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5萬 字
1
清醒過來時,亞爾德爲完全不記得自己被人扶上牀的過程而驚訝。
全身充滿倦怠感。連抬頭也做不到。嘴裏粘乎乎的,張開時發生討厭的聲音。擠出來的聲音十分嘶啞,彷彿不是自己在說話。
「我睡了幾天?」
「三天」
僕人回答後起身,走下沿內牆而建的樓梯。
亞爾德看着天花板,長嘆一聲。
從室內的昏暗來看,應該是日落後不久吧。傳達官還好吧,沒有被被皇女罵吧。畢竟皇女剛剛纔命令他照顧好自己,就發生了這種事。
皇女是對的,這種身體的部下,確實該好好療養。
——果然還是隱居吧。
換言之自己的願望是正確的。這麼一想,心情卻不怎麼舒暢。
身體乎冷乎熱,渾身骨頭痛。特別是腰部。後背也嘎吱作響。剛想轉一下頭部,脖子以及其上部、額頭還有後腦部同時爆發出『我纔是最痛部位』的主張。
根據亞爾德的判定,後腦部獲得了勝利。所以之後,後腦部的疼痛佔據主流,除此以外漸漸隔絕。人所能感覺到的疼痛量是有限的,這是他從經驗中學到的知識。
人的身體是種精巧的設計。
努力撐起身體,從水罐中喝水,由於手使不上勁,水灑到下巴上。意識轉移到下巴上時,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要是能夠漸漸抵消就好了。
昏厥前看到的東西,要是也能忘記該多好。
隔着久遠的時間,彷彿知道亞爾德就在站在那裏似的,徑直看過來的黑色眼眸。
還有……那個聲音。
——切勿錯過徵兆。
神與之力甦醒,軍隊越過沙漠——這說的好像是帝國入侵吧。
對於預言或占卜,亞爾德並不相信。他相信的,只有人們在這個世上所做的鑽營,以及所積累的過去。人的未來,不過是人的積累所帶來的結果罷了。
「我,找這個僕人、有事」
勉強到達塔後,『可以鬆手了』亞爾德躺到睡椅上。
當發現有個冰涼的東西貼在額頭上時,半睜開眼,看到的是僕人的手。她好像把一塊溼布貼在自己的額頭。注意到亞爾德的視線,少女收回手,輕聲說道,
勉強抬起視線,朦朧中看見了皇女的臉。他迷惑地眨了眨眼。是幻覺嗎?皇女的輪廓一陣搖晃。
冷靜想想,那場幻視中所說的預言,並沒有什麼可信度。抽象的形容,很容易找到相似的事例。
——賈婭壩拉……
亞爾德現在站的位置,似乎正好是剛纔僕人少女被按在牆上的位置。
雖然不得不一字一頓地說話,但總算是說出來了。
亞爾德原本想舉起棍子卻沒那個力氣,只是軟軟地捅了捅男人的側腹。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撐着棒子,從背靠的牆上離開,一步,兩步,一邊數着一邊走。
「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樣子,幫不上忙呢。
用棒子撐着身體,亞爾德大口喘息。
亞爾德努力張了張嘴。以爲至少能出點聲音,但幾乎就等同於吐息聲。
亞爾德關上門,接着就依靠在牆上。之後,就只剩如何回到自己那座塔了。
僕人緩過神來急忙合攏衣領,畏縮着,身體彎成弓形。
摩挲了一下疼痛的腦袋,亞爾德試着轉換心情。
亞爾德覺得噁心。這種東西不值得強忍頭痛去看。他收回意識。
——是傳達官吧。
『有』一邊回答一邊轉向這邊的僕人看見亞爾德,瞪大了眼。看來可以省掉自報家門的功夫了。
「想殺在下的話,不需要耍這種小花招」
男人另一隻手動了。
幾乎是無意識地,啜了一口苦苦的液體。感覺液體在喉嚨裏並不流暢,大概是喉嚨腫了吧。看來熱度暫時不會退下了。
由於當時沒有留下記錄的習慣,無從知道賈婭壩拉最後怎麼樣了。但據說是被年青人給打倒。所以有可能是幻視中出現的少年,用那把劍停止了女王的呼吸。
「我早跟管家大人說過,這種胸口平平的小傢伙根本派不上用處……要不要我來給你揉揉?會稍微變大點的喲」
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怎麼會這樣?
要是能知道那是在多少年前該多好,一邊思考一邊環視周圍。
「是我。這次你看見什麼了?非常古老嗎?」
「史莉婭」
「很久以前,有個想去拜見神的修行者。他走在一條自認爲通往神之處的道路上,最後死了」
頭暈目眩地沿着樓梯走下去,隨手找了根棒子代替木杖。
——再次幻視那麼久遠,大概真的會死吧。
「……預言?」
溼布有史莉婭這種方言發音嗎?差點誤解,幸好馬上注意到,這肯定是少女的名字。
——是女孩嗎?
「是因爲在父王那裏,受到龍氣的影響吧……還是說,咒師搞得鬼?」
沒能抑住的笑意變成咳嗽聲在腦中巨響,亞爾德皺起眉頭。
住手,雖然想高喊,但只是一個勁的咳嗽。
是剛纔逃走的男人的臉。
——這裏是從那個時代保留下來的建築嗎?
朝少年看去,他上半身從地上撐起來,手足僵硬。僕人的衣服亂皺皺的,一隻腳完全露出到大腿中段。在漸深的暮色中,瘦弱的細足彷彿在陳述少年的不幸般有種微妙的生動感。領口周圍都裸露出來,可以看見平平的胸脯。
頭更暈了。剛纔的事情原來是這樣啊。
也許看見了很了不得的東西,事到如今才發現這點。要是能告訴自己準備在哪裏下手該多好,那麼下次就能去參觀了。
「喂……」
昏昏沉沉中時間似乎過去了一會兒。接着聽到人的聲音,醒了過來。
亞爾德的視線在那裏停止了。
「大概是疲勞的影響,不小心就被過去給吞噬了」
什麼叫換言之,雖然越說越糊塗,但想表達的意思應該已經表達了。就像撒手不管似的,亞爾德橫臥到睡椅上。
想回答些什麼而張開的嘴巴,被一個散發着熱氣的碗具貼住了。
「還有,拿點水來,快」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呼吸變得難受。不過心情卻輕鬆起來。比起好痛苦要死了不行了永別了之類的話,要好得多吧。
「這是湯藥」
「有人嗎?」
「不用說了。換言之……我不會傷害你的。請放心吧」
昏睡了三天,等於是在說明自己被恩寵之力反噬。真喫不消啊,一邊想一邊回答道,
「好像在走修行者之道呢」
而那些用誇張的言語列舉出一些偶然或無法解釋的抽象暗示,碰巧說中了後就大聲張揚或者是煽動不安的職業人士,亞爾德視之爲腐朽。
不得不稍微思考一下。
說完後才突然想起,這裏的習慣似乎不可以隨便問別人的名字。
「是」
「是太守……嗎?」
「讓旁人離開」
「遵命」
搖搖晃晃地走到第四步的時候,少女追了上來,將他的手臂架在她自己的肩膀上。得救了,剛這麼想,勁力一鬆,腿就發軟起來。
「喝吧」
轉過頭來的男人表情,瞬間變得膽怯。
皇女點點頭,讓亞爾德的身體再次橫臥下來,頭部輕輕靠上枕頭後,回答道,
——那個男人認識我?
