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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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首叫《無論何處天空依舊》的歌，姐姐總喜歡哼唱在嘴上。

無論何處天空依舊

湛藍、深邃、無際無邊。

無論何處我心依舊

純潔、堅強、永遠永遠

據說原本是名詩人所作詩中的一節。姐姐喜歡的其實是根據這節詩改編的戲劇。戲劇中有一對在命運捉弄下各奔東西的戀人，而這首歌多次重複穿插於其中。亞爾德沒有看過戲劇，也沒有興趣看。但因爲姐姐關係，不知不覺便記住了。

最近總會莫名其妙的回想起這首歌，可能是因爲他飛翔在真正的天空中。真希望告訴寫出這詩句的詩人。北嶺的天空與帝都的天空，明顯大不相同。不僅顏色不一樣，氣味也不一樣。

天空，是不同的。

對自己來說，天空已不再是抬頭仰望的東西――切身體會到。

就像現在，漸漸開始明亮的天空，在以前大概只有藍色一種感覺。

「這裏的天空，與北嶺的顏色也不同呢」

不知是否在回答亞爾德的自言自語，希洛巴小聲輕啼了一下。

是表示同意還是反對呢？亞爾德無從得知。

――有反應就不錯了吧。

「你也這麼想嗎？」

試着小聲問到。

希洛巴的缺陷，對亞爾德來說不是問題，因爲他原本就溝通不了鳥兒的心。不過，對希洛巴來說，這反而是好事。她不善於和同伴交流，會心情不快，也不奇怪。

巨鳥是聰明的生物，不過它們的聰明，並不是指只依靠理性來支配。

雖然人亦如此，不過鳥兒要比一般人想像中更感性化的存在。它們不僅有喜怒哀樂之類的感情，有些時候甚至無法完全控制感情。

甚至會因爲心情低落而生病。如果是廄舍長，肯定能舉出數不勝數的例子吧。

現實，是嚴峻的。

抬起頭，深吸一口氣，他呼喊道，

「要下去嗎？」

聽到轟轟作響的風聲，耳朵麻了一會後才反應過來，那是野獸的說話聲。

這樣就足夠了，其他都不奢望。

能讓如此強大的異獸服從命令的，就算不是那位以人身出現的神阿＝巴魯斯，也應該是接近於她的存在吧。

希洛巴的姿勢穩定下來，阿爾薩爾的鳥也提升了速度。

――好想過這樣的生活。

「陸＝希露·盧＝烏路·阿＝巴魯斯，請爲我指路……我是亞爾德」

那麼，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連神明，也不得不遵從這種魔法的法則。因此，茲爾濤纔回應皇女的呼喚，締結了賜予鳥兒翅膀的契約。

該下咒名單一覽表的最上位爭奪如火如荼，且上下位變動瞬息萬變。那些妨礙自己隱居的傢伙當然該被詛咒，但是隱居的真正最大妨礙者的會不會是自己？如此想法也不是沒有過。

日常的法則不通用。那是魔法的存在，也是隔斷他常識的東西――恐怕，它的主人也一樣。

雙眸十分的明亮，就像宿着一片光。這讓亞爾德腦海中浮起了『遼遠』這個詞。無從想像的虛無、永遠、無極……這些與日常完全無緣的詞都從它的眼中透露出來。

「跟上」

對方是能在空中飛翔能說人語的狗。說不定還能看透人心，就算不是這樣，至少擁有看見鳥兒動作就能判定這邊想法的洞察力，也不奇怪。

白色石塊堆積成塔，就建在湖的中央。從塔底向外突出的棧橋被風吹撫，水波撞上棧橋碎成飛沫散開。白銀的野獸突然下降，以它爲中心水波翻滾。這般銀色螺旋般的光景，讓亞爾德不禁失神了，同時也感到了畏懼。

「陸希露」

「跟上去吧」

「吾主派吾，前來迎接呼喚其名者」

亞爾德告訴阿爾薩爾。

爲了與阿＝巴魯斯――陸希露見上一面，他纔回來的。

「沒有」

稍微以手順着希洛巴的脖子順撫了一下，想着告訴它，只要它平安無事就好，能再與它一起飛翔非常高興。

就算被帶去的是萊曼朵那裏，又或者是其他誰那裏，也只有硬着頭皮跟上了。

要讓鳥兒說的話，大概會說根本不會發生那樣的蠢事，別把我們當傻子啊。雖然如此，亞爾德還是不安的很。

做不到。

陸希露把名字告訴了亞爾德，也是因爲其中帶有魔法的力量。

看到阿爾薩爾正準備興趣起弓，亞爾德急忙阻止道，

凌空飛翔，一身銀毛朝這邊轉過頭來的長臉，真的很像只狗。不過，體形比狗大得多，比希洛巴的雛鳥們還要大。雖然比不上成年巨鳥，但大致有小馬駒那麼大。腳很長，動作像鞭子似的柔韌。並且，存在感強大，叫人很難想像這個生物居然是一下子從虛空中憑空出現的。

「……是」

並排飛的阿爾薩爾的鳥兒開始右迴旋，亞爾德也慌慌張張的拉動希洛巴的繮繩。

風開始流動。

「快住手」

野獸凌空一蹬，風就跟着動了起來。天空裂開，這就是亞爾德的感覺。希洛巴的身體搖晃，阿爾薩爾大聲叫道，

「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吧？」

遮擋視野的東西開始消失，沐浴在黎明的朝霞中，感覺陽光下身體一點點暖和起來，心想這大概算是奢侈的體驗吧，就算只有一小會兒，讓自己忘記一切煩惱和擔心吧。

「那麼，降落吧」

「如果發現異常，立即通知我」、

更不負責任的去做事，更自由的去爲自己的未來做打算，這樣是不是更好？

阿爾薩爾小叫了一聲，看來發現異變的不僅僅是亞爾德。

佈滿岩石的地形中途消失，地表再次被森林覆蓋。並且，在濃密的綠色另一邊，可以看見閃閃發亮的湖面。

不能耽擱太久。

――只有呼喚她了。

――沒辦法。

正因如此，才能加諸於其他的魔法上。

光從體表特徵來看，就像只狗。不過考慮到這隻生物全身銀光閃閃還能在天空飛翔，所以基本上不可能屬於狗類了吧。

下方經過的森林，如綠色的洪水一般。溢滿大地，埋沒一切。萬物都帶着一股幻像的感覺。遙遠的羣山，漩渦狀的雲。在森林的斷開處，能看見一條銀線，那是河。草原看上去一片白一片紫是因爲現在是花季吧。沒有閒心去確認每一朵的樣子，花海一整團的掠過視野遠去了。

嘆了口氣，把天真的想法扔到一旁。

亞爾德決定不再瞎操心，到達目的地爲止，就這樣跟着才最省力氣。

且不像是剛纔那樣插身而過，正在不斷的推動他們。所以，希洛巴纔會這麼搖晃。

雖然怎麼想都不正常，從後面越過的風竟然在他們變成肉眼可見的形態――現實卻只能這麼形容。

這才發現，剛纔彷彿推着他們走的風已經停止，就像是知道他們的決定似的。

「迎接誰？」

去年，咒師放出的追擊者，把寫有亞爾德名字的紙錯以爲是本尊將之捕獲，也是基於相同的原理。說到底名覆之術本身，就是將名字的力量強加於人。

只有相信自己的聲音能直接傳入本人耳中。雖然也有可能引起陸斯大公的注意，但既然是她本人這麼要求的，應該總會有辦法吧。要是沒辦法，可就麻煩了。雖然飛翔是件愉快的事，但總不能一直這麼飛不着陸吧。

――應該是知道了吧。

「向右！」

聽到自己的輕聲細語，亞爾德不禁想笑起來。聲音得更清楚更響亮纔行。

亞爾德釋放了少女的名字，轉交給風。

名字的魔法，是極爲古老之物。把名字與其持有者看做是本質上相同的東西，這種原理樸素且單純。

銀色的野獸配合着他們也開始改變方向，看上去不像是在阻擋他們前進，只是顯得好奇。

「前來迎接」

――沒有一點人味的少女嗎？

爲了尋找商人，陸斯大公的部下應該已經散開了。他們一族的恩寵之力很強，就算發現上空有什麼異常的力量，也並不奇怪。不被萊曼朵發現，也可能會被其他族人發現。

亞爾德終於決定了。

「阿爾薩爾」

要與希洛巴飛翔，就必須讓北嶺保持安定。如果皇女失去作爲統治者的權力，亞爾德能不能自由駕鳥可就不好說了。因爲有七天迴歸的期限，要是被趕出北嶺，希洛巴是不可能跟來的。

想到這裏，亞爾德又嘆了口氣。

「陸＝希露·盧＝烏路·阿＝巴魯斯」

野獸『呼』的發出一聲大喝，那大概是類似於在笑吧。

也許是因爲低空陽光，又或者是柔軟的覆蓋着地表的朝霧，再也許是因爲這裏不是亞爾德熟悉的土地――眼前景色中，似乎有一種超過語言所能形容的獨特魅力。

――若是呼喚，就能傳達到。

「是你乾的？」

誰能想到，隱居竟是如此困難至極的事？本來應該是個微不足道的小野心纔對。原以爲最大的問題，不過是自己能不能活到攢足小金庫而已，現在那份計算完全被顛覆了。

皇女聽到的來自雷蘭多公子的評價，突然開始有了些現實感。

野獸沒有回答亞爾德的問題，也沒有朝他這裏看上一眼，只是悶頭前進。

從後向前。足以讓鳥兒的羽毛都豎起來的強風，猛然颳了起來。

對方飛翔在空中開口說話的時，就已經夠奇怪的了，眼下想再多也沒用。

「誰是你的主人？」

那是一隻四足的野獸。尖尖的耳朵，柔軟的尾巴，卷着雲在飛騰的腳尖，還有其上尖銳的爪子。

這裏存在的是純粹的魔法。

被這麼一說才發現，氣流並不是單純的在他們前面開道，而是不斷從後方吹來。

「可是……」

隔空招呼了一聲後，少年駕騎的鳥兒朝這邊靠近。兩者間的距離變得相當近，近到亞爾德開始擔心鳥兒的翅膀不會撞到一起。

主動報上名字，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力量。

「反對也沒用，只會讓鳥兒白費力氣……希洛巴，跟上那隻狗」

風的吹動下泛起微波的湖面呈現白色與銀色交夾，就像是爲了將光芒保存於地上似的。水波間可見的碧綠色，讓人可以想像與陽光到達不到的湖底間的距離。

身體下意識朝一邊傾斜想要避開，幸好總算是強行糾正了身體，亞爾德繼續說道，

努力完成身爲北嶺宰相的工作，且必須同時尋找避免世界走向滅亡的手段。如果不能都做到，那麼亞爾德的小野心是根本沒法實現的。

剛一回頭望去，就看見銀色的野獸張大了嘴巴。尖牙之間垂着舌頭顏色深邃，如血液般深紅。

比起被牽着鼻子走，還是主動追上去要更好。無論對鳥還是對人來說都是這樣，要是覺得沒有行動的自由，心也會跟着失去自由。但要是自己選擇的行動，那就該儘可能的去相信。

「風不對勁！明明飛翔速度極快，卻好像是從後面向上推似的」

因爲風推動他們的力量已經不允許他們反對了。

最後報上大名是臨時起意，沒想到的是，這卻好像某種暗號對上了似的。

不得不嘆氣。

要是剛纔那樣飛下去，會撞到那隻莫名其妙的生物。

換言之，就該把『誰理你啊，死蠢』痛快的說出來……話雖如此，但至今以來都還沒機會把這句話說出來。

野獸開始緩緩下降，這周圍的地形與北嶺類似，不同的在於裸露在外面的岩石顏色不同，北岸的岩石是黑色的，但這裏以白色爲主。就像是粉碎光的碎片捏出來似 的，到處閃爍着七彩光澤的岩石景色，與冰雪封鎖下的季節景色相似，卻又不同。視野中這樣樹木林立的景象，在北嶺是不可能的。

阿爾薩爾的聲音中帶着畏懼。他也許也知道了，接下來要去接觸本不可觸及之物，不過，亞爾德還是決定叮囑一下，

這頭奇妙的野獸，微微放緩了速度。縮短距離。希洛巴脖子一動，亞爾德這才緩過神來。不過，阿爾薩爾比他的動作更快，已經行動起來。

「接下來，可能會遇上非比尋常的異常之事，你做好心理準備」

這道風在他們的前方組成形狀。

簡單回應後，希洛巴似乎也明白了亞爾德的想法，開始飛降。

棧橋的寬度狹窄，如果不單獨下降，便無法着陸。雖然也想過爲了方便隨時逃跑，先騎着鳥在周圍繞一圈看看情況比較好，但這樣做的話明顯將是非常失禮的態度。

以有些難看的姿勢，亞爾德從鳥背上翻下來，成功的穩穩站在地上。雖然長時間坐在鳥背上會變成這樣是理所當然的，但下來後要立即站住還真有些困難。就算是眼下，也覺得膝蓋好像隨時都會彎下來。之所以沒彎下，是因爲阿爾薩爾不失時機的從一旁扶住了自己。

野獸默默看着他們，其輪廓始終在晃動，不自然的搖擺。彷彿是火炎構成，亞爾德心想到。這團火雖然不帶熱量，卻明顯讓人知道不可觸摸。要是真有人敢碰這野獸……結果會怎麼樣？

野獸張大嘴說話，

「主人在等着」

亞爾德朝高塔的方向看了看。那裏有道門，但是，似乎上鎖了，還用厚重的鐵鏈條牢牢綁住，沉重的門鎖有一個、二個……共七個。其中的東西就那麼寶貴，又或者是那麼危險的東西嗎？不管怎麼說，生人勿近的感覺再明顯不過了。

「看上去不像是在招待客人，倒更像是在防賊」

聽到亞爾德不客氣的感想，野獸是歌詠似的答道，

「門鎖是謎題，答案是鑰匙」

「你到底是什麼？」

「你覺得是什麼？」

猶豫了一下，亞爾德直接坦率的說道，

「看樣子，像是大個的銀毛犬」

野獸露出牙齒。這算是在笑吧，但怎麼看都覺得恐怖的很，沒當場被嚇得跌倒，足以自豪了。

「非犬，吾乃狼也」

――反正差不多就是了。

亞爾德又沒近距離打量過這隻狼，當然不可能知道它和狗有哪裏不同。再說它又能飛又能說人話，根本不可能是普通生物。從這種意義上來講，是狗還是狼都沒多大差別。

不過，既然對方顯得介意這點區別，亞爾德心想還是姑且道個歉比較好。

「……在下失禮了，不過，外表不過是一時之物」

――看不懂嗎？

「你的本體是，風嗎？」

――如果不老老實實的待着，你就沒有活路。那些蠢男人們大概會想着如何好好利用你吧……我是懂的。那個，不是人能操縱的東西。因爲就算以我的力量，也會非常危險。

和如今不同。

「在下是人，而閣下是非人之物吧。你的本體是什麼？」

即使是錯覺也無妨，亞爾德繼續說道，

銀狼微微眯起眼說道，

他顯得稍許有些得意。

低聲的，她重複，

萊曼朵的身影移動了，白色的指尖，撫摸着鎖鏈。

這就是答案。那把鑰匙不知道沉到湖底的哪裏去了。要大海撈針似的找出來，無異於天方夜譚。

野獸眯起了眼。鼻子上皺起了怎麼看不像是友好的皺紋，銀毛也有些微微聳起。

「是」

本來來到這裏，就已經很勉強了。亞爾德沒有時間了。

「我沒事」

――這些被人遠道運來的鐵，來自於一個無論對我，還是對你，又或者是對這片北方的大地來說都是無關的地方。原以爲憑這鐵就夠了……卻還是困不住你吧？

――你是打算要我變成拉巴斯洛克之王嗎？然後，自己做伊扎莫陸德？可是，我和愚蠢的拉巴斯洛克不一樣，我可不會和沒有膽量的男人犯下一樣的錯誤。

記得陸希露說過，她會告訴風靈。

這句話說得溫柔無比甚至有那麼一絲愛護的味道，說完後，萊曼朵轉過身。從棧橋上敏捷的跳到搖晃的小舟上，想必她少女時代定然是一位活潑的女孩吧，亞爾德悄悄想到。

她的背上包袱太重。眼神中的是絕望，聲音中的――焦急追尋失去之物的悲哀。

亞爾德把手放在鎖鏈上，接着閉上眼。雖然體力方面沒有自信，但也只能這麼做了。

如果沒有阿爾薩爾在旁扶着，說不定就要從棧橋上掉下去了。黎明纔剛剛到來不久，光是想想水的寒冷徹骨就覺得不寒而慄。

沒有槳手，小舟卻在湖面上如滑動般越行越遠。

這些是沙漠獨特的語言轉換。在外人看來，沙漠就是一個交易路線分佈零散的都市國家羣，是一個對得失斤斤計較的民族。但並不僅僅是這樣，他們也會喜歡奇特的，美麗的東西，也會讓日常生活中帶上這些奇異的色彩。給予到處可見之物特別的名字，誕生出詩意的婉轉說法。

