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亞爾德呆呆地看着天空。

這一片地區的季節，在初春播種前，以及秋天結束後都會有一次豪雨。初春的雨主要是大量地集中在上游，然後和融雪匯合，不時會席捲平原地區。不過，秋天的雨水範圍卻是更爲廣闊，並且雨量相當平均。人們都說，那如霧一般的雨水就是在預告，冬天已不遠。

天空中薄薄的雲相互交纏，似乎在呼喚着霧雨。

不過，亞爾德聽到的，卻不是寂靜的雨聲，而是那位有着善人之外貌，卻是盜賊出身，軟硬不喫的代官石冉佳。

「這準備貨款的付款通知文件，請問怎麼處置呢？大人要過目麼？」

「交給你了……等等，數目增加得很厲害啊？」

「是的，增加了兩倍有多。順便，鐵匠那邊也有請求。」

「鐵匠？啊，武器麼？」

「是的。因爲要重新制作之前已經添上了紋章的武器，這部分的錢。」

「價格已不能再低了吧？沒去矇騙別人吧？」

「是的，小人是不會再這麼做的。」

「那交給你了。」

「遵命。之後，再就是……水渠公事的報告書，這是再申請的部分。還有就是向過往行人徵收過路費中，處理失當的一件事。」

「頭領攜款逃跑了的那一件麼？」

「是的。收到報告，說人已經抓捕了。現在正在護送中，三天後到達。準備和其他訴訟中的案件一起，讓大人裁奪。」

「三日內。」

「遵命。那麼，關於這一件事，這邊的報告書，要由大人的命令……」

「啊，想起來了。是關於過路費的調整，以及這名頭領的下屬的編成麼？」

「是的。」

「放在那裏就行了。」

「爲了取暖的話，喝些便宜的酒就可以了。鳥廄那邊應該已經準備了的，雖然只有少分量。」

「於是就去買蠟燭麼？」

「隱居費用麼？」

「這個就這麼賺錢麼？」

自己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原來如此。這次的臺賬更換，有繼承的麼？」

就猶如那些不會變化的品種，卻產生了新的品種一樣。

有一段時期，連生產刻有亞爾德肖像的蠟燭方案都出來了，但卻被傑沙魯特駁回了。還是那一個可怕的理由，若這個成爲了咒殺的道具可就不好辦。

「是尚書卿御用的，蠟燭。」

石冉佳自信地說道。

「是祈禱蠟燭。」

……那個舞臺劇的事，就先不去管了。

「什麼東西都是需要開支的。」

「真冷淡啊。」

亞爾德嘆了口氣，看着面前機案上那堆積着的文書。

「是承載大家的祈求，祝願我愉快的隱居得以實現？」

亞爾德的口像傻子一樣，張着不懂得閉上了。當他察覺到這一點時，他甚至覺得沒啥必要閉上自己的嘴，於是乾脆出聲說道。

「大人明察，正是如此。」

「對此樂在其中的百姓也是有的哦，大人。」

「遵命。之後呢。」

「啊，找到了，就是這個。」

「我可不會允許在長距離飛行之前飲酒這種行爲哦。」

「我聽說也在增加匠人了，但能製作多少出來就不用說了……情況就是如此。不過，正因爲如此纔會有稀有的價值。」

「當然賣得好啊，根據不同的販賣方法。」

「還有什麼事了？」

心裏話又不小心說漏了。

清爽地接過亞爾德的抱怨的，是陸伊。不事先通報一下就從平臺那邊進來，禮儀去哪裏了啊。陸伊口中連騎士的行禮之言也沒說，就大步走過來，湊過去石冉佳那邊，看了看他手上的紙張，然後笑了。

亞爾德發現蠟燭樣子變了，是在隱居開始之後。

關於蠟燭上的畫，傑沙魯特似乎仍然不服。不過代官的妻子主張說，只要不像就沒問題了。於是附上這個古怪的條件之後，代官夫人的要求就被批准了。

「您是說請我喝酒，也是浪費錢財麼？」

世上有這種東西的麼？似乎是有了。

「是尚書卿御用的蠟燭。祈禱隱居蠟燭也會有的。」

到底，「像人」指的是什麼呢？

還是應該去撤回這個准許好一點。亞爾德心中猶豫着，但還是搖了搖頭。只不過是蠟燭而已，自己眼不見就心不煩。確實能賺錢的話不就讓他去賺好了。陸伊收集起來的那些，挑個機會一把火燒掉就可以了。

「對蠟燭麼？」

說回來，精緻地塗着彩色圖案的蠟燭，爲什麼會有人要啊？亞爾德從這裏開始就無法理解了。怕浪費，不就不捨得用了麼？蠟燭身上能見到「隱居紀念」的文字，這果然是用作紀念之物麼？側面畫的恐怕就是尚書卿，也就是想畫的是亞爾德。不過，已經不是相似不相似的問題了，而是完完全全成了別的人。這個人的五官大部分都不像是古王國人，而是土生土長的，帝國貴族的骨格。這樣一來，錯綜複雜的尚書官像就會在世上出現並流傳了麼？想到這裏，亞爾德心情不禁複雜起來。

「出去之前來大人您打個招呼啊。要勞煩隱士大人移玉步這種不明事理的行爲，我是做不到的，於是自己過來了。」

「讓我看一下。放在那裏吧。」

「……那麼，有什麼事麼？時候差不多了，再不出發的話，就會耽誤去北嶺的行程了。」

「但是這種看上去如此費事的商品……無法量產的吧？」

完全搞不懂。

說起來，難得被准許隱居，但忙得不可開交的情況依然一點都沒有變，這算啥啊。太難理解了。

幸好，只是蠟燭而已，無論多少都能燒得起來。

回憶起那位不懂得如何與人取得距離的少女，亞爾德的胸口就覺得一陣苦悶。孑然一身的不說了，她明明是有血親在旁的，但爲什麼——

這樣很愉快麼？亞爾德開始思考。蠟燭商是樂在其中吧。這本身已經是自明瞭。但是，蠟燭商以外的人呢？有誰呢？會有買的人麼？而且這個又有什麼價值啊？

說時遲那時快，石冉佳就將蠟燭商的傑作從亞爾德的手上取了過去。一副生怕亞爾德改變主意之勢。

這頁的下面仍然有紙。亞爾德繼續看下去，於是就見到上面寫着的是各種黑狼公時代的各種刻繪蠟燭組合的提案。那一個以熱情，華麗的筆觸描繪出來的肖像……非筆墨和言語所能形容。五支並列起來，亞爾德當平尚書官的時代，在北嶺被提拔成爲皇女的副官的事件，被授予黑狼公，被任命爲北嶺相，然後是被獲准隱居回覆尚書卿，請欣賞這半生的生涯——蠟燭商在上面如此寫道。字寫得不錯，但卻因爲乘着興頭開始在上面附了文字圖案等裝飾，所以變得極其難認。畫這幅畫時的蠟燭商，也是在興頭上的吧。要解讀的話，還稍稍需要些時間。

「抱歉，我要和這位隱居的大人有點話要說，你可以先出去一下麼？」

「遵命。接着是，哦……北邊的村那邊，送來了書面文書，希望大人能夠親移貴步去裁斷。」

眉頭不由得皺了。察覺到這一點的亞爾德心情變得有點複雜。

「那位公子的事啊。」

「這就是傳聞中的新品麼？看起來相當不錯啊。幫我向蠟燭商下訂。」

亞爾德的目光留意到了桌上堆積起來的文書，以及正從右邊走往左邊的石冉佳的身影。

「賣得好麼？這種東西。」

亞爾德也明白，不要以個人的好惡作爲判斷的基準。但是，那位公子——換句話說，就是來自於北方作爲人質逗留在北嶺的那位雷蘭多，亞爾德也明白，自己是怎麼也不會對他有什麼好感。

看到蠟燭商這一份要滿溢出來的創作之魂，亞爾德只能夠啞口無言了。

「哈哈，一點沒變啊，老師您還是那麼話不留情。」

「先去調查。然後派遣官吏丈量土地，與臺賬對照。」

「……隨你們好了，我覺得。」

最好要跟亞爾德不相似。在這條件之下，蠟燭商不但沒有泄氣，似乎反而激起了其藝術創作意欲。今回也是。能做出帶有這種圖案傑作的匠人到底有多少個啊，亞爾德很想撓頭。

知道妹妹受到何等對待之後，還拋棄了她的雷蘭多，纔是更加的不像人吧。

「請欣賞尚書卿的半生」的刻繪蠟燭。

因爲亞爾德要隱居了，所以就出現了屬隱居後的印章。思維如此之迅速，當然就是石冉佳的那位夫人了。聽到一個消息，馬上就寫好下一步的劇本，太可怕了。而且，這個劇本看起來還大受歡迎。誰會買啊！雖然亞爾德很想抓狂，但這既然是對方的財路，自己也不好出聲阻止。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

「遵命。另外，這是別的府邸的估價單。總覺得，資材搬運費用的估算並沒有列上去……打回頭麼？」

「遵命。」

「那麼，你要對我說的，是什麼事？」

亞爾德一看遞過來的紙張，不禁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失聲叫了出來，這一聲的含義他也不明白。

「放在這裏吧。」

「大人英明。大人心中所望，已經通過那個舞臺……通過那個，大家都瞭解得非常清楚。大家都在心中祈願，希望大人的身體能夠得到休息。」

「蠟燭商有了新的構思，想加工新的御用蠟燭販賣，想徵求大人的許可。」

當然，做出那個舞臺劇的傢伙們肯定會買的。他們會將尚書卿御用商品一起都買下來。因爲是在公演時再賣出去的，因此他們得到的會是批發價。聽聞，若他們販賣仿造品，就不再給他們劇本。聽聞這效果不錯。真是可嘆啊。

見到石冉佳的這份順從，亞爾德真想質問他，你到底侍奉的是誰。石冉佳抱着蠟燭商的圖紙出去後，恐怕就會飛一般衝向廚房，將得到亞爾德准許一事向妻子報告吧。之後就是蠟燭商的大顯身手了。

「會是新的蠟燭呢。」

亞爾德伸出了手。只見陸伊皺起了眉頭。見到他的神情，亞爾德依然沒有退讓之意。放這裏的都是籠絡會談對象的高級酒，花了大本錢的。

「又是土地訴訟麼？」

「之前就在想大人恐怕需要過目，所以小人已經作了一份抄本。因爲在六年前臺賬有一次更換，所以之前與之後的都抄來了。」

「就算沒有隱居，我也沒有可以亂浪費金錢的地方。」

若是考慮到他是要保護妹妹，那麼陸希露的處境，理應是更加糟糕的吧。何況，不是他自己這樣告訴皇女的麼——阿＝巴魯斯是一位沒一個地方像人的少女。

「不是已經搞錯了，變成了奇怪的差事麼？

最初，蠟燭商只是做印有「黑狼公專用」印章的蠟燭。但她配合公演賣蠟燭的主意卻沒有成功。那個舞臺劇也招呼了代官的妻子去看，卻成就了火上加油的結果。不知什麼時候，就被配備到舞臺劇中的名場面之中——舞臺劇中的亞爾德，有時會向女演員獻上鮮花，有時會以意義深遠的目光四處張望。光是想起來，亞爾德就覺得很煩躁。當然，他本人就算知道那些花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些花會是什麼形狀，更完全不知道他們獻花是什麼世俗方面的知識——配合登場的鮮花的顏色的，大概就是六色組的蠟燭，不止是顏色，還混入了香料。然後，不止這些事先宣傳的蠟燭，最終連雕刻蠟燭這種精緻的商品都做了出來。自此開始，亞爾德實在猜不出這些商品會展開到什麼地步。

陸伊只是將相同的話又再說了一遍，卻沒有把酒還給亞爾德，反而徑自地就坐在椅子之上。他似乎還未想出發。沒辦法，亞爾德也只有坐下來。

陸伊微笑道。他手中也不知何時多了一瓶酒。好可怕。

陸伊爽快地將頭髮向上一撥，笑了起來。然後，他拍了拍石冉佳的肩膀。

「真冷淡啊。」

「當然。還給我吧。」

「遵命。」

「這個蠟燭商，做得一手好差事哦。有收集的價值呢。」

——哪有可能。

「準了——不，等等。構思，是怎麼樣的構思？」

在亞爾德成爲黑狼公的時候，石冉佳的妻子提出的生財之法，並不限於生產蠟燭。比起欺瞞亞爾德然後被撤下招牌，以這樣的形式結下契約再賣會更加妥當。在那次得到亞爾德時候承認後，她認爲所有的商品應該帶有黑狼公御用商人的印章。事情就變成如此了。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印章就成了信用的象徵。

「小人這就去詳查……這裏是耕作權的買賣。」

「分一點酒喝也可以嘛。那邊已經相當冷了。」

石冉佳遞過來的紙並不止一張。亞爾德戰戰兢兢地慢慢瀏覽，於是就在第二頁那裏看到了。正值黑狼公御用商人正式更名爲尚書卿御用商人之際，特意準備的全新商品——上面得意洋洋地寫道。

當初，亞爾德推測他是爲了保護他的妹妹陸希露，那名在北方大地稱作被選中的人，擁有接近土地神的力量的孩子而甘願當作人質的。不過，他當真是這樣一位如此值得欽佩的兄長麼？

「蠟燭的？」

「那麼，這個就批准了。」

尚書卿御用專門店的印章，已經作好了。

也就是，還在賺着錢啊——以這次隱居的「騷動」。

「之後就是慶祝了吧，那個——」

現在說的並非陸希露的事。亞爾德將心情切換過來。

「那位公子，他怎麼了？」

「有點，對皇女殿下獻媚過頭了。」

「……你沒有被陛下的過度保護傳染了吧？」

「若是陛下的話，在抱怨之前，就會這樣子了哦。」

陸伊把手移到脖子邊晃了晃。陸伊的意思是指，他大概會被皇帝殺掉。亞爾德也深有同感。如果與北方爆發了戰爭，皇帝就會用麻煩的北嶺人將蠻族拖住。在戰事緊要之際，引兵逆河而上，攻佔對方的大本營。然後再在這有利的條件下要求停戰。若然順利的話，北方會成爲屬國或者直接被帝國併吞，北嶺從國降格爲郡，變成直轄領。最後，將皇女帶回身邊。如此一來，鳥的支配權也會落入皇帝的手中。亞爾德一口氣地順着想象下去，皇帝很可能是這樣策劃的呢。

實在不願意去想啊。

「……嘛，我們的北嶺王也是適齡的姑娘，那位公子也是處於合適的年齡，他大概是對吾王有興趣吧。沒什麼好奇怪的。」

「您太陽穴附近在抽搐哦，老師。」

「是麼？若是這樣的話，不是因爲現在有一個意圖用模糊的情報陷我於不安的傢伙，蠻不講理地想拿走我的酒麼？」

「因爲，他在弓術的練習之類的時候，讓皇女殿下示範。然後胡扯什麼『力量的運用沒有絲毫的浪費，真不愧是殿下。請務必讓在下學習』之類的。」

自己的太陽穴有沒抽搐先不說，這件事不禁讓亞爾德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

「好小子，幹得不錯嘛，這樣的感覺呢。」

陸伊代亞爾德道出了心中所想。正是如此。

「那麼，酒瓶什麼時候可以放下來呢？」

「老是拘束於小節，可不會受女性歡迎啊。」

「這正是我之所望。」

亞爾德伸過手，將酒瓶沒收過來。陸伊並沒有攔阻。從這點來看，大概他並不是真的想把酒瓶拿走。

就算是這樣，也只是碰巧……亞爾德不過是這樣認爲而已。陸伊的目光略帶哀愁地追着酒瓶。只聽得他小聲說道。

「身爲副官，必須得回去啊，老師您不是這樣想的麼？」

「這樣啊。那麼，我會幫老師轉達的。不過就算如此，老師還是太冷淡了啊。」

「的確，這稀有價值是非常高，但是不可能吧。」

亞爾德自己呢？總之，當時就已處於意識半失未失之之際，所以一丁點記憶都沒有留下。只不過，他清楚地記得，皇女對他宣言，要任命自己作爲她的私人副官。因爲亞爾德當時被皇女抓着衣襟使勁搖晃，本來已經很厲害的頭痛也隨之越發猛烈。在如此體驗之下，想忘記也難。

皇帝准許亞爾德隱居，換言之就是命令他隱居。如此一來，不趕快成立繼承人，家名就會消失。對亞爾德來說，守着「黑狼公」這個家的意識並不強。但是，若皇帝又一時高興，將這個家名以及領地給了誰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呢？從先代開始就躲藏在領地裏的沙漠之民的存在，若是被皇帝知曉的話？