果不出其然,少女縮起身子。
爲了俸祿姑且也就忍了,但除此以外不想受別人的命令。
有誰扶着他的背,想托起他的頭。
原來如此,可以旁觀剛纔發生的事情了。
「剛纔……謝謝您」
面對這件困難重重之事,稍稍嘆了口氣,眼前突然就看見某些東西。
延續三代的南方霸者之中,構築了黃金時代同時也是黑暗時代的最後之人。被傳誦爲最強最邪惡的女王——賈婭壩拉。
這樣頻繁地借身體給皇女,他不會有事吧。
恐怖在膨脹,亞爾德呼吸開始紊亂。這是少女的感覺嗎?就像在北嶺看見的那個男人的幻影一般,亞爾德並不僅僅是能夠看見過去,如果是強烈感情的話,他還會感同身受。
「還沒下手嗎?」
通往塔的道路,猶如永無止境的險路。
他推開身邊那座塔的大門,朝裏看去。裏面似乎是放東西的地方。不過,在前方可以看見連接其他塔的走廊。那裏正好有個在點燈的僕人。
「……您說什麼?」
水瓶很快喝盡。
「替我把傳達官找來」
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那裏後,看見少年倒在地面,男人壓在他的身上。
人常會不小心就去努力相信預言。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踏上這種覆轍。
甚至可以說是厭惡也不爲過。
頭痛朝側頭部轉移。就像從內側敲打腦殼,又如頻率固定的大聲呻吟。
沒空去思考自己在幹什麼。
僕人少女還蹲坐在地面上。
亞爾德吐了口氣,閉上眼。
「回去吧」
離亞爾德所在的塔並不遙遠的另一座塔的大門邊,看見了僕人少年。
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男人用手抓着少年的喉嚨,把少年和瘦弱身體按在牆上。
另外大部分預言者都喜歡對人指手畫腳,這也讓他覺得不喜。雖然有些人喜歡被指示做這做那,但亞爾德卻不同。他討厭被人命令去做些什麼。
內部裝潢雖然不同,但確實是這座塔。大門與窗戶的位置也一樣。樓梯雖然昏暗看不見,但天花板的高度也是相同的。
被掐着脖子是無法回答的吧,亞爾德心想。這個男人大概覺得沒必要聽什麼回答。只是單方面在發問罷了。
「相當古老的時代,類似於預言的東西」
這種力量沒有必要存在,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俯視着男人。遺憾的是,男人的強烈情慾,他也能感覺到。
心想僕人怎麼還沒過來,於是撐着窗檐站起身,朝外看去——不禁出聲道,
男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聲音後逃走了。
想回答說別介意,但發不了聲,只能曖昧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這裏沒有別人」
皇女咬着嘴脣,瞪着亞爾德。
「……我在擔心。兄長、父王,我都有些懷疑」
「您……不用想得太多」
「告訴我兄長在做不可見人之事的是你。如果你當成是我欣賞的部下,不知道會不會對你下手」
「是這樣嗎?」
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皇女稍微沉思似的,手撐着下巴,皺眉低頭。明明對面的人是傳達官,但怎麼看都是皇女,真不可思議。
「原本是打算讓別人以爲你是不討我喜歡被刻意疏遠。但看來行不通」
「可是,無論是皇子殿下,還是皇帝陛下……殺了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與得損無關。覺得不喜歡就排除掉,僅此而已」
感謝這句很有說服力的回答。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卻被劇痛逼出了眼淚。
「總之,這次……只是恩寵之力有些失控。您不必過憂」
「可是,這很奇怪吧?」
皇女的眼睛在搖晃。不,搖晃的是自己的頭。可自己明明是在左右搖頭纔對,自己覺得好像是在上下搖晃似的。
「你不是說過很少使用恩寵之力嗎?以前有發生過頻繁失控嗎?」
「沒有」
「而且我更擔心的是……有誰發現你的力量。你的利用價值很高,如果暴露的話,肯定有人會不顧一切要得到你吧。而如果得不到,就可能會要你的性命。你明白嗎?」
亞爾德沉默不語。
頭好痛。如果他的腦殼內有個專職敲打者的話,剛醒來的時候還只是在輕輕敲打,現在則是一個勁的猛敲爛打。感覺頭幾乎快被敲裂了。
裂開的話,不知道腦袋裏會蹦出什麼東西來,恍惚間想到。
「公主殿下對你完全信任。並且……很珍惜你」
在當事人面前,傳達官毫不客氣地說到。少女低頭一動不動。
皇女點頭。
「在外面待着呢,我命令他別讓人進來……那個僕人,怎麼了?」
「哈……?」
與皇女的相處還算是順利。在亞爾德看來,就好像是照顧小孩般的工作。而這位少女的年紀,也差不多可以做亞爾德的女兒了。會對這樣的孩子出手這種事本身,便是扭曲的。
「是……不過」
頭痛又開始覺醒。這次覺得眼睛也痛起來。
亞爾德舉起一隻手,蓋住眼皮。連睜眼都會覺得辛苦。
「我能明白」
『我明天再來』說完,傳達官離開了。
亞爾德閉上眼。他覺得自己並不堅強。甚至可以說是軟弱。
「亞爾德選這種小女孩送來,是在懷疑你和公主殿下的關係」
亞爾德眨了眨眼。
「年紀大小好像並不重要吧?」
「懂了」
「不是什麼高潔」
少女小聲回答。亞爾德沒有聽見,不過傳達官點頭頭,開始說明道,
亞爾德瞪大眼看着少女。
現在可不能昏倒,絕對不能,就在他拼命遏止自己時。窗口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就算你知道,遇上那種情況,肯定也會去救人的」
「這是傳達官無能爲力的差事。我們不過是影子,只會服從。別說是否值得信任,說到底我們身上就沒有可以被懷疑的餘地。而你不一樣……所以,你是能讓殿下信任的吧」
「有懷疑的餘地反而值得信任嗎?這不是矛盾嗎?」
景色開始褪色,好像開始浸泡於黑暗中一般。
「原來是這樣」
他站起身,將塔外的僕人少女帶了回來。
這是少女的那份潔癖使然,貫徹絕對不會幽禁自己的誓言。
被告之管家正在接待其他客人,於是被請到裏面的房中。這間房是上次拜見三皇子時的等候室。面積雖然狹小,但窗戶卻很大。充滿陽光的庭院一片白花花的,微妙地有種脫離現實感。
下次說不定會派個體形凹凸有致的女性來。換人也沒有意義。
「殿下真正的哥哥可有好多位呢」
「你是在尚書官到達時纔買來的僕人嗎。你是哪裏人,原本的賣家是誰?」
光是想到被別人操心自己的性慾問題,就覺得很噁心。
僕人無言地走到外面。她會害怕嗎,亞爾德心想。如果那個男人回來——念頭剛轉到此,那時少女所感受到的害怕感就覺醒了,嘔吐感朝上湧來。這時,傳達官突然湊了過來。
「那真是光榮……不過,爲什麼?」
——大概是約定好了之類的回答吧。
雖然看上去像是黑色,但不會有錯,那個肩衣是紫色的。月光下的黃金龍刺繡即便是黑暗中也依舊醒目。
爲什麼,要幫我。如果問的話,皇女會怎麼回答?
傳達官似乎在奔跑,他搖搖晃晃的,時間突然停止了。
「在下會讓他這次的錢都打水漂」
聽見傳達官的大聲喘氣。
「我去的時候,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不過,傳達官指責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爲什麼?
——是恩寵。
「沒把她退回去嗎?」
亞爾德軟綿綿地答道,
「另外,聽說她被拒絕退回的藉口是『已經失貞』」
龍種是寂寞的一族。因爲無法相信與生俱來的家人。
抬起頭,視線相交。
「怎麼可能沒見過。公主殿下以前常來這裏」
「你出去吧」
要說相似的話,卻又怎麼都看不出來。
「這個女孩不是純粹的男方人。她膚色很淡,頭髮也不那麼黑。在晝光下看上去接近金褐色。身高和年紀,肯定都是對比公主殿下而挑選的。你可以更加憤怒一些」
嘆息聲噴過來。
一邊摩挲着陣痛的頭,亞爾德一邊嘀咕道,
「公主殿下與你對話的內容我並不知道。但是,公主殿下的感覺,我卻能夠明白」
「在下有些頭暈。太守,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別讓傳達官太疲勞了」
「問題在於,塔哈虜的做法。竟然把這種年紀小女孩派過來……」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這讓亞爾德聯想起剛纔見過的幻視,所以下意識想後退。
「……是嗎」
面對他這個擅自離開塔的客人,僕人們慌張起來。來源於頭痛的不爽表情提升了慌張的效果。
翌日,傳達官沒有出現。
皇女說過懷疑父王與兄長,她那時的聲音很沉重。
「在下是個膽小的人,也是個容易害怕的。如果我做出讓自己慚愧的行爲,就算騙得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在下只是不想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被內心的聲音永遠拷問」
亞爾德剛一沉默,傳達官就站起身來。
「沒被人出手過的話,應該還是處子。賣家能派得上用。不過,對方不肯給塔哈虜的退錢,把她退回去,塔哈虜這邊就喫虧了」
亞爾德派人去問過。但只得到他似乎外出的回覆。心想可能是對方爲自己的健康狀態着想所以不來打擾。但是一天後,傳達官還沒有出現。這就明顯不正常了。
亞爾德嘆了一聲,傳達官在他身旁坐下。他臉上的疲勞之色也很重。
「什麼?」
「在你的力量奪走你的自由前,來找我幫忙。我會做所有能做的事。所以,別隱瞞我。別人一個人去承擔。懂了嗎?」
「殿下的處境已無法讓她單純地去信任血脈相連的兄長」
「要不要我爲你換個僕人?」
如果被一個和自己同樣力量的人,窺見現在的自己——想到這點,只有乾脆地選擇一場問心無愧的人生。
「總之,我不覺得她是單純作爲僕人給派來的。如果你對她出手的話,或許有某種陷阱等着你。因爲塔哈虜是一個絕不會浪費金錢的男人。他給你設套到底會有什麼好處……」
「這樣就好。那麼再見」
「人便是矛盾的生物喲。朝着奇妙的方向傾斜,纔是人生」
不好,亞爾德心想。
「算了」
「話是沒錯……」
從沒想到過的語句,讓他一瞬間連撕裂般的頭痛都忘了。
長長的一聲嘆息,傳達官轉頭看向少女。
「這話不該問我,該問你纔對」
「塔哈虜見過太守嗎?」
……舉止?剛一傾頭思索,就中途停止了。頭痛欲裂。一邊猜測傳達官可能早就發現了這個僕人是女孩,一邊提出另一個問題。
「我不想聽肯定以外的回答」
如果下令,別說是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也不得不答應。面對着這樣的部下,皇女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您的感覺是?」
「她是賣春館出來的。大概是覺得她不好使,塔哈虜那傢伙曾經找過賣主或中間商投訴。難怪我覺得她舉止不對」
「你會去的,我肯定」
如果再暗點,眼睛就能輕鬆了吧。不知道是否是他這個冒出來的想法遭到報應。
2
「……是嗎,在下並不肯定呢」
亞爾德將自己恢復意識後看見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以恩寵之力看見的那部分,被他借用目擊者的視角講了出來。
隨着講述經過,傳達官的表情漸漸變得憤怒。
「答應我一件事」
「您沒事吧?」
『我想也是』傳達官點頭說。
亞爾德苦笑。
「可是……你居然會跑去救給你設陷的工具。真是高尚啊」
「之前的僕人,在哪裏?」
「所以,就把她派到我這裏來了?