――《詩華百夜》你應該學過的吧。

「沒錯，吾與汝，一樣。軀殼不過是一時的容器」

看了弟弟手上的東西，兄長鼻子皺了起來。

「我沒事，你稍微退開些」

――別煩我，自己去想。而且那根本不是給小孩子看的東西。

冷不丁升起一股寒意，亞爾德身體抖起來。

是萊曼朵，嬌小的背影，離棧橋漸漸遠去。橋邊的小舟，在鏡子般的湖面上留下藍黑的影子，靜止不動，周圍沒有一個人。

大門的另一頭，有存在的氣息。

――答案是鑰匙。

如果被絕不會遭背叛的忠實奴僕們包圍，人類的世界對她來說還有必要嗎？

――這鐵，真冷呢。

「放心我不會掉湖裏去的」

「解開謎題，無回答不予前進。提問，吾的本體爲何？」

――這裏哪裏的文字？

――什麼意思？

看到阿爾薩爾臉上浮現出不解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亞爾德朝白塔走去。距離看去，鐵鏈更顯得粗大，門鎖更顯得沉重，給人一種萬分小心的封印這裏的感覺。

記憶中兄長的模樣漸漸遠去消失，只有書留了下來，書、文字……語言。

「……不是的」

臉上帶着難以認同的樣子，阿爾薩爾還是點了點頭。

「無回答不予前進」

――……沙漠？

被他一教，就會讀了，或許該說是能看懂文字的模樣了。簡樸的文字，隱藏在裝飾中。以此，讓裝飾本身變得有意義起來。

抬起眼，萊曼朵呢喃道，

如果《天空甦醒》是清晨的話，太陽就是《天空之眼》，夜晚則是《閉眼之後》……

「不該停留於此者，聽好了」

――這個是，夜。

兩人說話聲停下來後，周圍又靜悄悄了。這時連風也幾乎靜止了，洗刷着塔腳與棧橋的水波也顯得很平和。

如果萊曼朵說的是真的，這些鐵鏈是從遠方運來的話，對於享有北方大地祝福的異能者們來說，就算會覺得格外冷冰，格外疏遠吧。

――這裏寫的是，天空甦醒。

「……那就好」

鑰匙劃過一個弧線飛向天空後，只留下卟咚水聲和水波擴展的同心圓，消失不見了。

沒有回答，萊曼朵的手指落到了門鎖上。

――我懂了。

「大公」

――這本書把《詩華百夜》中所有出現過的名字全部挑選出來，然後分門別類講解它們的由來。

調整呼吸，一瞬追溯時光。最近對過去的追溯，感覺好像就在翻書頁。又或者類似於下樓梯。大概是抓住的每一個片段，就好像是一頁或者說一階的關係吧。這樣的想像，似乎有利於順利進行。

水波猛烈拍擊棧橋，飛沫濺到衣襬上，打溼了那裏。這樣杵在這裏身體會變冷，也必然會導致身體的惡化。

「是不是該稱你爲風靈？又或者風妖？……好像還有希達卡這種稱謂」

文字的卷邊是一種照亮地平線般的赤紅色。上方是淡水色。背景上塗滿的藍色從上往下漸漸變淡，最下方几乎淡得看不見。書頁上是一根根起點與終點不同顏色的細條，這些細條有些繪成飄忽的雲彩，有些繪成被大風捲起的細砂，還有些是地平線另一頭升起的陽光。

不久，這裏變了模樣。

她出聲自言自語。

倒映着天空的湖面，在亞爾德的背後在朝陽下生輝，又或者在夜空下沉寂。星光在腳下熠熠閃亮，讓人分不清天上與地下。亞爾德一邊感受着手上失去憑依不斷下沉，一邊開始追溯時光。

如果是沙漠的文字，亞爾德也是知道的。因爲平時最經常使用的文字原型，便是沙漠的文字。

沒有回答，兄長翻過書頁。

想要正常開口說話，就必須調整平均呼吸。稍微過了一會兒，亞爾德對少年回答道，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種表達，卻想不起來其中的意義。像是看透亞爾德在想什麼似的，銀狼又道，

野獸的外形在搖曳。它不是不可觸及之物，突然就這麼想到，然後他抓住了記憶的絲線。

「其爲低劣咒師的語言也」

被人擔心的喊了一聲，亞爾德輕輕舉起手。知道自己的呼吸變得紊亂，恐怕臉色也不好看吧。

不由開口。

告訴自己這個稱謂的是商人，目前生死不明，不知所蹤的男人給予的知識，在亞爾德的心中記憶猶新。

――之後的事由你來做決定，如果不願乖乖在這裏等死，那就出來與我一戰。以你的力量，毀滅北方大地。把那些混帳諸侯如雪花片吹飛凍結，覺得怎麼樣？……有 你這樣的力量，服從者不再是人，而只有妖魔。成爲廢墟的女王，享受君臨無人宮殿的孤獨吧。如果是妖魔的話，你是能完全相信它們的。

沙漠以西，曾經與家人一起生活的時候。有一次，看着從窗口邊灑落進來的陽光，空氣中細小的塵埃如金粉般閃閃發光。古老的書本散發着獨有的味道，那是兄長從書庫中帶來記載有奇怪文字的書。不知該怎麼看，於是問了兄長。

大概會有吧。既然有剛纔那種能懂人語的銀色野獸，應該不會少說話的對象吧。而且，他們不是友人而是奴僕。人外之物被契約或誓約等約束着。如果阿＝巴魯斯對隸屬於北方大地的東西擁有絕對的支配力，那麼不用去刻意締結契約，也照樣能指揮它們。魔物們大概會主動上門來侍奉她吧。

沉默了一會兒，靜止無聲。聽到的只有風與水的聲音，以及微弱的呼吸聲。

野獸用獨特的聲音這麼說完，一陣風吹過棧橋。接着，野獸消失了。

陸希露真的在這裏面嗎？

有些嘶啞的動聽聲音，誘惑般的魅力，大概是這聲音使然，萊曼朵的表情似乎能讓看到的人都被吸引住。這是怎樣一種笑容啊，明明笑着，卻如帶毒般的蜜糖，在甜美的深處藏着致死的苦味，如此危險的女性。

不是從裏面上鎖，而是從外面鎖上。

那麼，反過來說除此以外的東西，會怎麼樣？比如隸屬於北方這片大地的東西？會感到溫暖又親切嗎？

――不會再有食物送來了，如果想活下去，就走出這裏。不過，這道門只有你自己才能打開，因爲無人能幫你。

亞爾德放開了力量，解釋了停留於過去中的意識。伴隨着浮起的感覺，世界變得明朗。壓力轉弱，他知道自己回到了現在。

給小孩子看的，這裏兄長加重了語調。哦，隨口一聲回應，似乎讓兄長的氣勢受挫了，不過兄長還是沒忘記炫耀自己的知識。你好煩，真麻煩，一邊嘴上抱怨，一邊卻沒有失去這個對弟弟顯擺的機會。

自稱狼的野獸沉默着，只是輕輕甩着尾巴。

大概不會吧，心中接了一句，亞爾德再次摸着鎖鏈。非常冷冰，如果太陽再爬高些，鎖鏈興許會變得暖和些吧。

紅髮被風吹拂而起。

不高興的，卻得意揚揚的兄長的表情，亞爾德記不太清了，反而是書上精美的裝飾文字讓他記憶猶新。如水亦如風般流麗的線條所繪的圖形，簡直超越了文字本身。

亂提問題反而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差不多也該學乖了吧。對方本體什麼的，原本沒必要去過問的，不小心問出來的結果就是，自己反倒要去解開這個問題。

又是一頁翻過，亞爾德讓時間朝着過去流轉。

――沒有鑰匙。

萊曼朵的手上，可以看到一把鑰匙。這是用來開鎖的嗎――又或者是用來上鎖的？

――人是不可信的，人會背叛，無論是什麼人。

「你的主人是阿＝巴魯斯嗎？」

――那是《不可觸及之物》吧

不過，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正規的方法，因爲無人能給他指點。

因爲看不懂所以才問的呀，在這麼回答前，兄長搶先一步告訴了自己。

「可是」

不應該是那樣。

「暫時讓我安靜一下，我要想一想」

「陸斯大公錯了……你聽得到吧，陸希露」

「你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啊」

「正因爲陸斯大公擁有不完全的力量，所以她纔會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力量的恐怖。可是，也是因此，她才錯了。即使你具備強大到能威懾人世的力量，可是把你從人世的生活中隔離開來，又有什麼意義。就像她自己說過，讓你君臨無人的宮殿，那並不是在述說應該降臨的未來。你終究是人，陸希露。別管是不是阿巴魯斯，你生 來就是人的模樣，作爲人長大。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北方大地的主人，那麼首先應該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麼」

停頓了一息。

希望背後站着的阿爾薩爾不會爲自己突然變成演說家而喫驚，悄悄想了想，同時在聲音中加重了力度，

「你是否該離開這座塔，這個問題的答案明白無誤。請出來吧，然後，活下去」

「……我討厭爭鬥」

輕細的聲音。

輕細到甚至讓亞爾德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那麼要不要爭鬥，就由你自己來決定吧。我說過的，那是詛咒，沒有必要去服從，而這是你的自由」

剛纔幻視到的，並不是那麼遙遠的事情。這從疲勞度上就能大致明白。

恐怕萊曼朵有高速移動的手段吧。至少在她的領地中，那樣非常識的手段肯定能暢通無阻。沒槳手的小舟會自己行駛，就算走過森林時樹木都爲她讓道也不會覺得奇怪……不不，要說奇怪的話也確實很奇怪。

――明明擁有如此的力量。

爲什麼連自己的女兒也救不了？

是覺得只要把女兒關進塔中，總之不進入視野範圍就沒問題了嗎？遠離人羣，遠離溫暖，這有什麼用？

而且，關起來的只是一個小孩子。

亞爾德在等。

希望自由這個單詞，別讓少女聽起來覺得空泛就好了。無論是誰，都會受自己所屬的集體影響很大。不僅是行動，思考方式也一樣。想要完全從中解放，任誰都不可能做到。

拿亞爾德自己來說，他也無法從恩寵之力和官吏的立場中逃脫出來；而皇女則受其與生俱來的權力與責任的束縛；傑沙魯特的惡鬼之名，又或者琺如邦身上滅亡故國陰影，這些他們都無從擺脫。

誰都生活在不自由之中。

可是，在這種地方生活，恐怕甚至會喪失不自由感。

「請變得自由」

爲確認這種不說也知道的事情，感到些討厭，陸希露卻平淡的點頭道，

要讓自己說得再淺顯易懂也是可以的，但說到底不過是個開場白。所以亞爾德回以恭敬的一鞠躬。

反射性回答了，卻不敢確信。

陸希露的說話口氣和剛纔沒變化。不同的是聲音變得弱了很多。

「所謂的現實是屬於現在，這個瞬間，這個地方。自己去感受，去思考，去行動――經歷過這些累積便被稱之爲經驗。就算告訴別人將要發生的事情，也不過是遙遠的知識。與您自己的人生似是而非。雖然在下不敢說從他人處得到的知識是無意義的。但至少那是完全不同種類的東西」

這次阿爾薩爾身上可是帶着真傢伙。雖然菜刀之流也擁有不俗的性能，不過到底比不上以殺傷爲目製造出來的刀劍。

感覺阿爾薩爾的手似乎掠過他的長長袖口，但沒被抓住。

「別人口中的未來……那種東西，不過是精巧的僞物而已。明天是自己積累起來的。而不是別人說出來的」

阿爾薩爾緘口不語。不過，突然上前，擋在亞爾德和塔之間。

「這是在下的祕密喲」

可是有些事情，就算是神也覺得不該這樣發展吧？神不會思考世界的走向並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操舵嗎？

少女走下了一階樓梯。她隨意握住了亞爾德的手，這才注意到她是爲了縮短距離纔下來的。

「冷」

「在下明白您是知道的。可是，知識是知識，現實是現實。知道與實際經歷過是不同的。您經歷過嗎？」

「也就是說，你得負責讓我平安回到北嶺吧」

不，甚至不算是聲音。純粹的語言，超出語言的某種東西。

塔中只有漆黑無比的濃密黑暗，其他什麼也看不見。

「平安回家纔是大公您的第一任務」

「被招喚的――」

「不對喲，如果是那樣，一開始我就不該離開北嶺一步。既然來到這裏，我就有必須完成的重要性超過自己性命的任務，怎麼可以輕視自己的任務」

從腦中，又或許是從耳旁、背後、肩膀、腹腔中，就好像從所有地方又好像不從任何地方傳來的，不會被任何人聽到般的聲音。

明顯是要他閉嘴的語氣，聽上去真的有幾分像是要亞爾德如死者般安靜的氣勢。

「我知道的」

這裏已經不是塔的入口，這當然明白，但似乎也不是塔的頂端。

聽慣的自己的名字。卻好像帶着非同以往的沉重。他的一切都彷彿凝縮在這個簡短的語言中。無論是思考，還是感知，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

阿爾薩爾不見蹤影。

大門開了。平緩順滑的，連一聲咯吱聲也沒有。大門內，看不見人影。感覺好像聽見了衣物摩挲聲，或許是風聲水聲之類的讓自己誤聽了。

――亞爾德。

那是什麼？差點脫口而出，但馬上反應過來提這種無聊的問題只是浪費時間。這一點不久前剛從那個自稱是狼的東西身上學到了。

勉強說出一句話，卻沒有回答。

「大公！」

陸希露皺起了臉。

「我在呼喚，呼喚你」

――亞爾德。

話說回來，好像很多次面對這種突破自己人的阻擾要比突破敵人阻擾更困難的情況，真麻煩啊。對手是武鬥派廚房助手，強行突破好像不成啊，還是隻有用說的了嗎。

反對是越大聲越好。只要還有感情的波動，就代表沒問題。努力小心去傾聽對方，亞爾德回答道，

「它們就算沒我照看也能照顧好自己」

「那個……在下的隨從呢？」

可是，會帶來某種變化的，事實上卻不是神，而是人。

「那麼你就在這裏待着，好好看着鳥兒」

從少女的手中忽地飛出一團光，光團停留在半空中，一邊顏色在黃色、橙色、紅色之間變化，一邊閃閃發光。

亞爾德沉默後，陸希露堅決的繼續說，

啊，當他發出聲的時候，鎖鏈以及把鎖鏈固定在門兩旁牆壁上的金屬件和鐵鎖，都已經溶化掉在他腳邊。

當站在少女面前的時候，腦中響起了某種東西迸發的聲音。直到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走到了這裏，在討厭的高塔裏一步步的往上走。