「王是怎麼想的呢？」

「我想他的日子挺不錯的，應該。」

「嗯。心情的確是不好。」

「確認吾王的想法，跟教育是不同的好吧。」

「你這麼說的話，二十日之前左右，已經往來過一次了。」

會怎麼樣呢？

「不不，我會老老實實的。請好好地對待我。」

既然已經獲准隱居，那麼就不能再繼續留任在職位上。爲了成爲北嶺相而被賜予的黑狼公的這個爵位既然已經失去了，那麼也就不再需要北嶺相這個職位。

「替我好好疼愛它們吧。」

陸伊苦笑着回答道。

離開？到哪裏？心中所想的已經到了嘴邊，但亞爾德這次還是忍住了。

「不說被趕出去了……」

「在進入學舍之前，我打算讓他在這裏住。不瞭解領地的領主，只會是無爲。」

「文書上是如此，不過還沒有公開發表。」

「哎呀哎呀，身爲我的人生的導師，卻問出這種問題。這也是老師的職責麼？」

「這很奇怪吧。戀愛這種話題，你的經驗不知比我豐富多少倍啊。」

「一旦入春，皇女可能會藉着鳥兒的勢頭逼過來啊。到時候怎麼辦呢？」

「貴族的隱居，很多時要麼被繼承人趕了出去，要麼就是家主卸職，在暗中活躍。肯定會這兩種情況的其中之一的。不過老師並不打算走這兩條路就是了。」

「不，看起來比平時心情更差呢。」

「我已經奏上吾王，冬天要在這邊過了。考慮到我的身體，吾王也答應了我，完全沒問題的。」

「因爲，老師會抵抗啊。」

你打算訓練什麼啊？求人的方式麼？還是如何擺出可憐的樣子？又或者是兩方面都訓練麼？

「楚楚可憐……」

「你相當體貼呢。」

「冰是由納格賓專賣的吧。不和他商量一下可不行啊。說起來，那傢伙還好麼？」

這種事讓雛鳥去學就好了。不，連去學的必要也沒有，就應該任由它們。不要再增加什麼可愛的東西了。

亞爾德再一次望向那堆積如山的文書。若是能用手將它們全掃落在地上，然後走出這個房間的話。

之前，亞爾德總算沒在皇宮暈倒。當他回到府邸正要放鬆下來的時候，皇女卻爆發了。當然，只是通過傳令官。不過，事後傳令官對他說嗓子作痛，所以當時是相當厲害。

「他也是被老師您擾亂人生的人之一啊。真可憐呢，他大概是想回到帝都的店裏的吧。」

表面上只是一個商人，實際上卻擔任着皇帝的傳令官之職的這個男人，從夏天開始，一直就在亞爾德的周圍轉悠。雖然對此他口頭上含糊不清，但似乎是皇帝的命令。

「剛纔，他過來爲我告別呢。很久沒見過他了，長大了啊。他是次子吧，以後說不定長得比阿吉魯還要高。」

「沒錯，這點很重要。現在是黑狼公了。」

在學舍裏，他能學會這些。順便，也能結交到人脈。而會結交到怎麼樣的人脈，就看他自己了。

也就是說，現在的情況會讓人相當擔心。

不過，他並沒有這樣做的勇氣。

亞爾德覺得陸伊在糾纏自己，於是語氣可能就變得有點不耐煩了。不過，這似乎對陸伊並不起作用。

「……可不可以，用普通一點的方法運送麼？」

「是哪一件事呢？」

「嘛，沒辦法呢。不得不承認，比起北嶺，教育繼承人才是眼下的第一要務。」

「因爲我是冰之尚書官呢。順便，尚書官的冰之類的，會不會好賣呢？」

對此，亞爾德不由得有點心動，不過他還是忍住了。二十天之前的那一次，他就被衝過來的雛鳥撞倒，後腦和左肘都撞傷了。它們那種歡迎方式對自己來說有點危險。自己一坐下來，它們就將嘴枕在自己的膝蓋上；在牀上的話就馬上跑上來，讓亞爾德頭痛不已——它們的大小，已差不多不允許它們這樣幹了。

——皇女麼？

「是啊，北嶺的冬天關係到我的健康問題啊。」

「不，我聽聞他並沒有去學舍學習。」

「雛鳥們，一定很寂寞的。」

「以既成事實來成爲皇家的一員。持有這種野心的男人，難保沒有啊……這個。」

「嘛，公主殿下並沒下這樣的命令，請老師安心。既然無法下命令的話，那麼可以拉着尚書卿的袖子，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說『求你了』怎麼樣？當我這樣說的時候，公主殿下兇狠地瞪着我呢。」

不過，陸伊本人卻完全沒感受到身上的絲毫危險，只見他撥了一下長髮，尋求亞爾德的同意繼續說道。

「原本的，次子呢。」

「對奉上自己的劍的人，不存在買通一說吧。我是騎士哦，會執行公主殿下的每一個命令。若是她命令我帶你回來，我就是綁了老師，將您吊在鳥爪子上，也要將你帶回去的啊。」

「有去學舍麼？」

無論如何，繼承人都是必須的。

「能讓公主殿下乖乖地聽課，是因爲教的人是您啊。」

「真冷淡啊。」

只是學問的話，亞爾德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可以教他的。不過，關於貴族社會的常識，亞爾德就完全無能爲力，或者應該說，亞爾德想向他學習。

集合了貴族師生的學舍，十二歲就可以入讀。不過，阿吉魯說過，他的俸祿要將兒子們全部送入學舍的話很是困難。長男總算送進去了，但是要把次子也送進去，就實在是……

亞爾德嘆了一口氣。不能繼續下去啊，這個話題。

就在亞爾德思考的時候，陸伊自然地接過了他的話題。

「老師，您不是也想回到北嶺麼？」

「啊，身體問題呢。確實是個問題呢。」

「對自己侍奉的王，用『訓練』這種詞可是不當的，將軍。」

「被抓住這一點了，我真是太弱了啊。不過，鳥廄長說過，一旦入冬，就不可再作長時間的飛行了。趁現在，不回北嶺露一下臉麼？」

「我已經不是北嶺相了呢。」

「——並不是隱居。」

「以前我跟老師您說過了吧。」

「明明自己隱居的夙願得意實現啊。」

「是的。」

「若只是單純的確認的話。但是，這並不是終點。您明白麼，老師？之後的纔是開端。確認了公主殿下的心情是怎麼樣後，就是指導了。絕對會變成這樣的。」

「這種微妙的話題，爲什麼非要跟我談啊。還是拜託老師你好了。」

亞爾德想象不出來。不過，她兇狠地瞪着人的樣子，倒是能清楚地浮現在眼前。若是她的視線能砍下人的腦袋的話，陸伊恐怕現在已經不能站在這裏了。

說誰呢。我又什麼時候，成了誰的人生導師啊？

在官面上，相位空出之後，管理尚書局的，就由一位被稱作北嶺的長老的人來擔當。前些年，在皇女作爲太守剛到北嶺到任之時，朝議之上紛亂不堪，在那個時候委婉地平息北嶺人怒火的，就是這位老人。現在他雖然也有繼續出席朝議，不過聽說很多時候都在打瞌睡。對北嶺之事已不放在心上了吧。不過，說起他的實務處理能力的話，只能說，無能爲力。

「這種——」

「沒辦法了，只好提前訓練，一直到入春好了。」

亞爾德首先通過由達拉謹幫忙，將養子收養手續的文書準備妥當。然後就在忙這忙那的時候，一個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要說有或者沒有的話，是會有的吧。不過，以那位公子的立場，這——」

「考慮到他身爲人質的這一點，他的立場很靠不住。這的確是呢。不過，若是有親人在身邊，反而會讓其感覺到危險，不是麼？這樣他就不會硬來，從而會產生離開的念頭。」

「不過，您還是公主殿下的副官吧？」

「那不錯。」

「既然要不得不借着勢頭，那麼就表示這見面原本就並非是必須的。我既然身爲師長，到時候會如此奏上的。」

「吾王是這樣對我說過。」

「這件事，只能等到新年祭了。雖然年齡上長男更適合……少主的年齡，未到十二歲？」

他口中盡力地否定。而且，他的聲音很小，努力地避免別人聽見。無論怎麼說，這也是真上皇帝特別的眷顧而賜予的隱居，若是他說漏嘴，說出這並不是隱居之類的，恐怕很可能就會被『隱居』，離開這個現世了。

「我覺得我一直都是這樣。」

「……他是個能幹的孩子呢。」

當亞爾德再一次去探問阿吉魯和宓夏的態度時，這一次，雙方一下就談妥了。他們心中大概也有維持「黑狼公」這個家名的危機感。他們是相當重視家名的，在這一點上，亞爾德與他們相比，連拍馬都趕不上了。因爲他們一生出來就是貴族。

爲了迎接自己，皇女衝了過來將自己一下推倒。想象到這個情景，亞爾德的頭一下就痛了起來。看來自己是出問題了，皇女和鳥兒可是不一樣的啊。

聽到陸伊說出如此毫無根據之言，亞爾德斷然回答道。

「我打算在新年的公開發表之後就將他送進學舍。」

「我教吾王的，乃是歷史。」

「沒有交通手段啊，這是沒辦法的事吧。」

皇女的性格，應該不會允許那種不合己意的人對自己過分親暱。但是，陸伊卻聳了聳肩膀，回答道。

必須樹立繼承人，纔是當務之急。

「這個冬天我不回北嶺了。吾王就拜託你了。」

「還是儘可能讓他進去讀書比較好啊。因爲在那裏能學會各種東西。」

終於要監視我了麼？想到這一點，亞爾德心頭也有點苦澀。不過，他雖是傳令官，但並不是正式的，沒必要很重視地對待他。所以，亞爾德就決定不管他了。不過，若是做過頭的話，皇帝可能會抱怨的，所以，處置要適當。

「你是被吾王買通了麼？」

「您這是認真的麼？」

「我說，不回北嶺過冬沒問題麼？」

「老師不覺得這不錯麼？公主殿下就沒露過這種表情，一定會很有效果啊。」

雖說在長假中會回來，但是一旦入了學舍，在那邊生活的時間應該會多一點。亞爾德心想，必須在這個冬天裏讓他熟悉這個領地。對亞爾德自己來說，也是同樣如此。對他來說，成爲領主時日尚淺。代替時常不在的繼承人，照顧他的領地的各個方面，亦是隱居的職責所在。就算隱居了，更深入地瞭解領地是很有必要的。

「沒辦法呢。那麼請在冬天的這段時間裏做好萬全的準備。不過呢，我可照顧不來公主殿下啊。特別是關於戀愛的方面，完全不行。」

「爲什麼呢？」

「若是被公主殿下喜歡上了可就麻煩了。」

陸伊微笑着站了起來。見此亞爾德也站了起來。不過，他要說的話卻被打斷了。

「那個……」

「因爲談論戀愛，就會向那個方向發展。我不想靠近公主殿下。有什麼萬一的話，即使是強暴的風雪，我也會過來接老師的……不，還是將公主殿下帶來這邊好點啊。嘛，我會想辦法的。

「那麼我告辭啦。」一說完，陸伊就轉身邁開大步走出屋子，騎上在平臺處等候他的鳥兒，呼一下就飛上天空。

這一切迅速得沒有給亞爾德任何回神的時間。

沒能和陸伊道別，他就這樣騎鳥飛走了。追在背後的一個黑影，估計就是從設在圍繞街區的碉堡那裏鳥的廄中飛出來的騎士的鳥兒吧。要回北嶺的，應該並不只有陸伊。

「……這莫測高深的。」

亞爾德沉吟着，抬頭望向天空。

臉頰上傳來冰冷的觸感。亞爾德伸出了手，讓掌心也承載這股溼氣。秋天的濛濛細雨，開始了。

自己能伸手觸摸自由的那一天，也會來臨的吧。自從皇帝宣佈自己隱居之後，各種各樣的工作就只是不斷增加，都壓在自己頭上。雖已被人稱作隱士大人，但亞爾德唯一想回答的就只是，「誰在隱居啊」而已。

哪裏能夠忍受得這種只有名義上的隱居?! 無論如何，將來絕對要實現理想的隱居！雖然亞爾德自己心中許下了這樣的許諾，但無論如何還是難以釋懷。

——夢想，觸及了之後就不再是夢想了吧。

這與即使能飛在空中，也無法完全擺脫地上的煩惱一樣。

2

秋雨綿綿，陰鬱的天空一直持續。早上沒有陽光，空氣冰冷，說這是冬天也沒什麼問題。換言之，非常的寒冷。

不過，亞爾德卻在默默地走着。亞爾德覺得，若一下疏忽說出「冷」這個字，恐怕就會讓人穿上厚重到自己動都動不了的防寒衣物。

亞爾德散步的地方是圍繞着中庭的走廊。雖是有屋頂，但只有一邊是牆壁。若被露空的一邊飄過來的霧雨吹在身上，不覺得冷纔是奇哉怪也。然而，隱士大人說冷，乃是他發燒的徵兆，被傑沙魯特敦敦教誨的騎士們可不會考慮別的情況。

成爲了暴發戶的養子的話，世人的目光也會變得嚴厲吧。總會有一些絞盡腦汁在背後說壞話之輩。就算是齊備了衣裝與鎧甲，頭盔等，該避不開的還是避不開，只不過能避開的範圍稍稍擴大一點而已。

「我的意思並不是要你教會他使用咒術，而是希望讓他掌握基本的知識，可以察知危險。不可以給對方什麼，有什麼地方會讓對方有可乘之機，將這一類的心得傳授給他。」

「嗯！」

「自先代的忠臣，不可能不歡迎您的。」

心中要詛咒的人物第一位，應該就要將皇帝擺上去。不對，對方既然是皇帝，那麼可要防備他的反詛咒。就在亞爾德思考着這些多餘的東西的時候，酒菜就送來了。

傑沙魯特望向基南，少年也看着老人。然後，兩人一起將目光轉向亞爾德。

首先開口的是傑沙魯特。

「是的！劍乃是騎士之魂。」

「正想叫你的。」

「不勝感激。」

「是呢。爲了能在緊要關頭能運劍自如，現在勤奮地去練習是件好事。」

他立刻回答道。不過，他似乎想起來這話題並不適合完全不會劍術的義父，小臉上馬上露出明顯的不知所措的神色，目光也移到一邊。

亞爾德平時的進食一般都是送到他的房間裏，他極少去食堂。今天，他察覺到自己活動太少了，於是就出房間走走。

亞爾德當然沒有溼身。於是就這樣帶着護衛去食堂。基南也很快就回來了。他是跑得相當急，還在喘着氣，發邊還沒有乾透。

亞爾德並沒想到的是，收養一名養子竟要花費這麼多的錢——若是考慮到當時自己在被授予黑狼公的情形，自己就應該預想到。

「比起老朽，老朽覺得有更合適的人選。」

胡亂地引入中庭，以首都爲首，舊南方王國地域情況都一樣，但南方的中庭很多是可以從屋子直接走進去的，也能偶爾見到家畜。因此，整體的印象給人就相當的不同了。

在那裏，亞爾德看到了傑沙魯特。

面對面的時候，亞爾德也常被別人這樣說。對此，亞爾德曾這樣回答，「是麼，不過這是仿效您的衣着，在您光顧的同一個店子裏，照着一樣裁製而成的啊。」當然，他並沒有說假話。因爲他叫管家去調查過，然後拜託那家店的店主，要用樸素而且最高質地的布來裁製。當然，亞爾德命令了絕對要對那些貴族保密。

「……喫過早飯了麼？」

「因爲是職分之外的事，所以是拜託。」

「那麼偶爾一起去喫吧。」

不好，稍稍有點過頭了。基南的眼睛已經在閃閃發光。亞爾德非常記得這種目光，換言之，很像塞魯克。

「突然插隊了，非常抱歉。」

「既然他想，那也沒所謂的。」

「我麼……要教我的話，我一直想老人家教我劍法。」

是個好孩子呢。率直，也很維護亞爾德。只不過，怎麼說呢……

亞爾德成爲黑狼公之後，也經常頻繁被人說沒有變，乃是因爲發生改變纔是人之常情。當手中得到權力之後，人就不得不發生變化。對亞爾德來說，則是漸漸不去在意蠟燭的價錢，平時走動也帶着長長的一隊護衛，對傑沙魯特下命令也變得理所當然。這些都是他相應身份所產生的變化。

地位的突變，若是處理不當，就很可能會失去別人的信任。地位的差距所帶來的威望，會改變自己的品德，可能會招致性格的轉變。

亞爾德用湯匙攪拌着熱湯的時候，才突然想到，現在圍在這張桌子的人之中身份最高的自己不第一個發言，其他人誰也無法說話。於是他停下手中的湯匙，開聲說道。

只有一個跑去裁製比亞爾德的更加上等的衣物來對抗亞爾德的笨蛋。當亞爾德稱讚道「真是不錯呢」的時候，對方卻一反常態回答道，「看出這個的您也是相當的厲害啊」云云，向亞爾德展示他的篤愛之意，倒是讓亞爾德困惑不已……嘛，這個就不說了。

傑沙魯特禮貌地低頭行禮。基南似乎有點喫驚，不過很快他就點了點頭。

「哪裏的話。」

基南接過遞過來的毛巾，擦擦頭上的汗水。他的頭髮都粘在一起，衣服似乎也溼透了。

亞爾德坐在桌子的一邊，傑沙魯特和基南則坐在對面。隱居的人坐在一家之主的上座似乎是通例。亞爾德越來越想不明白自己是爲什麼而隱居了。不過，隱居就是隱居。

「傑沙魯特，有件事想拜託你。」

隔開走廊與中庭的，是成人膝蓋高度左右的級差與數不清的柱子。柱子所支撐的是二樓的地面。這一座宅邸，有數個庭院，不過無論哪一個，都有走廊盤繞。

亞爾德舉出貴族們平時愛光顧的店名，然後說長衣，靴，戒指等等身上穿的各種東西，都是在這間店那間店買的。本來是想學習貴大人您的品味，但自己生來的氣質還是無法掩蓋啊云云。給了對方這樣一個臺階下之後，那些出不了聲的貴族們幾乎就都躲開了。

「不，還沒有。」

亞爾德也是。能救的話他還是想救下那些從沙漠逃過來的人，也希望基南能夠長壽。自己和他的目的應該是一致的。

「——有揮動這把劍的勇氣的同時，也有不去使用這把劍的勇氣。強大乃是力量，強者不免會驕傲。這個不但自己會意識不到，而且必定會出現欺負弱者之事。若騎士之魂是劍，那麼就請記住，要讓它凜然高掛，不要讓污穢之物去玷污它。」

他的這一份細緻的關懷，可以說是繼承了宓夏。這雖是寶貴的品德，但太過露於臉上，可不是什麼好事。

這是相應的對答。不過在稍稍之前，傑沙魯特對基南來說還是如同雲端的存在。關於突然要擺出威嚴的經驗，亞爾德可是這位少年的大前輩。他又想起了種種辛酸之處。

「我因爲是尚書官出身，所以無法向你解說騎士的心得。劍是否爲騎士之魂，這個是非我所知的領域。不過，你出生在騎士之家，作爲騎士的兒子被養育長大，這一份自信是不會忘記的吧。只是，我對你的希望是——」