「天知道吧,在殿下的眼中,你大概像我一樣,類似於親戚大叔……或者,哥哥之類?」
在恢復意識後的第三天,頭痛已經降到普通程度。習慣和不健康身體打交道的亞爾德穿上官服,拂拭了一遍後走出塔,去見管家。
給我逆轉,幾乎是無意識地念誦。一瞬間。
傳達官的肩衣上,一道銀光閃過。
亞爾德睜大眼睛。黑色,不應該是紅色,看起來卻像黑色的鮮血飛濺,視野越來越昏暗。
雙手握緊。
必須擴大視野。需要知道是誰幹的。不,不僅僅是這些。
爲什麼要殺他?必須回逆時間。
傳達官倒下,不動了。
地毯上的精美紋路漸漸失去輪廓,飽吸着血液,開始發黑。
血液甚至流到了亞爾德的腳下。
低頭看去卻不看見自己的腿,一瞬間有種不協調感。視野抖動。現實開始恢復。過去漸漸遠去。
「這樣時機……無法……」
耳鳴不休,一切都變得遙遠。
——不行,讓我聽清楚。
亞爾德拼命默唸。隨即晝間的世界變弱,本已離開的過去景色開始清晰。
接着聽到的聲音,是另一個人。就像是在耳旁話說般,清楚聽見。
「雖說他是公主的影子,憑藉公主的名字無法拘禁他。但如果能把他完全控制住的話,在公主那邊的進展也能加快吧」
柔和卻讓人後背發涼的聲音。
在想到這個人是誰的同時,人影緩緩走入視野中。頭上裹着紅布,寬鬆的古式衣裝。他彎腰蹲下,手指在倒地的傳達官傷口上滑過。由於他的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咒師抬起頭,回頭說道,
「已經死了。好漂亮的一擊」
「你能去府邸外面嗎?」
「能否請您借輛馬車給在下。既然無法轉達,只有在下親自去陛下那裏說明一下了」
「不必擔心。既然已經知道了名字,不久後,皇女殿下就將承受我的法術」
「前幾天……陛下有令,命在下今後去皇宮彙報工作。沒想到浪費了這麼多時間,真是慚愧」
忍着回頭再看一眼這個行兇之地,他鞠了一躬後退出這裏。
——自己能做些什麼?
從另一頭,表情陰鬱的管家走上前。差點踩到血泊時,才停止腳。
——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陰謀。
咒師緩緩點頭。
回想起救了那個少女僕人時,曾把那條道路大言不慚地比作往昔的《修行者之道》,亞爾德閉上眼。
被一口痰嗆住,咳嗽起來。少女說了句『我去取上衣來』後,朝樓上跑去。
看見的是已經結束的東西。無法改變。
塔哈虜看着亞爾德。
幻想那些自己做不到的,結果只會枉然。
「那麼……不勝感激」
咒師沾滿鮮血的手指朝着星辰舉起,出神地眺望着夜空。
由於不安與焦躁,心跳開始激烈,呼吸變得痛苦。
並不僅僅是身體的緣故。一不小心放鬆神經的話,剛纔看到的光景就會把他拉入其中。血的氣味,現在還留在鼻孔中。那是昨晚發生的嗎?不,是更早一些……
如果以看不順眼爲理由殺了亞爾德,對三皇子來說也沒什麼問題。因爲龍種眼中,平民的性命微不足道。
「我累了,先去上面休息會兒」
無論什麼咒術,應該都有解開的方法。必須找到它,通知北嶺那邊。
「不必,除非有我的吩咐,不然別對他人說起」
「是」
近距離一看,她的眼眸確實不如純粹的南方人那麼黑。亞爾德的眼睛要比她黑得多吧。同樣是黑色,古王國人的眼睛帶些綠色,而南方人看上去比茶色更黯淡。
「因爲馬車無法使用」
是啊,亞爾德點頭俯首。
朝聲音的方向看扶持,接着房門打開。站在那裏的是塔哈虜。管家的眼神如何千錘百煉的鐵劍般冰冷尖銳。
「我想要北嶺的獸皮」
——能做些什麼?
「那麼這裏是怎麼採購物品的?」
——好像快吐了。
對方不想讓他離開這裏。輕舉妄動的話,待客之道便要當場結束了。
——現在不是傻站着的時候。要是引起懷疑該怎麼辦。快走。
「有沒有哪個僕人能去外面?」
突然,被拉回現實。身體好沉重。
亞爾德登上兩樓,從窗口處看着橫穿過庭院的少女身影。接下來就看管家會不會拒絕了,試試才能知道結果,就算被拒絕也沒什麼損失。
「副官閣下」
抬起視線,看着正門的方向。之前沒完成的事情,現在到了去做的時候。
可是,如今他卻覺得頭痛。身爲太守的副官。考慮到保護北嶺與太守,他有行動的義務。
「您擅自離開房間,會讓我困擾。您的臉色……」
冷靜點,亞爾德命令自己。
「請您回自己的房間吧」
「當然,我會送她走上毀滅的道路」
「明白」
「閣下沒說錯。傳達官閣下還沒有回來,所以我也無法聯繫到他」
張開嘴想反對,但還是改變了主意。
「爲何?」
「商人何時會來?每天嗎?還是隔着幾天?有沒有固定的時間或日期?」
少女激動地點頭。果然不像皇女。如果是皇女的話,大概會問爲什麼吧。
三皇子想要的是值得他冒這般天大風險的東西……恐怕,是帝位。
他調整呼吸。
但是,對象如果是公主的傳達官就不一樣了。傳達官是龍種的分身。僅僅是公主的傳達官在這裏殞命,就足以成爲皇子的污跡。因爲他有保護傳達官安全的義務。
——可是,爲什麼三皇子要這麼做。
少女再次搖頭,回答道,
少女驚訝地看着他,可是很快搖了搖頭。亞爾德接着又問,
——去做所有能做到的。
他視線前方站立的人物,亞爾德看不清。
「不能這樣。徒步去皇宮會讓我的主君受辱。而且首先,您的身體不便。陛下那邊由我來轉達吧。您由於健康原因,無法去皇宮彙報這件事,我一定會轉達到的」
現在這條道路,更加遙遠。
他已經設計好了。
「……您說什麼?」
亞爾德眺望着窗戶外面,秋意已深。好像在他臥牀期間,季節一下子前進了不少。風很冷。
亞爾德摸了摸臉。雖然肯定會引起管家的注意,但這就是切入點了。
——所以古王國才毀滅了吧。
「不知道……需要我去打聽一下嗎?」
塔哈虜的表情,紋絲不動。
握住少女爲他小心披起上衣的手。
「是嗎,那麼,在下走過去吧」
堅定認爲腳下的道路通向神明,不斷前進的修行者雖然最後哪裏都沒走到。老齡與疲勞雖然殺死了他,卻無法奪走他的信仰。
不可能有那麼遠。傳達官就在他面前不遠處被殺,然而,揮劍者卻沒有進入視野。連聲音也快聽不見了。
「會有商人將訂購好的東西送來」
眼下傳達官無法隨行,就算跑到皇宮,也見不到皇帝或長公主。說到底,他根本出不了這座府邸,如果硬要闖出去,就算被殺掉也不奇怪。對方連傳達官的性命都敢奪走。
如果是皇家的恩寵之力,就能立即通知皇女有危險。
這種事本來輪不到他操心。無論站在帝國頂點的是誰,都沒有關係。無名小吏本來就是這樣的角色。
「並不是簡單殺掉了事。你明白嗎?」
「你替我暗中注意一下……」
「我想要,北嶺產的獸皮。費用我自己出。把商人叫來,我想確認一下品質」
可是,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待着。
沉溺於過去的時光彼岸,拒絕活在當下。面對帝國,舉起白旗,不戰而敗——國名與實體皆淪喪,連過去視的力量也埋沒於時光中。結果,什麼也沒剩下。
誰殺了傳達官再明白不過了。能讓咒師用殷勤語氣來對待的人,並不多。
——別驚惶失措的,蠢貨。
亞爾德不確定自己的聲音是否平靜。周圍人對他的評價是:就算動搖也沒什麼變化,事到如今只能相信這種評價了。
並且,並不僅僅是對傳達官,連公主也算計在內。危害皇帝最寵愛的公主同時也是自己的妹妹,這件事要是暴露了,後果將非常嚴重。
抬起頭,兩人視線相對。
「並不是懷疑閣下的本事。但還是想再確認一下,公主那邊,你能搞定嗎?」
回答的聲音,越來越遠。
回到塔裏的時候,呼吸已經平靜下來。對出來迎接他的少女僕人,問道,
「在下想拜託傳達官閣下,請他把在下暈倒不便行動這件事通知陛下。卻找不到他」