誠然陸希露有可能對這位少年網開一面，但萬一要是不然，被扔到外面的湖裏可就頭痛了，所以還是決定阻止他。畢竟排除不請自來的客人時候，還是別期待主人會有多少手下留情才爲好。

「您知道什麼？」

頭痛感離自己尚遠。心想還能堅持住，還沒到需要倒數的時候。而且什麼都還沒做，也許現在纔剛剛站在起點上，眼下便是這樣的階段。

「風靈告訴我的，未來」

早知道剛纔就該問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太讓自己好奇也是個麻煩。

手下的鎖鏈熱了起來。又或者是變得太冷所以反而感覺熱起來了。

「祕密」

張開的嘴沒有立即閉上，而是說了一句慣用的無可厚非的句子。

而，現在，這個瞬間。

「我沒事」

「被招喚的只有我，你在這裏等着」

「能夠見到您，深感榮幸」

阿爾薩爾頑固的又說了一遍。

「這是命令」

回頭，與表情難看的阿爾薩爾目光對視了一下。這表情自從上次他在廚房裏用菜刀鍋瓢上演全武行以來就再也見過。

阿爾薩爾大喊。

「――她找的只有我」

呼喚聲，毫不留情的動搖着他。

陸希露的手柔軟溫暖，這是孩子的小手，稍微有些溼。

「請出來吧」

「你進來，給我進來，亞爾德」

少女沒有回答。

一個冷戰，同時差點叫起來。盡力壓制着聲音，亞爾德答道，

――這世上沒有失敗，神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向着該有的模樣發展。

「我也――」

大概是太出乎意料了吧，趁着對方發愣的間隙，他一步走上前。

這樣與阿＝巴魯斯面對面，該問的該說的要多少有多少，可是腦子似乎都被凍住了，不好使了。

非常難以帶他一起進去。

2

視野變得模糊，世界消失了現實感。此刻，只有呼喚聲纔是他的一切。

真的是嗎？亞爾德想到。

「是您招喚的我吧？」

其他萬般皆不見。

「……是的，那當然」

「難懂，語言，不明白」

亞爾德隨手搭上阿爾薩爾的肩膀。這個時機選得正好，作爲手的支撐點，輕輕抓住，接着往後一堆，自己走上前。

「你退下，該進去的人只有我，這是我的任務」

她的動作，不知爲何讓亞爾德覺得心痛，卻不知道理由。

――亞爾德。

大概是被關在門外了吧，看來只能這麼想了。

正因爲這位少女能知曉北方大地的一切，所以才希望她能明白。如果不能劃分自己與他人來進行思考，那就會被蜂擁的情報量給壓倒，恐怕總有一天會迷失自我吧。

「我陪您一起進去」

少女仔細的打量着他。高度上沒有太大差距是因爲所站階梯位置不同。金茶色的細發，含着黑暗略顯黯淡。灰色的衣服在眼中反而顯得明亮，從周圍的景色中凸顯出現。

明明像在體內響起，又彷彿在外部存在。所以，必須去，無論如何都必須去。

「安靜」

腦中浮現出預言者的臉。

――亞爾德。

光源是少女舉起的手指尖閃動的光。正體不明，至少，不像是燭臺或是角燈之類尋常的燈火。

聲音開始轉強。

感到好累，呼吸辛苦。畢竟，身體纔剛剛康復不久。爬樓這種運動，就算是身體健康時的亞爾德也很困難。不過眼下也不是提出健康話題的時候。

「大公的性命，是公主殿下託付給我的」

陸希露重複了一遍，比起剛纔聲音要響了一點。大概是亞爾德說的話，讓她不滿了吧。

突然，心中響起一個聲音。

「我知道的」

招喚聲的殘滓依舊束縛着他。

「我叫你，在這裏，有事。看得見，古老，你，看得見？」

「我陪您一起去」

突然被一針見血的被問到了核心。不過，來到這裏，就沒打算來糊弄她。從接到陸希露留言的那一刻起，他能看見過去的事實就已經曝光了。

亞爾德心想阿爾薩爾對自己的評價似乎要遜於鳥兒――事實也確實差不多……怎麼可以連自己都這麼想呢。

陸希露表情認真的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她到底理解了多少，但也沒其他辦法。亞爾德點了點頭，雖然在場沒有其他人，但他坦白的聲音還是壓得非常低非常輕。

「在下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看見過去，但有極限。如果時光追溯得太遠，在下的身體承受不住」

「追溯？」

這個詞似乎少女沒學過。苦笑着，亞爾德答道，

「如果是遙遠的過去，在下無能爲力」

「昨天和明天，比昨天更昨天，比明天更明天。風靈是這麼告訴我的。風靈不會被時間束縛。懂了？前與後，順序，風靈不在意，不能在意，會混亂，你，順序，懂了？」

亞爾德稍微想了想。她想說的應該是，風靈超越時間而存在，能夠告訴少女各種各樣的過去和未來，但不能說明事情的推移和展開。沒想到都是支離破碎的情報，派不上什麼用，

「大概能懂」

剛一回答，陸希露就露出笑容。看到她這麼高興，亞爾德微微後退一步。

雖說對方看上去幼小天真，但對方的位置可不是能隨便應付的。一舉一動是不是另有意圖，目前還缺少足夠的判斷材料。而且，無論是不是另有意圖，這位少女都肯定是個危險的存在。

小心不要隨着對方的節奏走，一邊這麼想一邊問道，

「它們告訴了你什麼？」

「風在這裏纏繞，解不開」

「風……？」

以爲是自己聽錯了，陸希露點點頭，

「古老的風，風不動，不消失。可是，一直，在這裏。我，來解開。怎麼解，需要知道，幫我」

亞爾德爲難道，

「在下對咒術不太清楚」

「名字」

「名字？」

「亞爾德？」

剛纔亞爾德幻視到的――萊曼朵對少女說的冷漠的話說，是多久前的事？這裏肯定多少有點備用食糧吧。因爲少女看上去不像很衰弱的樣子。不過，似乎也不像喫飽的樣子，餡餅眨眼間就被喫光了。

「非常感謝，那麼，言歸正傳」

「我，知道名字。可是，古老的風，不知道。有和誰纏繞，肯定，使用過。有誰使用過名字――」

陸希露撅嘴抬頭看着亞爾德。

在搖曳的光輝照耀下，她臉的輪廓如同有一層黃金色，又或者是深紅色的鑲邊。

「這是食物喲，北嶺的食物，如果您不介意的，不妨嚐嚐」

「是，有誰來過。不知道，原因。靈風沒有跟我說。靈風知道人的出入，可是不知道。不管是不是比現在還過去，它都知道。可是不知道理由，不知道順利，就不知道道理」

稍許思考了一會後，少女說道，

試圖激勵自己，可遺憾的是，來這裏之前，身體的狀態已經壞到差點掛掉，別說是北嶺的樓梯了，就連自己的房間也沒有離開過一步。

「我知道，風靈告訴我的。你的條件，我已經知道」

那座不知名的先祖曾經被幽禁的高塔。被父親牽着手，絲毫不知那會是第一次被真正的幻視襲擊，懷着不安與疑惑爬上高塔樓梯。無論怎麼樣都阻止不了記憶的狂湧。

風吹過樓梯，亞爾德的頭頓時一冷，過於緊張而忘記的頭痛也開始冒出來。

「已經晚了」

這是沙漠的古老故事。大概是爲了學會語言而記住的吧。少女一邊流暢的講故事，一邊看着亞爾德，

要是傑沙魯特也能明白這點就好了。但這並不容易吧。就算是亞爾德，按他的心情好壞，有時候也會嘲笑這男人的做法很愚蠢。

這時候亞爾德急忙打斷了陸希露。

「但是，我是我。只是我，懂了？」

「那是盜賊沒有得到的東西」

早就聽說被大地選中者的生活，註定與世俗權力無緣。這亞爾德明白，可是――即便如此，阿＝巴魯斯應該是北地的精神象徵。所以，纔會被關在這種地方。要是被酋拉路庫知道自己與之會面，肯定會大怒。

這是一個講述以給予爲幸福的男人的故事。不是掠奪與被掠奪，人爲了活着充實，就必須拋下負擔，無名的男人就是這樣給予人生以光輝的。被摘下的生命之炎，至今仍在故事中活着。

自己也不明白。要是皇女在場的話，大概會說他不過是年紀大幾歲拽什麼呀。然後雙手叉腰，尋找比亞爾德更高的位置，站上去俯視亞爾德。

陸希露握緊了亞爾德的手。

「謝謝？」

「嗯……？」

「是的」

「條件――」

亞爾德自己也許是在無意識下，想到的這個名字。從結果上讓惡人活得更長的好人，以及恩將仇報的盜賊，一定要說傑沙魯特屬於哪一邊的話，那大概是後者。不過，亞爾德給的名字，是屬於被盜賊殺害的好人。乍看之下好像是個傻瓜，但也可以說那是一個活在自己道義之中的人物吧。

從孤獨中固然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但與人的交往能學到的東西，卻要遠遠更多。

讓孩子孤獨，沒有任何好處。

包括剛纔說的在內，這些話不知道她能理解幾分。不過，陸希露點頭了。

「感謝……不會只用話說」

「理解懂了，謝謝」

「食物」

「我不是盜賊。感謝的，不是隻有語言」

經過漫長沉默後，少女嘀咕道，

這也是萊曼朵討厭的好人沒好報的故事，不可否認這個故事的內容，確實不怎麼讓人愉快。因此覺得沙漠人的思考方式異常的，恐怕不止萊曼朵一個吧。

即使這樣，亞爾德還是點着頭。首先，從讓她記住這個詞，說出來開始。

一瞬間，愣了愣。接着苦笑起來。全知這種東西真是難應付。比較起來，坦達的預言者可就要弱得多了。

[薩伊，薩戴伊，薩利亞姆]，如沉睡般安靜，如死者般安靜――這句慣用句的由來便是這個故事。

剛纔停留在半空中的光飛回了少女的手掌上，這次亞爾德沒閒心去好奇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了。

可是，陸希露不一樣。她不必尋找比亞爾德高的位置，她只是用強硬的語言說道，

「希望，是生者的特權。哪怕昨天已經過去，我們還有今天、明天。你不是風靈。每一天的積累關係着日後的下一步，您應該能理解的。這就是所謂的活着」

「說一句謝謝就行了」

「朋友？」

陸希露焦急的尋找着想說的詞。明明是知曉北地一切的存在，卻沒有可以說出來解釋的詞，也難怪她會變得焦急吧。

在萊曼朵告訴她不會再送喫的時，少女是怎麼想的？

「我問風靈。但是纏繞的時候，風靈們不在這裏。不明白，我不明白。不是北地的東西，可是，卻與這裏纏繞，糾正，錯誤」

搖曳不定的光線，讓很久以前的記憶浮現。

要告訴她，愚蠢的是仗着年紀大去說教的自己，而不是忍受孤獨的陸希露。

在北嶺就職，無論如何都避不開的便是那裏的樓梯。就算身體健康，亞爾德也從沒有一次不間斷的爬過樓梯，不過，大概是因爲習慣了爬樓吧，他中途休息後再接着爬的次數比起以前來說已經減少了很多。

「感謝是很重要的」

是又沒聽懂嗎？看着皺眉的少女，亞爾德笑着站起來。手隨意伸入袖子中後，才發現自己會有這樣的動作是因爲那裏有點重。指尖的觸感讓他知道了那個有分量的物體是什麼。

「懂了」

不過，亞爾德還是拋棄了這種想法。

聽到亞爾德的輕語聲，陸希露又一次表情認真的點頭道，

「那麼首先，請成爲在下的朋友」

「您能爲北地與北嶺間的友誼助一臂之力嗎？」

抬起頭，看見少女用力點頭。

俯視着亞爾德，她的聲音細微，卻堅定的回答道，

「您不想知道，在下是否能幫助您嗎？首先是這個……您餓嗎？」

「在下也需要向您展示誠意」

還不到時候，已經看夠了，就算永遠出不去也沒關係，所以放過我吧，一邊在心裏懇求，一邊又想自己在幹什麼？面對撞擊腦袋的疼痛，懇求能有個什麼用？對方不可能會爲自己考慮，還不如命令自己去忘記才更明智。

「並不晚」

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亞爾德跪在陸希露面前。既然對方不選擇俯視，那麼這邊選擇仰視就行了。再簡單不過了。

「並不晚」

「不屬於北地的東西，被囚禁於這裏？」

「在下明白了，作爲交換，在下也有一件事想拜託您，陸希露」

不管未來是否註定，自己只要想着做自己該做的事就可以了。他能做的既不會多也不會少，只有這些。

「什麼？」

「過來」

勿地心想，接下來自己要拜託她的事情，與少女知道的內容真的是同樣的嗎？自己能說出完全不同的內容來嗎？如果說出來結果會怎樣？

「接受他人東西的時候，是要道謝的」

少女無言，忍不住抬頭看過去，發現看着他的是一張像在鼓勵他說的小臉。

喘不過氣來，亞爾德的手扶在牆上。牆面的溫度要比他冰冷的手更冷。

「道謝？」

「――如果，盜賊能在那時悔悟，又或者是放過男人的性命，盜賊也能得到幸福，也能得到友人吧。可是，盜賊得到的只有變安靜的恩人，不會說話的財物，無法放鬆辨。不懷好意的同黨，還有，將絞斷他首級的無數罪狀」

接着，她打開包着的油紙，隨口吃了起來。

從襪子裏取出的是油紙包着的便攜餡餅。這是經由廚房再三改良，即使冷掉也能入口，且口感適中，據說在材料和料理方法上反覆嘗試後才成功的產物。可能的話，雖然想讓少女趁熱喫，不過，以亞爾德的能力是不可能了。就算阿爾薩爾在場，沒有炊具，估計也沒轍吧。

「在下懂的」

背上滲出汗水，不是因爲很久沒有這麼辛苦的爬樓梯，而是感覺到了恐怖的氣息。

剛纔摸到自己的手的時候也是這樣。單方面的縮短距離，卻不會去觀察對方的反應。陸希露沒有猶豫是因爲她缺少這樣接觸的經驗，這其實也不難想像。不說孩子該怎麼樣，但至少像陸希露這樣年紀的少女，本不該會有這樣隨意的舉止。

即使這孩子擁有非人的力量，也不該受這種對待，因爲那是兩件沒有關係的事情。

「晚了，沒有和家人一起。我，一個人」

「即使您知道，在下也希望此刻在這裏用我自己的語言告訴您，您是否能答應，請聽在下說過後，再判斷也不遲」

在愛護下成長，纔會變得能給予他人關愛。

陸希露不習慣。

只能無言以對，心想自己居然給出這麼膚淺的忠告，面對少女的境遇，爲什麼會開口說這種話？

亞爾德點了點頭，看着握住自己手的陸希露的小手，輕聲說道，

不過，眼下沒有那份心情。也許是因爲說這個故事的人是少女的關係吧。

這麼一想，關愛他人的心，或許不是與生俱來的。甚至可以說，能超越樸素生存本能的自我保護，也是由他人的影響纔會產生的吧。

陸希露重複了一遍，接過餡餅。她隨手接過去的動作，再次讓亞爾德感到心痛。這次他明白了原因。

像是提問似的升調的語尾，無疑是在表達這句謝語中其實沒有什麼感謝的意思，只是說出來的反問罷了，語句不過是謝謝的發音的羅列。

「男人給一位口渴的旅人水喝。族人在給男人留下一句謝謝後，便又走上自己的道路。不久，族人變成盜賊，再次遇見給他水喝的男人。盜賊笑着說，如果你不給我水喝，我就會在那時候死掉，也就不會變成盜賊了吧。男人說，哪怕你踐踏了衆多生命，以他人的絕望爲食，但只要看到你還活着，我覺得這便是我的幸福。盜賊奪 走了男人的財物，並讓男人安靜了，如沉睡般安靜，如死者般安靜――」