「這個，可不可以也和咒術一樣的方法教他呢？使用彎劍的人也認得刀法，不也是有用麼？」

「大人，要老朽跟隨麼？」

——這一點亞爾德是明白的。

可能是因爲洪水比較多吧，亞爾德心想。一樓的設計容易讓水流過，二樓則是確保地面的面積。想出來的這種施工方法，不就作爲了一種建築文化而紮根於土地上了麼？領地首都的街道，果然是花了大量的工夫，讓其不會被水淹。這種洗練出來的盤繞走廊——似乎是這麼叫的——這種建築方法已經普及，哪一處的宅邸都是如此的做法。幾代同堂的住宅，在建築物中央處也有中庭以及盤繞走廊。

老騎士眉頭一揚。

傑沙魯特眉頭又一揚，望向亞爾德，似乎在向亞爾德詢問。

「嗯！」

「您說的是，咒術？」

「嗯！」

「雖然大人這麼說……進皇宮的時候就不用說了，平時在帝都內，大多人佩戴的都是直劍。而在戰場上老朽使用的，是專門帶有彎曲的利劍。這和少主人一直學的直劍相比，重心完全不同。到目前爲止的練習都必須要忘記。不過，作爲帝國貴族的嗜好，我還是推薦學習直劍，才符合道理。」

亞爾德心想，從現在開始，請好好的快高長大吧，那個阿吉魯的兒子。他現在身子瘦弱，還像個孩子。不過，到那個時候，他的肩闊，胸板大概都會變得很厲害。

與先代黑狼公有血親的宓夏，同時也是皇女的騎士阿吉魯的妻子，這可謂是僥倖。拜這所賜，亞爾德能收到這一位不屬於五個皇子中任何一個勢力，不屬任何一個家名的養子。之前亞爾德一直擔心，但皇帝並沒有橫加干涉。至少到目前爲止，情勢的發展可說算是順利。

現在，亞爾德眼中的中庭並沒有家畜，只有一名少年在一個人揮着劍。他的金髮都粘在一起。可以看出，他的練習已經持續了相當的時間。

他們回到走廊，和侍候在那裏的護衛匯合。因爲基南也有護衛，於是人變得相當的多。

亞爾德心中不禁爲他打氣，說道。

當然，身邊的關係也發生了變化。若亞爾德不是黑狼公，就不會和蠟燭商打上交道，護衛也不會常常跟着他，傑沙魯特也不會要叫自己爲大人，也不會要自己喫那些味道少見、微妙的藥膳——不，亞爾德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說起來，傑沙魯特的那些事，自己在一介尚書官的時候就已經體驗到了。

就算直接跟他說不用在意自己，也只會更讓他不知所措吧，那不如換下話題。亞爾德心中一邊思考，一邊開口道。

「基南，這樣好麼？」

不管怎麼說，生來不是貴族的話，就是件麻煩事。將這名少年強行扯進這樣的生活當中，最後若是被皇帝知道，恐怕就會有性命之憂。這個責任也打算扛下來的自己，又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無論冷熱，他都習慣了默不作聲。這時候，不就連說話都越來越沒有必要了麼？若自己能達到這種境界，說不定就真能夠隱居了……亞爾德心中湧起了這種無稽的想法。這一半是因爲自己的腦袋還是昏昏沉沉。不過，因爲這寒意，現已漸漸清醒。

不過，亞爾德嘆了口氣。雖現在是情勢順利，但其實原本就非常之不平常。一介尚書官被授命爲大貴族，一年不夠又被皇帝宣告隱居，就從沒有過這種事吧。也就是說，將來也很可能會有出人意料，脫離常理的命令在等着亞爾德。不過，這種事就根本沒辦法作什麼準備。總之，就是隻有天知道。

「原來如此。若是教授敵對時的立回的話，老朽能領命。」

——十二歲麼……

皇女的體面也必須考慮。本來她就被人詬病，「明明是女人，卻要受命爲王，何等的自以爲是，理應奉還王位」，「小孩子的遊戲也應該給我差不多一點了」之類的，亞爾德也想避免別人輕視自己這個平民出身的副官。因自己的出身對皇女的身份造成不必要的貶低，這並非亞爾德的本意。

「很歡迎呢。」

開銷很厲害。因爲掩口費也算入了價錢裏頭，所以比市價都要貴。管家臉都發白了，而傑沙魯特卻提出了可怕的提議，若亞爾德希望，就威脅對方讓對方價錢收便宜一點。不過，亞爾德還是按對方的價錢買了。

亞爾德低頭看着他的養子，感覺束手無策。

亞爾德很討厭皇帝反覆無常地隨意擺弄他。在准許他隱居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亞爾德怎麼也無法忘記。完完全全的等着看好戲的表情。

「嗯！」

——能有逃避的方法就好了……

中庭可以用作飼養家畜。一般會是豬，雞，山羊。在黑狼公的府邸的裏，也有將中庭視爲自己領地，趾氣高揚的大公雞。亞爾德決定停下來不踏進去。被它踢幾腳會痛的。

這名少年，纔是下一任的黑狼公——也就是亞爾德的養子。

想來想去之後，亞爾德圓滑地回答道。

「拿些替換的衣服過來。我在這裏等。」

亞沙魯特並非是完全可以信賴的人——亞爾德至今仍是這麼認爲的。不過，能相信的部分則是可以深信不疑。老騎士是希望能夠實現舊主的遺命的。這樣的話，他是希望能夠有一位友好的「黑狼公」能長久治理這一片土地的吧。

「基南，你喜歡劍術啊。」

「原來如此。大人的想法老朽明白了。請問少主人，您是怎麼想的呢？」

「請不要說拜託。大人直接下命令就足夠了。」

基南，對亞爾德來說可謂是幸運之子，但在旁人眼中，他應該也是一個非常走運的少年。

「我想請你簡單地教基南一下咒術。」

「若是裝着傳授咒術的樣子施咒，那就麻煩了。」

……總之，傑沙魯特要剔除在外。他很古怪，特別是味覺。

從授命一年不到就要去隱居，果然還是沒法想象。亞爾德想過自己不會活得長，所以作了相應的準備，但這隱居和死去有點不同。亞爾德隱居了，但當代黑狼公之位變爲空席，這種事可不能允許發生。不盡快確立下一任的話，繼承人就會被恣意強行指定。若是提出的是讓人難以拒絕的某些人，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譬如「金獅子公」，「銀鷲公」，「灰熊公」這四大公殘餘下來的三家的人，或者推薦某一個皇子，要拒絕是非常困難的。亞爾德想盡可能避免在這種條件下收養養子。

看到基南失望的樣子，於是亞爾德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

因爲亞爾德心想，這種蠢事，不是笨蛋的話怎麼能夠做出來啊？

「早安，父親大人。」

對家世大的貴族，儀容儀表都有相應的要求。因爲是暴發戶所以欠缺威嚴的這種批評，亞爾德本人不在意就沒問題了——這種想法可不行。因爲臣下會感到丟臉，被人取笑，若最後發展成爭吵鬥毆，那就麻煩了。

「明白了。請問是什麼事呢？」

想到要爲他頻繁改衣服以及其花費，亞爾德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

「是，非常樂意。」

「遵命。」

似乎是聽到了亞爾德嘆氣的聲音，少年發現了亞爾德。他放下劍，端正姿勢向亞爾德行了一禮。這種情況下，亞爾德當然不能若無其事地從他身邊走過去。於是亞爾德走下通往中庭的步級，來到繼承人的面前。

「早上好啊。本來沒打算打擾你的。」

這真不容易啊。

傑沙魯特他也是會使直劍的吧，亞爾德也可以命令他教基南直劍。但是，基南明年就要進入學舍了，在那裏會有教官教他。若是染上了一些古怪的習慣那就麻煩了。

羹還沒有喝完，下一碗就送了過來。侍者是琺如邦。最近無一例外地，僕從侍奉亞爾德工作全部壓在了他的身上。若生逢其時，他也是一國的王子，現在竟然要做這種事……雖然亞爾德是這麼想，但他本人的神色一直都很平靜。當然，要是他對自己說要復興國家，亞爾德也會很困擾。不過現在看來，他對現在的境遇完全沒有不滿，但亞爾德總是有點無法釋懷。

現在，他正放下新的一碗羹，並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亞爾德面前的碗，似乎在確認剩下多少。對事事都太過於機敏，亞爾德覺得這亦是個問題。

「請大人慢用。」

基南和傑沙魯特都已經喝完了，但請亞爾德不用急，這樣的意思。這似乎是廚房的嚴令，一定要讓隱士大人慢慢喫。在送出熱氣騰騰的羹的時候也是，似乎已經考慮到如何在亞爾德喝完之前不會完全冷下來。若是冷了，那麼就再上暖的之類的。對欠缺體力的人，似乎有讓他慢慢地喫熱食的方針。

不用這樣在意自己啊，亞爾德本人是這麼想的，但廚房的意見是絕對的。無論怎麼說，廚房是由那位代官的夫人掌管。就連傑沙魯特，也曾經抱怨過無法隨時去製作藥膳。所以，她的這份統治力請務必堅持下去。

對了。亞爾德忽然想到，傑沙魯特出現在食堂，似乎是因爲有什麼事。必須要問清楚他。

「說起來，有什麼事？」

傑沙魯特點了點頭。

「誠然。有兩件事要向大人稟告。」

「第一件是？」

「帝都那邊來了使者。皇妹殿下將要移駕到這裏。」

「爲什麼而來？」

亞爾德脫口而出地直接反問道。傑沙魯特只是「呃」了一聲。

連這個男人，也無法猜到皇妹的想法麼？

「她什麼時候到呢？」

「已經向沿途街道發出命令了。」

這也就是說，宿驛已經接到了皇妹一行人的行程報告。她的行蹤總是那樣的反覆無定。喜歡的地方就長住，因爲不喜歡於是就要讓對方不愉快也要長住……這類的事她也敢大膽做出來。

哪種情況都沒所謂了，趕快來，然後趕快離開。求您了。這就是亞爾德的心裏話。不過她若是不來，亞爾德就更高興。

「需要做好準備。提前去跟代官說一聲。」

從他的語尾發音變得含糊不清看來，恐怕是並非想公開的話題。與食堂相連的房間實在過多。

「過冬有沒有問題？」

——若是在預算的範圍內處理好就算了。

「他們生活的情況如何了？」

「似乎還是有想回到沙漠的人……但目前還算是安分。」

——嘛，歷史是必要的吧。

亞爾德將目光移回眼前的羹處。總之，自己應該趁着自己心情好的時候享受食物。飯後的事，飯後再說。

亞爾德一坐下來就馬上問道。不舒服的話題，就讓它趕快結束。亞爾德的這份心情，在態度上表現得太明顯了。然而，傑沙魯特卻絲毫沒露出一點介意的神色。

現在，這個也成了亞爾德喜歡的菜餚了。

「倉庫呢？」

「關於補給品方面，我會和代官說的。」

「……她說，未來的事，不能說得太多。」

「不遠的將來，我感覺是這樣的。特別是，這件事未必就一定會這樣。」

呃，自己成了父親後，到底應該怎麼做纔好呢？雖說可以參考以前自己的父親爲自己做的一切——但自己和他相處時，基本都成了文字，歷史之類的話題。

「有什麼問題麼？」

「想知道過去故人的消息？」

青年的口吻有點微妙。亞爾德抬起頭。

雖然不大願意去想，但既然預言者說過，那麼那個老人就肯定是離開了居住地，回到沙漠去了。

傑沙魯特打開了流民隱居處的地圖。那裏應該記有修建的規模，建築作業的記錄。關於要怎麼傳達黑狼公希望他們定居的意圖，當時亞爾德下令說，花錢吧。

「——這件事不用急。若是有太過奇怪的舉動，讓流民的存在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就麻煩了。只是，向下一次的負責巡邏的人，要提前囑咐一下細緻地確認成員。」

「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習慣了麼？」

「這裏和帝都，氣候不同，故文化也不同。有騰出些時間去街上走走麼？」

「你是說？」

亞爾德站了起來，同時心中湧起了奇妙的感覺。自己被叫做父親的那一天，簡直連想都沒有想過。

但是，文字這東西，讓他大概能夠讀寫就很好了。再之後的，若是他本人願意的話，去學也不錯。這個問題，若是部下有能人就更好了。就算將來要成爲下一代皇帝的心腹，但需要基南的並不會是文獻的知識，而是別的吧。

居留地指的就是沙漠之民——不，應該說是王國的王族們——所躲藏居住的地方。黑狼公的領地從沙漠到山地，有相當的面積，但人口都集中在平原部分，以及河的流域附近。在看完地圖和臺賬之後，亞爾德決定讓他們去河的上流居住。亞爾德跟他們立下約定，若他們不滿意，可以幫他們另找地方，但禁止他們私自自己走動。到目前爲止也沒有離開族羣的人。

「……啊。」

太陽神坦達託預言者說的未來，到底會有多遠？亞爾德對此並不是不感興趣，不過現在應該停下談論這無關之言吧。這只是添加了未來之事不能說這種註釋的預言。

她自己無法利用幻視看到自己的壽命會在哪個時候走到盡頭。作爲神諭的代言者，以這種形式替太陽神坦達說出神諭的話，或許是能夠言及遙遠的未來之事，但這也正是神諭，並不是她本人之言。

——又是那個預言者麼？

負責跟他們聯絡的，之前一直是由北嶺的騎士團擔任。但從秋天開始，就由傑沙魯特，也就是黑狼公的騎士們接手了。地方巡查是警戒巡邏任務中的一環，並沒有不自然之處。不過怎麼說，情報的傳遞太慢了，和使用鳥兒是完全無法相比。

「可以說給我聽了麼？」

「老人家有老實待著麼？」

亞爾德忽然想起些什麼，又再開口問基南。

「對方有告訴你是什麼時候麼？」

「那位睿智的守門人。」

「其他人退避。」

上位者所必需的，是如何活用知識的見識，這比起知識本身更重要。要培養見識，某種程度的學習是必要的。而要讓亞爾德說的話，要學習的正是歷史。

亞爾德的語氣可能比他自己預料的還要嚴峻。琺如邦臉上神色一暗，已經張開的口又再閉上了。然後，好像下定了決心一般再次開口道。

「那麼，還有一件事是？」

和亞爾德一樣，琺如邦也從預言者那裏聽到過把——她自己並不剩下多少時間。

亞爾德看了一眼琺如邦。青年的表情少有地發生了變化。看來他對這個有興趣。

聽到亞爾德的話，青年稍微有點喫驚地動了一下眉頭，然後就伏下了眼瞼。

傑沙魯特的意思是這樣吧，這不是麻煩亞爾德的問題，所以不需要亞爾德操心。傑沙魯特十分了解怎麼和亞爾德相處。因爲他明白，若是報告給亞爾德聽，就會讓亞爾德耿耿於懷。

「……啊，辛歷魯城那位麼。從報告裏看，人數並沒有缺少，也沒有胡亂行動的人。只有這些了。」

亞爾德又想起在今天初春之前自己一直在北嶺城內的情形，心情也變得暗淡起來。即使同是北嶺人，但長期住在一起的話，還老是會出現紛爭喧鬧，令亞爾德頭痛不已。由不同城市，不同文化薰陶大的人長時間處於同一屋檐下的話……會怎麼樣？

警衛的騎士都已留在門外，但琺如邦卻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留在房間裏。亞爾德以眼神詢問，只見傑沙魯特輕輕點了點頭，並不介意他在場。不如說，可能他在場的話更合適。

不管怎麼說，亞爾德還是先點了點頭，讓傑沙魯特把話接下去。

「物資有沒有不足？」

兩人視線一相交，琺如邦有點困擾地歪了歪嘴。然後，他就轉過去面向傑沙魯特，問道。

「在進食的時候無法說明這一件事，希望大人飯後能擠出寶貴的時間。」

特別是身邊已沒親人，所以對那些與自己有相近命運的人，有一種親近感吧。

「確認一下比較好呢。」

「一開始就建造好了。」

「嗯。」

「關於居留地的聽取調查結束了。」

「我去做些安排。」

「若是雨勢不大，我今天下午打算去孤兒院。你也一起來吧。」

「沒有……還沒有去。」

切成細細的肉帶着稍稍濃郁的味道，適當地加入一些搗碎的蔬菜，再以溫暖的包子皮捲起來。這似乎是那位代官的夫人聽到亞爾德喜歡北嶺的包烤（譯註：將魚，肉，蔬菜等包入日本紙，蠟紙或鋁箔中置於燒箱或油炸鍋裏燒烤，亦指用此法燒烤的菜餚）後，就從北嶺交班的騎士的隨身食品中拿來了研究。再配合當地的料理進行研究，就做出來了眼前的菜餚。本來似乎連類似皮的部分也是切細，混在一起再喫的。將表皮部分弄溼，與包烤相比，喫起來的感覺和味道都相當的不同。

「不，我以前也向大人說過了，我並不是和他們一起生活的。」

爲政者，應要常常考慮未來。但不能以史爲鑑的人，是不可能描繪出有爲的未來的。

「……啊。」

在想着這個那個的時候，亞爾德就回到了房間。

所以亞爾德很厭惡這個。知曉未來，是人之力所不能及的。

「怎麼回事？」

「遵命。」

「沒有，還未……」

羹的溫度已適宜入口。亞爾德呷了口羹湯，再將湯裏配的菜餚放入口中。那些煮透的肉和蔬菜，似乎用匙湯匙一攪就會散開。因爲菜餚中的美味大部分都已經溶入了湯之中，所以不和湯一起喫的話，那味道就只能說是相當抱歉。亞爾德試過好幾次，不會再這樣笨了。

「去過孤兒院麼？」

「嗯。」

不能處理的話就不要自己去處理。若是石冉佳，大概會替自己安排。亞爾德決定相信他，將心情切換過來。

「模糊的時間麼？」

「遵命。是有關流民的事……」

「哪位老人家呢？」

唯一慶幸的是這裏的冬天並沒有北嶺那麼長吧。

雖然越過沙漠已經過了十幾年，但這還不是可以徹底忘記的古老的傳說。若他們被發現，還是會被處刑的。將他們和市井的平民混居在一起還是相當危險。不過，一直這樣隔離下去也不是辦法。這正是亞爾德頭痛的地方。