——派得上用處的力量。
少女的表情變得不知所措。
可是,該怎麼去找。
塔哈虜挑起眉頭,似乎初次聽說。
「那真是辛苦了」
「區區一個傳達官罷了……」
「在下的臉色從沒好過」
知道公主陷於陰謀之中,怎麼能視若無睹地帶着這個祕密的進棺材。
傳達官死了,被殺了。安全繩斷了。而且皇女恐怕陷入了咒師的咒術之中……
亞爾德站在走廊中。
「可是,您前幾天纔剛剛暈倒過」
「非常抱歉,今天是不可能的」
「所有的僕人直到死亡都出不去」
「不是這件」
看看出入這個府邸的人有哪些。可能的話,確認有誰是從大門處無所顧忌地進來的。這樣的人,或許可以帶他出去。
體力可能消耗殆盡,但只是不遠的過去,應該影響不大。總之,先看看最近幾天。
亞爾德閉上眼。
確信只要集中精神應該能做到。因爲在孩提時,曾經做到過。
兄弟姐妹之中有人瞞着母親偷喫點心,爲了找到犯人,當場追溯過不遠的時間。至今仍能清楚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窗戶中落下的陽光改變了方向,影子的長度與形狀,深淺都開始改變。快點,再快點,這麼默唸,於是在他的視野中,時間開始收縮,從彷彿緊握手掌般收縮的時間中,找到那個偷點心的人影,一下子定格住。
與那時候一樣。
凝神大門,亞爾德開始收縮時間。
回想起孩提時,彷彿握在手掌之中,收縮時間,逆流而上。陽光的角度變化,影子晃動。衛兵的身影搖曳,換了幾輪崗,從早晨到夜晚,回到昨天。黑暗中出現數幢塔的輪廓,天空開始變亮。是昨天早晨。
幻視的大門距離有些遠。勉強進入視野中,但聲音就聽不見了。但也是沒辦法,總不可能走到大門那邊去做這種事。
現在看見了門前的人影。馬車停在那裏。衛兵改變站立的位置,隔着柵欄,他們在說話。
能不能想辦法聽見些什麼,亞爾德試着努力傾聽,一點點推進時間。
只有一個聲音,能夠聽清楚。
「阿吉魯」
這個意外的名字,讓他吞了一口氣。
——再來一次,保險起見。
稍微逆行一些,重聽一遍。
「阿吉魯的……尚書官……答謝」
少年的聲音。大概是還沒經過變聲期,聲音尖銳。所以才能僥倖聽見。
「……明日……」
已經是晚上了嗎?空中飄着薄雲,風吹來有點涼意。太陽被擋住後,突然很有秋意已深的感覺,一邊這麼想着,亞爾德一邊站了起來。
河的對岸好像在下雨吧,那邊的雲層非常之厚……剛這麼心想,他就發現視野一隅中的動靜,於是將視線轉回院子中。兩個抱着大件物品的僕人,朝着他這座塔的方向走來。
「馬車中的人?」
「外面」
亞爾德低頭看着大捆的獸皮,心想這東西妨礙進出啊。不過,搬不動它們。
「對不起」
「主人,這是?」
連亞爾德自己也是直到剛纔才清楚認識到身陷危局,而那位從沒見過面的貴族女性,何以也發現了這點?
「已經交出去了。馬車中的人有話留給您」
聽着門開的聲音,亞爾德躺到牀上。使用幻視之力的反作用,終於開始發威了。
只有燒掉嗎?
「她說,搭救?」
「今天,應該有人會來拜訪我。從這府邸的那邊過來——」
「沒關係」
外面確實吵吵嚷嚷。而且,越來越靠近這裏。
將一勺湯汁送入口中後,亞爾德緩緩把匙子放回原處。
恐怕,這是比少女想像中更危險的事情。自己明知危險還讓她去做,而嘴上卻要說什麼別冒險,這豈不是太矛盾了。
「她說……一定會設法搭救您」
「有」
很遺憾無法把對方的詳細相貌告訴她。因爲亞爾德自己也沒看清那人的臉。
就在這時,少女端着盛有晚餐的盤子回來了。差點被腳下的東西絆一跤,幸好機敏地保持了平穩。
幾乎是在亞爾德走到底層的同時,塔門被敲響。
昨晚寫的是:傳達官沒有出現,擔心其安危。已確認三皇子參與了某項陰謀。請您注意別被捲入其中。如今,不光是這些。
那並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暗號。
「是的」
「您身體不好」
不知道咒師會用些什麼手段。如果能把灰燼復原,可就麻煩了。
能不能回去,其實他一點自信也沒有。
亞爾德挑起眉毛。似乎沒聽錯。
「我爲您去交」
「想要獸皮的話,就有多少送我多少……大概是這個意思」
桌上擺着的晚餐,幾乎是無意識地往嘴裏送,少女擔心地大聲大聲說道,
少女不知所措。
少女點了點頭,一臉嚴肅。
——咒師將詛咒您的名字。
苦笑。自己就這麼沒信用嗎?
「尚書官……大人?那個,這些東西是?」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把這個交給那人」
頭好痛。太陽穴彷彿麻掉般作痛。一邊思考着有沒有什麼忘記的事情,一邊揉着額頭。
「被人發現,您會被強制帶回的」
「如果那人問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你就說是亞爾德」
這是皇帝在長時間長久後才發行的紀念貨幣。不僅含金量高,而且限量發行數量極少。找到合適的賣家,絕對能獲得滿意的價格。
獸皮是個藉口,目的是與能夠去北嶺的商人取得聯繫。但結果只是讓三皇子看了個笑話。表面上似乎還不打算撕破熱情款待的臉皮。
指定頁數與行數,從指定頁數增加二十二頁後的那頁上,抽取指定行數上的首文字拼接起來,這就是約定好的密鑰。解讀關鍵的那本書在自己裏,只要知道替換的頁差,就可以輕易解讀。而如果不知道,就算獲得暗號文,也休想解開。簡單卻實用的暗號。
添寫的是這一句。剩下只有沒署名的寫上『一定會回去』,接着封好信。
少女頑固在拒絕。
「怎麼了?」
「……哦,真快啊」
二十二,是皇女與他的年齡差。當時告訴皇女時說,這樣您就不會忘記了吧。而皇女則聳着肩膀說『那可不一定』。
雖想看着僕人的行動,但如果他從窗口眺望同樣的方向,未免太容易引起懷疑。
——祝福長壽與健康。
「殿下饋贈,在下不勝感激」
天色還早,室內還沒到生火的時刻。
「主人」
「皇子殿下有話讓小人帶給您。殿下說,『身在帝都還不忘北嶺的獸皮,這份忠心難能可貴。將此地視爲北嶺好好養生吧』」
——那本書。
「謝謝你,幫大忙了」
反射性地張嘴想問,真的是位美人嗎,幸好忍住了。
稍後想了想,少女點頭道,
亞爾德鬆開握住的時間。這樣一來幻視的光景一下子就溜掉了。
就算是爲了少女也好,亞爾德希望她不要鼓起那種錯誤的勇氣。因爲那樣做的話,少女肯定會被滅口。
「明白了,那就拜託你了」
一邊惦念着頭痛,一邊站起來,取出琉璃燈。這個高價的精緻品的底部有個裝東西的地方,裏面塞着備用火柴。由於很少使用,費了好大勁才把底部打開,裏面滾出一個小紙包。
「是」
繼續吹風的話,體力會嚴重消耗。
——必須銷燬。
兩個男人大汗淋漓。鞠躬過後,有禮貌地說道,
把東西重重放下後,男人們離開了。
所以,說出來的是謝罪的話語。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她要向自己道歉。總之,先點頭。
遭到背叛的可能性也並不等於零。如果有膽量的話,可以用這個作爲自由的交換,和塔哈虜做交易。
想不通啊,煩惱之中亞爾德重新坐起。僕人接着往他肩上披上外衣。
當少女從樓下走上來的時候,那張傳信紙已經用帶動物油脂的防水紙包好了。
以繩子扎住的物件,怎麼看都是獸皮。且是足以作爲財產的高級品。
現在的皇帝再繼續守住幾年皇位,或許也會鑄造這種貨幣。
啊,是那位啊……亞爾德嘀咕到。副團長誇耀的,從無數求婚者中拼殺而出身經百戰才終於抱得美人歸的那位夫人嗎?