少女眨了眨眼。明亮的眼眸，即像藏着睿智的學者，又像本能去吞食生命的野獸。

亞爾德邊回答，邊想起了傑沙魯特。當初給之所以給他起了薩利亞姆這個新名字，是因爲覺得他是一個非常安靜的人。一點都沒想到過這個故事，傑沙魯特當時是怎麼想的？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對他來說真是一個非常諷刺的名字。

「以前當在下發現自己身具看見過去的力量時――母親首先告訴我的是，那種力量如果暴露，在下就會被抓起來，再也不能和家人一起生活。然後，她還告訴我。不 僅如此，這世上不存在沒有祕密的人，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其他人願意放心與之生活的，哪怕是家人也一樣。所以不能輕易使用力量，萬一使用的話就要小心不要隨便說出來」

這句說完，陸希露開始朝樓梯上走去。

被這麼一叫，手腳不由自主就動起來。這也是名字魔法的效果嗎？稍微上面一些地方，灰色的衣服搖晃着。以爲近了卻又遠了，爲了趕上，亞爾德只有拼命不斷爬樓。

得到她的友誼，應該不會沒有意義。

――這麼點樓，比起北嶺來說完全不在話下。

以這個故事打比方，大概不是因爲陸希露喜歡這個故事吧。她帶着不高興的表情說道，

不過此刻卻不是，身體胖了。疲勞讓身體力不從心，呼吸急促。

可是，剛一停下就有一個聲音會呼喚他。

「亞爾德」

年青人體力充沛真是太羨慕了，也不對，換成自己的話，就算再年青也一樣沒體力，一想到以後歲數越來越大，體力將越來越差……這可真是太慘了，還不如死掉的好！亞爾德一邊這麼詭異的想着，一邊爬樓。心臟跳得太快，已經到極限，腳重得一點也動不了。

這可不是一句『身體胖了呀』可以一笑了之的情況。

「亞爾德」

被呼喚名字，覺得好像又能動了。而且這不僅僅是感覺，腳真的在動，不斷在爬上樓梯，這實在是有些恐怖。

不久，亞爾德走到了少女的身邊。應該是沿着塔外壁的階梯，被一道破碎的門堵住了去路，走不通了。

――還要再上去嗎？

說實話，亞爾德已經升起了就在這裏告辭回老家的念頭，不過剛剛爬上來又要讓再爬下去的話，無論是體力還是精力都不夠。亞爾德能做的也就只有大口喘氣打量周圍。

塔的內部是中空結構。爲什麼要建造這樣空虛的塔，他找不到原因。爲了建造這座塔應該動用了相當規模的材料、時間、人手，還有動用這些東西所需的權力和財力，那麼不可能沒有意義。

「看，那個」

陸希露伸出手，她指尖的光團飄浮着飛出。然後光芒一下子變亮，亮得亞爾德不得不閉起眼。

聽見了尖銳的聲音，好像是少女在下什麼命令。白色的視野緩緩變暗，不久，亮度穩定在合適的程度上。

「看」

不可能看得見，如果一定要說能看見什麼，那便只有某個浮在半空中的東西――這樣想並沒有錯。哦，是至少前半段沒有錯。

「……那是什麼？」

一個灰色的旋渦出現在那裏。

光的亮度如果不夠的話，那東西就會混在塔內沉澱的黑暗之中，任誰都發現不了吧。可是，現在卻清晰可見。構成旋渦的是人的身體，準確來說，是人的部分軀體時現時隱，重複着這樣的過程。

就好像把人的動作分解成幾段，以不完全的形式再現出來。

總覺得有些失望。要是女性的話，雖然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就是了。但心中不知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期待。

「我……」

――我活得很長，所以不知不覺就學會了一些無用的小知識。我的一部分，我的名字，已經遠遠的藏起來了。所以，你無法支配我。

聲音就像是他的不滿直接具現出來的東西，令人不快的荊棘刺痛着耳朵。

「纏住，困住了」

――劍？

看上去好像也是呢，話說這是什麼東西，爲什麼――剛想這麼問，亞爾德突然發現自己真是個笨蛋。陸希露要他做不正是回答這個問題嗎，抓住整體的片斷，弄清那東西的本體。

「從黑髮來看，在下覺得不像是北地人」

聲音說道，

明明還沒有掌握恩寵之力，所以不可能是有意識的去集中焦點，可是，在時間的彼岸，就是看到他了。某個時候就像是夢中，如同飛蛾被火光吸引一般，朝那個方向撲去。無從抵抗，然後便到達了他的身邊。

男子緩緩開口，就像在悠然歌唱般，

陸希露眉間的皺紋退去，她黃金色的像是陽光視線，朝半空中飄浮的不斷變化的旋渦團望去。

穿過鏡子，自己，此刻，正在走下那樓梯。

「嗯」

黑髮的男子，對此卻非常清楚。

這聲音具備穿透力，彷彿能鑽進人心中。

――是啊，你很聰明。這我承認。你說既然沒有直接招喚他的方法，就借用外力。這確實是個好點子，不過，卻很可憐。

――我不能犯錯。

終於看見了這個爭執的對象。此人就在站在亞爾德不遠的地方。個子很矮，年紀雖然不能稱之爲少年，卻還不是成年人。如火焰燃燒般的紅髮極具印象性，從他的小軀體中，散發着強烈的劣等感與達成欲。其深處隱藏着的是希望與絕望，自信與不安，以及如秤砣般壓落的不滿。

――給我招喚！

有的只有時間，壓倒性的時間。

上次是真的差點掛掉，所以沒什麼自信。總之，如果是短時間的話，還能頂得住。出發前服下的藥，應該還有些效果。但藥效過去前，必須先完成這件要緊事。

――剛纔說了吧，我不要。可以說不的自由，我還是有的。雖然在這裏我無法行動，無法行動的話，總有一天會消失吧。

「人是很容易被感情所支配的，特別比自己想像中要更容易」

「您不懂？」

對於這種東西，確實就算再怎麼好奇也沒用。亞爾德確實很好奇，但可能的話，他真希望自己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那隻手，是男人的手。

年青人左右搖頭，紅髮晃動。

突然想起件事，亞爾德問道，

「只要知道那人的名字，您就能解救他是嗎？」

命運。

――劍，需要石頭。

周圍的氣息轉瞬消失，就連那位拜託他的少女，亞爾德也感覺不到了。

――不是，這是必然的結果。你讓這些扭曲的風，不通過他們本來該去的地方，就會發生這樣的事，僅此而已。

頭上纏着布，亮麗的黑髮，平坦的額頭。如同夜晚一般，卻以不知爲何明亮的眼眸。比他的容貌更難以忘記的是――

――既然你覺得做出這種事會招來我的報復，那麼應該有所覺悟去承受相應的結果。真是愚蠢啊，阿＝巴魯斯。你應該說服我，不是以陷井，而是以誠意的話語。這樣做，危險性要少得多。

「不知道是在纏住的前面還是後面，是新的還是老的。風靈說，聽到男人的聲音」

「一般，不會這樣做。爲什麼這次做了，我不懂」

既然不屬於北地，陸希露當然也就不知道名字吧。

重複練習後，能讓呼吸變得深長，接着就能集中精神了，傳達官是這麼教的。準確來說，光是一套呼吸還不能集中精神，這其中的順序是在呼吸的同時展開恩寵。

「你懂？理由」

――快給我招喚。

聲音聽上去像是在說服，其實已經放棄了。

現在好像不是能抱怨頭痛呼吸不過來的時候。

「不懂」

「人都是不懂自己的」

寂寞的證據，聲音溫和的這麼說。很快，回答就來，

「感情」

爲此，才把他找來的。

這麼說來，不屬於北地的東西，只要陸希露否定，就會那樣消失嗎？喂喂，這好像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啊，剛這麼想，少女就轉向亞爾德，繼續說道，

恐怖支配着年青人，那是能讓胸口作痛的強烈感情。然而，其本人卻沒有自覺。他還以爲自己能支配眼前這個存在。

他的心中有矛盾，有一個被巧妙的隱藏起來，沒有進入他眼中的扭曲。

聽到她稍許有些不安的提問，亞爾德微笑着答道，

――放開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我沒有事情要找你，我要找的是東邊的那位。快給我把他叫來。

聲音說道，

陸希露皺起眉毛。

――連我的名字都沒完全清楚的你，沒有資格知道他的名字。北之大地也衰敗了呀，又或者，讓你成爲阿＝巴魯斯是某種錯誤？要不要由我來頂替？

一邊說，一邊意識到自己又在想多餘的事了，但思考總是比行動晚一步。陸希露則認真的回答道，

灰色旋渦的樣子變化了。

少女點頭，

回想自己那位身在北嶺的小主人，亞爾德升起同情感。

「去做一般不會做的事，當然是因爲那件事並不一般。恐怕您那時的感情很激動吧」

沒錯，是他。明明是自己做出的確認，卻彷彿是他人做出的一般遙遠。坦達預言者的聲音，在更遠處響起――有些命運即便再怎麼掙扎也無法逃避。

――真狡猾。

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嗎」

「我懂，比較好？」

底氣不足的聲音，依舊讓亞爾德聯想到荊棘。雖然刻意擺出冷靜的樣子，其實，支配這個紅髮年青人的是強烈的不安。爲了與這種不安戰鬥，他只有生出荊棘。不斷的生出的尖刺，讓敵人也越來越多。無法罷手，甚至沒有發現原因。他沒有理解，他是孤獨的，並被這種孤獨推向絕望的深淵。

「從風靈那裏聽到過什麼情報嗎？」

亞爾德眯起眼，試圖分辨灰色旋渦中時隱時現的身體軀幹。時而像是披着毛衣的肩膀，時而像是皺起的衣服，時而像是從衣服間露出的黑髮，裏面像是戴着戒指的手。

「能行嗎？」

――那是沒有意義的，現在需要的是我。

紅髮的年青人又說了一遍，這當然不是在說服。既不說道理也不威脅，只是單方面在說自己的要求。年青人什麼也不明白，甚至讓旁觀的亞爾德忍不住想去給他點建議。

「總之，在下是因此才得以進入這裏，才能幫上您的忙，才能獲得您的感謝，而不是表面的話語」

冷淡，強硬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不太習慣與他人說話。從根本上缺乏爲對方着想，只是單方面說自己的事，不會努力去解釋以獲得別人的認同。

啊，亞爾德心中一驚，沒錯。

――你在詛咒？

――我不要。

體力方面，嘛，勉強應該能堅持一下吧。

灰色的旋渦變暗，藏入黑暗中。亞爾德把朝向過去的時間開始加速、追溯。

溫和、寬容的聲音。能發出這樣聲音的人，亞爾德只認識一個。雖然那個人只在他的幻視中出現過，不知道可不可以算是認識。

大概是剛纔爬了不少樓梯的關係，一開始怎麼也沒辦法調整好呼吸。不過很快，亞爾德就完成了準備。

――今後，吹過北方的風大概會紊亂起來。會生成無法預測的雷雲，大雨和冰雪會砸向大地，數百年不倒的大樹會折斷，河流會氾濫。

聲音中帶着些滑稽，悲哀，還有某種自尊。聲音繼續說道，

――那你就給我招喚。把東邊那位叫過來，就還你自由。

「剛纔外面的鎖鏈，是怎麼消失的？剛纔塔門上的鎖是消失了吧？那好像不是北地出產的冷鐵打造的東西」

少女尋找着詞句。

――你要是不服從，我把你封印起來就行了，纔沒有什麼危險。

反對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年輕，卻非常殘酷，在聽了剛纔那個男人的聲音後，這個聲音實在不讓人覺得舒服。平板，沒有深度。明明身處上位，卻沒有從容感。

「……哦，那個，不該屬於北方。我否定了它」

「男人的聲音？」

因爲一切早就註定，所以亞爾德才會知道他嗎？

黑髮男子飄浮在空中。他周圍如旋渦般的風徐徐開始變色，如同把他覆蓋住般動了起來。

――被我逮住這件事，你能理解嗎？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明白了，在下試一下」

「看不見，名字不知道」

糾纏在一直的東西解開的瞬間。

久違的感到，自己也是個男人啊。

――你覺得我會給你這種復仇的機會嗎？

黑髮男子嘆了口氣。他的身體已經被某種東西覆蓋，被纏繞進灰色的旋渦中。

坐在時間樓梯上的奧路姆斯托的身影漸漸清晰。那時候，鏡子另一頭的靜謐的固結的即定的累積的過去，其中的一小部分，亞爾德主動去分了過來。對此有所自覺後，胸口有種異常的高揚感。

――連命令我都做不到，就算把他叫來又能如何？想被毀滅嗎？

呼氣吸氣，這是集中精神的第一步。皇女的傳達官教過他的技巧中，這是基礎中的基礎，也是最簡單就能用上的。

――東邊的那位，應該有合適的石頭。

聽到這裏，黑髮男子的表情第一次發生了變化。黑色的眼睛變得深邃，深不見底。

――難道，你想鍛造那把劍？

――劍已經鑄造好了，需要的是石頭。只要有嵌入劍柄的石頭，就算完成了。

所以，紅髮年青人命令道，

――給我把東邊的那位叫出來！

強烈的不安，湧向亞爾德。

釋放這份感情的是設置陷阱的一方。從被囚禁的男人那裏，則什麼也感覺不到。宛如，非人之物，某種異物的東西。

――想逃離風之囚檻，就乖乖聽服從我。放棄反抗吧，阿斯拉託。

被稱之爲阿斯拉託的南方人泛出微笑，靜靜答道，

――我的本體，已經不是光憑那個名字可以束縛的。該放棄的是你纔對。

黑色的視線，穿透亞爾德，就像是看到了不可能在場的亞爾德。

當然，這不過是錯覺。

男人閉上眼，嘴邊的笑容早已不見。

年青人叫道，

――那麼你就接受這回報，以我之名下令，風之囚檻，封印阿斯拉託。

呼啦，風變強。眨眼間，塔內灌滿了旋風，世界的一切都變成了風――在亞爾德的感覺中就好像是這樣。

包圍男人的風輪開始縮小，灰色的旋渦形成，覆蓋住了男人，他的身影漸漸消失。

――愚蠢的傢伙。

紅髮年青人最後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即幻視破碎。

頭好痛，猛烈的疼痛，疼得他甚至要吐出來。

――她說什麼？

不明白她提問的意義，下意識反問了一遍。

陸希露說的都沒錯。風之囚檻，不能在這裏，應該去修正。

接着理解了。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吧，如果沒有手在撐着，大概就倒下了吧。

寄存神之語的她，是作爲神意的體現者出現在那裏的，然後說出寄存的話語，

陸希露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有理由恐懼。

「……什麼時候？」

那個年青人很長大，未來的某個時候成爲陸希露的父親，然後會在那個庭院中被萊曼朵殺掉嗎？

「知道的名字，只有一半？」

「毀滅日期，誕生日期，不知道是比現在前還是後」

「毀滅之日，是指什麼？您聽說過鍛造之劍嗎？還有，關於您父親說的東邊的那位――」

「不能原諒，那個，不能在這裏，怎麼樣，都不可以，不應該在，不正確」

「您想說的大概是力量的反彈吧」

「石頭」

「就是石頭，用在劍上的」

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少女認真的說道，

――真難搞啊。

「在一下明白了，請您破壞風之囚檻，讓他恢復自由吧」

陸希露堅決的說道，

應該是有理由的，可是理由被拒絕說服的年青人在心裏處理掉了，沒有告訴其他人。

陸希露緊閉着嘴。

瞬間，嘔吐感什麼的忘了個精光。

「亞爾德，很痛？」

等緩過神來，亞爾德發現自己已經跪下，朝着地上劇烈喘息。這地板真是太冷了，心中不由想到。自己的手居然能撐住這麼冰冰涼的東西。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亞爾德一邊看着地板，還有在地上攤開的自己手，如果沒有這隻手的話，恐怕現在接觸地板的就是自己的額頭或者鼻子了吧。