討厭的預告啊。這不肯定就是麻煩事了麼？

不過，這樣更容易入口。而且，味道很好。

「看來要花點時間呢。去我房間說吧。那麼基南，午後再見。」

——知道的話又怎麼樣？

「那麼，這個冬天就按此辦法挺過去吧——琺如邦，這樣會不會出問題呢？你知道麼？」

「是，父親大人。」

——真實到底會是怎麼樣的呢？

「我想起來了……指引之星告訴過我，他或許會回到門那裏的。」

「……大概是沒問題的。」

「明確的時間是沒有……」

——這樣麼。

「也可以讓他們住在那裏。用帳篷能設法隔開他們麼……」

「集會所和倉庫是挨着建的，來往也容易。」

亞爾德沒有說下去，只是嘆了一口氣。

「儘量自己親自出去走走。用自己的眼去看，自己的耳去聽。你要注意，只由他人的意見所構成的世界裏，是住不了人的。不過，當一個人的地位越高，要做到這一點就越難呢。」

最後，熱的香茶送了過來。早飯就這樣結束。

沒辦法，現在只能放棄追問正事了。這一次，他向基南問道。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亞爾德大概是不想去記起來。琺如邦是知道亞爾德並不怎麼喜歡那個預言者。

阻止的了麼？必定要離開的人，光是制止有意義麼？還是讓護衛跟着他？

「不——」

——這些話或許應該不讓他聽到的。

——但是，依然很在意，這個意思麼？

「明白。」

「那麼……」亞爾德再一次開口問傑沙魯特。

「或多或少有點。目前爲止都是用帳篷分散居住的，但能夠抵擋積雪的建築，除了集會所之外並沒其他了。」

3

隱居並不是一直都窩在黑狼公的宅邸裏不出去的——這只是表面的理由。

即使一步也好，亞爾德還是想更接近真正的隱居。首先要退居邊遠之處，設立避開塵世之所。亞爾德下了很大的決心。

傑沙魯特竟然沒有反對。

「大人能保重貴體的話，實在是讓老朽非常愉快。」

「當然，這也是爲了靜養嘛。」

「的確是好辦法。」

地點選在哪裏，只要能夠讓他同行，對他來說大概都不是問題。

斟酌了各種條件之後，亞爾德就選定了一座讓人感覺是荒棄了相當長時間的土豪的府邸進行改建。這座府邸在距現在住的府邸騎馬兩天的路程的河的上流流域。附近都是波浪一般的丘陵地帶，而府邸就建在其中最高的山丘上。纏繞在落葉林之上的那些常綠的蔓草，爲四周的景色獻上了色彩，殘留下來斷開一片片的古老的堤壩，到處描繪着灰色的線條。夏天時那滴着水嫩的豔綠之色的草原，現在也被染上了落葉的枯黃之色，散發着寂寞之意。

喜好是一方面，至少亞爾德相當喜歡這一片土地。

「不錯啊。」

皇女似乎也抱着同樣的想法。

當然，爲皇女提供視界的乃是傳令官。當亞爾德說要去監督藏書的搬入，皇女就馬上要求同行，如此就這樣決定了下來。決定的是皇女，而同行的是傳令官。被搖搖晃晃的馬車晃了兩天，亞爾德也是相當疲倦，傳令官臉上的神色也同樣如此。

雖然覺得她可憐，但不保持這樣的距離的話就無法交談了。或者說，這已是接近得要道歉的程度了。在今後也只有習慣和傳令官這樣相處呢——就算自己隱居了，就皇女的副官這一個職務，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會讓自己奉還給她的了。

高塔上沒有崩壞之物則是繼續使用。屋頂上遮了一半面積，如同小屋一般覆蓋着的，乃是爲預定使用鳥兒的季節而準備的。將鳥兒安排在高處也有缺點，但這種場合下，亞爾德還是認爲好處更多。

在危急的時候，就可以從屋頂逃走。傑沙魯特也贊成亞爾德的看法。

「合殿下的心意麼？」

皇女——實際上是傳令官，在屋頂上踱來踱去。亞爾德心想，她在北嶺，那環境是相當的封閉的吧？迎來嚴冬時期的北嶺，就根本沒什麼出城的機會。即使沒要吹雪，那寒意也是徹骨的冰冷。颳起風雪的話，那一片土地，簡直就可以奪人性命。

「我想從上面看下來啊。」

「這裏的高度，殿下還不滿足嗎？」

「沒錯。……因爲我已經知道，更高的天空。」

「不要說一半不說，讓人很不舒服的。繼續呀。」

「握手麼？」

「不是。」

皇女略爲等了一下。她沒有看亞爾德，只是揚了揚手。

自己該怎麼回答好呢？回答她說得好？那也太蠢了吧。這小子他想幹嘛呢？又不能這樣說出來。

受第四，五皇子的不幸事件的影響，第七皇子的情勢非常之險惡。眼下，他在各處活動時臉上的神色都是若無其事，乃是因爲他太溫厚了——這是皇女對七皇子的解釋。「我的七兄長呢」，皇女一有機會，總是會一邊回想着一邊對亞爾德說——「以前，他對我就很親切，一直對我都是笑容可掬的。」

「不對？」

「啊，是的。」

「天空太廣闊了，大地也是相當的廣闊。亞爾德，你是這樣覺得的麼？」

「是呢。吾王親身體驗的機會，並沒有多少，在下認爲真是的幸運。剛纔在下說的，是越過沙漠時候的事。」

亞爾德雖想下去整理書本，但卻不能將這位如同皇女一般的傳令官一個人留在這裏。沒辦法，亞爾德只好也留了下來。

「在下必須要活得長啊。」

「只是身體病弱，我還能應付。而那種會導致自己受傷的幹勁，是完全不會出現的。」

亞爾德就是在那個時候，學會了等待的痛苦。

「不是都是發起了燒，然後倒下麼？」

——不在城內的話，皇子們會有什麼舉動？

「在下聽說過，比起臉，手更加難以掩飾。」

「與其說是戰士的手，不如應該說是向別人施援的手，在下是這樣對吾王說過的吧。」

——謀士啊。

亞爾德想不明白這一點。若是他是想開戰，行動也太溫和了。若是想在適當的時機想出什麼打開局面之策，但他們卻並不具有這樣的深謀。

——第七皇子自己，也是明白的吧。

「原來如此……您辛苦了。」

她那隻手還很年輕。不過，亦是一隻積滿經驗的手——本來她不應該積累的經驗。發揮資質，揮動利劍；送去毒酒的，也是這一隻手——現在，皇女看到的，恐怕就是自己的手，而不是接收她意識的傳令官的手。

若只是單單記住了鳥兒的系譜，很多人都能做到。但說到能和那位鳥廄長吵起來的，那麼就只有那一位了。

「——自己是如此，只是，他人的痛楚，在下也不是怎麼喜歡。」

亞爾德覺得她帶有笑意，不過，皇女的表情並沒有變，臉頰的線條連動都沒有動。似乎心中還是相當的憂鬱。

「您是覺得寂寞麼？」

她說得很對。

「偶然能切身體會到呀。你啊，我是怎麼也追不上的。」

「在與我相遇之前，你有你的人生啊——啊，不對。」

「……怎麼說呢。」

「嗯。他說，雖然村子現在已恢復到能讓那些避難的人回來住了，但還是未能恢復以前的生活。要繼續修補損壞之物，修建新的設施……在這種不便的生活中覺得疲倦的時候，看到自己的手，就可以回憶起來，與這一隻手一起付出的另一隻手；這就不會忘記沒有捨棄自己，並幫助了自己的人。」

亞爾德的話沒有說下去。

在橫穿沙漠的時候，皇女還不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出生前的事，她是不怎麼喜歡聽的吧——學習歷史這方面，到現在感覺她還是不怎麼投入的樣子。

「嗯。我沒說準確。不是在我與你相遇之前，而是在我出生之前，這種感覺呀。」

接着想到的，乃是陸伊，你趕緊給我想辦法哦。這是相當不負責任的態度。騎虎難下，沒辦法了，亞爾德只好問道。

「沒什麼……那個，他說我的手很漂亮。」

「啊，有的呀。」

「在下並不喜歡痛楚。」

「有人說，手刻有一個人的人生。」

「嗯，沒錯。」

「……啊，是這樣說過。」

「地上的事，請也不要忘記。」

——她說了。

「呃？」

和各騎士團的負責尚書官聯繫，將死者的名字用線劃掉，修改糧食分配的數額。在劃線的時候，亞爾德就會想，那個人是怎麼死的的呢？在下次戰鬥開始時，他目送着出擊的騎士，心中就會想，會有多少人回來呢？在戰鬥結束之前那一段悠長的時間裏，亞爾德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看着在風中眺望遠方的皇女的側臉，亞爾德輕輕地問道。

「在下是尚書官，並不會去戰場，但去爲出征的騎士送行，祈求他們無事歸來的經歷，有很多。」

亞爾德不得不認爲，皇女對那位不可大意的公子開始抱有好意了。自己應該去認真調查他的身邊——不過，送去北方的塞魯克卻派不上用場。而雖說是親人，但問陸希露他兄長的事，肯定是得不到認真的答覆的。傑沙魯特雖擁有情報網，但在北方……不，或者最開始皇帝就察覺到這件事，要雷蘭多參加新年祭乃是爲了鑑定他這個人。交給皇帝的話，不用說，肯定就沒問題了。不過若是雷蘭多腦袋搬家，事情之後的展開就會相當可怕……

當時那微小的犧牲只能說是奇蹟，但也並不是全員都能活着橫渡沙漠。亞爾德他就親手用線劃掉了不知多少個騎士的名字。身屬騎士團的尚書官，需要記錄騎士受傷的部位，連評定他能承受什麼程度的任務的評定也要在日誌上記錄下來。不過，亞爾德負責的是物資運送。特別是糧食的慣例，重要的是人數。

「若是能忘記的東西，我倒想忘記。……就這個時候，就稍稍讓我寬心吧。」

「至少活到是我的年齡是你的一半的時候呢。看來你是這樣想的吧，你的話。」

「嗯？啊……嘛，沒錯呢。今年塞魯克並不在。」

「那位公子怎麼了？」

「不過，您不是說過麼？再過數年，就算年齡差距沒縮小，您的年齡，就會剛好是在下的一半。再之後，在下就不能再擺什麼年齡是您的一倍以上這種架子啦。」

——這不就是戀人或夫妻間互道得意之事的樣子麼？

「您把手給他了麼？」

「真是廣闊啊。」皇女小聲地沉吟着。

「……是麼。不小心又忘了呢。」

「是的，因爲練習劍術手上有過傷之類的。」

就在亞爾德在腦內以凌厲的勢頭考慮着的時候，皇女卻絲毫沒有察覺，又在將手舉在頭上，大大地吐了口氣。

「明明是這麼廣闊，大家都各自住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可以不用這樣互相爭鬥的。」

——帝都城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麻煩的事呢？

皇女一說，亞爾德就想起了過去皇女強烈主張自己意見的那一幕。

「啊……是呢。」

「沒有呀。在分別的時候，光是讓他們不吵架就竭盡全力了。」

被她當面直說，亞爾德只好苦笑。

「這個理由麼？」

「是這樣的麼？」

皇女在屋頂邊上託着腮說道。她的語氣飽含着實感。欄杆的高度剛好能讓她把手肘放在上面。

「——那個老人啊，在他最後去視察村子的情況的時候呢，因爲還沒有完全整理好，所以我也稍稍地幫了下忙。就在那個時候，握了手。他對我說，手，是不會忘記的。」

「不過呀，我的手，並不是貴婦人的那種手吧？不柔軟，而且我覺得手的骨節也有點突起了。以前陛下賜給我的戒指，已經脫不下來……因爲我聽陛下說過，這是母親大人的遺物，所以我想，母親大人的手，一定是剛好適合戴這隻戒指的一雙纖細的手。於是我就給雷蘭多看了，告訴他，真正的貴婦人的手，乃是正好適合戴上這種戒指的手。接着，他就說我的手漂亮了。

「是的。」

這些行爲，被說是有反意也不足爲奇。

「和去年的冬天比起來，城內是相當的平靜吧？」

不管第七皇子打的是什麼算盤，情勢再這樣發展下去，皇帝是不會一直默不作聲的。

「這樣啊。」

「手，是不會忘記？」

皇女好不容易露出了笑容，不過她的視線，又往遠方飄去。

「也不是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只是陛下下過命令，雷蘭多也要參加新年祭。故他邀請我教他宮廷禮法而已。」

「是。」

「絕對要繼續當我的副官！」抓着亞爾德的衣襟說完這句話過後，皇女反而就變得不怎麼和亞爾德交談了。最近的定時聯絡也在皇女參加完「天地輪」之後，內容始終都是皇子們的動靜或者帝都的傳言，完全就沒有關於北嶺。雖約好了會有歷史課，但她毫不猶豫地切斷聯繫的情況並不少。

「似乎是呢。」

「還有過這種事呀。」

亞爾德眨了眨眼。

「自己是如此——」

若是陸伊，則會說，「這小子挺能行的嘛。」

皇女翻開自己的手，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地觀察起來。

「對啊。那個記住了鳥兒的系譜的老人也在吧。他和鳥廄長兩個人交涉起來，爲怎麼去獲得好血統的鳥卵而開始了激烈地爭辯——」

亞爾德不明白爲什麼，但這卻是在亞爾德的胸中浮現出來的感想。

聽到亞爾德煩惱一番之後問的這個問題，皇女瞄了一眼亞爾德，將手收了回去。

「那些避難的人也逐漸離去了，您不覺得懷念麼？」

「——只是，也是呢。他們握着我的手的時候，我心中的是『太好了』這種念頭呢。不，和這個有點不同……怎麼說呢，那個。」

「在下記得，吾王以前對此曾自豪，說這是一隻戰士的手。」

亞爾德並沒有提醒皇女不要輕舉妄動，但皇女似乎已經很小心自己的言行了。在第四皇子的事件當中，她大概是吸收了教訓。

「你不喜歡爭鬥的吧。」

這位溫柔的第七皇子，爲兩位雙子兄長的死去而傷心。他收留了來投靠他的母親。他們兩人同是違抗了皇帝的意思。他們不會愚蠢到不明白這一點，是親情的天性勝過了道理吧。對那些失去了主人的騎士，他們也順利地再聘用了他們。也就是說，許多的人以及財產，流入了第七皇子的領地。

「嗯。不過，我自己看到的也只是一隻手呀。雷蘭多他——

果然啊。亞爾德心中想道——雖說當時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她並不能無視那不穩的氣氛。皇女她心中的那份安穩是越來越稀薄了。

「只是一隻手呀，怎麼看，果然還是這樣。」

「這樣啊。」

「在下的年齡是王的一倍以上這件事麼？」

「就是這個原因，在下也已考慮在這裏構建居處了。」

「因爲在下不想受傷。」

「有這麼大的分別麼？就他一個人的不在。」

「怎麼了？覺得好像沒聽過呀。」

「是這樣麼？」

若是自己以前沒說過，那麼就應該是自己剛和皇女認識沒多久的時候了。肯定只是自己心中在想，並沒有說出來。那麼現在就告訴她吧。

——啊，不對。

現在的話，她已經知道了。

「……不用在下說，吾王的手，早已成爲援助別人的手了。」

「啊？」

「就是如此吧。因爲想起您的手的話，已經不止一個人有這種實感了。對那個老人來說，吾王的手，正是幫助了他的手，凌駕於戰士的手之上。」

亞爾德站到皇女的身邊，也將手放在屋頂的邊緣之上。自己的手，不會是慣於勞動的手。尚書官的手，就是如此。就算會受傷，也只是被墨汁凝固的筆刺傷之類這種程度而已。因爲工作就是隻是如此。

這一隻手，老人是不會認同的吧。亞爾德記憶中，自己並沒有幫過他。

「我也想起來了呢。」

「……呃？」

皇女忽然轉了過來，正正地抬頭看着亞爾德。然後，又在低頭去看自己的手。

「我和你，牽過手呀。你記得的吧。」

——什麼時候啊。

亞爾德的直覺告訴他，自己和皇女到底有沒有牽過手，現在若不好好回憶起來，情況將會變得很糟糕。若自己想不起來，皇女的心情將會變得差得可怕。亞爾德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他深信這一點。

「說起來……在對着鏡描繪的時候，在下有幸握過吾王的手呢。」

「鏡？」

說錯了麼？ 但不可能的。在博沙國的城中，自己用鏡子增幅恩寵的力量的時候，自己記得的確是握着皇女的手。

皇女似乎也是立馬就想出來了，嗯了一聲。

「是呀。你那隱居的夢想，一開始就說了。」

讓出自己的身體，會對他們造成怎麼樣的負擔呢？對亞爾德來說實在想象不出來。

在這個時候，她又在哪裏呢——這位與皇女聲音不同，表情不同，要推開亞爾德的女性，她所感覺到的自己的這個存在，又會在哪裏呢？

剛纔一直都是皇女的聲音，皇女的姿態行動的她，一下就變成了別的存在。雖然已經見過不知多少次，要習慣亞爾德是習慣了，但心中總會湧起微妙的感覺。

因爲要實際認知對方已經不是皇女，還是稍微需要一點時間。

「是的。」

「給我振作出來一點反駁的精力。」

「剛纔，我是懷着真情的呀，亞爾德。……好了，我滿足了，差不多時候該回去了。你給我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對亞爾德來說，也不怎麼想談自己身體的話題。於是他決定將話題回到原來上去。

「下去休息一下吧。下面已有收拾妥當的房間。」

站在自己眼前的，到底是誰？

「不敢。」

——加油吧，基南。

「回答我，是的。」

「萬分感謝吾王之言。」

——氣息紊亂了？

——要自己提前做好招待的準備事宜麼？

「長公主聰明過人，沒人覺得長公主需要別人的教導吧。殿下不就已經自己領悟了麼？」

「皇妹殿下說，她已經離開了宿驛。」

「適度的期待，能使人成長。基南他還處在成長的時期。」

「我自己，對你的手……也是這樣想的吧，之類的。」

「不是隻有吾王一個人，這樣想麼？」

亞爾德知道，自己貿然插嘴的話，被戲弄的就是自己了，所以亞爾德決定只是溫暖地注視着這一幕。被皇妹鍛鍊過的話，對那邊的貴婦人之流，就只會剩「可愛」這種感覺了吧。不過，作爲指導的人，這規格是不是太高了點。

