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黑夜

「差不多該把窗子給關了吧。你不覺得冷嗎？」

根本沒有聽到腳步聲、也沒發現衣物摩擦的聲音。在她聽到這句話之前，自己都沒注意到母親的到來。

——還是說，這是因爲我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裏？

今天還是和之前一樣，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在離開遠去。她對於自己在這個地方毫無實感。而且，大概、

——我也並不想有實感。

她頭也不回地回答。

「我一點也不冷。」

「你這樣子會發燒的。」

母親總是正確的。過於正確而讓人覺得煩。

——他們很像，毫無疑問的。

過於正確而讓人覺得煩……讓人這樣想的家人，曾經不止一個。

曾經有過，但是現在已經不在了。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

她固執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天色很暗了。應該什麼也看不到了吧。」

反正什麼都看不到，也沒有必要一直開着窗子了吧。——是這個意思。

母親的溝通方式，總是這樣。一不注意就被逼進死角了。十分狡猾，但是又該死的正確。

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十分溫暖，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身軀是如此的冰涼。

——回去吧。

這份溫熱，讓她回想起來。並讓她的思緒回到了現實。現在，被關在這裏的這個叫做「自己」的外殼裏……

「你這樣折騰自己的身體，那個孩子也不會高興的。」

真懷念，但是又覺得寂寞。然後，還爲自己心中還留着哥哥的身影而感覺開心和樂趣。

但是，記錄下哥哥離開後，這個國家、這個家——以及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也是沒有壞處的。

「……誒？」

揮舞着這種由話語構成的兇器明明是自己，但是爲何，自己的內心卻是如此的劇痛。

「我討厭哥哥去那麼遠的地方，他要在我們身邊就好了！……我只要這樣。」

「所以你的意思是，好好活下去，這樣遠方的哥哥也總有一天會知道嗎？」

「那我關窗了。」

總有一天要告訴哥哥。一個國家纔不會因爲懶惰的哥哥而滅亡呢。

但是，她想着。因爲誰不在的關係而改變的東西，還是存在的。確實，這裏因爲離別而產生了空虛。但是它總會被即將來臨的時光沖淡、掩埋。但是即使那樣，也改變不了一個人消失的事實。

含混不清的回答，無意間讓她憤怒了。感情沸騰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母親鬆開手，相對地她的聲音傳了過來。

「沒關係的。」

多麼無力啊。自己能做的，僅僅是大喊大叫罷了。其餘的，什麼也做不了。

「注意保暖，早點休息。」

給母親帶來更多的擔心你要幹什麼啊？你剛纔的舉動不過是憑藉着任性，沒有見識的行爲。

「後悔嗎？沒有好好地爲他餞行。」

「總有一天，那個孩子寫的書籍，會流傳到我們這邊來吧。」

隨軍尚書官的人選，經過長時間的爭吵，遲遲無法決定下來。哪怕看到父親從尚書局回來時那憔悴的面容，覺得真是辛苦啊的時候，也還是沒有想到這會和自己扯上關係。

——總有一天，我想成爲敘說未來的人。

母親的手，停了下來。她嘆了口氣。

對於意外的話語，她眨了眨眼。母親又看向了窗外。她自己也眺望着遠方。

但是，就是這麼一回事。無意間說出來了，就肯定是內心真實的想法。哪怕自己也無法把握自己真正的想法。

佩戴着光亮的武器的高貴騎士隊伍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來的只有無邊的沙漠。他們已經成爲了遙遠的夢之傳說。明明他們還確確實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在啓程之地見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遠方的行爲，不是毫無意義的嗎——如果不能留下他的話。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哪裏的哪位皇室成員死了啊，哪位貴族被剝奪了家名之類的。有段時間，這類的消息特別的頻繁。

構成沙漠的，是硬質的石粒。哥哥說，這些東西就像是研磨劑一樣的存在。用着那個聲音。用着那平穩和冷淡的口氣說道。

黑夜的另一邊，會有些什麼呢？

只有哥哥，作爲當事人接受了那份任命。因爲當事人本人都接受任命了，所以家人也不得不接受。家裏的氣氛就是那樣。

「請別關上。」

打開的心房不會上鎖。也不會忘記那些消失在遙遠深處人們的身影。

——爲什麼，爲什麼會是哥哥？

用心靈擁抱黑夜另一邊廣闊的世界、不知會延伸至何方的空之彼方吧。

那是多麼美麗而又多麼寂寥的空想啊。明明現實裏不過是砂礫的集合罷了。

——雖然我覺得不管哥哥寫下什麼內容，都不可能流傳到我們這裏來吧。

她想象着沙漠翻騰着、像龍捲風一般衝上天空，變化成沐浴在陽光下，排列着絢麗而閃耀的尖塔羣城市。繽紛多彩的玻璃圓屋頂、無聲搖晃着的碧玉之鐘。鋪着雪花石膏的珈藍地板上，擺放着是未知的生物形態的雕像。再裏面是彙集着光線的巨大窗戶。這些凝結了各種雕刻技巧、經過不同角度打磨的石塊拼湊起來的光線與色彩的幻景，充滿了整個室內。

「說不定，像風通過窗戶吹進房間那樣，將遠處的砂礫留在地板上那樣，我們的消息也會被人帶到遙遠的地方吧。」

她緊了緊披風，目送着母親離去。

和低語一起的，是奪眶而出的眼淚。

母親附和了自己的話，彎下腰坐在沙發的一側。

即使是權力者們的爭權奪利，只要不掀起戰爭，就沒有關係。對她來說，就是這樣程度的事情。但是，她也曾聽聞，哪怕這片土地不存在了，現實裏的戰爭還是會繼續，尚書局裏的派系鬥爭也走向了激化……