亞爾德左右搖頭，接着，後悔了。

「如果仔細查的話，應該能知道」

陸希露再怎麼向風靈詢問也得不到答案的理由，如今也弄懂了。那時候，塔內灌滿的風都用於捕捉男人。眼前這個浮在半空中的旋渦，構成這道囚檻的風，應該是知道一切的。

少女的眼神變得尖銳，她盯着風之囚檻，撅起嘴。

「不好，不是本名的東西，被繞在不是本該的地方，被封印，不好，非常不好」

過去神奧路姆斯托完全不理睬信奉者，與之成對照的是，未來神坦達則有預言者，會親自降下神之語。預言者，正是神之語的寄存處。她所說的未來，並不僅僅是她的力量所看見的。

亞爾德可以肯定，正因爲揣着那份不安，年青人才不得不去迴避，去拒絕某些即將到來的東西。

「那怎麼可能呢」

不不，該考慮的不是這種事，眼下可沒功夫捲入家庭悲劇之中。

他說過，名字已經藏起來了，且還藏得遠遠的。

「一部分？是誰？」

――要是沒有感覺就好了。

「他說，以我之名下令，風之囚檻，封印阿斯拉託」

應該有理由纔對。

拼死忍耐的結果，總算是扛過了最大一波嘔吐感……直到此時，已經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緩過神來才發現剛纔撐在地板上的手已經離開地板，上身也成功挺直了。但想要站起來還是沒力氣，靠上牆邊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就已經是最大程度的動作了。

「你知道？」

看來如果知道全名，配合一起使用的話，就不必與她父親的術正面對峙也能解開了。

先不管施術的人是誰。

她的頭探過來。小手貼在亞爾德的額頭上，那隻手冷絲絲的很舒服。

現在好像不是和嘔吐感鬥爭的時候吧，雖然連自己都覺得太不靠譜了，但當前最大的問題確實是這個。誠然要是吐出來會變輕鬆，但那樣也是相當消耗體力的，這也是早就知道的事實。

即便如此，每一位阿＝巴魯斯都必須去做自己所相信的事。而現在陸希露相信，把被風之囚檻所困的南方人釋放出來，是正確的。

少女微微一歪頭，然後俯視着亞爾德。亂糟糟的頭髮，彷彿是光之翼。從她的臉頰到下巴，是一條彩虹色鑲邊的光邊，她的眼睫毛中同樣棲息着光芒。黃昏色的眼眸明亮，同時卻又昏暗，芳醇卻又寂寞。

「亞爾德」

命令自己快起來，但手足卻顫抖得厲害不聽使喚。身體末端的感覺正在失去，只有身體中心部感到難受，頭部、胸部、腹部都好痛，還有脖子簡直好像打了一塊木板進去似的僵硬。

「你知道？」

被陸希露一問，這次輪到亞爾德猶豫了。

不行了，亞爾德心想自己好像快吐了。拼命吞下口中感覺噁心的唾液，要是這一口不吞下去，接下來胃裏內可真要翻出來了，想要把那些東西壓下去，以他自己過往的經驗來看，不可能壓得住。

「是的，反彈？如果知道，剩下的名字，就能正確解釋，輕輕的，溫柔的，漂亮的」

「不明白道理，纔會這樣。這樣的思考，很難。有結果，也有原因，我都可以看見，卻沒有先後。你懂嗎？我不懂，父親相信，毀滅很快到來，所以才那樣做了。可是，是不是對，沒人知道」

陸希露的視線回到亞爾德身上。

「男人的阿＝巴魯斯，那是，父親」

「被封印起來的只有阿斯拉託這個名字，對這個名字……您沒有辦法嗎？」

風之囚檻，囚禁的不僅是男人，還有構成囚檻本身的風也一樣被禁了。隨後，因爲失去了風，破壞了大氣的平衡，天氣紊亂――其結果，肯定是把北地逼入了絕境。

盡是些疑問，不能就這麼無知所以無畏的去協助。

「陸希露」

「不過，不知道順序」

陸希露投出去的光，眼下還維持着光度。灰色的風之囚檻，清晰可見。

「阿斯拉託的名字，不過是他名字的一部分」

「明知那樣不好，可是您的父親……還是要求從東邊的那位手中得到石頭」

亞爾德抓住陸希露的手。

「那個阿巴斯是個男人」

陸希露的手從亞爾德的額頭移開。

看到在思索怎麼說比較好的陸希露，忍不住給她建議道，

「……那人的名字，一部分，在下知道了」

「這是阿＝巴魯斯做的」

全智這種東西憑個人是沒有用的，知道過去的亞爾德是這樣，知道未來的坦達預言者是這樣，這位屬於北方大地，掌握北地一切命運的少女亦是如此――他們有失去自我，淪爲被濫用道具的危險。

「父親以自己的名字下的術，我以我的名字解開，非常――非常，強？回擊？」

被這麼問的時候，耳中激烈的響起耳鳴。

「什麼的順序？」

亞爾德思索着該如何回答。

「我，沒有做」

「恢復自由的他，會生氣？會恨？會殺？毀滅之日，會開始？」

不受時間之河的束縛，確實也會是一種不確定。會變得分不清因果，認識混亂。條件的不確定，同時意味着難以相信判斷是正確的。

風之囚檻並非不能在這裏，可能是不得不在這裏。

比起面前的南方人，他在更加害怕某些東西。

「什麼時候？」

――是恐懼。

不知是不是知道亞爾德的遲疑，陸希露又說道，

「不，不是這樣」

「……您無能爲力嗎？」

不過，卻說不出來吧。

「陸希露的父親，母親的丈夫，很久以前的。被稱爲陸斯大公的，原來的母親。母親，是陸斯家的主人。父親擁有阿＝巴魯斯程度的力量，被風靈愛着。知道，許多，過去與未來，許多，許多」

該怎麼找出隱藏的東西？以過去視的力量嗎？可是，亞爾德低頭看了看自己顫抖不已的手――亞爾德的力量能發揮出來的僅限於這裏。要想突破限制，就需要鏡子的咒力與能賜予他幻視之力羽翼的龍種。

「被風靈愛着，從時間的流程中解放出來的愚者……父親被稱爲愚鈍公，我也是。不會思考事件，和父親一樣」

如果不是這樣，他們與世仇的北嶺結成軍事同盟的可能性幾乎爲零，甚至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接近體力的極限，如果突破的話，陸希露大概就會開始呼喚他的名字吧，如果變成那樣，亞爾德的直覺告訴他這次八成是要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腦中一角閃過這樣或許也不錯的想法。

「這些，您的父親應該也是知道的吧」

明明剛纔還是一幅馬上要去解開的樣子，這次卻開始猶豫了。

少女臉上嚴肅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可以看到她眼底裏閃過的不安。

如果，那個南方人說過的話是真的――因爲上一代阿＝巴魯斯施下的術，才導致天氣異常天災頻現的話，確實是該去做點什麼。事實上，北地人已經因此被逼入了絕境。即使明知是在被三皇子利用，卻還是襲擊了北嶺。接着馬上又送人質又要同盟，雖然也是襲擊失敗導致的結果，但他們的行動過於積極，其原因就在這裏吧。

「稍等一下，請慎重」

那個聲音彷彿又在耳旁響起。看上去像是果斷的行爲，但亞爾德知道，在背後推動他行動的是其所無法承受的恐懼。

因爲亞爾德知道，在此刻的這個世界上，只有亞爾德一個人知道，那位紅髮阿＝巴魯斯心中的恐懼之深。

「不是您，是您成爲阿＝巴魯斯之前的事……他說了，以我之名下令」

一邊回答，一邊心想不過那可不容易。畢竟對方是個對名字魔法十分熟悉的南方人。

――坦達神，有話對你說。

「我來解開」

聽見了預言者的聲音。

他是被風靈所鍾愛的人，所以不可能不明白風靈集中於一處的不自然。可是，卻還是不得不這麼做。

――在大公去北地前，我有話要代爲傳達。

把未來變成現實。

――這是神給你的。

一時遺忘的記憶，帶着強大的壓力甦醒過來。沒有聲音卻勝過聲音的東西――所有五感同時啓動後才聽得到的東西，衝向了亞爾德。根本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必要的部分上，如雪崩一般蜂擁而來的海量情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甚至連自我都快迷失。

原來是這樣啊。

從與過去神相對存在的神那裏收到了神喻。難怪會受到那麼強烈的衝擊，遠遠超過龍氣的影響，所以他纔會在那時候喪失意識。

預言者開口了，亞爾德看着她，甚至能清楚的看見她皮膚上的微小皺紋――你知道他，你看見過他。重複，看見過他的模樣，聽見過他的聲音；知道他藏起的名字，也知道其本質。你會弄清，深藏於過去之物，故事中未被流傳下來的名字，失落之歌中留存的真相。

預言者的眼睛，漆黑一片。如同沒有月亮的夜晚，沒有燈火的洞穴，如同邪龍屍骸橫亙的深淵，如同流淌污穢之血的心臟，且，就像那血。

此刻在這個瞬間，亞爾德會回想起神的話語，也是因爲坦達神的安排嗎？

――一切成爲應該成爲的樣子。

記憶深處的預言者相貌，開始晃動。她的額頭如同星辰般閃耀，從那裏傳來力量的感覺。就好像穿越時間，被賜予了神力一般。

搖曳的裝飾品繪出的光茫軌跡，感覺好像近在眼前，好像快被吸進去了。亞爾德閉上眼，吸氣再呼氣。

那個預言者，也是同樣的感覺嗎？被吸引卻又排斥。相似卻對稱，靠得再近彷彿會有火花迸發般的緊張。她的眼神中，可以窺見深處的抑制着的微弱動搖。

――我，沒有時間。

以前也有人說過這句話――所有人皆是如此。時間從來就不夠用，人生苦短，不確定的要素太多。

話說回來，得救了。剛纔的一瞬間，通向神力的通道似乎被打開了。被削弱到極限的體力，恢復了大半。哦不對，恢復的也許不是體力而是精力。

身體的核心中，似乎有光湧入。雖然這種說明不太確切，但只能這麼形容。

等待呼吸平靜下來後，他睜開眼。

少女的表情恢復了靜謐。剛纔還在大聲主張着不可能原諒時的激動，已無處可尋了。

雖然從臉上看不出來，但當然不可能憑空消失。亞爾德心想，她只是不太習慣感情外露，而不是真的就沒有任何感情。雖然她是巨大力量的窗口，但畢竟還是個孩子。

是的，那時候得知皇女被咒師襲擊，心想必須弄清名字魔法的底細，就在那個時候，幻視之力暴走的。

第一次看見那個男人，是在三皇子的府邸上。被冠之弒親者的南方王國的女王——賈婭壩拉時代的幻影。與那個男人在一起的是一位少年，但他們沒有互相叫過名字。

「以我的名字下令」

她周圍的大人們，到底在幹什麼？爲什麼忍心讓這樣的孩子孤零零去揹負那麼多東西？爲什麼不幫助她？就算無法分擔力量本身，但至少可以在旁守護她，扶助她，鼓勵她，站在她身邊。只是因爲萊曼朵選擇了棄而不顧，其他人就都跟隨她的選擇嗎？

「什麼？」

「僕人……」

「就算是您問了，也得不到答案嗎？」

那首反覆出現都快把記憶都磨出個洞的預言詩，應該也可以排除在外。那時候，他們沒有叫出彼此的名字，也許是在警惕名字泄露給咒師。

亞爾德突然一驚。

以前沒一次注意到過他的相貌如何，這大概是因爲他的聲音太令人印象深刻吧。

話說回來，這條件還真夠死板的。

風止的時候，那個男人出現在那裏。

「那是失落的樂器，詩人的聲音還帶有力量的時代，歌聲還是魔法的時代，以弦月之光和風來演奏。它是屬於北方的東西，那把樂器將那個男人從南邊帶到這裏。正因爲來到北地，所以他毀滅，然後新生」

――應該是在力量暴走的時候吧。

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痛感自己對名字的魔法所知太少。去年冬天，把皇女呼喚回來的時候也――

陸希露無視了他的問題。

「懂了」

皺起眉頭。

亞爾德搜索着記憶。

亞爾德突然感到一種難以壓制的焦急。

伴隨着確信的聲音，大氣震動。中空的塔中魔法的力量湧動起來。被力量壓制着，亞爾德動彈不得。

被少女叫了一聲，他抬起頭。

「我的父親，封印了阿斯拉託」

――南邊。

終於找到正確答案了――問題是，那個樂器的名字想不起來。

幻視中，有那個南方人。

「不能告訴我。我有弄明白名字的力量，讓弄不明白的名字服從，不好。所以，不能告訴我」

從三皇子府邸逃出來的之後，被傑沙魯特偷偷帶住皇宮。在某處不知名的中庭中，等待長公主到來的時候，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心中祈禱的時候。

「你不屬於北方，所以不能。亞爾德是客人，如果做我的僕人，就可以」

「請告訴在下，陸希露。阿斯拉託說他名字的一部分藏起來了，這說的是什麼意思？」

「是樂器」

「這麼說的話，對你而言，那應該是將來的事吧」

不是這個，也不對。其他還有什麼曾經看見過的嗎？

「他原本是人嗎？」

幾次在幻視中見到過的，聽到過的那個南方人。布裹着黑色的頭髮，身上穿着並不奢華的毛織衣。雖然亞爾德沒什麼品評奢侈品的眼力，但南方人身上零零散散的衆 多小飾品，看上去也不像很值錢的樣子。就像往昔在帝都中隨處可見的普通南方人。相貌清秀，黑色的雙眸很磊，飽滿的額頭，挺直的鼻樑。

――可是，是在什麼時候？

「樂器？」

說起來，隱藏名字這種事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是不把名字告訴任何人嗎？

――是什麼時候？

「亞爾德」

這就是自己此刻在這裏的意義。不是帝國人，而是作爲擁有過去視的恩寵者，超越人的智慧，追溯時光去探明真相。

三皇子的府邸突然出現的幻視，其中藏着答案嗎？

話雖如此，亞爾德能做的事卻很少。能停留在這裏的時間有限，他是帝國的貴族，也是北嶺國的宰相。眼下離開自己的本職，爲處理曾幻視到的危險事態來到此地。但只要自己的身份還帶着官方立場，便不可能隨便介入。

「那麼，現在是什麼時候？」

過了一會兒後，他開口道，

無言以對。

陸希露發出的光團，被風壓在牆壁上。而陸希露的長髮則反向朝着身前飄動，好像是被那風之漩渦給拉扯着似的。

「是的，阿斯拉託是他原本身爲人的名字」

說到底，那個南方人究竟是什麼人？在賈婭壩拉的時候就已經是非人的存在，且在尋找解救世界的辦法。

沒錯，就是那個時候。

「您能找到必要的情報嗎？從我的名字中，尋找一切」

「嗯」

「阿斯拉託，又或者古豎琴哈魯維恩」

單方面的遇見到也不是沒有，但對方應該沒有看到過亞爾德才對。

坦達神也真夠繞的，那時把直接到阿斯拉託藏起來的名字告訴自己不就結了嗎。

被這麼問好難回答。苦笑着，亞爾德說道，

「您能看我的記憶嗎？」

「已經不在了」

男人看着亞爾德，微笑起來。那笑容明亮卻又寂寞。

這下亞爾德確信了，肯定是在帝都的時候。

――從那個時候直到現在？

如果施術的是陸希露的父親，那麼最多是據今十幾二十年前的事吧。他到底在世界上游蕩了多少年啊？

但能夠想到的幻視場面中，好像都沒有出現過那個男人。

「那個人的名字，我來弄清楚」

少女站起來。

「在下應該是知道那個南方人的名字，宣告未來的預言者確實是這麼告訴我的。所以，只要尋找記憶應該是能找到的，但在下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在何時何地知道的……」