薄紙包裹着一個圓形的東西。打開一看,滾出一枚金幣。是西帝國的古貨幣。沿着邊緣刻有文字。
「帶我去」
「別叫我主人了。叫我尚書官吧」
「主……尚書官大人」
包紙上,還寫着文字。壓平皺褶,亞爾德打量着文字。
「似乎是阿吉魯閣下的太太」
亞爾德大舒了口氣,翻了翻身。
「她說什麼?」
少女帶着鬆了口氣的表情接過小包。
如果剛纔的信件落入三皇子手中,肯定會逼着解讀。如果被他知道暗號的規則,給皇女送去僞造的信件可就麻煩了。
她的語氣十分堅決,剛想開口讓她別冒險。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大概,會被柵欄擋住。喫個閉門羹吧。我想把這個交給那人。你知道有沒有地方可以悄悄地隔着柵欄把東西遞過去嗎?」
拿起架子上的本子,過目了一下昨晚寫的備忘。加了一段短小的補充。再看了一遍後,折起紙。一邊貼上封條,一邊把僕人喊來。
少女有點緊張地小小點了點頭。接着說了句『我去把晚餐端上來』便下樓了。
「我一定會把這個交給那人」
「事情怎樣?」
——利用這點,能否想些辦法。
坐在三層的睡椅上,亞爾德望着點亮的琉璃燈,少女向他彙報。
「那個人是年青的貴族。你就問是否是阿吉魯閣下的親人?如果回答是的,你就把這個包交給那人。並告之,請把這個送到北嶺太守那裏」
「阿吉魯閣下的……親人」
聽到樓下傳來的響動,他大口喘着氣。僕人回來了,得趕緊。
亞爾德有些猶豫。沒什麼時間了。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來。
——養好身體後,再給我回來。
僕人回來前,亞爾德剛好把書本完全燒掉,在塔頂上,隨風把灰燼撒去。
真難辦啊,想嘀咕卻變成了連綿的咳嗽。直到平息前,都無法點火。
「謝謝您」
胸口抱着小包的少女搖了搖頭,轉身朝樓下走去。
「這是您要的物品」
「別擔心,喫飯去吧」
「……原諒……可是……」
「陛下的……閃開!」
——陛下?
朝門的方向,亞爾德向少女下令。
「替我把玻璃燈取來」
少女立即跑上樓。有個不廢話的僕人真是好。本以爲她會問爲什麼。
很快門被推開,有人一步走進來——不過,闖入者差點摔倒,那人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腳下的獸皮。
黃金龍刺繡閃閃發光的藍色制服,是下位傳達官。
所謂的下位傳達官,是龍種專屬的傳令者。爲了將龍種的命令傳達到帝國各處,專職傳達官是不夠用的。爲此,將一些沒有特別力量的人,採用爲下位傳達官。
簡單來說就是跑腿的,由於這類人幾乎都是貴族出身,所以架勢上倒也氣勢十足。
闖入三皇子府邸的傳達官,正是這樣一位頭上金髮稀疏,外表看上去貴族氣勢濃厚之人。
「我是真人皇帝陛下的傳達官。北嶺太守副官亞爾德就是你嗎?陛下要召見你,立即跟我走」
這類人往往不會說自己是下位傳達官,而必定會自稱是傳達官。
「我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召見」
大概是一路奔跑過來的吧,從旁插嘴的塔哈虜上氣不接下氣。與先來的客人一樣,他也差點被絆倒,嚇一跳往後退。
「龍聲便是帝國的法律,退下!」
意思是說,這是皇帝的要求,不準違抗。但塔哈虜還是不肯鬆口。
「這位是鄙府重要的客人。沒有我主人的允許就將他帶走,未免太無禮。而且,在這種時候突然有召見,實在難以相像。如果是紫衣傳達官的話——」
「你這是在侮辱本人!」
下位傳達官的太陽穴上青筋爆出。誇張地揮着拳頭,指着胸口的黃金龍喊道,
亞爾德慌張摟住少女的身體,拉着她朝馬車席後面退去。
塔哈虜停下腳步。
亞爾德緩緩站起來。這次塔哈虜的太陽穴上似乎也爆出青筋。在讓傳達官闖入府邸,找到亞爾德的時候,他便已經失去了先機。
跟着轉身離去的下位傳達官,亞爾德與少女僕人一起走出塔。
傳達官的助手高高舉起喇叭,吹響起來。吹奏似乎不太流暢,聲音有點悶。
說不定自己又背上了個包袱,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決定暫時不去想。
「你遵從陛下的召見嗎?」
少女頑固地重複道,
傳達官點點頭,就像在誇他會說話般的表情。不過,傳達官當然不會親自爲他搬動物品。塔哈虜命令身後的尚武官,把這幾捆獸皮挪開。
那個跳到馬車上的男人開口道,
長公主的騎士團長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馬車搖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亞爾德身邊,突然出現一個蹲着的男人。
在那個被評價爲不會浪費一分錢的塔哈虜跑來把僕人要回去之前,亞爾德催促少女上馬車,隨後跟着上車。
抓住馬車邊緣的賊人手指,被車上的男人隨手揮劍砍掉。
少女當即回答。
「那麼走吧」
輸給好奇心,戰戰兢兢抬起頭的亞爾德,很快像個傻子似的抬頭往上看。
管家配合着亞爾德的步伐,越過少女僕人的頭頂,再次勸說,
一行人開始動起來。周圍已經開始昏暗起來,晚霞的殘餘只將天空底部染了一抹赤紅。因爲這裏周圍是建築的背光處。
不可思議,亞爾德胸中浮現出這感慨。接着感慨變成『真像是魔法』。
說是隊伍還真誇張了些。這邊連護衛的尚武官也沒有一個。
揮劍甩掉血跡,男人以熟練的動作擦拭劍刃,收回鞘中。他半跪在亞爾德面前,微微一笑。
「你沒事就好」
「……人生真是不斷的新發現」
管家沒有回答,亞爾德走向門口。
亞爾德不禁笑了起來。
沒辦法,亞爾德拉過少女的手,讓她託着自己的肩膀。裝着搖搖晃晃的,在少女耳旁輕聲說道,
如同迷宮般的建築物的中庭。如果是白天的話,陽光大概會毫不吝嗇灑落此地吧。現在已是夜晚。月亮升上了地平線。天空正下方,相當明亮。
「真是性急啊……」
看着朝自己刺來劍尖,感到不妙。但沒有動彈的餘力。在這一瞬間想到的卻是護身符功效真實的話,自己的靈魂大概能回到北嶺吧。
留自己一條小命?連醫生都對自己絕望,現在還活着只能歸功於奇蹟範疇的這條命,就算留下又能再活幾年?