他們回不來了吧。周圍流傳着這樣的傳聞。流言流傳之廣，連不怎麼出門的她都知曉了。人們悄悄說，那是皇弟壯烈的自殺行爲。流言小聲地被傳播着，但是卻從未停止過。就像風吹沙流，漸漸成爲了生活中的背景音。

「沙漠對面的見聞呀，那邊水土的歷史啊，如果是那個孩子的話，肯定會把它們記載下來的吧。對吧？然後，記載着那麼少見的事物的書籍肯定會在這個世界上廣爲流傳，父親肯定會把它買回來的。你肯定會從父親的手裏把它拿到，第一個打開閱讀吧。然後稍加註意你就叫起來了吧——哎呀討厭，這不是哥哥寫的書嗎？」

母親感慨地嘟噥着。

——雖然我在這裏，在安全的窗戶內側。

皇弟的軍隊啓程的日子，是在三天前。明明是幾天前的事，對她來說，已經像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哥哥他已經不在這裏了！」

——變強吧。

明明知道這個是母親對自己的愛。也知道這是對於自己周到的關心。但是，卻不想接受。

母親的話，意外地具有說服力。自己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但是被她這麼一說，感覺就是十分合理的發展。只能這樣發展了。

她反抗地動了動肩膀。

「我也來寫。」

天際線上還殘留着些微夕陽的光輝，逐漸變幻爲覆蓋整個世界的黑夜，巨大的窗戶。

——看我反駁回去。

她都這麼覺得了，恐怕母親也是這麼想的。

這份心意，不知道有沒有傳達到呀。

對她而言，這些事情都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是比起石匠們在沙漠裏建造的消逝城市來說，還要遙遠的故事。

只有風聲靜靜地流淌着。

「我已經沒事了。」

他們已經去往目不可視的遠方——因爲這個原因，他們已經從現實的繩索上滑落。

母親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肯定在嘆氣吧。恐怕還躲着父親，一個人偷偷的哭過。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與其說是風的聲音，還不如說是沙漠的聲音。

她站起身，握住母親的手。

不想永遠成爲一直待在窗戶內側被保護的存在。

所以，雖然她什麼都聽說了，但是還是覺得這些和自己毫無關係——直到哥哥接到了任命。

因哥哥離開後而感到寂寞，母親也是一樣的。不對，她應該比自己更難受吧。

「就算我折騰自己的身體，哥哥也得不到任何消息的。」

「好的，母親大人。」

這之後，她泣不成聲。抽泣着發泄心中那寂寞的心情的同時，內心的角落卻慢慢安靜下來。

斜靠在沙發的扶手上，她看向天空。

「讓您擔心了，母親大人。」

放開母親的手，她向窗框伸出了手。母親在她肩上披上了披風。

之前也曾聽聞過，皇族內部的鬥爭已經激化了。

「不後悔。」

她很清楚，自己的聲音突然變冷了。就像被磨利磨亮的兵刃那樣，割裂了空氣。

「我來關吧。」

年幼的自己將哥哥編的這個故事信以爲真，還幻想過那個場景。

以沙漠的商隊城市爲目標，皇弟的軍隊出發了。哥哥也與其同行——作爲隨軍尚書官。

而且，自己寫的內容被公開發行，在這個世界上廣爲流傳，也是無法實現的吧。

母親的手已變的冰涼。她才注意到，她們已經在窗邊待了太久的時間。

自己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本來沒有打算說出來的。

——我曾經以爲那些事情跟我們沒有關係。

任命下達的消息，是從父親那邊聽到的。她叫道，爲什麼！

回答她的，是母親毫不動搖的聲音。

——所以母親大人，也不要沉浸在自己的悲嘆中。

哥哥回答說，人員的調整已經確定了吧。你要去嗎？她回過頭問道，發現哥哥還是一如既往的表情。

「是啊。」

那支軍隊，是殉死者們的列隊。他們是被命運標註的失敗者，以軍旅爲名的葬隊。沒有供物，也沒有祈禱。但是上述這些，全都是祭祀死者的儀式。

懷着內心中初次形成的願望，她抬起了被淚水潤溼的臉龐。

母親的聲音很低，但很柔和。

從書籍中學習到的，從過去中知曉的，不僅僅是記錄本身——

「是啊。」

沙發擺放在窗邊。根據季節的輪換，有陽光的時候很溫暖，有風吹過就很涼爽，是個舒服的好地方。但是現在吹過的風卻有些過於寒冷了。

像是被扇了巴掌一般，像是被人拼命搖晃肩膀一般。彙集滿腔的熱度和力氣，都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一時間，屋內充滿了寂靜。

——有這樣一個傳說。很久以前，沙漠裏有着石匠的城市。那裏接連不斷地誕生了許多超越想象的精巧工藝。但是啊，這些雕刻碎片和研磨劑，同時也在打磨着石匠們和城市本身，最後一切都將化爲塵土……

哪怕知道這是有去無回的旅程，皇弟的軍隊的徵召也是不能拒絕的。

「晚安。」

真像哥哥會說的話——用那種口氣。比母親更直接，更毫不留情地被逼進死角吧。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就好了，當時自己如是想。

「這些之前和我們沒有關係呀……」

這樣的漂亮話，她可沒有打算照單全收。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