「呃……」

「我已經說了，無論你覺得多麼麻煩，我都是需要你的。因此，我絲毫不想放開你。我要你原諒我，就是這層的意思。現在明白了吧。」

「需要我這隻已經隱居的手的時候，不要偶爾纔想起我。一旦需要，請不要客氣，使喚我便是。」

「嗯？」

「這樣啊，很棒的教育呢。我啊，以前就沒人教過我這些。」

皇妹似乎也是這麼想的，臉上一副「原來如此呀」的表情，看着亞爾德。

「早安，殿下。」

這一次，皇女的臉上露出了真真正正的無憂無慮的笑容。

「因爲，在下怎麼樣也沒辦法像這樣——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種東西巧妙地歸入思維之中。」

真是的，亞爾德嘆了口氣。這樣一來，自己不但無法花兩天這麼長的時間，還必須要儘快地趕回去府邸。

「呃？」

「失禮了，……公主。」

亞爾德向着樓梯走去。在中庭站着的老騎士應答了一聲。

亞爾德不知道自己剛纔沒去否定「麻煩」這個詞，會不會有什麼麻煩。不過也遲了。皇女輕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是的。」

能與「嫣然」這個詞如此契合的女性，世上不會再有另一位了。在椅子上坐下來的這一個動作之中，她臉上那不間斷的笑容也散發着一種神奇的吸引力。只見她對着基南說道。

「吾王印象不是很深呢。對在下來說卻記得很清楚，那時在下就快要死了。」

亞爾德心想，我說過這種話麼？也許說過吧。因爲自己總是說漏嘴。

「當然呀。說笑的啦。」

調整氣息，乃是傳令官技術的基礎。單純的體力消耗並不奇怪，但呼吸變得紊亂，乃是硬撐的證據。心中略微動搖了一下後，亞爾德扶住了她的手肘，支撐着她的身體。只覺得她的上身劇烈地搖晃着。

毫無疑問是傳令官。接受過專門的訓練，和龍種心靈相連，轉述龍種的話，有時甚至將身體委任給對方。

「早上好呀，尚書卿。」

這也有可能是因爲恩寵的力量在增強。亞爾德並沒有再更深入思考下去。

「嘛，這樣好吧。難得實現了你的夢想，暫時就休息一下吧。」

「很快，就會恢復的。

剛纔也是，一開始喝她說話之時並沒有感到違和感，但漸漸地意識到這個人已經變了後，就忽然湧起了不安。

無論怎麼樣，這件事確定必須優先於自己的隱居準備了。

「你一直都是快要死的樣子呀。」

「下去吧。」

基南啊，明明希望你不要將她的話頭轉過來這邊的。一邊如此想着，亞爾德一邊回答道。

「不，大人已經沒有多少的時間了。」

「榮幸麼……那麼反過來呢？」

「彌莫薇殿下。」

「哎呀，你是說少主人不夠聰穎麼？」

「……不太想直面到這種事態呢。因爲，想要援手的時候，正是現狀無法忍受的時候。」

亞爾德明白皇女想要的回答，但他還是一下語塞了。因爲他不知道，是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覺得皇女的幫助是必要的。

「在下會盡力。」

「傳令官大人，您沒什麼事吧？」

「很好。」皇女說完後看着亞爾德。

「哎呀，這種事就不要在意啦。你呀，已經是實質上的黑狼公了。必須要教會你，要常持自信之心哦。」

不經意間，亞爾德坦率地感到感動。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出現這種感情。

「我的期待，必要不必要呢。」

走進食堂的皇妹，在亞爾德和基南之間爲她而設的座位上輕飄飄地坐了下來。她的動作，平常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無論那一處是否是爲她而準備，她都可以理所當然地，飄然而然地處身其中。

「那種時候也有呀。」

「……嗯，嘛，是這樣吧。」

皇女笑了。亞爾德感覺，她的笑容是滿意的。不過，自己並不是想學會這種應付皇女的辦法。

「你會回憶起我的手麼？」

亞爾德好不容易纔明白皇女話中的意思。

亞爾德成爲了神之器，這並非他之所願，不過傳令官和這個相比，卻是似是而非。因爲，亞爾德自己在那個場合時，是能夠聽到寄宿在自己體內的神的一言一句，而傳令官則完全不記得龍種所做過的言行。

無論怎麼看，她都在戲弄基南。

皇女沒有看亞爾德。她只是閉上眼，輕輕地回答道。

「傑沙魯特，回去咯！」

4

他又再催促道。

「……強行干涉？」

「無法反駁呢。」

「……我沒打算要談這種話題的，打住吧。」

「如吾王之言。」

「也請長公主殿下這樣期待他。」

傳令官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淡淡地告訴亞爾德。

「離開俗世，忘記俗世，在孤獨的空閒時間裏優哉遊哉是你的理想吧？不再被誰需要，不再……這些，你是不想去想的吧。原諒我吧。」

對亞爾德來說，心中倒是希望對方不要看着自己。

「早安呀，少主人。今天早上也似乎在訓練呢。」

「似乎是有事要儘快對大人說。」

「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沒所謂的。」

「是。不過先代也曾教導過，在此同時不能驕恃。父親大人說，傲慢和自負其根本是不同的，要避免陷入混淆這兩者。」

傳令官將被風吹散的頭髮撥回耳朵處，閉上了眼睛。然後，以宣告神諭一般莊重的表情繼續說道。

本來，傳令官只能與特定的龍種進行心靈聯繫，但擁有特別能力的皇妹，卻可以輕而易舉地踐踏這個原則。

「這樣的……期待啊。」

「若是如此，在下深感榮幸呢。」

「非常抱歉。」

「請問要談什麼呢？」

「都說不要叫我殿下了，明明每天都求你了。形式上的稱呼，我並不喜歡哦。」

皇妹故意地眨了眨眼。就算她不這樣做，她的眼睫毛的長度，一見就可以知道。而被眼睫毛修飾的那雙美目，那鮮豔的深紫色也是如此。

「基南的優點，乃是沒有事先通曉一切的機智。在這一點上，長公主殿下也是比不上他的。但是，他卻是一個坦誠地接受教育，然後記在心中，從不怠倦，不斷努力將學到之物變成自己之物的孩子。不會駐足在小聰明之上，擴闊自己的見聞，再深入地進行思考、考慮，就可以期待他成爲一位大人物呢。」

接着，忽然黃金之光四散。幾乎在同時，皇女的氣息也消失了。站在那裏的，乃是氣息有點紊亂的傳令官。

「……沒問題。只是有點疲憊。」

「的確呀。」

「……嗯？」

——只是最近覺得傳令官的樣子沒以前那樣疲憊。

「哎呀，我的話，或許還能成長哦。」

什麼啊，身高麼？

就在亞爾德思考該怎麼回答的時候，皇妹就轉過去了基南那邊。

「沒錯呢，就讓我期待一下吧。這種事，我是多久沒試過了呢——啊不，也許又不是呢。」

「老朽來遲了。」

傑沙魯特和負責護衛皇妹的騎士們出現了。接着，代官也入席了。

本來理應是他們先到的，但皇妹卻意義不明地建議，她只想和自家人好好聊聊，故每一天都成了這樣子。

——自家人麼……

這其中，誰跟誰都沒有血緣關係。不過，上上代黑狼公的未亡人，上代黑狼公，還有現在的黑狼公……他們三個人，說是一家人也無不可。皇妹已經是復歸皇家之身，不再是「黑狼公」一家的人，但也不能把她當做外人。若是這樣做，自己的小命會保不住的。

——性命不保啊。

亞爾德深刻地想。

他再沒辦法用其他的言辭來表達了。皇妹的善意並不牢固，是絕對不能有所指望的。不過若是變成惡意——果然，最終自己只會性命不保。她既然想扮演這家人角色，除了迎合她之外，也別無他法。

今天已經是皇妹到達這個府邸的第五天了。她到底要逗留多長的時間，而且她本來的目的又是什麼，亞爾德還沒有問出來。

「啊，今天早上的料理看起來如此美味。又要喫過頭了。」

皇妹身材苗條，但卻很能喫。與旁邊的亞爾德一比，她就一直在喫。

而且話還不斷。

她能毫不遺漏地和飯桌上的所有人展顏會話，有時卻又故意露出任性的一面，八面玲瓏之極。就在她說着話的時候，卻能喫空面前的碟子。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喫的啊，簡直就是個謎。

「這是什麼菜呀？」

「這是附近一帶在秋冬兩季出現，名爲渡鳩的鳥的肉。配上香草，添上酒蒸熟。爲了暖和身體，再加上了一種辣的調料汁。」

流利地回答皇妹的乃是琺如邦。除了第一天被問到的時候回答不出之外，之後的回答都是無可挑剔。似乎在廚房就預先記住了再出來。

好奇心強不強，似乎並不一定會跟年輕有關係，但亞爾德還是問道。

皇妹笑了。

「就如殿下所言。」

皇妹立刻附和。

亞爾德將目光落在自己的碟子之上。

不過，面對將他推向皇妹這個顯然易見的好機會，琺如邦的出身經歷卻太過微妙了。而且，皇妹的表現，亞爾德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

——這東西能賣嗎?!

「當然了。難道你還沒察覺到麼？」

「請大人儘量全部享用。」

代官露出了最和善的笑容，掃了全場的人一眼。

「實在是非常抱歉。」

亞爾德決定集中精神喫東西好了。他不想體會被琺如邦瞄一眼後發現自己沒怎麼進食時那種歉疚的心情。

「少主人，您喫過與父親大人一樣的料理麼？」

立刻評論的是傑沙魯特。這位知盡藥膳材料的男人的着眼點，果然理應是這裏麼？

「是這樣的。我們曾談過，乾脆出去擺攤賣會怎麼樣之類的。」

當然，琺如邦本人會拒絕吧。因爲他是聽了預言者的忠告，爲了保護身爲救世主的亞爾德而留在這裏的。不過，對亞爾德來說，他並沒有必要考慮這種事。

「因爲他不想女兒和你結婚，所以就將可能性徹底消滅哦。隱居了的話，就不能在官面上結婚了。你也不至於私自娶皇帝的女兒吧？」

「真的，我完全沒想到你什麼也沒察覺的……不，假的。其實是確認了你是沒察覺之後，不小心，就這樣了。」

——事不關己，也就樂於隔岸觀火麼……

「很遺憾呢。」

「殿下的過獎，在下欣喜之極。只是，在下只是一名不知宮廷禮節的田舍之輩，替殿下如此高貴的人效力什麼的，是想都不敢想的。無論如何，請見諒。」

不好！就在亞爾德剛這樣想的時候，皇妹就將話題拋了過來。

似乎自己困惑的表情直接在臉上顯露了出來，只見皇妹聳了聳肩，然後向遞碟子過來的琺如邦一笑，再給了亞爾德最後的一擊。

「是這樣的麼？」

「傑沙魯特，你呢？」

自己露出歡喜的神色到底合不合適呢？石冉佳臉上一片複雜的神色，陷入了沉思。

「那位大人他自己也是如此呢。陛下要他常備藥箱，都是些烈性藥物呢。」

飯桌上的話題，經常偏向上上代黑狼公的回憶。

拘謹地回答的，是皇妹的騎士。

亞爾德一開聲，所有人就一副「你在說什麼呢」的表情看着亞爾德。

「他被陛下稱作是心腹。」

「是發現青鐵礦牀的——」

「是呢，很在意呢。」

「若是沒有藥味的話就不行了。或者說，不帶有藥味，可信性以及感恩之情也會薄……」

亞爾德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就是因爲這個可能哦。跟你打賭也沒問題。」

「我會哦。……嗯，的確一陣藥味呢。稍稍將苦味壓下去一點更好呢，若是要在貨攤處擺賣的話。」

「請問是什麼事呢？」

「……有。」

「怎麼會呢，那個可不是理由哦。要你隱居的理由，乃是爲了不讓你結婚。」

「你還是沒變哦。」

「我沒這樣想啊，你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了哦。」

「廚房的廚師也明白這一點，殿下的那一碟已特地加了辣。」

亞爾德將皇妹的話在腦中轉了三圈後，纔回答道。

「不貴就能賣得出去？」

「材料費花費不少吧。」

「那位大人的身體，也是很孱弱啊……這個宅邸也是，有兩個庭院都成了藥草園了呢。」

「……人氣很高呢。」

皇妹偶然也能幫得到他。

「嗯，就是可以讓別人輕鬆地品嚐到尚書卿的滋養強壯食品。」

「很聰明呢。呢尚書卿，我果然還是想帶這孩子回去呀，可以讓給我麼～？」

自己努力的話，說不定就能不參加他們的對話。

「說是若過度使用會變成毒藥，所以那時也不讓我靠近呢。」

「在下是不會去賭博的。」

「不，額頭已經變得相當寬廣了，殿下看着辛苦了。」

拜這所賜，之後亞爾德就能專心進食了。當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時，亞爾德也以「是麼」，「原來如此啊」這樣失禮（呼嚕呼嚕喝着湯）地敷衍過去，非常愜意。

自己整天要喫着這種一股藥味的東西，誰也不會想將女兒嫁給這種男人的吧。這件事上並不止只有皇帝會這麼做。

「以往的那種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若是價錢太高的話，就賣不出去啊。」

「抱歉了呢。」

於是早飯就在這種感覺中結束了。飯後的茶點也是這樣混了過去。因爲還有必須等着他處理的文書，所以亞爾德就提早站了起來，決定將這裏之後的事都交給基南。

雖然不如傑沙魯特直接調製的，但加入了不少有藥效的材料，所以亞爾德的那一份料理，有一種微妙的藥味。

亞爾德這樣婉拒，結束對話，也是已經第三回，習慣了。

「這纔是重點哦。可信性，感恩之情。過於便宜，別人就不相信。首先將能取得這個平衡的價格決定下來後，再算出原價，看能不能賣。」

「有。」

忽然變得鴉雀無聲的飯桌上，只響起了亞爾德，啜着羹的聲音。

「擺攤？」

琺如邦一副清爽的神色。說完後就行了一禮，退出食堂。

「……啊？」

「我喜歡辣的呀。」

「請問殿下指的是？」

亞爾德原諒了生氣的自己。因爲，他覺得這纔是自己不介意的表現。

「我當作藥那樣喫吧。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也跟廚房說一聲。」

「你是相當合我心意呀。外表不錯，對答又伶俐。喂，你呀，說一下你自己的事吧。」

「現在也是如此。」

琺如邦看都沒看一眼嘆息着的皇妹，面向亞爾德說道。

不知在打什麼主意，代官開口了。這不是他的身份該說話的場合，不過看他的樣子是忍不住了。

「爲什麼你要這樣被隱居，的理由。」

傑沙魯特也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石冉佳亦馬上跟着一起。似乎反對給與皇妹知道毒相關的知識的，並不止亡故的黑狼公。亞爾德心中對此也是同意。

嗯，就是這樣。亞爾德下了如此結論。他一抬起頭，所有人的目光馬上都移開了，這讓亞爾德很不舒服。

這也是這三天裏她每天都問的話。

對亞爾德來說，琺如邦讓他想起預言者，是一個讓他覺得頭痛的人，所以他覺得皇妹把他帶走也好。

——竟然有?!

