身立刻迴歸魔界。直到再次被召喚爲止,不得從那裏出來」
沒法用其他話來形容。明明剛纔只是背景,一瞬間就變成主角,佔據了視線的中心。就好像無中生有般的切換。
插入對話的是第二皇子。
「這也不一定吧」
不愧是被稱之爲慎重派的第一皇子的發言,亞爾德甚至有些敬佩。
但是,當第六皇子再次開口時,所有人的視線立刻回到了他身上。
「這話聽起來根本是胡說八道吧。本來就是一首兒歌起的頭,幾乎沒有確實的證據和證人的話,就算您不相信也是難免的,在下理解」
「必須證明其真實性的並非是我,而是尚書卿。魔物的出現,已經確認爲了事實。但是發生的原因,該採取的對策,這都得另當別論。必須好好把握情況,就算把尚書卿沒根沒據的話當作是妄言也不爲過吧」
「從頭開始一個個調查清楚所有的魔物之名,再和所有魔物結下契約,這種絕技真的辦得到嗎?當然,被稱作咒師的南方的古術使的話,是能查清魔物之名使其變成手下的吧。這就是他們的生意嘛。但是,你以爲憑一個人能壓制好幾只魔物嗎?能馴服魔物的那些咒師們,又會來服從龍種嗎?會爲了帝國而努力工作嗎?」
第六皇子或許因此遠離了母親。或許也可能反過來,因爲拉開了距離,纔有瞭如今的想法。
「是能補充尚書卿說明的話哦。就如你們所知的那樣,前段日子,讓大河的水位上升,將水軍一舉毀滅的也是剛纔話題中出現的魔物啊。首先需要考慮的應該是,要是像那樣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我們是沒法應對的這件事。因爲你們都很聰明,所以至少能理解這點吧?」
打破沉默的,是第一皇子。
「……所以,就要爲關上那還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什麼魔界之蓋竭盡所能嗎?」
胃部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因爲龍氣,而是因爲一旁的皇女正坐立不安着。
第一皇子微微皺起臉。第三皇子一邊輕快笑着,一邊兄長啊地向他搭話了。
而且剛纔的亂入,和他熟知的第三皇子大不相同。
一一她是在找樂子吧。
皇妹嘲笑了第一皇子的提議。雖然優雅地用扇子擋着嘴,但很明顯愚弄他般笑了。
「大家應該都已經目擊過了吧?在那條大河上」
因爲也曾一起旅行過,亞爾德能稍稍讀懂皇妹的表情和行動。恐怕,她對第一皇子有些火大,所以想要挑釁他吧。
龍種全都容貌端正,但因爲混入了南方人的血,第六皇子的眼鼻格外華麗。只是不想引人矚目所以沒存在感,清楚發聲的現在,第六皇子一瞬間就將自己的存在刻印在了現場。
第六皇子淡淡說完了相當危險的話。做出如此醒目發言的經歷,對他而言應該是很少見的。但他也沒顯得太激動。
「就連在被交於我管理的博沙郡,魔物的出現報告也變得頻繁了。然後,我們開發了能抑制魔物的咒符。把知識帶給我們的,就是尚書卿一一」
一一他不想加深混亂吧。
在變得寂靜的氛圍中,亞爾德想起了和第二皇子說過的話。
「魔物的出現正在增加一事,是毫無疑問的事實。我自己也在本國目擊了魔物」
就因爲離開了宮廷,才和民衆接近了。然後柔軟地接受了獲悉的新視角,他正想對此給出回應。
「包括服從我也是,呢」
「……什麼」
第六皇子的手輕輕地壓在胸口上。
小心爲妙,在亞爾德提高警惕的時候,第一皇子似乎重新調整了心情。
第二皇子乖乖閉上嘴。
「欸,能不能也讓我說些話?」
「一一能關上那個魔界之蓋,或者能擊退襲來的魔物們。我認爲有必要展示這樣的姿態。否則,人民之心恐怕會遠離帝國吧」
此時,第六皇子看向亞爾德。送來了好像在說失禮了的注目禮,於是所有視線再一次朝亞爾德集中。這是什麼修行嗎?