「我跟着您」
可以媲美雜技演員般跳躍,翻筋斗搗亂的人影,雖然無法確切數清。但可以肯定人數不多。
踢落慘叫的男人,接着便擺出劍勢。收拾敵人順序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動作。
命令到。但少女只是瞪大眼不動。恐怕是不敢動彈吧。
「在這裏等着」
「過來」
說完,騎士消失了身影。
少女肯定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沒有可依靠的人。所以她認定除了與亞爾德同行以外,沒有其他選擇也並不奇怪。
「我帶你出去」
「這是爲真上陛下傳遞龍聲的傳達官隊伍!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混賬之舉嗎!」
「坐到前面去」
少女僕人持着玻璃燈,不知如何是好地僵立着。
被夜香花的藤蔓纏繞的石柱四方亭,從黑暗中顯露出來。花朵雖過了盛開期,香味卻沒有丁點散去。水流從齊腰高的泉眼中日夜不停地湧出,於下方匯成小流。鋪着陶片的水底,沉眠着幾何學的連貫紋路。
「離開這裏,你那條輕如鴻毛的性命就會隨風被颳走」
「離開這裏可能有生命之憂。你想好了嗎?」
「在下會好好品嚐,這份奢侈的後悔」
襲擊者的身體轉了一圈,看來並不只是躲過,還抓住他的手臂順勢扭轉了一下。
亞爾德吞了吞唾沫,一邊想着暴跳的心臟怎麼還不快點平靜下來,一邊回答道,
「我跟着您」
高處能夠藏身的地方確實有好多處。但採用這麼非比尋常的方式,恐怕是爲了削弱對手氣勢的戰術。亞爾德心想這肯定是因爲人數不多的緣故。
對並排坐着的少女,亞爾德輕聲道,
冒充皇帝代理人可是死罪。從舉止相貌來看,傳達官應該是真貨。但並不能排除萬一的可能。
身邊傳來空氣割裂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剛好看見一個朝車伕撲去的男人被踢下馬車。馬車隨即一陣搖晃,大概是碾到了男人吧。雖然不願這麼想。
這期間,劍士激烈應戰,把從馬車側面攀上來的腦袋砸昏,躲過背後衝來的男人的襲擊一個掃腿踢倒對方,抬腿狠踩那人握劍的手腕。一聲不詳的聲音響起。大概是哪裏骨折了吧。
車伕猛揮的繮繩聲彷彿暗號似的,剛纔還處於防禦一方的襲擊者們同時朝馬車衝來。大概是被下了不準放他們逃走的死命令吧。
「當我胸口獲得皇家龍紋的榮譽時,就已註定不會說出虛妄之言!我倒想問你,那邊的副官是否被你無視他的意願監禁在這裏?」
傳達官英姿颯爽地騎上馬,亞爾德悄悄問少女。
「傳達官殿下,後方交給我的部下。我們往前衝」
「待會可沒有照顧你的餘力」
從坐船來說行了相當一段距離,取下眼罩的時候,已經身在皇宮中了。
「請暫時作陪一下」
襲擊者被踢中腹部倒下。呻吟着想站起來,這次他朝劍士衝去,但對方卻輕巧地躲過。
一瞬間,視線相匯。
轉圈飛起的身體,從車伕位置的左前方掉下去,然後馬車又是產生一陣不想去思考原因的劇烈搖晃,甚至擔心會不會翻車。
「即使輕如鴻毛……也會有想要揮動拍羽的時候」
彬彬有禮,卻不容分說地,亞爾德被蒙上眼。當被問到是否想讓僕人同行時,他點頭肯定——若是放着不管,可能會被暗中收拾掉——於是,少女也被蒙上眼睛。
能夠離開這裏固然很高興,但下位傳達官是否真的像口頭上說的那樣,是爲傳達皇帝的命令,這點值得懷疑。有可能剛出狼穴又入虎口。但錯過這個機會,下次再想離開就麻煩了。
「好,我知道了。駕啊!」
傳達官轉個身面朝向這裏。這位的後腦勺光亮無比,俗話說光頭好辦事,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亞爾德心想。
不過那把劍在刺中亞爾德的毫釐之距離,失去了勢頭。
以後,再考慮吧——如果有以後的話。
沉重的聲音響起,還有慘叫。
「我跟着您」
「非常抱歉,能否移開這些物品。在傳達官前面,在下不便做出橫跨的醜態」
「是長公主殿下想召見在下嗎?」
亞爾德剛一嘀咕,長公主的騎士就微微挑起眉頭,但什麼也沒說。老騎士帶着亞爾德和少女僕人走入庭院深處。
穿過那條宅邸遍佈的街路後,馬車停了下來。
連叫一聲的空閒都沒有,頭就被按住。強令他趴下。
——不會是假貨吧。
如下雨似的,人跳了下來。
「好好扶着……在下病剛剛好,腿腳還有些不穩。給傳達官您添麻煩了」
「有機會的話,你就逃走吧」
「在下的性命輕如鴻毛喲,塔哈虜閣下」
「在下立即動身」
「閉嘴,讓我問他本人」
濺出的血水,灑在少女僕人的臉上。
「有比性命更寶貴的東西嗎?」
就在這時,亞爾德面前刮來一陣風。
一到晚上,皇宮的大門就會緊閉,嚴禁任何人進出。雖然知道有特別出入口,但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有機會用到。
那位少年助手舉起喇叭。
3
擦身而過時,塔哈虜低聲嘶喊地說道,
「如果你老實地待這裏,我還可以留你一條小命」
「剛纔的話並非是想開罪您,鄙府——」
接着,緩緩起身,命令道,
道路前後被堵住了。響起數把刀劍拔出的聲音。對於有過從軍經驗的亞爾德來說,這是挺熟悉的戰鬥序曲。
傳達官冷靜地說起開場白,
不等馬車走得更遠一些嗎?
「別擔心,馬車就在外面。走吧」
「你會後悔的」
最後一個爬上馬車的男人多少有些聰明。不去管前面的劍士,突然朝亞爾德殺去。
開始是馬車,接着是小船。能聽見劃櫓的聲音。其實就算不換乘,亞爾德也分不清楚東南西北。
就算想逃也是枉然吧,亞爾德環視周圍。畢竟道路錯綜複雜,甚至沒信心能走出這裏。
與臉色膽怯的少女視線相匯,隨意泛出一個笑容。
「放鬆些」
視線回到四方亭,感覺一開始看見這個建築時的感慨開始加深——這裏是緊密連接着非人之力的地點。
是因爲陶片紋路的緣故嗎?還是由於水池的氣氛?或者是四方亭的佈局?
彷彿被什麼吸引般,亞爾德走入四方亭,坐在椅子上。被夜風一吹,後背陣陣發涼。說不定又要發燒了。
——該說是正常的發展嗎?
身體原本就羸弱,且還大病初癒。再加上今天的兩次過去視,以及之前的逃走劇碼。精神上固然疲勞,馬車的晃動更是非常消耗體力。
僅僅是堅持着別倒下,就已經超過極限了吧。
不過,亞爾德苦澀地心想,
——即使這樣,還孤立無援。
自己能做到的,只有看看過去而已。
最近,過去變得很容易突訪他,爲他拾起必要的畫面。在沙漠西邊時,從沒發生過這種事。只能得出恩寵有了某種變化的結論。
無意識緊握的手掌中,感覺到絲絲清涼,視線朝下看去。
——你能明白嗎,帝國人。
回想起了廄舍長的聲音與廄舍前那些——鳥兒們的啼鳴聲,揮翅聲,獨特的氣息,還有北嶺乾燥的風。
——只要帶着這個,必定能回來。
再次握了一下綁着希洛巴羽毛的小小護身符。亞爾德閉起眼。
先不說預言是否真實,恩寵之力的增加確實無疑。那麼,這個小咒物應該也能增加效果吧。
——必定能回去。
「用心謹慎呢」
男人鬆開樂器,手掌觸地。樂器砸落地面的刺耳聲中,男人說道,
皇宮建設於霸王之都蘭格魯的城址之上。這裏應該長眠着關於咒師的情報。
從被捨棄的庭院中抬起頭。
此處,只留下喪失感。
「去那邊等我,沒關係的」
——要試試嗎?
本來已經做好昏倒個三、四天的準備,畢竟那是非常久遠的時間彼岸。
默想中,將意識變得更平緩,更純粹。
長嘆一聲,長公主玩轉着戒指。看着輕溜溜轉起的戒指,亞爾德心想她是不是瘦了。
少女驚恐地朝後退去,她很快就撞上身後的柱子。
「那樣就好。首先,我想告訴你的是那個與你在一起的傳達官,已經死了……你似乎知道了呢」
隨着這聲喃呢,男人消失了。宛如融入風中般。
看起來好像是話題在飛躍,其實長公主控制着對話。亞爾德是這麼認爲的。突然改變提問與話題,是在試探對手。
輕撫了一下,樂器便消失了。
應該相信自己,相信恩寵之力嗎?
大概明白再怎麼回,亞爾德也不會回答。長公主突然握住他的手。
——他是上次……?