表現出有多少的不快，與完全無禮，箇中的含義截然不同。其行爲的重量，也會發生變化。

「似乎只是被陛下從藥箱子裏拿了出來而已。」

年輕人的好奇心，真可怕。

明明身處關係之外來結束這一話題的，就應是皇妹的騎士之類的。

亞爾德完全不明白皇妹的意思。

「是呀，嗯嗯，我之前就想，不能讓你這樣一直就這樣放在裏頭啊。現在這樣相當痛快呢。」

「怎麼可能。」

不過，就是爲了這個就要自己隱居麼？誰也不會認爲這可能性高到要必須去扼殺啊？皇妹是在瞎猜。

「嗯。不過那些藥，不只是能夠傷人，還擁有治癒的效力吧。不，我說得不準確呢。那位大人對繁衍之事非常重視。完全斷絕，毀滅，都是他最後才考慮的手段——當年橫跨沙漠時，最初的計劃是希望能夠獲得更多的幫助和支持，能夠和平地完成。不過，陛下是怎麼也不肯採納。」

「尚書卿你也是烈性藥物呢，對陛下來說。」

然而，皇妹卻完全無視亞爾德的想法，向着他追了過來。亞爾德有想過扮作聽不到皇妹拋下她自行離去，但他自己還未能允許自己這樣做。

「大人的那一碟，我是放了利於血液循環的香料。」

不知道亞爾德的回答有什麼地方有趣，基南幾乎要一下噴出來。強忍的結果，嗆着了。

給呀，讓呀之類的說法——對皇宮的人來說感覺是理所當然的吧，但這種完全無視本人意志的做法，亞爾德並不喜歡，當然也沒想去反駁。

果然，亞爾德還是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什麼味道啊？我也想喫喲。」

加油吧，亞爾德心中說道。

「一股藥味啊？」

石冉佳一副得意的樣子開始解說他的販賣戰略，皇妹就輕笑起來。

「是藥的味道。」

「在下再去幫大人添一碟。請稍等。」

「因爲藥和毒其實是表裏一體啊。」

「所以，請問是什麼事呢？」

皇妹嘆了口氣。

「我那個可愛的侄女的事咯。還有關於她那位不可愛的兄長的一些事呢……無論是哪一件，都是家內事。」

她那反省的態度，也是她的一個手段吧。不過再思疑下去也只會沒完沒了。於是亞爾德向皇妹伸出手，道。

「若是您樂意的話，一起去散步吧。雖然現在並非是庭院最美的季節，但藥草園依然相當的碧綠。」

「哎呀……我樂意之至。但是，沒打擾到你麼？」

「沒事，因爲是在隱居呢。只是有時想去處置一下事務。」

皇妹微微一笑，將她的纖纖玉手遞給亞爾德。

「真的，若是大人你真能這樣就好了。」

「完全不行啊。」

亞爾德從盤繞走廊走落中庭。皇妹的手非常柔軟，還透着淡淡的暖意。

——貴婦人的手麼。

皇女的話，一定會讓雷蘭多握一下皇妹的手，然後認真地告訴他，這纔是貴婦人的手。若是雷蘭多沒動什麼歪主意，那麼他就不會再誇讚皇女的手了。若再親眼見到這帝國第一的美貌，下一次他就會好好握住皇妹的手，然後說一些伶俐討好的話吧。

亞爾德極想一試，不過現在可不是可以隨便去北嶺的季節。

「自從我來了之後，每一天都是公務繁忙呢，尚書卿。」

「因爲，那些事務就如取之不盡的泉水一樣，不住地湧過來。」

「作爲家人，不得不提醒您注意一下呢。過分勞累是不行的哦。」

「殿下很喜歡家人這一個詞呢。」

語氣稍微變得有點辛辣，但皇妹卻絲毫沒有在意，微笑着回答道。

「嗯，很喜歡哦。虛幻而又美麗。我很嚮往呢。」

「怎麼說好呢。」

「不行，再一個。」

「是呢。」

「虛幻而又美麗之物麼？」

「果然是在硬撐啊。」

就算在沙漠的這一邊，局勢也漸漸往那方面發展了。七位的皇子，已減至了五人。而在將來，會不會繼續減少，誰也無法保證。

一個是苗條的少女。一條黑色的辮子紮在後脖子處，身穿一件便於活動的扎袖衣裳。她雙手向前支撐起寬闊的圍裙，似乎是接着從上面掉下來的東西。

基南的擺架子的方式總覺得有點微妙。該說爲孩子氣麼？

果然還是一點都沒有反省啊，亞爾德心想。最後，她想說的還是這些東西。

「人與人之間的傳承，並不止是血脈，家名。思想，哲學，技術，歷史——這些時代流傳留下來的東西，不也是傳承下來了麼？無論經過幾百年，那些已經不知道在下名字的人，讀着我寫的流傳下來的史書，說不定就會理解在下在其中所寄寓的意義，或許就會去繼承我在下意志。我們每一個人，每一日，不都在架設着通往未來的梯子麼？只要我們能真摯地活下去。」

皇妹的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只是把視線從亞爾德的臉上移開。

「少主人和那女孩兩人在一起，我不是第一次見到了。真是讓人會心一笑呢。」

在登上盤繞走廊的步級的時候，亞爾德又再挽扶着皇妹的手。雖這個是出自於禮儀，但自己的身體能夠自由活動，亞爾德真是心存感激。在步級之前，由男性挽扶女性乃是理所當然。在這前提之下，皇妹的動作沒有絲毫的躊躇，伸出手，由亞爾德支撐着她，讓亞爾德能發現自己分內應做之事。

「怎麼了？」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不是一家人，有時不是也能夠架起新的梯子麼？」

「現在，不同了麼？」

「當問你是不是不安，你就說自己不是軟弱之人呢。」

「我想起還有事要跟殿下你商量，因爲不方便外傳……所以請原諒我的失禮，若是有時間，可以到我房間一去麼？」

「因此，少主人就算你怎麼說沒有不安，只有我是不會相信的。因爲有這一份經歷，所以我對人怎麼在表面上逞強，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基南和在下，在現在是沒有相互殘殺的打算的。因此，總之請殿下您安心。雖然說彼此像一家人的話是有點微妙。」

「嗯？」

「啊，請小心。」

「是這樣麼？」

「這個是我喫的。」

「彼此間沒有血緣關係，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可以很美好的。說是美好，或者說是珍貴……應該以『難得』來形容麼？多種多樣的，到處都存在的，但是，都是不相同的。無法用任何東西交換。」

臉上可疑的神色還沒拭去，她就一下拉着亞爾德的衣袖，讓他彎下腰來，然後就在他耳邊小聲道。

——不過這也沒錯啊。

和她一直看亞爾德神態並不同。在現在她的臉上的，是沒任何拘束的親切的神色。

「噓～」

那個被稱作藥草園的中庭，已經有客人了。

「丟下來了哦。」

「不要看不起我！我可不是那些戀母哭泣的沒出息的人。」

「家族的夢想……血緣之親，到底又是什麼？。」

回答的聲音從樹上傳了過來。少女面前的是一棵蘋果樹。似乎樹上還有沒熟透的蘋果。

「少主人，請再試一下。」

「沒什麼。因爲在那個時候，我其實是相當的不安的。夫人也好，少主人也好，大家都對我非常好……但我自己，還是無法完全相信你們。想盡辦法不去招人討厭，也想着就算被討厭了也要能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真不容易。」

「是的。少主人你說過，騎士會保護弱者，所以請依靠他們。雖然那時我說過，自己並非軟弱的人，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心裏就想，或許去可以試一下相信你們，試一下期待你們能夠保護我。因此，當時我的內心是多麼的高興。就算到了今天，我也清楚地記得那一份心情。在當時的心裏，那個時候在庭院裏盛開的鮮花的香味，夕陽的景色，刻在空中的高塔的影子，都比起我之前生活的地方，要，要……幸福得多。」

「啊，不過——」

「那孩子的夢想，已經破滅了哦。」

「我明白的。不過少主人，想念親人乃是人之常情。懷念母親也是非常自然之事。少主人雖然覺得這是羞恥之事，但孩子思念母親，絕對沒什麼可羞恥的。」

「怎麼了？」

她看起來相當愉快。

「因爲是夢呢。」

史莉婭竊笑道。不過基南卻皺起了眉頭。

他們現在所站的位置，已經能夠看到前面的中庭了。雖然還是一片空蕩蕩，太陽也是沒有露面，但從屋內看出去，戶外卻顯得明亮。這景色讓人湧起一種非現實的微妙感覺。

皇妹微微一笑。

「……啊，原來是這樣啊。」

皇妹她並沒能爲黑狼公產下子嗣。亞爾德一邊細細思考這一件事，一邊回答道。

看到面前的少主人眉頭深皺，史莉婭非常純真地回答道。

「也會受到不認真的人生影響就是了。」

「噩夢嗎？」

基南似乎被那個防鳥的網難住了。抬頭看着樹上的史莉婭，雖似乎在擔心着上面的基南，但也是相當信賴他的吧，臉上的神色相當平靜。

「呃？嗯，因爲那名少女有一段時間寄居在阿吉魯的家中……她跟我說過，在那個時候，他們對她的照顧就像是家人一樣。」

「你當時是這麼想的麼？」

亞爾德壓着聲音姑且問道。只見皇妹將手指放在嘴脣上，示意亞爾德別作聲。

「這也是，領主必要的素養麼？」

「非常抱歉。」

「真是遺憾啊。若陛下不是這麼急性子，我說不定就有一個溫柔的侄子了。」

「不過，我還是將我的夢想假託在家族之上呢。哎呀，你看。」

「殿下，我們過去吧。」

「沒問題的。我的主人，他也是一位溫柔的人。但是，也是一位相當堅強的人。少主人一定也能夠好像他那樣的。」

「侄子的話，沒必要再增加了吧。因爲殿下已經有好幾位皇子了。」

「嗯，過去是這樣呢。」

皇妹抬頭看着亞爾德，嘴邊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見到她露出這樣的神情，亞爾德奇怪地一下就想起了皇女。這讓亞爾德着實體會到，皇妹果然是她的親人啊。

「我覺得，家族這東西很特別哦。將孩子撫育成人，讓他繼承家名，然後血緣之親就會被扔去了時間的另一頭。一個又一個，都是虛幻，既不能戰勝時間的流逝，也如火花一樣稍縱即逝。但是，家族就不同了——家族，乃是架設在時間之上的階梯哦。在一個人走到盡頭，就會在這處架上新的梯子。無論是什麼地方，始終都會到達。」

「再一個。」

「怎麼架？難道有長生不老之術？在你的這個藥草園裏？」

——曾經很溫厚麼？

基南放下嘴邊的蘋果，目不轉睛地看着史莉婭，然後又咬了一大口。

「……似乎在說什麼關於夢想的話題呢。」

身形輕捷地跳下樹來的基南，在史莉婭的圍裙上拿走一個蘋果，一口咬了下去。

「因爲我非常瞭解少主人。您是一位擔心地問我有沒有不安的、溫柔的人。」

不過，她並不會就爲了跟自己說這些東西而來到位於帝國邊境的黑狼公領地的，現在差不多該是請教她真正來意的時候了。她的事情了結之後，回到帝都也好去哪裏也好，肯定就不會留在這裏。

「殿下身在此處之時，這樣想也完全沒問題。若是如此能夠讓長公主殿下您的心情變得舒暢的話。」

「大人你是怎麼想的？」

「你很體貼呢，尚書卿。」

這也是種才能啊。雖說教養是其中一環，但這也是皇妹的天賦所賜。

「少主人……是感到有點寂寞麼？」

兩人躲入陰影處向中庭望去。這時亞爾德心中湧起了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變成了與這一幕光景完全沒有關係的闖入者。

不過，女孩的神色一下就鄭重起來，繼續說道。

在說出口之後，亞爾德自己也喫了一驚。爲什麼自己會說出這種話的？

陷入瘋狂的舊帝國皇帝，爲了穩固他的皇帝寶座，以趕盡殺絕之勢不斷去殺戮龍種。皇妹雖然逃過了這一場肅清血脈的劫難，但在遙遠的沙漠的那一邊，現在又有多少龍種活了下來呢？誰也不知道。

「家族的夢想？」

無論怎麼樣也好，要離開這個地方。於是亞爾德低聲叫皇妹。

「是。少主人，已經夠了。」

皇妹只是重複了亞爾德的問話。

「……這一份囂張還是沒變啊。」

「你不也是，對自己的家……在帝都的時候，不是一直都在逞強麼？」

「少主人。」

「你爲什麼笑？」

旁聽的基南並沒有絲毫煩躁的神色，饒有興致地聽着她的話。而史莉婭的語氣也是樂在其中。

「嗯。接到了，少主人。」

「沒事的，好了，我過去了！」

一個人聽到的話尚且還不能忍耐下去，而現在皇妹則在忍着笑在旁邊待着，這簡直就是拷問。

「殿下能夠這麼想，真是在下之所幸。」

「七皇子呢？」

「或許，是我想認爲……不同吧。」

「哎呀，我說出了些囂張的話呀。」

皇妹微微尖起嘴。

不能再待下去了。

「知道啦。」

不，這個怎麼都好了。

「那些孩子，都不是什麼溫厚的人。大皇子是無可救藥的硬物，二皇子討厭女人。三皇子空有一副溫厚的外表與語氣，六皇子乃是他母親操縱的人偶，很討厭我呢。」

「……是啊，那孩子，以前是很溫厚的。」

「啊，這樣啊。你又說出讓我向往的話啦。」

「當然沒問題啊。我也是這樣想的……有些事必須要去處置了。這裏，太過平和了啊，尚書卿。能讓我忘記很多東西。因爲那些都是我不願去想起來的事啊。」

皇妹小聲地沉吟着，也回過身。

看來不會是什麼好事啊，亞爾德心想。

5

「大人，史莉婭來了。」

亞爾德點了點頭。

「叫她進來吧。」

傑沙魯特出去了一下，很快就帶着史莉婭回來了。站在老騎士旁邊的這名當僕從的少女，微妙地顯得年幼，無依無靠。

這也不怪她。不告訴她什麼事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間來，這非常少有。而且，房間裏並不止亞爾德，連皇妹也在場。

「很久不見了呢，可愛的孩子。」

露出令人心蕩神馳的微笑後，皇妹離開亞爾德的身邊，走向史莉婭。

——這個人，充滿着「力量」。

看着皇妹的背影，亞爾德終於能鬆一口氣。然後，亞爾德想到皇妹正在走近的史莉婭的心境，忍不住就湧起了同情之心。

皇妹的背影仍然是美豔得不可方物。秀髮之下是脖子的線條，纖細的雙肩，自然擺在身體兩側的手腕，還有從袖口之間可以窺見的雪白的手指。光看着她，就會讓人覺得是猥褻了不可褻瀆之物。繡着複雜的圖案的長長的披肩幾乎垂到了腳邊，猶如波浪般柔軟地擺動。它的質地映着燭光，雖散發着溫暖的金色，但其本身應該是如喪服一樣純白的吧。輕輕紮起來垂在玉肩的秀髮，也染上了同樣的顏色。

被皇妹這樣一擋，史莉婭就看不到亞爾德了。

「你還記得我嗎？」

亞爾德不認爲有人能夠忘記皇妹。史莉婭也不例外。只聽得她小聲回答道。

「我記得，夫人。」

「沒成爲傳令官啊。」

「是的，夫人。」

皇妹的輪廓，散發着霞光。其他人看到的是什麼亞爾德不清楚，但亞爾德就很明白——皇妹她開始使用了，龍種的恩寵之力。比亞爾德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的光的波動，從她的那苗條的身體上不斷散發出來。

「是這樣的麼？」

「自己的主人，是自己。」

「擁有傳令官資質，卻又沒成爲傳令官的人，很危險。因爲有可能會被擁有心靈聯繫能力的人侵入，控制。……我的意思，你明白麼？」

現在，亞爾德沒有期待皇妹的態度會跟那時一樣。不過即使如此，亞爾德也在想，皇妹內心的某一處，是不是已經有了這位少女的身影呢？被男人們虐待，奪去自由的少女——並不是特指某一個人。

即使在龍種之中，她的恩寵之力也是出類拔萃，但卻沒法獲得任何實質的地位，只能不得不靠着女性這個立場來周旋。皇妹在意史莉婭，除了她是被虐待過的少女外，是不是還將自己投影到她的身上呢？

「啊，是這麼一回事啊……那個賣家，也沒有發覺他的商品擁有恩寵之力……是挺像這麼一回事的。肯定是相當便宜就被回來了。不過，那個管家是一個吝嗇的男人哦。」

她回到亞爾德身邊，告訴他。

「殿下也是這麼想的麼？」

自從第二皇子麾下的將軍被三皇子心靈侵蝕那一件事之後，亞爾德就察覺到了。那些擁有傳令官資質的人，即使沒有受過訓練，也可以被輕易控制——那時的三皇子，是在裝糊塗。

——自己的主人，必須要是自己本身。

以前，皇妹曾經說過。自己能夠相救的範圍是有限。還說過，自己並沒有力量。正是由這兩句話，就可以窺得她內心所望的那一鱗半爪——救下這位無助的少女，乃是她不滿當今社會中女人各種劣勢的證明。

「……殿下這是哪裏的話。」

只聽得皇妹輕輕地繼續說道。

「在下也並不是沒有目睹過。當然，三皇子的管家也知道這個女孩子擁有貴族的血統吧。因爲那個男人想買的，就是混雜有帝國的血統的容貌。但是，那個人卻沒有察知龍氣，看穿她的資質的能力。」

亞爾德一邊慢慢地站起來，一邊回答道。

「史莉婭，你還記得麼？以前，殿下曾經說過——你有傳令官的資質。」

「若你想繼續在黑狼公家侍奉的話，那麼就必須做些措施，防止被別人輕易乘虛利用。現在，我請了皇妹殿下幫忙。」

「是的，主人。」

「怎麼會……我，絕對不會。」

「我會聽從主人的吩咐。……不，請讓我這麼做。」

有一次，他向皇女的傳令官問過關於這個的危險性。就如她教亞爾德的那些技巧，如基礎的調勻呼吸之術之類的，怎麼做纔可以減少被人強行操縱的可能性。但是，傳令官只是簡單地否定了他。

她的這個回答，比回答不能教還要嚴重。亞爾德再問她有沒有設法避免的手段，但她的回答亞爾德卻是，因爲傳令官與特定的龍種構築了絕對的心靈聯繫，已能杜絕這種情況，所以並沒有能夠應用的技術手段。

「爲了你還是你自己身體的主人，我只會進行適當的控制。這樣的話，萬一我就算要做出對黑狼公一家不利的事情，你自己也能夠作出判斷，是加入我這一方，還是作出失去庇護的覺悟爲你的尚書卿盡忠。」

「但是，他有如此的力量哦。三皇子他啊，在我的侄子們當中，恩寵的力量恐怕是最強的。你若親眼見過，我覺得你不會不明白的……」

說起來，亞爾德記得那個死了的傳令官也說過，三皇子的管家，是一個不會花無謂的金錢的人。

從往上看到的皇妹的表情中，亞爾德無法猜出她心中想的是什麼。

「在下明白。不過，殿下並不是對所有人對會採取這種態度。」

不過，至少現在能讓她覺得幸福的話，就夠了。

亞爾德向皇妹行了一禮，然後看着史莉婭。

「之後，你就能接收到我的心聲。反過來，將你的聲音傳到我這裏，你也能做到。因此，若是有人對你出手，我就能察覺哦。然後，也能知道對你出手的人的身份——自己的對手，究竟是誰。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被賦予的恩寵之力，是相當強大的哦。要破壞人的心靈這種事，輕而易舉的就能做到。當然，要保護誰的心靈，也是一樣。」

「這是你的直覺麼？」

「三皇子是忘記了這個女孩的存在了呢。不過若是出現什麼動靜，我認爲肯定會是她。」

「若是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幫你啊。」

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比皇妹更加危險了。

皇妹的手移開了，但史莉婭的側臉依然是對着皇妹。本來，這是相當不敬的。但是，在場的人並沒一個人抱有這種想法。

「爲了不讓恩寵之力被其他的人惡意運用，那就必須要和特定的一個人建立堅固的聯繫。就譬如傳令官他們一樣。不過，要成爲傳令官就必須要去修行，這樣的話你所允許的自由，就等同於沒有了。修行的時候是，修行結束了也是。我不想你作出這麼大的犧牲。我這裏，有一個次善之策。求皇妹殿下——與你建立心靈聯繫。」

皇妹聳了聳肩。

「被你擅自帶走的奴隸，是不可能不記得的吧。你將她安排在這處的府邸，是正確的。如果把她留在帝都那邊，那早已就被非難了。若是引起了爭執，三皇子說不定就會察覺到她的事了。好在呢……總之，目前爲止是沒問題。不過遺憾的是，也不能說以後沒事了請安心這種話啊。」