搞不好,作爲王赴任領國一事,促成了他的自立吧。
皇妹閉上嘴,現場暫時陷入了沉默。
「關於魔界之蓋的開啓一事,已經在土地上的人民中起了傳言,甚至窺見了崇尚魔物的可疑宗教的流行。不管魔界之蓋是真是假一一」
「您會抱有懷疑,也是人之常情」
這時皇妹環視了一圈外甥們的臉。滿臉都是耀眼的笑容。
和那個是異曲同工的問題。會這麼說,是因爲知道自己身爲征服者的支配力存在極限。
發聲的是皇妹。是她慣例的有些撒嬌的語氣。但只要看她的表情,就能知道她的話和撒嬌無緣。
「不一定的保證又在哪裏?」
「原來如此……是類似於恩寵之力的力量啊」
「原來如此,到處都是反叛的萌芽啊」
「真的幫了我大忙,根據那個人的話一一啊啊,那個人啊,也說了和尚書卿一樣的話。說要是那個魔界之蓋完全打開的話,那已經和古老的契約無關,魔界之力恐怕會完全溢到地上來吧。準確地說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但光是一隻,就那麼強哦?完全不能說前景光明吧,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瞄準玉座的發言不是玩笑,那對皇女而言,第一皇子就是競爭對手。她不會脫口而出什麼驚人之語吧,一直爲此小心着,但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傳出聲音。
啊啊,亞爾德想到。
一瞬間,現場沉默了。所有人毫無疑問都在腦海裏回憶那個時候的光景一一回憶馬上就被第二皇子一句沒錯中斷了。
雖然已經是明顯的挑釁了,但第一皇子一點都沒動怒的樣子。
那麼,只要說明了有這件事的存在,亞爾德在現場的職責已經履行了。你不信我很頭疼啊,沒有這種事。
「在尚書卿話中出現的古老的契約。就是懈怠了這點。將魔物解放至地上的人,只考慮實現自己的期望,沒有善後。就連她死後,契約也沒有被廢除。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她根本沒想過廢除契約的事」
一一她已經事先下令了嗎。
是個挺巧妙的契約,亞爾德這麼覺得。有點模糊,所以可以照自己的想法去理解,但也因此支配的一方也被允許自由判斷。
是第六皇子。
「一一帝都也開始用上那個如何。量產咒符,只要貼上就可見一定程度的效果」
一一這個皇子,是這樣一個人嗎。
亞爾德打心底對依然不動聲色的第一皇子無語了。看來對他的感想已經超越了敬佩。
這也難怪皇妹對他的態度會那麼露骨了。
第一皇子太遲鈍了,天才級別的遲鈍。這就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優點吧。
「三弟啊,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就像是順便一樣,第一皇子以這種感覺搭話了。
第三皇子一聲是啊,稍微思考了一會抬起臉。
「如果恩寵之力會增強,也是因爲那個魔界之蓋快開了的話。那要是關上蓋子,也會失去恩寵之力,就算往好裏想力量也會大幅減弱吧,我認爲是這樣的」
「嗯」
「賦予我們皇家之人的恩寵之力,顯然增強了不是嗎?雖然我不太瞭解穿越沙漠之前的事……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在近幾年恩寵之力確實增強了。應該不只有我是這樣的吧」
第三皇子的那些話,並不是在詢問周圍,甚至不是在確認。他擺出副只是在宣告事實的樣子。
他環視了在場的人,亞爾德也感受到了他的視線。但他並沒有特別注視亞爾德。
再次垂下眼簾,第三皇子繼續說。
「我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我並不清楚魔界之蓋或是世界縫隙的事,但總之應該能把它想成恩寵之力的源頭。那麼,如果切斷它會變成什麼樣。就算回溯歷史,也不曾聽說皇家的恩寵之力斷絕過。所以或許恩寵之力並不會完全失去。但就算有個萬一,皇家的恩寵之力消失過,我想也是不可能公開這件事的」
龍種的帝國能擴大到如今這般,就是多虧了他們的情報傳達技術,換言之就是恩寵之力。
萬一失去了恩寵一一當然,這件事是不會泄漏出去的吧,應該會被當作機密保守。
也就是說,就算過去沒有失去過恩寵之力的記錄,實際上也不能真的就此斷言。然後,如果魔界之蓋完全關閉,被重新封印的話,失去恩寵之力的可能性,應該並不低。
龍種需要少說數十年,多則數百年的覺悟,在此期間只能不靠恩寵之力頂住。
西方的帝國,或許撐過了這樣的危機。他們的霸權已經確立,也沒有大規模的戰爭。就因爲已經相當和平了,所以就算發生了內亂國家也依然存續着。
但是,真帝國不同。
就如同第六皇子話中的那樣,民心很容易就會反叛。帝國的統治,已經相當深入人心,但還不能說是完全根植了。
「這是爲了鎮壓反叛勢力」
第二皇子雖然皺起臉,但沒有發言。第一皇子,叫了一聲陛下。
也沒有其他回答了。
「……關於魔界之蓋一事,已經交給尚書卿了」
「……啊」
「說起來一皇子啊,關於兵馬權,已經交給你了」
這時,亞爾德和皇帝四目相對,光是如此就讓人心驚膽顫。不是說他龍氣強,只是單純讓人覺得可怕。感覺隨時被殺都不奇怪。
話說自己本來就是爲了宣佈這件事而來的,雖然也是對話的流程所致,但沒能由自己說出口,稍稍有股挫敗感。0;譯者:你們倆老男人在打什麼心理戰1;
第三皇子抬起視線,以淡淡的口吻宣告。
要是失去了恩寵之力,要維持如今的支配力,會變得相當困難吧。
「我在問你,是想讓世人都知道你有多無能嗎」
似乎對順從地低下頭的亞爾德失去了興致,皇帝朝第一皇子說道。
「我明白」
「……好的」
毫無慈悲地詢問後,皇帝笑了。這次露出了明明白白的笑臉,向兒子說道。
「尚書卿,交給你了啊」
當然了,所有視線又再次聚集在亞爾德臉上。
「關上蓋子萬事大吉,這麼想也太武斷了吧」
「你一年比一年有耐性了啊,但是,也差不多是極限了。在我忍無可忍之前,給我做出解決了事件,結束了叛亂的宣言」
皇帝悠悠然地開口了。
「陛下的意見,請也務必讓我聆聽」
「是的」
就好像看穿了亞爾德彆扭的心情那般,皇帝的嘴角微微上翹,但也只是一瞬間。
「然後,你還要花多久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