不過，少女穩穩的站在那裏。滾動的風纏繞在她身邊，呼啦呼啦吹動她的衣服。只見她帶着與其年齡不相符的嚴肅表情，說道，

一開口，就是這句話。淡然從容，甚至讓人覺得不該這麼平淡的，總之，他的聲音很不錯。

「在下已經有一位必須侍奉的主人了」

可是，少女卻點頭道，

坦達的預言不會有假。被隱藏的名字，亞爾德應該早已經聽過。

「他還好嗎？」

「……您懂了？」

「關於阿斯拉託，風靈告訴過我。半人，半妖。內在像是風靈，他去了風的聚集處，超越了時間」

「以我的名字下令。阿斯拉託，我來把你從這風之囚檻中釋放」

在中庭，他留下了什麼。是樂器！他說過，如果自己的名字扭曲了，就請正確彈奏。就因爲看到了這一幕，亞爾德才決定回到皇女的身邊，呼喚她的祕名。

原來是這樣啊，亞爾德想到。全智也有限定條件。如果是屬於北地的東西，什麼名字都能知道，反之，則不然。

單刀直入！亞爾德嚇了一跳，對卻似乎沒有什麼不快的反問道，

如果是南方的樂器，陸希露應該不知道名字吧。明明答案近眼前，卻觸摸不到。

朝着風之囚檻，陸希露重複了一遍道，

這時，冷不丁想到，使用恩寵之力的時候，不正是從不回應祈禱的奧路姆斯托在爲其信奉者提供力量嗎？就和坦達宣告未來一樣，挖掘真實的過去，不正是神賜予於的恩惠嗎？

3

「要做嗎？」

「是你們救了我嗎？」

回答男人的是陸希露。

北嶺時候的力量暴走應該沒有關係，那裏沒有出現過南方人的身影。

「弄清楚？馬上？」

――就是那個。

某種類似破裂又如擠壓的聲音響起。轟的一聲風吼哮着，如龍蛇般的巨風捲着漩渦，宛如在做最後的掙扎。

「新月型的物體，上面有弦」

陸希露聲音聽上去就像在唱歌，沒有之前的不暢，如同另一個靈魂在藉着少女的聲音說話似的。

眉頭間皺紋加深了。

「是嗎，真是遺憾。人很快就會不在，去往時間的彼岸」

可是，到底在那裏看見了什麼？

此外還看在雪中的海邊看見過他。那是亞爾德在博沙國昏倒時的事吧，應該是的。與南方人對話的，是另一個比其更加神祕的存在。好像是叫希洛什麼的……但是不是真名，還真不好說，記得那人曾經稱南方人爲詩人。

南方人看着陸希露，然後看了看亞爾德。如弓般的眉毛挑起。

「我遇見過你」

「新的名字，阿斯拉託的本性。接近風，不是風。物中借宿的靈。如果在北邊，我就能知道。可是，不知道，所以在南邊」

「不好意思，這應該是在下與您的第一次見面」

「原來如此，他的名字是在那之後改變的吧。風靈沒有告訴您他的名字嗎？」

「……是嗎？」

下意識問了，卻馬上覺得沒意義。反正也只能得到一些含糊的回答，從問出來的瞬間就知道了。

不出所料，對方掛着笑容答道，

「我不太懂得時間的先後，我只知道自己是否知道」

得問他些更要緊的問題。

「請您爲我解答一個疑問，您是否得到過一把能擊殺賈婭壩拉，堵住世界裂縫的劍？」

阿斯拉託眨了眨眼。亞爾德心想，好漂亮的一雙眼睛，睫毛也很長。還有這聲音，沒有哪個女性會覺得討厭吧，再加上半人類半妖魔的身份，大概會受女性歡迎吧。剛想到這裏，發現自己又在想一些非常無關痛癢的小事。

而對方，想到的似乎是一些有關痛癢的事情，聲音中出現了一線緊張。

「現在是什麼時代？」

「在下推測是從南方傳承了三代的王朝覆滅後，過去了數百年。因爲南方沒有史書，準確不好說」

「你是誰？」

「您剛纔說曾經見到過在下，那時候在下沒有自報姓名嗎？」

「好像是的。當時我沒有太在意，因爲覺得總會再見的。事實上我們也確實又見面了」

「在下是真帝國所屬北嶺國的宰相，同時也是帝國黑狼公，名字是亞爾德」

報上大名後，稍微想了想這麼做是否得當。亞爾德可沒有什麼藏起來的另一個名字，要是被呼喚，直接受控制該怎麼辦？

就像剛纔那樣，被陸希露使喚着一路拼死爬樓梯，要是被叫到哪裏去做些什麼該如何是好？

――沒關係。

反正體力上也撐不住，換言之，就算被控制了，估計用了幾下就得完蛋。

從阿斯拉託點頭的表情上，看不出他想怎麼對待這個名字。

「真帝國啊」

「天知道，雖然不指望你能理解，不過可以請你想像一下。我之中的時間之河，不是在筆直的流淌。這麼說，你能懂嗎？好吧，這有些太強加於人呢。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那把劍，是什麼樣的劍？」

「你想知道關於世界的裂縫吧。那是很早以前就有的，所以還算是安定。置之不理的話，總有一天世界的圍欄會崩潰吧。不過，本來那可得等上很久很久的時間。打破平衡的是魔界之王。換句話說，就是名爲魔王的存在。我的名字其實是取他的名字的一部分而成的。真不知道這個名義上可以算是我父的魔王在想些什麼，你也這 麼想的是吧？」

「大概是這樣吧」

「沙漠西邊？」

「當然了，我會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您」

「所謂的真帝國，是穿越沙漠的軍隊所建立的國渡」

「誠然，賈婭壩拉的時代對我來說很近。就算如今是遠隔，但在我心裏卻彷彿就像發生在昨天或是前天的事情。不過，那可是發生在數百年前，沒有留在任何史書上的事情，你爲什麼知道？」

「沒事，能請您把知道的都告訴在下嗎？」

「能告訴你的，確實有幾件事。但所有一切我並不知道，因爲我也在調查之中」

阿斯拉託沒有回答，只是盯着他自己的手。

「那把劍需要用上東邊那位的某塊石頭」

「你想知道關於劍的事情吧」

「那麼，不正該更重視一下嗎」

這時候亞爾德才發現，直到剛纔他都浮在半空中。也第一次真實感到，此人真的不是個人啊。

問出來，就能知道吧。

那要是阿斯拉託尚未經歷的時間，真的可以請教他嗎？亞爾德不是神，也不是神語的借宿者。沒有分辯該不該去告訴他本人的手段，這纔是在插手不該插手的事。

「封印你的阿＝巴魯斯所打造的劍」

「是那個魔王，讓世界裂縫惡化了嗎？」

這也承認得太快了吧。

阿斯拉託再次挑起了他的黑眉毛。大眼睛瞪大看着少女，然後回到亞爾德身上。就像是在問亞爾德的感想。

反正就算再怎麼逃，也還是會被追上。

――真是說得輕巧。

事實上，幻視中的他，不正與上一代阿＝巴魯斯交談過嗎？

「我都記得，那是個憐憫與悔恨的時代」

「建國剛滿不到二十載的新國家，其源頭可以追溯到沙漠西邊的舊帝國」

「您知道嗎？未來會有什麼事發生？」

「現在才這麼說似乎有些晚了，但是，北方大地的主人喲，感謝您能暫時保管我的名字」

與鼓勵那個少年去成爲英雄，還有在雪中與白色青年對話的時候都完全不同。看上去既不可靠，也不像是在擔心世界的毀滅。

「不去插手不該插手的事情，纔是明智之舉喲，黑狼公」

「是嗎，那真是厲害。不過，我不知道。大概，那是以後的我隨口說說的吧」

笑容消失了。看到這位難以把握的男人在陸希露面前喫癟着實有趣。

「亞爾德是阿＝巴魯斯的客人，陸希露的好友，他幫了我。我會感謝他。不是口頭的，感謝。所以，亞爾德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您可真夠狠心的，居然連報恩都不要嗎」

「那麼，雪中――」

陸希露回答的聲音，聽上去似乎絲毫沒有被男人所迷惑，沒有什麼變化，平淡地問道，

然後，牢牢烙印在亞爾德的記憶中。

以他來說算是生硬的聲音，阿斯拉託說道，

――這個男人是什麼意思？

「你想要的是什麼？阿＝巴魯斯」

――他的心，也許還停留在那個時代。

「可以要嗎？」

不知根腳的男人跪拜在陸希露的面前。

亞爾德直面阿斯拉託的視線，雖然他還趴在地板上，不知道對方會怎麼看待他這幅尊容。沒有威風凜凜的霸氣，不過，能維持着不倒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您是說……悔恨？」

「能夠知道弱小，承認弱小，是件好事。要是有人能告訴賈婭壩拉這個道理就好了」

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在形容某個神的內容，但直覺告訴亞爾德可以相信，這也是因爲阿斯拉託美妙聲音的緣故嗎。

――別被他糊弄過去了。

――神與之力甦醒，軍隊越過沙漠。

阿斯拉託的表情第一次變認真了，微微眯起眼，嘴角繃緊的線條讓他看上去有一種雕像般的質感。

「自由纔是我的本性與心願。與大地的主宰相連的話，我就如同水面的泡沫一般，會無所痕跡的消失吧」

「放心，是爲了解放你，才叫你名字的」

阿斯拉託的表情放緩了。

那麼，算是什麼呢？……不知道。

「哦哦，那個稱呼還在沿用嗎？是的，就是他。墮落女神生下的最後之子。強烈憎恨着放遂母親並無視自己存在的天界。而且，還是個急性子，他啊，就是喜歡得不到的東西」

可是，亞爾德在猶豫。

無論多麼熟悉過去，對於如今的時間之流，不應該一無所知。就算前後的順序有所混亂，他應該也是知道的，知道各種事。

手指上戴着許多戒指，就和之前他被囚禁的時候看見過的一樣。骨瘦如柴的細長手指，他無聊的隨意動了動。空空如也的手，握緊張開，『嗯』點頭應了一聲，

他不過是一個帶着混亂記憶，孤獨的時間旅行者嗎？

「是的，魔界的裂縫即將打開，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在下與明智這個詞，向來無緣。雖然被忠告過要與之保持緣分，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但每次總是與之擦肩而過」

劍已經鑄造好了，陸希露的父親曾明言過，那把劍需要某塊石頭，東邊的那位有合適的石頭。

不由這麼感到，但那應該也不是全部。

阿斯拉託笑了，表情和聲音中絲毫沒有擔心的樣子，他笑着告訴了一件事，一件亞爾德聽了以後高興不起來的事。

在海邊的對話，對阿斯拉託來說也是以後才發生的事嗎？亞爾德曾經幻視到的東西，以人的感覺來說，那當然屬於過去。

「賈婭壩拉的時代，你說過。就算擊殺賈婭壩拉，魔物不能完全毀滅地上的生命，但效果也不可能始終持續下去。未來的事，應該由未來的人去考慮。現在，便是你曾經說過的未來」

「因爲所有人都在想，有沒有不那樣做也可行的辦法。且，不被任何人希望的女王，纔是最該被憐憫的吧。她的名字已經被埋沒在恐怖與憎恨之中了，沒有人去救她――那個女王，你覺得不需要憐憫嗎？」

「不，在下還沒有可以斷言不需要的強大」

呼呼，裹發佈飄揚，阿斯拉託降落在陸希露身邊。

這個男人曾經這麼吟唱過，用他的動人聲音。

可是，明明聽到了他預言過的事，阿斯拉託的表情卻沒有變。

阿斯拉託笑了。眯起的眼睛，仔細打量亞爾德。

「身子好像有點沉啊」

阿斯拉託微笑起來。

雖然不知所以，但虛張聲勢的情報還是有的，亞爾德繼續說道，

「任性的神呢」

「原來如此，現在是這樣的時代嗎」

「已經解開了，你自由了」

「他不過是個小孩子。因爲沒有人寵他，所以他只好自己寵自己了。不巧的是，他也具備這樣做的力量」

不必說，事態早已超出了他能對應的範圍。這很明顯，任誰都知道。可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只有面對不能逃避。

「是嗎」

「雪中？」

「糾正不該存在的東西。已經好了，把你解放了」

陸希露的手撫在阿斯拉託的額頭，就像不久前拉住亞爾德手的時候一樣，唐突且無顧慮的動作。阿斯拉託似乎也愕然了，抬起頭的他，聽到陸希露這麼說道，

「你說的魔王，是指那個什麼暗之神子還是黑之神子的神嗎？」

要用一句話來說的話，對這個男人的印象就全部都在這一句話中了。明明講的是關係世界的要緊事，卻不知怎麼的總有種輕薄的感覺。

――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什麼啊？」

「名字要還給你嗎？」

結果，問了與名字無關的事。

「對你來說，數百年也許就如一夢……那麼，您還記得嗎，在曾經女王的時代，降臨的世界危險。還有解決方法」

――血與悲鳴，死與破壞，絕望之晨。那時，我已不在。

「隨口說說……」

「那之後是賈婭壩拉的時代，似乎在你的幫助下，將其封印了吧」

被他隨意這麼一問，愕然的不知該不該做出肯定回答，又或者該去否定他嗎？

他的聲音大概連神都能籠絡，所以更不要說身爲凡人的亞爾德了。

「可是，這是我的使命」

阿斯拉託的表情似乎變得好笑。

「是嗎，也就是說，不是萬無一失呢」

「你曾說到過擊殺賈婭壩拉，也提到過劍，還有未來。如果不是把握時間之河的流向，怎麼能做出這樣的透露和指點呢？」

從捲起的裹發佈中掉出來的細發，在男人的臉頰上留下濃影。他的聲音極爲動聽深邃。

「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不過，實際上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番話。

「堵住裂縫的方法」

視線的壓力退去，阿斯拉託轉向陸希露。

「那把劍是什麼？」

亞爾德從旁插嘴，阿斯拉託不高興似乎聳了聳肩。

「不告訴你」

「告訴他」

陸希露當即回應，亞爾德不禁想笑了。看着似乎有些咬牙切齒表情複雜的阿斯拉託，亞爾德問道，

「爲何您如此忌諱把這件事告訴我？您難道不想堵住世界的裂縫嗎？」

短暫沉默後，阿斯拉託回答道，

「大概是這麼想的吧，所以也曾努力過――就是在那時候，遇見了你」

一邊嘀咕着，一邊轉向亞爾德的視線有些暗淡。比曾經幻視中看過的表情更爲暗淡冷漠。

「您應該沒有見過在下，但在下倒是見過您」

「在什麼時候？」

不許說謊的語調，亞爾德豁出去了般答道，

「在下是過去神奧路姆斯托賜予恩寵之人」

「哦……你有過去視的力量嗎？原來如此，那麼，可以隨意看過去呢，那你不是早該有答案了嗎？」

「在下不知道該去看的地方和時間，就算知道了，如果要追溯數百年前的事，恐怕會因此而喪命。幻視到了，卻沒有辦法傳達給別人……豈不是死的沒有意義」

「實際上你已經看到過了吧，且不止一次。那麼，以後也能繼續活着，你的命運大概就是這樣」

阿斯拉託的表情沒有變化，非常冷淡。

不由的問道，

「您已經忘記了曾經身爲人活着的時代了嗎？」

――人世的事，交給人即可。

阿斯拉託只說一句，可是他的聲音卻始終留在塔中，重複着一遍又一遍。聲音彼此追逐，如合唱般相連遠去，彷彿會無止盡的這麼下去。

「真可靠呢，屬於人的世界，終於要開始了吧。說不定就算面對神靈，你們也不會退縮」

就算問了也白搭，剛這麼想，阿斯拉託卻隨口解開了謎題。

他說過，我曾經也是人的一員。

因爲亞爾德在其眼中完全不值一提。純粹的，力量。以人來說過於強大的壓倒性力量。

『正是爲了不留下曖昧的話語，我纔會在這裏，來讓你們知道』

然後神這次才真的消失了。

「是誰說的？」

神繼續說道，

「……你，會受傷嗎？」

亞爾德眨了眨眼，從沒聽說過這個神。所謂的犧牲，就是爲了把心願傳達給衆神時，人所必須付出的對等價值，這是亞爾德的觀點。而且，其中大半皆是人一廂情願的付出，神根本不在意那些東西。