史莉婭的目光，不安地動搖着。她往皇妹和亞爾德之間的位置走來，卻沒有停步。只是，頭慢慢地越垂越低。

只見另一道光芒，與皇妹所發出來的光聚合在一起。雖然不住地閃爍，但其光亮，並不比皇妹的光芒遜色。

「剛纔殿下的話，已是十分足夠了。非常感謝您，殿下。」

「當然不是。因爲在下的記憶力很好。殿下無論在哪一個場合，對任何人所說的話，都是經過了三思的。」

「是的，主人。」

正是這一個推測，讓亞爾德下了決定：和皇妹商量這一件事。

「當然，不會是原本傳令官的那種強度。要做到那種程度的話，纔是需要不知多少年的修行。」

這根本不會有人想到會是向僕人說的話。

「有辦法呀。不過，可以麼？因爲是你的事，所以不去確認一下她本人的意思是不行的吧？」

不是同情，亦不是慈悲，而是似乎有一種同病相憐的語氣。她並非是要打算干涉她的人生，而是說出了爲史莉婭的未來真摯考慮的一番話，要給與她一個不會被男人們粗暴對待的未來。

史莉婭就是皇妹的影子。若沒有那一個身份，皇妹的下場有可能和她一樣相似。

亞爾德轉身面向皇妹。只見她還是往常的姿態，臉上帶着微笑，優雅地站在那裏。對亞爾德來說，皇妹的微笑也能讓他心驚膽戰。史莉婭的話，又會是如何呢？

史莉婭沒有出聲。

亞爾德覺得，皇妹當時考慮的並不是自身的利害。

「若是我想得沒錯，你是想一直這樣生活的吧？因此，我能考慮的最好的辦法，就是這個了。」

「我不會說，要你成爲傳令官。但是，繼續這樣留在黑狼公府邸也是不行。不軌之徒很有可能會侵犯你的心靈，設下陷阱企圖謀害我的。」

皇妹是不是可信賴的自己人，要判斷這一點相當困難。不過，反正她都知道了史莉婭。就算和她商量這具體的事態，也不會再增加危險——若是想利用史莉婭，皇妹她會自己想出辦法，然後史莉婭就會安安穩穩地徹底成爲她的傀儡。

「怎麼說呢。我呀，強行要求別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也最喜歡別人聽從自己的意志哦。」

「你若是答應，那麼你就是皇妹殿下的非正式的傳令官。……我不知有沒有其他更好的叫法，總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知道她的血統麼？」

皇妹逼近亞爾德，剩下的那一丁點距離也消失了。她把手環在亞爾德坐着的椅子背，稍稍彎着腰，細聲問道。

「的確，放任她不管是很危險。什麼時候被利用都不出奇啊。」

「殿下又重新觀察了你一次，似乎你的資質非常優秀。」

「嗯。」

聽到亞爾德率直地說出感想之後，皇妹微微聳了一下肩，微笑着看着他。

「是的。正因爲如此，所以想求教殿下。有什麼辦法呢？」

「忽然一下對你說這些東西，你感到困惑是必然的吧。做出選擇吧。你打算怎麼樣呢？」

皇妹接着說明道。

「……但是，你擁有這種力量呢。」

沒請示過皇女就告訴亞爾德如此之多，對於她來說已算是相當靈活的回答了——話雖如此，但毫無疑問，亞爾德已束手無策。

根據宓夏的占卜，她的出身似乎是「銀鷲公」的家累（譯註：家累，意思即家庭累贅，亦可指妻子兒女、家屬），但亞爾德並沒有特地去調查過。

現在這位危險的女性，臉上一副深思的神色。她的雙眸映着燈光，猶如鑲嵌着黃金星辰的夜空，謎一般的美麗。

——就算教會了這些技術，那也只會讓別人的操縱更加有效果。

「是的，主人。大概明白了。」

——很堅強的少女呢。

「原本，不是沒想到她還在麼？」

「那個，究竟……」

但是，在那個時候，皇妹的確對她說出了這一番話。

「若僅僅是進行心靈聯結還好，如果和咒術師的邪術一起使用的話，你自己說不定也會毀滅。因爲心靈的崩潰。」

皇妹一下轉過頭來。在此同時，從她身上放射出來的光芒四散碎開，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果然如此麼。

皇妹喫驚地揚了揚眉頭。不過，若是三皇子連亞爾德的僕人的血統門第出身都知道，這才更加可怕吧。

「是的。」

「聽我說。你不想被敵視我與基南的人利用的吧？」

「在下是這樣認爲的。」

若是沒有捲入自己的命運之中，這名少女的人生會怎麼樣呢？這個想法忽然在亞爾德的心中出現。她之所以會被第三皇子的管家買下來，是爲了送給亞爾德當玩物。不是這樣的話，她是會被送去其他地方，還是會淪落到妓院呢……

皇妹她又動了，而亞爾德就好像被她推開一樣，稍微向旁邊移開了。來到史莉婭的面前後，皇妹用手輕輕放在史莉婭的額頭上，將她那垂得低低的頭，輕輕用力抬起來。

「這個，當然是了……我，究竟應該怎麼做。」

史莉婭心中不可能沒有不安。但她還是把身子轉了過來。她的動作，很乾脆。

「你不是想起來了麼？我對這個女孩說過，要她自己成爲自己的主人。你想起來了，是呢，事情也只能變成這樣了——不過，這樣好麼？我並沒有和你約定，一直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哦。當然，現在也未打算要和你敵對。」

史莉婭的眼睛，一下就睜得前所未有的大。

「主人，求求你——」

「大概，你的身份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因爲我想盡量避免他人知道，所以在身份上，和現在還是不變。若是皇妹殿下有需要的時候，你也要聽從她的旨意爲她做事。」

和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商量這一件事的話，說不定會讓史莉婭的存在被敵人知道，反而招致危險的事態。這樣一考慮，亞爾德就連防禦的手段也難以尋找，最終只能舉手投降。

「這樣啊。沒有去四處打探是賢明的做法呢。侍奉黑狼公的僕人身上留着自家的血統……若是被人傳開，無論哪一個貴族，肯定會過來找你麻煩的。」

皇妹指出過好幾次擁有傳令官資質，並希望她能去修行的史莉婭，不可能沒有被操縱的危險。

皇妹說到這裏就沒有再說下去，手也離開了史莉婭的額頭。她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直視着史莉婭的目光，比剛纔更加強烈。

皇妹也不會單純地只是讓史莉婭躲入她的庇護之下。要讓史莉婭對皇妹提前有一個這樣的認知，果然是有必要的——話是這麼說，亞爾德自己對皇妹想在史莉婭身上圖謀什麼，也沒有頭緒。

「是的，大概明白了。」

這一次就輪到亞爾德走向史莉婭了。他想讓眼前這位滿面不安神色的少女放下心來。然而，他現在要做的，卻是要將讓她更加不安的事實告訴她。

去年，史莉婭攙扶着亞爾德助他逃出了三皇子的府邸。而爲她引路的，不是別人正是皇妹。然而在那時，皇妹卻注視着不過是一介下等僕人的她，跟她說了一番話。

「推測，恐怕是大貴族的。」

「在下也是這麼想。」

「……啊？」

這時，皇妹插嘴了。

「因爲是你的主人說的，所以你就答應麼？」

「是我自己決定的。」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卻毫不含糊。這句話，她似乎也是在對自己說。

「當真？」

「是的。我……自己很清楚自己並不能幫到主人什麼。但是，這樣下去豈止幫不了他，反而還可能會給他添麻煩。這種事，我絕對不要……絕對，絕對不要！」

皇妹露出了微笑。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呀。不過，是呢，我也給你一晚時間去做這個心理準備吧。希望你不要一時衝動而下了決定——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你會出現什麼變化，對現在的你來說，一切都是未知的。好好回去想一下。明天再說這件事。這樣好麼，尚書卿？」

「就聽從給殿下之言好了。」

皇妹垂下眼簾，愉快地對史莉婭說道。

「我期待着你的答覆呢。我，對你好不好？」

「好，夫人。」

「所以，你也去試一下，喜歡我多一點哦，史莉婭。」

「是的，夫人。」

史莉婭的回答沒有一絲的動搖。因爲，她心中已經下了決定——即使一夜過去，她大概也不會改變主意。

6

很安靜。

耳中能聽到的，也就只有風聲。這也只是在側耳傾聽時，纔在寂靜的深處捕捉到的那宛如輕聲細語般的聲音流動。

——終於能浸在隱居的氣氛中了。

皇妹說，她要和史莉婭建立心靈連接，再快也需要五天左右的時間。若是爲了不被旁人察覺謹慎行動的話，可能要十天。對她來說，她說這話時的語氣可是相當的含糊不清。

她還說，她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去使用傳令官了。能夠觸及其他龍種的傳令官的心靈，有時甚至還能進行某種程度的干涉，擁有如此出類拔萃的能力的她在說啥呢。

雖然並沒有清楚指出來，但亞爾德擁有過去視的恩寵這件事，皇妹似乎也已經知道了。

「我只要你。」

就在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他的口就受到了衝擊。對方是一頭撞過來麼？亞爾德只覺自己的視野被黃金色的波紋所覆蓋，口中也湧起了金屬的味道。血滲出來了，牙應該沒被撞斷，但相當的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傑沙魯特？」

沒人回答亞爾德。哎？就在亞爾德覺得奇怪站起來的同時，門打開了。

情勢不樂觀呢，這是皇妹的感想。

沒問題哦。這是皇妹的回答。

我也要去麼？當亞爾德問到的時候，皇妹就如此回答。

皇妹微笑着對亞爾德說過，因爲早上的梳妝，更衣等也讓史莉婭幫忙，順便，我就指導一下她，她即使進入皇宮，亦不會有什麼失禮。不過，將史莉婭帶去皇宮什麼的絕對不行。這樣的話，不就會引起其他人的注目，讓別人覺得她受到了尚書卿或者年輕的黑狼公的特別器重，從而讓她捲入什麼陰謀之中麼？

亞爾德呆若木雞。於是皇女的手動了。她把手伸了過來，輕輕撫摸着亞爾德的面頰。在亞爾德的記憶之中，皇女這樣做乃是第一次。……不，怎麼說呢。至少，他曾經這樣撫摸過皇女的面頰。這反過來的經驗，或許也會有過。

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亞爾德就倒了下去——不過，根據亞爾德過去的經歷，現在每處地方都鋪有厚厚的絨毯。亞爾德對這份關懷實在是心存感激——但倒地的衝擊果然還是無法忽視。倒地的途中，椅子撞在了他的側腹與手肘上，背部，接着他的後頸感覺到一陣劇痛。

你就算露出這樣的表情，我還是不知怎麼辦啊。

亞爾德嚇了一驚，抽開了手。於是，皇女臉上馬上露出悲傷的神色。

於是，他幾乎將自己手中的情報都告訴了皇妹。當然，那些若是給皇妹知道了就會很糟糕的內容，他都避開不談。不單自己的恩寵之力，連他部下也有人持有淨水的恩寵之力之事也有告訴她，但那個人就是琺如邦，以及他是阿爾汗王族這些就沒有告訴她。關於陸希露，以及哈魯維恩之阿斯托拉的不可思議的存在也說了，但陸斯公一家的內部糾紛，皇帝設計、圍繞納格威爾發生的事，也沒有提及。

——若是能使阿爾汗的淨化穩定下來，說不定也能削弱那些可以操控污穢的咒術師的力量。是呢，去吧。你去的話，那個綠色眼睛的侍者也會同行的吧？

特別是今天，就連「天地輪」之後的定時聯絡，也只是通過傳令官說了句「今天沒有什麼要說的，就這樣」，就結束了。

——那個傻瓜！

「……說起來，你當時並沒有好好回答我呢。」

「爲什麼，會在這裏？」

亞爾德不由得脫口而出反問道。這就究竟是啥跟啥啊。這可是突破暴風雪，冒着生命危險，千里迢迢乘着鳥兒，亞爾德的夢想居處的襲擊事件啊。

皇妹是在享受——享受用自己的手，讓史莉婭重生。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嶄新的體驗。而且讓軟弱無力，被人輕視的少女，暗中賦予力量，這遊戲實質上是很符合皇妹的興趣吧。

以前雖然也有這樣的感覺，但現在亞爾德的這種感覺越發強烈了。若不這樣想的話，就不會這樣做了。她的話回答一定是這個吧。

——哎呀不要啊。

正因爲這樣，現在，她才親自來到黑狼公的領地，要和他面對面。亞爾德自己，也必須也作好相應的覺悟去面對她。

——明知道自身會壞滅，而且還必須要神明的幫助？還是與這個世界一樣古老的神……

——你這副是什麼表情啊。就算我也去，那孩子也不會給什麼方便的。討厭女人，過度的話可是相當頭痛的呢……所以，你也必須要去。而且，提到隱居，不應該是漫遊諸國麼？怎麼可以躲在自己的領國裏閉門不出呢？太浪費了哦，尚書卿。難得的機會，和我一起傳出桃色的風流之名也不錯哦。身價會提高的呀。

亞爾德眨了眨眼。皇妹放聲笑了起來。確實很愉快的樣子。

「你是討厭我麼？」

亞爾德也有想過，皇女她是不是被陸伊煽動了什麼的，但就算是這樣，事情應該是有一個契機的。亞爾德再問道。

「在下問的是，爲什麼，會是今天晚上？是發生了什麼事了麼？」

但是，正當亞爾德要反駁的時候，皇妹那雪白的玉指就已經放在他的嘴脣之上。

——請告訴我，把你所知道的東西。嗯？是哦。我是很想知道啊。已迫不及待，就自己跑過來找你了。所以，告訴我吧。作爲交換，你可以期待我的相助哦。

不過，在皇女面前罵他們傻瓜完全沒意義。不，有的吧。但就即使如此，亞爾德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從亞爾德來看，實質上是幹了一件漂亮的事。萬歲！

不肯說明麼？強襲別人隱居的住處，最後還讓自己口也出血了，腦後恐怕也要起個瘤，這到底是什麼行爲啊。

——之後要殺人滅口。不過，總之現在先要讓皇女從自己身上下來。（譯註：原文似乎是打錯字了，把剝げる打成了禿げる，讀音都是はげる）

第二皇子隱藏在淡然的對答之下的那份性急的性格，也已被皇妹摸得一清二楚。

將這些一歸納起來，情勢就非常明顯。而且，連搜尋也感到絕望。

「爲什麼？」

——我自己並沒在沙漠的另一邊留下傳令官哦。

「沒有。」

——不要說什麼隱居山林的。你拒絕了我，所以，你應該要覺得，這是欠我的，要答應我的一點小小的要求。而且，那些治理帝國的人忙着騰不開手的話，那麼身爲閒人的我們，不是正適合的人選麼？隱居的黑狼公和未亡人拯救了世界，讓世界免於毀滅，不是相當有趣的麼？我的心都撲通撲通地跳了。

——旅行是原因麼？

他緊皺眉頭，但當他看到好像騎馬一樣騎在自己身上的那個人時，還是驚呆了。

亞爾德認真地想着，想把身子坐起來。但是，皇女卻坐在他的腰部靠上一點的地方，讓亞爾德幾乎快要窒息了，身體怎麼也動不了。

「我討厭其他的男人。我，我只要你。」

而且，她又知道了在阿爾汗傳承的那一個關於污穢的心臟的神話。

咚！沉重的響聲響起。是門的那個方向。

猶如旋風一般，一個矮小的人影飛闖了進來，對方的頭一下就撞在了亞爾德的胸口。亞爾德的重心一下就被撞到向後歪。

真是的，盡是些無法勸阻皇女的部下，真頭痛。真應該讓那些被傑沙魯特教育過的騎士們學學他們。那幫傢伙，爲了安全第一可以無視主人的意願，忠實過頭了！

自己能夠感受到傳令官的死——去年，她是這樣告訴亞爾德的。所以，她說她也知道皇女的傳令官身亡的這件事。對皇妹來說，自己自身的正是傳令官的死，會對她帶來多大的衝擊呢？

正當亞爾德用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的時候。

「這句話去年已經問過了。」

——等等，亞爾德，你快冷靜下來。

「到收拾好的時候我就會過去呢。」因爲，皇妹扮作聽到尚書卿的請求，在府邸再逗留一段時間的這個回答，是一個好機會。

——你也要去哦。不過我也會同行。

「現在，首先請吾王示範一下怎麼好好回答。發生了什麼事了麼？」

——殿下是相當的不滿啊。

以傑沙魯特爲首的數名騎士，爲了保護亞爾德而留了下來。這是沒辦法叫他們離開的。而且，傳令官也是必須同行。因爲這是皇女給傳令官的命令，所以亞爾德是毫無辦法的。

——我在想，揹負起一個人的人生的時候也差不多要來了呢。

對被冰雪封閉着的皇女來說，這想必不會是一個有趣的展開吧。亞爾德想到了這一點，但是旅行對亞爾德來說，完全也不是什麼有趣之事，或者說能拒絕的話一定會拒絕。窩在這個隱居的地方閉門不出，纔是自己的衷心之渴望。亞爾德也希望皇女瞭解這一點。

情勢是不樂觀啊，當亞爾德重複沉吟了一遍後，皇妹的嘴邊卻浮現出微笑。只是，她的目光依然是嚴峻。

而且，原本現在的一切狀況自己也不知該怎麼辦。太過於不知所措，反而讓亞爾德回覆了冷靜。

——總之，在沙漠中有關鍵的線索，這點似乎可以確定了。首先去阿爾汗收集情報？嘗試一下和博沙王商量一下怎麼樣。這是他領國的國境，我覺得他應該會有興趣的。相比於陛下，他會把這個作爲身邊的現實去作更多的考慮吧。而且他的動作還會很快呢。