轉瞬間,幻視的風景被抹去。
「你的主人是誰?是站在那裏的尚書官嗎?或者是僱傭你的三皇子?」
「請容在下直言——」
「……那個僕人有什麼問題嗎?」
用少女也能聽見的聲音,長公主說道,
「那是你的護身符嗎?可是,能夠保護你的只有你自己。跟着我,我就教你如何保護自己的方法」
「若是,他的名字已經扭曲,便不得不去喚醒他。在耳旁呼喚,必須讓他回答。因爲這個世上,沒有其他知曉他名字之人……更何況,是聽他親自報上名字之人」
影子緩緩降落。輪廓逐漸清晰,當腳着地時已完全是人的樣子——不過,面對着看上去,還是彷彿透明一般。
微微有些耳鳴,景色忽地一動。
「那盞提燈不必再拿着了」
亞爾德遵從,長公主抬頭看着他道,
通過長公主告訴皇女『咒師已經盯上她』的選擇,必須放棄了。
降落在枯草中,人影環視四周。這是個好像在哪裏見過的南方人。手上抱着新月形的樂器。
男人的視線朝向遠方。
「也不是完全無法聯繫。不僅是傳達官,就算我與那孩子的聯繫,也有古怪。聲音能夠傳達,心也能夠連接,但有某種說不出來的怪異。對陛下也這麼說過,但陛下說是我多慮了……」
「您剛纔說的古怪,具體是怎樣的?」
——名字。
「……我的主人是不會打我,也不會硬分開我雙腿的人」
當注意到時,已經集中在這個單詞上了。
長公主笑了,悄悄瞥了一眼亞爾德。明明不必感到害臊,但亞爾德的臉還是有些發燙。
長公主的視線,停在背後站着的少女身上。
恐懼突然蜂擁而來,亞爾德使勁壓制住它們。隨着心臟激烈跳動,胸口如同被刀刺般疼痛。可是,亞爾德也抑制住了。
亞爾德大大吸了口氣。
「朝北走吧」
——名字。
「我不會背叛主人」
「風已止」
「如果我的名字扭曲了,到那個時候,哈魯維恩,請你喚醒我真正的名字。直到時刻到來前,隱藏身影。我的分身,我的半身之人喲……」
吐出一口氣。
「三皇子借給我的僕人」
「她有成爲傳達官的才能」
「你醒了?」
長公主鬆開亞爾德的手後,一邊仔細端詳着自己的手,一邊繼續說道,
坐在四方亭椅子上的人,已不是他一個了。
亞爾德眨了眨眼。
「嗯……譬如說,我與傑沙魯特說話,但回答我的卻是你。雖然不可能是冒充者。但是,卻不想與現在的侄女說任何私密。你明白嗎?」
一邊心想這樣就好,一邊提問道,
「在下不清楚」
必定要回去,亞爾德對自己發誓。接着,對於這麼發誓的自己感到錯愕了。
事實上,他的輪廓搖晃,開始解體。只有聲音比剛纔要更有力、更柔和、更堅決地響起。
戒指是銀色的,上面鑲着小顆水晶。作爲長公主的佩戴品來說未免很樸素。她一邊不倦地轉着戒指,一邊繼續道,
亞爾德從椅子上滾下去後,立即跪在地面垂下頭。接着,他詫異地感到,體力的消耗並不如預想中那麼激烈。
亞爾德不禁啞然。竟然從長公主的嘴裏聽到這種讓他無法想像的話語。
「別誤解。我不是敵人,而是你的朋友喲。我想幫助你」
「那個女孩是?」
亞爾德沒有回答,沉默着。
「借給你?那孩子的做法,我可是很清楚的。糊塗又無情」
宛如枯葉摩挲般細膩的聲音。
少女緊張地握着亞爾德交給她的玻璃燈的把手。在她的手上,長公主白皙的手掌覆蓋了上去。
這個男人不是人類——而是連實體都不存在的稀薄、異質的某種東西。
「皇子們聚集在一起熱衷爭吵,忙得很呢。所以……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呢?那個孩子還有那個孩子身邊的傳達官,無法取得聯繫的理由。或者是,你那裏的傳達官身亡的理由也行」
並且現在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尋找對抗咒師咒術的手段。
長公主看了一眼與她的騎士傑沙魯特一起待在庭院一隅的少女。
亞爾德指了指中庭的另一頭,少女朝那裏一路小跑而去。
亞爾德知道她的力量就存在那裏,依舊是無比強大的力量。只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完全控制住了。就算站在近處,也不會刺激到亞爾德。猶如封閉在容器中一般。
「抬起頭。囉嗦的場面話就不必了,這裏也沒有其他人……哦,有一位呢」
閉上眼,默想。爲了知道解開咒師那種支配名字的法術,他想要看見過去。
長公主站起身,優雅地穿過亞爾德的身邊,走到少女面前彎下膝蓋。
少女看了看亞爾德,隨後看着長公主。
幾乎是無意識地再次低頭,長公主如同厭煩般說道,
長公主直盯盯地抬頭看着他。今晚的長公主似乎把龍氣仔細控制住了。
「睡着了嗎?尚書官」
「那麼這件事你知不知道呢?陛下派遣給公主的傳達官,失去了聯繫……哦,看來是不知道呢。我說得對嗎?」
——名字的魔法。
一如既往般一身白色的裝束,長公主打量着他。面對面的鮮豔紫色眼眸,彷彿能把人吸進去般。
抬頭仰天,男人喃喃細語。
如果說恩寵之力增加,無意識中也能看到那些幻視的話,那麼主動去搜索會怎樣?得不到必需的情報才奇怪了吧。
他的任地是北嶺郡,他的上官是郡太守。所以,需要回北嶺。僅此而已。
自己這邊給出去的情報越少越好。姑且不說如果知道傳達官被殺的理由該怎麼回答,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必須避免將臆測說出口。
從皇城回來,突然倒下時幻視到的那個男人。說了一段類似預言的話後一下子消失。如果是同一人的話,這恐怕是相當古老的幻視。
「是」
「……這是我負責保管的東西」
「準了。不過,現在說話的人是我。這將是些對你而言深有價值的話,所以安靜地聽我說,懂了嗎?」
——飄浮?

就算再怎麼凝視,都看不清楚。但是,半透明的那個影子,應該是人的模樣。
太誇張了吧,苦笑起來。
必須看見。
「站起來」
——幫我?
「如果只是想給你命令,那就沒有過來見你的必要,也沒有記住你這個人的必要。眼下的情況不同。我呢,是來找你談話的。不用那麼警戒。因爲我會幫你」
閉開眼。周圍歸於寂靜。庭院完全變了個模樣。沒有四方亭,綠色也欠缺。泉眼倒是還在,卻沒有泉水湧出。完全枯萎變黃的花朵,無人採摘,隨風微微搖曳。
「明知是陷阱,卻還是隻有去。他知道的話大概會笑我吧」
「……嗯」
「不懂嗎?我可以讓你選擇,不用被男人們毆打,不用在不情願的時候被分開雙腿的未來喲」
「很善良的主人呢,你想繼續侍奉他?」
少女低頭頭。可能回答了些什麼,但聲音沒有傳到亞爾德這裏。
能聽到的,只有長公主的聲音。
「不過這樣不行喲。自己的主人必須是自己纔行。等你明白這點後,依舊找到想去侍奉之人的話,我就會讓你走自己的路。是的,你將能夠選擇道路。如果希望,我就教你——不能依靠別人的判斷。由你自己決定的人生。將會從那裏開始」
少女沉默了,長公主接過她的小手,輕輕從她手上取下玻璃燈。
這次,少女沒有抵抗。
「若是想反抗命運的話,我就是你的朋友。不過,若是不想反抗,我就幫不了你。那麼,你要反抗嗎?與我一起走嗎?」
「……是」
「很辛酸吧,至今以來。我不會說未來就不會辛酸這種話。但是,你已經明白了。自己能夠選擇這件事,這是非常重要的」
悄悄的,長公主的手臂環繞住少女的身體,把她抱在懷裏。少女臉頰上淚珠滾落。
懂了嗎?長公主在少女耳旁細語。
「就算是我給予你的東西,如果不願意的話也可以退回。就算事實上無法退回,但敢於退回的念頭卻是無礙的。這很重要」
長公主鬆開手,離開些距離看着少女。扶着她站起身,溫柔說道,
「稍等我一下。不必擔心你的主人,我會幫助他的」
一下子轉過身,皇女如同挑釁似乎問道,
「怎麼樣,還覺得我不懷好意嗎?你也差不多可以給我看看笑容了吧」
「在下愚笨,請殿下恕罪」
回到四方亭,長公主再次坐下,她用下巴示意亞爾德也坐下。雖然不是能同坐一張椅子的身份,但因爲累壞了,亞爾德也就感謝地坐下了。
「你似乎在擔心那個女孩,所以我決定救她……雖然也想救更多不幸的女孩,但這很困難。畢竟我也只有兩隻手而已」
讓少女成爲傳達官這種拯救方法雖然有點微妙。
就像是在問他『你滿意了?』般挑起眉頭。
有些猶豫,但她應該是不會加害皇女的吧,亞爾德將最擔心的事件說了出來,
這是個沒料到會在這裏被談及的名字。長公主盯着亞爾德的眼睛,說道,
不願相信幻視的念頭,似乎躲藏在心中某處。明明早就知道,神的恩寵是無慈悲的真相。
皇帝與長公主,還有皇子。無論哪邊都不是亞爾德能夠對付得了的。
所以爲了皇女成爲太守而對皇帝說項,也是因此才提醒侄女她已經是女人了。
「你真是個失禮的男人」
長公主紋絲不動地看着亞爾德。
「不,沒有這樣的事」
必須回去,作爲知道皇女名字的人。
殿下請等等,亞爾德大聲喊到。長公主不耐煩地轉回視線,無言地用視線催促他快說。
「您說,太晚?」
「想尋找犯人?找到,你又能怎麼樣?」