雖然祈禱未吟

聲音充斥於塔內，簡直就像是爲了讓他的聲音響徹而設計的佈局。

『阿斯拉託』

亞爾德都聽見了，就像以旁邊者角度似的在聽。好吧，他想雖然說話的是自己的嘴巴，但不是自己在主導。就算想要自由，對於這種對象只有無奈了。

『可是，你會選擇』

『從此刻到未來的事情，皆在我的知識之中。我來告訴你，時刻將至，你要完成的職責，並不輕鬆』

無事可做。

「支配着時間之河直到盡頭的你，當然知道我啦」

不僅如此，似乎精神一旦鬆懈，就會變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因爲我的內心，不過是顆人心罷了。這也不奇怪吧，非神之身，無論是瞬間知道答案又或者是下定決心，都沒那麼容易就是了」

「此人自稱是在奧路姆斯托的庇護之下，爲什麼你會出現？」

曾經幻視的光景中，那位甩手不管的白色青年曾經這麼說過，當時這個男人應該是出口反對的。

真是個有難度的問題。

神的聲音既是音也是光，更是力量。這種力量從被神附體的亞爾德內部擊打着他，同時也強化着他。

「祈禱一下你就會明白了」

「哦，是爲了入侵阿＝巴魯斯的土地嗎？你在此人身上留下了印記，以便在必要的時候，立即操縱他。而什麼是必要的時候，對你來說想知道是再方便不過的吧」

稍微頓了頓，阿斯拉託回道，

但最後，還是決定把想到的都說出來，

「向神祈禱，你就懂了。乞求救贖吧，知道衆神的遙遠，就會對天絕望。然後，纔會發現吧。神對地上世界，沒有哪怕一丁點的關心」

『未來，會告訴你』

「我只是覺得，神他是知道的，同時也關注着一切，這已經足夠了。或者說，如果神真的要出手干擾，那反而不美吧。人世間的事情，不該由神來出手，難道不是這樣嗎？人世就該由人自己來負責」

空氣震動，驚人的力量，甚至讓周圍的景色都顯得扭曲了。不受影響的只有阿斯拉託，連陸希露的身影，也變得遙遠起來。

亞爾德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哆嗦，怎麼也停止不住。

――我在想些什麼？

同時，亞爾德胸口中的光，一瞬間籠罩了他的身體，吞沒、覆蓋――然後，迸出。

如果未來真是一塵不變的，那自然是無可奈何之事。既然這樣只要默默在關注不就可以了嗎，爲什麼要這麼多嘴？

「祈禱？」

如果有掌握犧牲的神明，說不定得稍微改變一下想法了。

坦達神把神語交給預言者以指引衆人，對此亞爾德一直覺得他是在多管閒事，如今這種感覺尤爲強烈。

雖然契約未頌

『爲什麼？我的責任不在於理由，僅在於結果』

神笑了。

「神，是什麼？」

『過去發生了什麼，吾不知曉。一切都已消失，不過，你的未來，還映在吾眼中』

「有人曾說你的靈魂依舊是那麼熾熱，莫非那熾熱的靈魂已經冷卻了嗎？」

「如果有那麼一天，您願意站在我們這邊，與我們並肩戰鬥嗎？」

――熾熱的靈魂，還是老樣子啊。

神名掠過脣角

「那倒是很榮幸，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你卻對我有所耳聞」

心着我怎麼問了這麼個奇怪的問題。

「――雖然這樣，但他始終在注視，這個世界，地上的變化，我們積累的時間、經驗、改變、一切。我做了什麼，我自己還有神都知道」

『這是何等的痛苦，你們是不會明白的。開口便會失去一切。無論在時間之流的哪裏，只要是前方的，都會失去……過去，在吾所不能觸及的地方』

――坦達，爲什麼會出現？

神說，

「所以呢？」

「我早知道了」

阿斯拉託閉上了嘴。

阿斯拉託的聲音沉着冷靜，卻比剛纔有一種截然不同的疏遠。不過，神如同沒聽見他說似的答道，

沒有錯，這是與奧路姆斯托成對存在的神，最相近卻又性質相反的未來知之神。

坦達的聲音變輕，光開始轉弱。

『吾不斷失去着時間』

悲傷的聲音。

「這是結果，也是目的嗎？」

『當然如此，非人非妖者喲。生長於南方，卻擁有北方的血脈，出入異界。我聽說過你，阿斯拉託』

那東西，借亞爾德之口在說話。

回想起那句話，就這麼說了出來。接着，男人的表情動了。

黑色的眼睛有些許動搖，如低吟般，他答道，

『如果是你們能做到的事情，就去主動接受吧』

『下次見面這時，吾會忘記這次的事吧。不過，我們會再見的，阿斯拉託』

阿斯拉託沒有回答亞爾德的問題。

「知道什麼？」

「這些神，個個都這麼自說自話」

「……所謂的劍，是寄宿着犧牲之神的東西」

如同有隻無形的手在攥緊自己的心臟，可同時，靈魂又彷彿離開身體，如自由的鳥兒一般高飛。

正想表示強烈贊同，嘴巴卻還不聽使喚，不肯爲了亞爾德代言，一直保持沉默的陸希露這時候出聲了，

感覺上了一個大騙子的當。

阿斯拉託好像笑了，他的身影已經開始溶入黑暗中，看不太清。只有他身上的氣息，讓亞爾德感到他似乎笑了。

亞爾德的意識輕輕飄回體內，剛想懷疑自己剛纔爲止的經歷是不是真的，就在這時，嘴巴再次不聽使喚的動了起來。

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雖想叱責自己，卻發現若問現在該做些什麼，卻又找不到答案。

神名逝於風中

明明身影變得搖曳淡薄，聲音的存在感卻越來越重。

絕望的其實是他吧，從他的聲音亞爾德可以聽得出來。

不容拒絕地，身體動了。感覺與被陸希露招喚時完全不同的力量。只能用壓力來形容的東西，壓迫着他。不過直覺告訴他，這大概只是對方的無心之舉。

「請閣下別用這種曖昧的預言來讓人心亂啊」

「奧路姆斯托，是個從不回應祈禱的神――」

阿斯拉託站起來，亞爾德感到，他的輪廓看來似乎有些朦朧。

阿斯拉託微微挑起眉頭，然後，用剛纔的冷淡聲音斷然說道，

「您應該想的到纔對」

「不用麻煩你，如果那是應該到來的未來，我自然會去那樣做吧」

嘴巴出乎意料的動了。另兩人同時轉過頭來，亞爾德稍微猶豫了一下。

知道自己全身的血液正在高速流動，就像燃燒似的熾熱，熾熱無比，甚至覺得熱度就這麼把自己的身體給燒燼也不奇怪。

不過，阿斯拉託輕巧的答道，

『可是，我非天界之神』

阿斯拉託剛想回答，卻又突然驚訝的停住了。

『你必須選擇，大概會是苦惱之後的選擇吧』

「他在哪裏？」

只是彷彿嘆息般的歌聲響起。

可是不久在歌聲消失的時候，再次聽見阿斯拉託的聲音。

自己是坦達的一部分嗎？又或者坦達是自己的一部分？說到底，坦達是什麼？自己又是誰？……天旋地轉，無法判斷了。

「名爲犧牲的神是不存在的喲，只是爲了給願意自我犧牲去封印裂縫的神名一個稱呼所以才這麼說。鍛造流動神力的劍，在劍柄處，嵌入封印着犧牲之神的石頭。然後帶着這把劍去裂縫處，插進去。說起來，其實非常簡單」

閉嘴光頭神棍，鬼才理你死蠢。當然了，坦達神是否是個光頭，亞爾德可不知道，但他決定相信那就是個光頭。只會擔心未來發生的事情還要遂個說出口，肯定會操勞過度頭髮掉光。

沒有回答，阿斯拉託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雖然在意料之中，他就這麼走了，也沒留下什麼正經的建議。

――賈婭壩拉的時候，是他找出能成爲犧牲品的神明，說服之，並封印在劍中嗎？

同樣的事，亞爾德能做到嗎？

呆呆望着虛空的他的身邊，陸希露一屁股坐了下來。

「朋友」

「……哈？」

不知所以然的轉過頭，少女一臉認真的看着他道，

「我們的契約，到時候，我和你一起戰鬥」

停了一拍，終於明白了。

她這是在告訴自己願意一起作戰。

朋友這個詞，有多少份量？如果是酋拉路庫的話，大概會視作交易的材料吧。不僅是他，其他人也都會這麼想。

可是，陸希露不同。

只是短暫的交談，就做出這樣……剛想到這，猛然醒悟到。

亞爾德覺得不過是這種程度，可是，卻陸希露來說卻不是。與人對話這件事本身恐怕都很稀罕。如果萊曼朵一直都是那樣，連母子間的對話恐怕都是單方面的，更不要說與其他人說話了。

所以當然，這次的交談價值沉重。

自己都做了些什麼？亞爾德稍稍思考了一下。看着已經習慣的浮在半空的光團，金茶色散發着光的眼眸，筆直垂下的前發，心想着在這裏的只是一位少女，同時也再次審視，這位少女在無神之地擁有神明等級的力量，因此被雙親拋棄，被視爲妖怪。

請成爲在下的朋友，亞爾德當初說的這句話本意是爲了緩和事態，現在卻反而帶來了反效果不是嗎？

會不會被別人當成自己這只是衝着她的力量，意圖與之簽訂明確的契約呢？

如果她忠實的履行成爲朋友的約定，陸希露也許得付出相當的犧牲。

「是的，雖然在下說過我們之間的友情無關國事，不過我個人喜歡鳥兒，與北嶺人也很親近」

「北地的魔女，是四代之前」

「我向他，謝謝」

聯想到剛剛聽過的阿斯拉託說的話，亞爾德有些後怕了。

「您無事就好……」

外面還很明亮，在塔中待了多久，亞爾德不是很清楚。太陽沒那麼高，應該還是早晨吧。如果太陽的方位不是東邊而是西邊的太陽，那麼應該也還在午後。

要是沉默該多好，可陸希露還是加入對話中。

總之先決定如何回覆眼前的少女吧，因爲是自己先提出，事到如今，當然不能拒絕朋友這個詞。

第一個想到的是去找敢和萊曼朵對抗的人，但這個念頭很快被扔在一邊，因爲那樣的話，陸希露有可能變成對方用來對抗萊曼朵的工具。

「珍惜」

「怕死，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在下的主人曾經這麼說過」

亞爾德又想抱頭了，阿爾薩爾臉色已經黑得堪比廚房的鍋底，他沒開口也沒動手，應該認爲其自制心正在全力運轉吧。

稍微猶豫了下，不過亞爾德還是把話完整的說了出來，

阿爾薩爾心情很差。

4

「保護，沒有必要」

我想也是啊，心想着但沒說出來。

「食物不多了」

「嗯？」

打破其母的束縛，走出塔來是她人生的一大步，但也只是一步罷了，不能只走了這一步就停下不前進了。

「因爲這意味着您決定活下去，而爲了活下去，必須有人教你作爲人的生活方式」

「沒有」

「有有」

――犧牲。

「北嶺人才不會相信北地的魔女」

不明所以然，亞爾德眨了眨眼，阿爾薩爾又問道，

陸希露的表情終於變了，

阿爾薩爾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亞爾德，說了一句很現實的話，

「是的，就像在下的家人曾經告訴在下的那樣，人都需要一個關注並予忠告的大人。您心裏是否有合適的人選？」

亞爾德生硬的打斷了他，

要是自己的聲音也能聽起來威風凜凜就好了，一邊心想，亞爾德一邊低頭看着少年，因爲剛纔的聲音用力過度，他開始頭暈眼花了，真是意外的攻擊。

在張口咬下之前，陸希露看了看阿爾薩爾。

――畢竟雙方是世代鬥爭的關係呢。

「要說一聲道謝的話」

「我沒有事找你」

被這樣眼前的樂趣給牽着鼻子走，隱居可就沒指望了。不過這次無法妥協，也不能妥協。

「肚子餓了，剛纔的，再給點」

說明什麼的先放在一邊，總之暫時由自己來保護她吧，不由自主就這麼想了。

「阿爾薩爾，住嘴」

「嗯」

「陸希露，強大」

「……您的意思是說她擅長陰謀詭計？」

接過餡餅，亞爾德直接轉給了陸希露。明明牴觸過，但少女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想就跟着走出了塔，以她依舊不帶感情色彩的動作靠過來，接過餡餅。

「能幫上您，深感榮幸」

「只要是在這裏，我來保護亞爾德」

「是的，陸斯大公的詛咒，請您不必放在心上。沒有人必須獨自活下去，或者說，不該這樣，您還是個孩子。無論有何等的力量，在人羣之中，都是屬於應該被保護的位置，在下希望您能明白，能感受這點」

果然不像是自己能做到的事。尋找犧牲之神，封印之……具體的方法都不知道，第一步尋找神明就已經可以讓自己走投無路了。

陸希露拉了拉亞爾德的袖子，這麼用力扯的話會讓我摔倒的，一邊心想着，他一邊轉過頭，

那麼該怎麼辦呢？問了也沒人能回答，現在還不到時候，只能這麼想了。

「陰謀詭計？把用鳥的壞人騙來，全部，殺掉。想要抓住鳥來用，但是全部死了」

「謝謝」

陸希露點點頭，鬆開了亞爾德的袖子，依舊以她獨特的隨意動作，靠近阿爾薩爾。握住愣住的少年的手，抬頭看着他的臉，說道，

「也許北嶺流傳過有趣的傳說，但她不是傳說中的魔女。她的名字叫陸希露，你瞭解她的任何一件事嗎？明明不知道，卻自以爲是指責她，你是這麼愚蠢的人嗎？」

「控制大公的也是她？」

「不是那個，是他」

「有沒有能保護你的可靠人選？陸希露」

阿爾薩爾緊咬着嘴，看上去不像是能接受。

「作爲人？」

問了也白問啊，亞爾德交臂思索。

「沒有」

「那個也要說？」

看來『這個』指的就是陸希露了。亞爾德長嘆道，

「弄斷鐵鏈的是，這個？」

「――因爲我們是朋友」

「謝謝？」

「是的」

迎接走到一半像是要倒下似的從塔裏出來的亞爾德時，雖然鬆了口氣，但之後表情變了。大概是他非常不爽卻無處發泄吧。心中恨不得強行把亞爾德推上鳥揹帶他離開卻只能乾等的心急火燎，但亞爾德身後跟着出來的少女，似乎讓他混亂了。