「啊？」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問道。

不過，她之後說的話，雖是並不清晰，但也能察覺出一些事情。

總之，在皇妹享受這個遊戲的時候，亞爾德也有些事要做。那就是因爲迎接皇妹而中途中斷的對隱居之處的藏書的整理。

雖然亞爾德很不解，但皇女的心情很不好，這一點他是着實感受得到。

在頭兩天，爲了整理招待客人的房間，亞爾德雖集合了人手，但在特急趕工後，在第三天就都讓他們回去了。爲了補足廚房以及打掃的人手，亞爾德僱傭了附近村子的夫婦。當然，並不留他們住。總之，亞爾德想極力地減少人的氣息。

——這一切在她眼中都是遊戲啊，果然……

就這個時候，對方的頭離開了他。這一次，對着正要抱怨的亞爾德，皇女先發制人。

皇女的手離開了亞爾德的臉。這一次，她握住了亞爾德的手，然後拉着他的手，撫摸着自己的臉頰。

之後是開始商量史莉婭的事，但關於皇妹的這個正題，也是商量了許多。

在這悠長的沉默裏，極其不知所措的亞爾德的耳中，響起來了關門的聲音。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讓他和皇女兩個人同處一室之中的這一份無微不至的關懷，亞爾德着實感受到了。

——這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好不容易纔擠出來一句話。只聽得皇女馬上回答道。

亞爾德問她，這樣好麼？雖然都到現在這份上了，但亞爾德還是忍不住問了。

史莉婭被安排去皇妹的房間服侍。皇妹很喜歡這個少女，所以求尚書卿讓她服侍自己。對外這樣說的話，誰也不會懷疑。若只是在皇妹逗留的期間內，這是相當合理的。她要服侍皇妹就寢，那麼在夜裏侍候的時候，就能非常自然地創造出沒有外人的時間。

當然的吧。這是亞爾德的感想。恩寵之力在增強這個現象，沒人會比她感受得更清楚。然後，她也不可能不發現這個現象並不只是出現在她的身上。進一步說，她也已經考慮到了，不單只是皇家的恩寵之力會是如此。她並不是那種會將疑惑放在心底的人，肯定已經去派人調查與確認了。她就是這樣的性格。

「然後？」

「但是，暴風雪。」

古王國中被賦予的恩寵之力是什麼，只要知道歷史的話，任何人都會知道——極力主張恩寵之力在增強的亞爾德，極有可能也是恩寵持有者。這種程度的推斷，皇女不可能做不到的。再進一步，她應該會想到，亞爾德是從他的恩寵之力得到自己這個想法的證據。支撐這種荒唐無稽的主張的，就正是從不允許虛言的神之力那裏所得到的知識。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請回答在下，吾王。」

「我不是說過了麼，是要來見你——」

「反正總算來了。是塔盧琴幫我引路的。」

亞爾德用舌頭舔了舔嘴裏的傷口，然後又再嘆了口氣。自己的下脣內側的傷口似乎相當深，喫東西的時候會變得相當麻煩了。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麼？……是陛下那邊，傳來了婚約的消息？」

看來現在並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場合。

「因爲我想見你。」

「被雷蘭多……握過了手。」

皇妹來訪的表面上的理由，乃是來祝賀繼承了「黑狼公」家名的基南，以及隱居的夙願得以實現的亞爾德。當然，隱居的住處也是想去看的，但亞爾德不能帶着皇妹去那種剛剛做完大工事，還沒收拾好的地方。而要收拾的東西，幾乎都是亞爾德的藏書，要整理也只能有他本人親自整理——以如此的理由，說要去爲迎接皇妹殿下做準備，亞爾德於是就成功地離開了府邸。

——陛下對你說的話並非那麼感興趣。陛下是這樣想的吧，若是魔物出現的話，那就去戰個痛快。不過，我卻不是這麼想的。

但話雖如此，也不能說她多管閒事。不能因爲這種事而惹得皇妹生氣。

皇女沒有回答。

「……就這樣啦。」

皇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些內容當然不能全說給皇女聽。總之現在皇女的心情已經相當的差。

光是旅行已經相當的麻煩了，而且同行的還是皇妹。被她拖着手拉出去擺在前面，然後成爲衆矢之的，最後逃無可逃暈倒的未來，已經能簡單地預想得到了，並不需要太陽神的恩寵。

通過傳令官，亞爾德一告知皇女，他將要和皇妹一起往博沙國一行，傳令官就馬上進入了「臨」的狀態。亞爾德一想，那樣的話皇女是不是想說他一大輪呢？然而情況卻不是如此。她散發出來的冰冷的氣息馬上充滿整個屋子，讓亞爾德懷疑她是不是也把北嶺的冷氣也帶到了這裏。然後她那一連串的質問，一定是她整天對着四面牆的緣故。

這個，正是皇妹要找亞爾德商量的真正的要事。

「……呃？」

根據陸伊所說，雷蘭多不是要皇女教他弓術麼？被握了手的機會，不是很多麼？亞爾德完全無法理解。

大概是這個吧。之前是談過的，貴婦人的手如何如何的話題。

「那麼，在下必須要抱怨這位雷蘭多公子呢。在下的後腦起了一個包，現在還被壓在地上感到痛。說到痛，口也被弄傷了，也是很痛。」

啊？皇女叫了一聲，稍稍支起自己的身體。

「真的？」

「就算是虛言，也是迫不得已。因此，在下想請吾王稍稍起來一下，讓在下的後腦可以休息。」

「……你可以答應我你不會跑麼？」

「在下不會做這種浪費體力的行爲。在下絲毫都無法想象可以逃過吾王追捕的自己。」

皇女又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終於從亞爾德的腹部下來了。

——要嘆息的應該是我啊。

亞爾德終於能夠起來了。腹部沒有被壓着，呼吸也暢順了起來。但也就是這樣而已，後腦的疼痛開始了主張自己的存在。不過，這似乎是可以將其踢進無視的範圍裏，與真正的頭痛完全無法比。

皇女就那樣坐在了地板之上。對着皇女居高臨下可不行，於是亞爾德也坐在了地板上。

「那麼，讓在下來問一下吾王容易回答一些的問題。」

「問啥。」

「吾王你喜歡雷蘭多公子麼？還是不喜歡？」

「……你的耳朵，是裝飾的嗎？」

「呃？」

「一開始，我不是就說了麼。我，只要你。」

目瞪口呆，就是指現在亞爾德眼前這樣子吧。難得嘴都張開了，所以亞爾德就乾脆這樣回答道。

「這個，很遺憾。」

「要實現這個夢想的話，我是不是要必須放棄你？」

——一點都沒有想放棄啊！

「進步？」

這樣真的好麼？亞爾德的內心在撓着頭。讓她太過失落的話會很頭痛的，但給她留下希望的話也是一樣。

「嘛算了。」

「在下是這樣認爲的。」

「不准你擅自決定我的心意！」

「這種事，我哪知道。」

「不行麼？」

「很難。」

「是什麼那麼有趣呢？」

「……是呢。原諒我吧。」

做吧，就這樣試着來一次吧。亞爾德自己對自己能不能如心中所下的決心一樣，並沒有自信。他只是想，既然皇女這樣希望，那麼至少可以輔佐她，讓她在那一條路上稍微輕鬆一點。

「這樣麼？」

「公主，你瞭解你自己麼？」

「嗯，繼續說啊。」

和誰？這個疑問剛浮起來，亞爾德就馬上得出答案了。

亞爾德將手伸到皇女的下巴，然後自己雙膝撐起身體，一口氣將自己與皇女的距離拉近。在近處望去，只見皇女雙眼睜得大大的。接着，亞爾德靠了過去。

是誰心情差呢，亞爾德幾乎就要反射一般問出來，但還是忍住了。

「公主心中所考慮的接吻，太過於不合常識了，所以我只是想讓殿下能夠識別常識，示範了一次。那麼，要回去了麼？」

「……犯錯，麼？」

皇女抬起頭。看到她並沒有哭泣，亞爾德不禁鬆了口氣。

「關於戀愛，雖然我可以教的東西幾乎是沒有，但剛纔的順序是錯的。這種事，就算是我，也是知道的。」

似乎也是想到這一點，皇女又一次低下頭。

「謝謝稱讚。」

「那就熄滅掉啊。」

皇女抬起頭。

「……啊，這個，也原諒我吧。」

「啊，這個啊……嗯。」

「是麼？」

「很難呢。」

「……美麗的夢想呢。」

也就是說，剛纔那個猶如頭槌一樣的撞擊，是接吻麼？

亞爾德還希望有人能告訴他呢。

「那個……因爲，若是被你跑了我就頭痛了。」

「彌莫薇殿下。」

「請不要說這種不合理之言。」

這不過是皇女的行動太過於出人意料，讓亞爾德不得不恢復了冷靜而已。

皇女似乎沒有明白，皇妹的可怕之處，並不是美貌，而是她那好像要讓人陷進去的那種獨特的舉止與眼神。這纔是她的武器。在這一層意義之上，皇女的確不及皇妹的萬一。

「在下的意思是，恐怕吾王是搞錯了。先恕在下失禮，吾王是在孤立無援的形勢下來到北嶺，然後在那裏，得到了作爲副官的在下。雖知道自己這樣說是僭越，但我覺得我自己過去是打算忠實於殿下的。讓殿下感覺到的並不是阿諛奉承，而是一名可以信賴的部下吧。但是，這是對保護自己的人，又或者說年長的男性的一種依賴，和對等的男女之情並不相同的。」

「先從語言上詢問對方的心情，要基於這個順序。」

「……果然你還是很冷靜呢。」

「無論再說多少次，也只會變得虛假。請您見諒。」

「嗯，至少能見到你，和你談了一番話啊。而且，比去年進步了。」

「嗯？」

「那只是君臣的——」

「不合理？」

皇女雖然發着牢騷，但是她的語氣還是沒有絲毫一絲明朗。

皇女心中好像下了什麼結論。然後雙額暈紅，露出害羞的表情。這順序太奇怪了吧！

——我？

「……你真無禮，亞爾德。」

「……多半，你看慣了我姑母的美貌，像我之類的，也就只有年輕可取了吧。而且，也必須要去揹負因爲太過年輕而被人無視的這種不幸。這怎麼也不會是讓人歡喜的優點吧。」

「失禮了。」

皇女完全無視亞爾德的回答。

——理想是什麼？

「您不僅還年輕，美麗，高貴，而且心地善良。面對這樣的人，若是鍾情於她或被她所鍾情，在下的冷靜，就會如同蠟燭的火苗一樣輕易就會熄滅吧。」

重疊的那一片嘴脣很柔軟，表面有點乾燥。是因爲北嶺的寒冷與乾燥的空氣吧。

「借他人之口說理想，乃是錯誤的行爲。」

「告訴我哦，理想是什麼？」

「那麼，在下也希望殿下不要束縛在下。在下會作爲殿下的臣子侍奉陛下。但是，除此之外的，在這以上的殿下的要求，會讓在下很困擾。」

「小氣。」

「你啊，很冷靜呢。」

「無論是原諒還是不原諒，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比起這個，還是說以後吧。有好好明白了麼？」

「你這不是完全就沒有迷戀我麼？」

「不，我說……呃？爲什麼！」

彎下腰，注視着還坐在地上的亞爾德的皇女，說是女人，果然還是想用小女孩來稱呼她。

「什麼遺憾啊。你回答這很光榮什麼的也行。」

「理想？」

亞爾德忍住嘆息，回答道。

「……請忘掉。」

「在下在殿下身上，看到了理想。」

「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你清楚地說了是喜歡我了啊。在回去的路上，我會這樣想的。那就一定不會覺得冷了。」

總覺得，對自己被這樣一個小女孩隨便玩弄的現狀，亞爾德很厭煩。

「實在不敢當。」

皇女站了起來，用手稍微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我明白的。我的耳朵跟你那雙只是裝飾的耳朵不一樣。那些不好聽的話，我也好好聽進去了。放心吧。」

當然，是雷蘭多。

「在下已說了，先恕我失禮了。」

皇女低下頭。

「請允許在下直言。男女之情，會讓人沉溺於情愛之中。若是變成這個樣子，作爲副官侍奉王的在下，還能爲王指出正確道路麼？在應考慮國事之時，若在下還是懷着興奮不安的心情，那些必須要避開的圈套也會看不到，等到察覺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很有可能會變成類似如此的情況。……雖然失禮，在下也會害怕殿下會不會又再失去理想。」

「……剛纔，是什麼……」

而且，皇女繼續說道。

單單是因爲了手被人握了什麼的，就要從北嶺飛到黑狼公的領地。未來相當讓亞爾德不安。

「然後，剛纔的那個，完全就不能叫做接吻。那勢頭，太強了。雖再說有點囉嗦，但我的口裏都破了。」

「順序全部都錯了。」

「也接吻了，首先這可說是大收穫了吧。」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您好像還沒明白我這個人啊。」

「明白什麼？」

「能見到你，就算被甩了心情也不會差。」

雖覺得他有點可憐，但亞爾德卻覺得自己的心情變好了。拜他所賜，弄到自己這邊焦頭爛額的，這個毛頭小子着實應該好好詛咒一番。

「勢頭的話，這種程度就可以了。」

在被皇女反問之後，亞爾德終於發覺自己又說漏嘴了。

「弱者不會被強者欺負的國家。力量的有無不會支配人的幸福，出身門第不會限制人的未來……可以爲這樣一個國家的民衆而自豪。這種國家，在下一直在夢中所見。握有強權的爲政者，同時也是弱小之輩，而且必須要能夠抵擋濫權誘惑的人物。」

「是的。……似乎在下不說清楚喜歡抑或討厭，殿下就不理解吧。那麼在下就先說吧。在下並不討厭殿下。不過，殿下的思慕之情在下不敢承受。那個，最多不過是君臣相交的好意而已，在下並沒有將其轉爲男女關係之意。若是自己犯下過錯墮落了，在下也不會原諒自己的吧。」

「不由分說將人推倒然後接吻，然後再問別人喜歡還是不喜歡，那只是單純的暴力。」

「是接吻啊？」

將身體離開完全硬直着的皇女之後，亞爾德說道。

「在冷靜的狀態下，那些在下剛纔說的話，才正是在下想評價的地方。如此誇讚一個女性，在下是第一次。」

「是的。」

「亞爾德，這是命令。」

皇女似乎在細細品味亞爾德的話。

亞爾德有點心急地插口道。

亞爾德站起來，伸手搭在仍然精神恍惚的皇女的肩上。皇女的身體劇震一下，一下跳了起來。

亞爾德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但總算忍住了。

「說到順序，這之後就是推倒。就如剛纔所說的，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在這裏待的時間越長，出現不必要的流言的危險就越高。雖然這裏的人極少，但有我的騎士。就算塔盧琴有什麼誤會，也不值得驚訝。所以，我就不說請公主在這裏休息了。可以快一點回去麼？」

「……你不說，我也會走！」

「還有，我必須要說的是，請不要再在鳥兒上進行天地輪這類亂來的事——」

皇女一言不發地衝到門邊，卻沒有開門。她停了下來，一下轉過頭，叫道。

「我絕對，絕對不是搞錯的！我已經是大人了，你的理想也好什麼都好，我都會揹負起來。若是要我治理國家的話，你就給我做好心理準備！我絕對要將你變成我的東西！」

亞爾德目送着皇女氣勢凌厲地離開後，纔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生氣勃勃啊。

就在亞爾德終於鬆一口氣的時候，門忽然間又打開了。

「什……」

他轉過頭去，本以爲是傑沙魯特過來看看他是否平安之類的，但他見到站在那裏的，還是皇女。她以一股凌厲之勢衝過來。這樣下去不就會重蹈剛纔的覆轍麼？已經來不及站起來了，自己會和椅子一起被撞倒麼？不好！就在他剛想到此的時候，皇女就站在他的眼前。

「給我收下！」

亞爾德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女伸過來的手。

皇女一臉煩躁地又重複了一次。

「收下！」

只見皇女張開小指，手指之間悄然地垂下來的一個雕刻的飾品。這個垂着的飾品，乃是北嶺的人誰都有的護身符。看到皇女的手張得更開，亞爾德連忙伸出手，將垂下來的護身符接了過來。

上面所綁着的羽毛，是希洛巴的吧。仔細一看，裏面還混有幾條小小的羽毛，是雛鳥的麼——雖說是「小」，但已經是比一般的鳥更長了。

「我是來給你這個的。」

「……這樣啊。」

話說完的同時門也閉上了。亞爾德起了站起了一半的身體，又坐回椅子上。

「因爲你上次那個來了北方隨便就這樣落下了，我就給你作了一個新的。」

真是的，鬥不過她啊。

眼前並不是張口說理想的階段。因爲庇護第四皇子那件事，現在皇女的立場變得很微妙。雖然沒有影響到皇帝對她的親情，但宮廷內的評價呢？歸根究底還是女人，還是個小孩子，若是這樣之類的輕視倒沒問題，但皇女肯定已經被人看到了新的利用價值。哪一個勢力要圖謀拉攏皇女的那一天必然會來臨。不盡早察知什麼勢力，對方要用什麼手段並確立對策的話，必然會喫大虧的。

「一定要活着回來！回答呢！」

這一個護身符所代表的世界，那個脫離於塵世的北嶺的和平，人民，鳥兒們——還有，自己的君主，皇女。

不是能不能夠保護，而是必須要去保護。

從臉一直紅到耳朵啊。然後，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軀，大步地走向門口。走到門邊後停了下來，沒有轉身，叫道。

這個之前還有個問題，就是世界很可能會毀滅，這件事不去調查去解決的話，皇女的宣言也會無法實現吧。

——理想之國麼……

這種東西，能實現麼？

不是來了落下了，而是去的時候落下了現在來給我吧。不過，現在並不是糾正這個的場合。

因爲魔界的蓋若是打開了，誰都不會再有未來了。

「非常感謝殿下的厚意。」

手中的護身符依然殘留着體溫。不意之間，亞爾德心中強烈地湧起了一種心情，一種必須要去保護的心情。

「遵命。」

「好，那麼我回去了。不要送了。」

亞爾德抬起頭，於是就和皇女的視線對上了。只見皇女傲慢地點了點頭。

「這是你臨行的餞別。給我活着回來。」

隱居之外的夢想，自己大概也只和皇女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