大概總會得到妥當的回答吧，雖然不知道那到底該不該高興就是了。

結果，還是這個啊。

嘴裏鼓着餡餅，少女歪着頭。

「可是，我沒有追上您。剛纔門關了打不開了，就是這傢伙乾的嗎？她就是北地魔女嗎？」

「您說什麼？」

算了，就當時間是早上吧，亞爾德下了個結論，這樣想才比較輕鬆。

但那似乎傷到了少年的自尊心。阿爾薩爾沒有說話，表情也沒有變化，但很明顯他怒了。

回視着陸希露認真的臉蛋，亞爾德慢慢說道，

「亞爾德是朋友」

亞爾德雖然看出來了，但陸希露卻不懂。於是，少女淡然的追擊，

「這怎麼行呢」

會帶有惡意也不奇怪吧，雖是這麼想，不過眼下可不是讓他們兩個發生爭執的時候。

「我沒有並誰控制，來這裏找阿＝巴魯斯是我自己的想法。另外，說別人的時候，不可以用『這個那個』來形容，你的語法有問題」

「……您願意走出塔來，在下很爲您高興，您能明白嗎？」

「陸希露，不過，你不會做那樣的，因爲――」

爲什麼偏偏這種時候，她才變得能說起來啊，亞爾德想抱頭了。陸希露大概沒有把阿爾薩爾當傻瓜的意圖。只是平淡的指出事實而已。

因爲心情激動，阿爾薩爾似乎沒注意到亞爾德有些搖晃，哦，說是搖晃大概也不對吧，至少亞爾德希望自己不是在搖晃。

嘴巴一張一閉，又一張一閉，終於說出句話來，

「知道了，有沒有誰來過？」

住嘴這個命令，阿爾薩爾決定無視，

「這裏比我強的，沒有。與我一起，比其他人一起安全」

「便攜食物還有多的嗎？」

那麼，只有讓少女的世界擴大到這座高塔的外面去。與更多的人接觸，對話，增加她的選擇。

突然，阿爾薩爾出聲道，

「北地的魔女――」

「我有保護大公的任務」

阿爾薩爾的聲音比嚴冬期的寒風更冷，換句話說就是刺得耳朵很痛。

就在他放棄從陸希露那裏得到答案的時候，陸希露卻開口道，

陸希露點點頭，接着，斜頭問道，

「就算強大，也要被保護？」

「請您，想要活下去。走出這裏，活下去」

「四代前的阿＝巴魯斯，很久以前。沒什麼，力量。風他們，這麼說。只有名字是阿＝巴魯斯，裝作？有力量的樣子，然後贏了。頭腦很好，很壞的頭腦，明白嗎？」

「所以？」

陸希露的嘴巴微秒的一歪，接着，問道，

「您不會毫無理由的加害在下珍惜之物，我說的對嗎？」

亞爾德嘆了口氣。

「你也珍惜亞爾德？」

「唉……」

「他是重要的部下，同時也是朋友」

沒有目的地急忙插嘴的亞爾德，陸希露進一步縮短與阿爾薩爾的距離，垂下頭，少年的胸口，幾乎要碰上她金茶色的頭頂。

「亞爾德珍惜的東西，我會保護」

阿爾薩爾藍色的眼睛瞪圓了，無言可對的向亞爾德望去，就像在問這是不是某種陷阱？

當然不是啦，不過阿爾薩爾要是真的能無條件相信一切，反而也是種麻煩。要是眼下能逃的遠遠的，把所有都當成沒發生過就好了，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陸希露抬起頭。

「士兵來了，你們，逃嗎？」

「誰的士兵？」

「攝政的，逃嗎？我來，製造機會」

該逃的是誰呢，亞爾德覺得挺微秒。接着，他擔心的問道，

「他們是衝您來的嗎？」

「攝政王的兵，認識我。不會向阿＝巴魯斯揮劍」

亞爾德心想就算萊曼朵命令士兵動手，恐怕士兵也沒那個膽子。阿＝巴魯斯是這片無神土地上的絕對存在，人的畏懼是否足以保護從劍下陸希露？作爲外人的亞爾德無從得知。

阿爾薩爾說道，

「攝取王的士兵正在追趕着誰」

少女似乎歪頭想了想，是在聽風靈的報告嗎？又或者是直接獲得情報嗎？

總之，陸希露帶着確定說道，

「他們在追南方人，還有我的養父」

「我不能坐視納格賓被殺」

雖然亞爾德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陸希露卻似乎明白了阿爾薩爾話中的意思，表情複雜的，不出聲了。

無論是爲了娜奧，還是同意此行的皇女，亞爾德都必須返回北嶺。

「風靈……」

亞爾德與阿爾薩爾面面相覷。

「沒問題，會順利的」

現在還是放鬆的時候，不過，心中的緊張確實有些鬆弛了。

阿爾薩爾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不過，在他說之前，陸希露出聲道，

趁此機會，請娜奧走出房間。她是自己把自己關在房裏的，不聽任何人的勸，如果她還是以救人爲天職和使命，那麼一定會出來施展醫術。

「啊」

雖有各種疑問，但眼下不是提問的時候，亞爾德決定就這樣也好。

「您服用的藥，藥效已經過了」

怎麼可能呢，亞爾德心想，不會變成這麼極端的事情吧，最多也就是和她有所聯繫。

對他稍微弱勢的話，就得轉爲全面守勢了，尤其是現在。

「在那裏，有一個名叫塞魯克的人。他是北嶺人，身份是人質，希望您能給他照應」

之所以還能活動，是託娜奧開出的藥的功勞。能夠臨時性提升體力，只在不得已的情況才使用。以前在二皇子那裏被捲入紛爭的時候，曾經考慮過是否要服用。

出自娜奧之手的藥沒有問題，不管她的力量與知識來自哪裏，至少亞爾德相信她在治療方面的能力。

「大公，請您馬上返回北嶺」

「能行，交給風靈」

「就是給你帶路的那個」

「名爲亞爾德的你，問了我，叫什麼名字，我回答，陸希露。回答是真的，因爲我想回答真的，所以是真的，名字，讓我們連接起來」

「不不，請您等一下」

「哦哦，就是那隻……狼嗎？」

「就是這麼回事」

真的是這樣嗎？亞爾德疑惑到。

――是納格賓。

亞爾德找不出反駁的話，只能說，

亞爾德解下腰上掛的由希洛巴羽毛織成的護身符。那是皇女親手交給他的，希洛巴的羽毛獨一無二，作爲飾物，塞魯克應該是能一眼就認出來。

身體中有某種東西奔騰起來。不知道怎麼形容，但直覺告訴他那是與力量有着極爲相近本質的東西，一定要說得再確切些，那便只能說那是某種無法把握控制的東西。

「您要是在這裏倒下，那還談什麼工作任務的」

陸希露的回答很簡單，但是她口中的保護是什麼來現實呢？

「祝您一切順利，幸運常在」

「您的意思是？」

「非常抱歉，在下拜託了您那麼多事」

「什麼？」

「不不，這個給您。這是在下的主人賜給在下的重要東西。作爲友情的證明，在下將之存放在您那裏。你把這個稍稍向塞魯克一個人展示，然後告訴他，您是亞爾德的友人，請好好相處」

接着，阿爾薩爾低聲問道，

「那麼你只要說這是我的錯就行了，大家都能理解」

「亞爾德」

要是納格賓遇上陸希露，便可能小命不保，這可該怎麼說明纔好呢。

「說服在下的主人，駕鳥而來，確實是因爲您的招喚，但同時最大原因在於在下想來希望來這裏，所以纔來了。您能明白嗎？」

亞爾德在陸希露的腰帶上繫好了護身符，樸素的衣服，樸素的腰帶，從大致的手感來看，讓亞爾德有點皺眉了。

「您可以告訴他，就說是我拜託您的……給他看這個，他就會明白」

「懂了」

圍繞着阿＝巴魯斯這個名字的傳說，且其中隱藏的畏懼與害怕，崇拜與禁忌，匡定了少女的一切言行的定義。

「嗯？」

也許她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不過，再怎麼預知，和現實也是不同的。在塔中知道外面發生的一切事情，與自己走出塔來親自體驗是完全兩回事。

「沒被你招喚的我，不也在這裏出現了嗎」

――他還活着。

「……是啊」

「雖然在下有很多擔心的事情――」

比如塞魯克是個好人但也是個大笨蛋，納格賓看到陸希露會不會嚇得昏過去，陸斯公會如何對待走出高塔的女兒，攝政王的會採取什麼方針，把這樣的少女放任不管就回北嶺去就的可以嗎之類的擔心如山。

「在下說過……在下是以自己的意志來到此地的」

「塞魯克？」

「好吧，那麼，請您這樣做吧……請您在納格賓和您養父的面前出現即可，讓追蹤而來的士兵們也看到您的模樣」

雖然這次皇女也堅決反對，但亞爾德卻堅持要用。

「……嗯，是沒叫你來」

「您和您的養父一起，去陸斯大公的公館，可以嗎？」

少女呼喊某人名字的時候，便是已經在施展魔法了。

希望是這樣，不然的話――

阿爾薩爾毫不留情，相比之下，同年齡的塔盧琴至少還有那麼一點點漏洞可以鑽……阿爾薩爾，全無破綻啊。

「可是――」

陸希露剛一沉默，阿爾薩爾卻出乎意外的說道，

「能保護你」

亞爾德稍微想了想，其實不必阿爾薩爾說，他也知道自己的體力已經超過透支了。

「您說的連接，能做什麼？」

――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這樣就能理解，爲什麼自己會這麼難受？

就像在說一件無所謂的小事，陸希露點頭同意。連會與母親正面對峙的事情，她都不在意嗎？

腳一軟差點跌倒的亞爾德，被眼明手快的阿爾薩爾迅速上前扶住，看來他身體不支的樣子早被看穿了。

「不必……爲什麼這麼問？」

「……我知道的」

「可以」

「被你拜託，我很高興」

納格賓就在不遠的地方，怎麼可能眼睜睜的放棄。要是讓他就這樣遇到陸希露，很可能變成皇帝滿意的局面。

「嗯」

「您不是說過商人的安全以及與北地的交涉都交給其他人了。大公之所以祕密回到這裏是爲了與那個――那個人，交涉，所以纔來的。而目的已經完成，大公應該返回北嶺。再說，要是被人發現您出現在這裏，可就大事不妙了吧？」

還有就是，亞爾德必須返回北嶺了。

陸希露似乎有些期待。

亞爾德愕然了，說話的是陸希露。

「你問了我的名字，我回答了」

回北嶺前，請您準備好治療所需的東西，亞爾德事先這麼告訴過皇女，因爲反正回到北嶺肯定會立馬倒下。

沒有理會亞爾德的苦惱，少女露出陽光般的笑容，說道，

不過，同時可以肯定的是塞魯克雖然是個大笨蛋但絕對是個好人，把納格賓救出去不再是做夢，陸斯大公……應該改改她那種可怕的想法了，酋拉路庫不是意氣用事的傻瓜，應該能分得清利害，要把陸希露帶離北地是不可行的。

似乎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差點說成是那隻狗。

陸希露的聲音就是魔法，心想到。

阿爾薩爾再次轉頭朝向亞爾德。

「嗯」

「已經到湖對面的岸邊了，那個商人」

「亞爾德在這裏，是因爲我喊你來」

「要逃嗎？」

話說回來，走出高塔，在人羣中生活的這位少女纔是需要保護者的人，要教會讓不被野心吞食，不屈服於威脅，相信作爲人的人生的價值――

「是的，它能載人，沒問題」

僅此一條，絕不能變。

「還有就是，可能的話，請您移動一下納格賓，讓他到我這裏來……能行嗎？」

「不過……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證納格賓的安全」

「我的工作，由我來決定」

――就和皇帝控制阿＝巴魯斯沒什麼兩樣了。

「那不是您的工作」

「把這個給他？」

陸希露在半蹲着的亞爾德耳旁說到，讓亞爾德只覺得胸口難受。是因爲身體快撐不住了？還是因爲心在作痛？他分不清楚。

――如果名字魔法的大原則是報上名字的一方是被支配的地位，那麼陸希露是被亞爾德給……？

起身時，發現再也找不到什麼可以說的了

「我來救他，亞爾德珍惜的東西，我來保護」

陸希露確信的點頭。

「那就好」

「你……還會來看我嗎？」

「只要條件允許，在下就會再來」

「我們會一起戰鬥，大概」

「唉？」

「風靈們說了，魔王的軍隊，還會再來。我們，戰鬥，在將來的某時」

決然如是說的少女，對未來戰鬥的結果，知道多少？

「商人來了，帶路的也來了，我走了」

「帶路的？」

「是的，再見了，亞爾德」

陸希露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音後，少女的身體憑空飄浮起來。接着，不等他的回應，就飛去了。

連呆呆目送她離開的時間都沒有，這次一道銀光飛來，然後一隻揹着臉色蒼白商人的巨狼就這麼出現在棧橋上，垂着紅色的舌頭，說道，

「帶過來了」

一句話就結束，狼捲起一團小旋風后便走了，那團小旋風如撕開湖面般猛然凌空而去。

商人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是什麼玩意兒？」

此刻，他身上沒有皇帝的氣息，不知道讓皇帝忙碌起來的計策成功了沒有。

亞爾德走近商人，打招呼道，

「我來救你了喲」

「您怎麼知道我的事？」

「坐在希洛巴的背上比我自己站着要完全安心的多，阿爾薩爾，我們走」

「阿＝巴魯斯在這裏？」

亞爾德問道，

「話說，你爲什麼要逃出來？拜閣下所賜，我可是慘了。那位攝政王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差點把我監禁起來」

「大公你怎麼會在這裏」

敲門，讓她開鎖，讓她走出塔外，這就是亞爾德已經做的。之後的事就得交給其本人，明知這是很過分的，但又能怎麼樣呢？總比讓她一直待在塔裏直到老死要好。

「要說爲什麼……不不，提問的是我啊，是我先問的啊，您爲什麼在這裏？」

「總之，我帶你回北嶺吧。雖然我拜託過攝政王，讓他抓你的時候手下留情，不過我不敢保證他真的聽進去了，你要是堅持留下恐怕會有危險」

就像無法看着納格賓被殺一樣，他也完全不想中皇帝的陷阱。

也許被皇帝操縱的時間過長，很可能許多事情皇帝都沒有告訴過他。

商人左右搖了搖頭，似乎對眼下的狀況無從把握。

還有眼前這個一臉莫名其妙臉色的商人亦如是，雖然不會坐視他被殺，但也不可能一直照顧他。

商人眨了眨眼。

――能順利嗎？

「這、這又從何說起啊」

「已經不在了」

「納格賓閣下，請您與他同乘」

無能爲力。

「阿＝巴魯斯告訴我，你被士兵追殺的。我拜託她搭救你，把你帶到我這裏來。所以她派了那隻……狼去找你了」

「偶然我也想試試救助者的立場嘛，這次算是我救了你吧」

「因爲我有話要與阿＝巴魯斯當面說，所以拜訪了這裏」

心想要是能幫她一把就好了，卻怎麼也找不着頭緒，發現自己在彷徨，亞爾德不得不苦笑起來。

「哈？」

陸希露天生的力量過於強大，帶着這樣的力量，作爲人生活是很困難的。

這不是想聽什麼真心的回答，而是想讓對方以爲自己不知道皇帝的意圖。

「我是沒問題，不過您真的還能駕鳥嗎？您的臉色發青喲」

總之必須回去，回到皇女的身邊。

要是告訴他，從皇帝得知他小命會不保的事，等同於在自己坦白接到了超載時間的留言。

「稍後再說明，眼下我們儘快離開這裏」

「是」

「她往人世間去了，爲了轉生爲人」

亞爾德走到已經伏身待機的希洛巴身邊，拜託你了，他朝希洛巴說。

「那個阿＝巴魯斯去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