長公主眯着眼睛打量他。很快微嘆一聲。
可是,她皺眉嘀咕道,
「我可不是在強迫你喲,只是想和你談些隱祕的話題……我聽陸伊說過」
「不過,你不會放棄。我說得對嗎?」
「長公主殿下您的話,沒有打不開的大門吧」
意想不到的回答,亞爾德盯着對方的臉。
去除破裂的石塊,填上新的,整修路面擴大寬度,帝國修復了大道,並每隔一定距離設置驛站,建立驛遞制度。
「辦不到喲」
「最後一件事,您是否感到恩寵之力比以前增加了?特別是在最近」
長公主的表情沒有變化。一個呼吸過後,她梳起脖子上的頭髮,說道,
傑沙魯特點了點頭。沒有否決他的話。在心中剛剛感謝他過後,老將軍提出一個現實且簡單的問題。
「殿下曾經說過,以前睡眠之中,好像被誰在呼喊,感覺很不舒服。那時,只以爲是殿下在做夢……不過……」
「請問……宓夏是?」
「與你怎麼想的無關。我不過是相信陸伊的判斷。眼下,你需要我的幫助。因爲你那邊的傳達官已經死了」
「……說吧,該陪你去哪裏?」
「是嗎?你身上好像有很多祕密呢」
「真是勇者」
「阿吉魯的妻子,這麼說你能明白嗎?她來對我說,憑她的力量無法撬開大門。不過,即便是我,也沒有能夠打開皇子家大門的魔法杖。所以就派了傳達官去」
「這可麻煩了。只有極少部分人,才知道那個孩子的名字。就連侄兒他們,也並非都知道」
被咒師的法術扭曲了名字,連龍種被賜予的恩寵之力都無法使用——如果在耳際直接呼喚正確的名字,就能解開咒術的可能性存在的話……
「如果這能夠還清借你的人情就好了。不過大概會被陸伊責怪吧」
「陸伊殿下認爲對在下有所虧欠這件事,在下雖然知道。但在下並不認爲他真的對在下有所虧欠」
民間的流通也依賴於大道。驛站有各種機能,從租賃馬車,代筆寫信,僱人護衛,到飲食住宿以及娛樂設施一應俱全。不過驛站中會被徵收品種繁多的不當稅金,一不小心的話,就算只是通過也會被扣掉一筆錢。
輕音甜美,被她的長睫毛注視着,亞爾德的心臟開始加快——主要是受龍氣的影響,但也必須承認不僅僅是受龍氣影響。
亞爾德只有公務出差的經驗,所以沒遇上過這件事。但道路的非法稅收,他也是知道的。
——她是在期待皇女吧。
「傳達官殿下的消息……您是怎麼知道的?」
「請上奏皇帝陛下,找出給太守下咒的咒師,阻止那人——」
「您知道誰最有可能嗎?」
「否定也沒用。我相信他。他告訴過我『欠你的人情』。所以,便是肯定欠你的」
主幹道的原型在帝國建立前就已經存在了。
「在下與他有過約定,每天都會保持聯繫。如果中斷了,那麼肯定是某一方發生了什麼……」
她的口吻,讓亞爾德不由得想起那段古老的幻視。『朕對那些無名小卒沒興趣。你給朕趕快查清那個主謀者的名字』,長公主也會這麼說吧。
「你爲什麼知道?」
「在下的身體就算突然病故了也不奇怪。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關於破除咒師法術的辦法,如果您知道的話,請告訴在下」
「我要走了。傑沙魯特,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可是,如殿下這般擁有神之恩寵——」
——若是,他的名字已經扭曲,便不得不去喚醒他。
「您別說笑了」
「我?在這個皇宮中,我是等同於不存在般的影子喲。什麼也做不到」
「……責怪您嗎?」
「您的幫助,在下銘感於心」
「等用盡微薄之力後,再放棄再不遲。在下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自己不可能讓少女同行,其他也沒有可以託付的熟人。只有接受了。
「是咒師呢。會那麼做的應該就是咒師」
——果然,變成這樣了。
「我沒有強制別人的力量。唯有借別人的好意,聽從自己的期望。這就是我在宮廷中的立場」
亞爾德剛走上前,他就放緩了表情。
「由衷感謝您的幫助……殿下擁有打動所有人心靈的力量。與帝國掌權者相比,殿下可謂是不同意義上的強大」
「用他的話來說,你似乎也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勇者。也許他沒說錯。你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是啊」
「我也不知道詳情。你可以問問傑沙魯特」
「你能告訴我的,只有這些?」
「閉嘴,這種玩笑話,我不想聽」
嗯,長公主小嘆了口氣。
被告訴名字的時候,就有不好的預感。對他來說是過於巨大的祕密,揹負起來過於沉重。
壓低着聲音,長公主將臉湊了過來。反射性地後退,長公主笑了。
長公主站起身,俯視着亞爾德。
對長公主來說,皇女恐怕是她既愛又恨,如同分身般的存在。希望與妒忌的絲線複雜纏繞,無法輕易解開吧。
過了一會兒,長公主纔回答。她露出如同花朵綻放般的笑容,以祈禱般的口吻說道,
不能避開視線,亞爾德回視着她。接着,醒悟了。
「我們欠過你的人情」
「遵命」
「你打算怎麼去?」
「……你都知道些什麼?」
「那麼,您要放棄嗎?」
「那麼,能請殿下您幫個忙嗎?」
幾乎是無意識地,亞爾德握緊了腰下吊着的護身符。
「我能夠與所有傳達官連接心靈。他們的死當然也逃不過我的眼睛。這件事大概姪女也知道了吧……如果她不知道的話或許更好。傳達官的死,總是令人心疼」
「雖然我能夠自由行動,但沒有任何正式的權力。如果不拜託陛下的話,什麼也做不成。皇家的女子,便是如此了」
「要我對那個孩子宣戰嗎?我可不想做他的敵人。對了,可以告訴我了吧。你爲什麼知道傳達官已經死了」
「非常抱歉」
「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人啊,我想得到的是你的感謝。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讓傑沙魯特陪你去吧。大家都知道他已經正式向我提出引退的申請,所以即便不見了也沒關係。這可是無法估價的贈禮喲」
「怎麼會呢」,長公主笑道,
「你不懂嗎?連我都無法與那個孩子連接心靈喲?咒術已經完成了。對方制定了周密的計劃,並已經實行了。在發生了之後再注意到,已經太晚了」
「去北嶺。在下必須去見太守」
長公主粗暴地打斷了他。接着,壓低聲音快語道,
「您認爲傳達官殿下的死亡,會導致在下有性命之憂嗎?」
「是喲,正好那時收到宓夏的聯繫,知道沒時間再等下去了」
「她一定會深深感謝殿下的」
長公主聳了聳肩。
「……您剛纔說的,在下一點都不知道」
「什麼事?」
「有件事,能拜託您嗎?」
4
從長公主這裏得到確認,傳達官的死作爲無法動搖的事實傳到傳到心中。
「皇女殿下,被咒師下咒了」
「是啊,敢責怪我的,唯有他喲」
看也沒看跪着的亞爾德一眼,長公主就離去了。當抬起頭的時候,不僅是長公主,連少女僕人也不見了。只有老將軍,手持玻璃燈佇立着。
「老朽手上有能夠隨時換馬的官符,使用驛站的話,應該十天以內就能到達北嶺的山麓地帶」
聽到傑沙魯特的提案,亞爾德拒絕了。
使用驛站,行蹤肯定會泄露。皇家的恩寵遠遠快過馬速,必然會被捷足先登。
最重要的是,這個提案中有個無法忽視的問題。
「憑我的體力,堅持不了那麼久」
就算馬能夠換,騎手卻喫不消。能夠將皇女的名字安心告訴對方的人,一個也沒有。
麻煩啊,心想。爲什麼是自己?好想和身心更堅強的某人換一下位置。
「那麼,你想怎麼做?」
「應該有一條近道」
將北嶺商人納格賓的事情說了一下後,傑沙魯特點了點頭。
「老朽派部下去找那人。今晚你先休息吧」
被帶到一間豪華的雙間套房。心想必須思考的事情有那麼多,怎麼還睡得着。但沒想到疲勞似乎更勝一籌。連夢也沒做就一路睡到天亮。
醒來後不久,傑沙魯特便出現了。
「查到那人經常投宿的旅店了。已經派部下去了」
「太感謝了」
如果是長公主的話,大概會說一段『這可是爲了救你纔去調查的,如果不感謝我的話,就太不懂禮貌了』。但傑沙魯特只是遞出一件洗乾淨的官服。
「你的衣服」
「您不是在下的僕人,不必這麼照顧在下……」
「照顧你呼吸、說話、思考以外的所有事情。這是我收到的命令」
傑沙魯特一笑。他似乎在開玩笑。沒辦法,亞爾德也只好回笑道,
「人質?目的呢?」
原來如此,不得不信服。
「這真是沒想到」
「您是說……陛下的斥責?」
傑沙魯特的提問很平靜,但過於平靜反而感到危險。
「……全部喫完,在下似乎會被苦死」
這樣反問雖然成不了轉機,但匆忙之間,也只能這麼應對了。
「宓夏夫人聽說過許多對你不好的傳聞。甚至有一些是不配進入她高貴耳朵的傳聞。所以首先,她請我對於這麼晚纔去救你一事表示道歉」
「三十有六」
已經晚了。苦味被水蔓延開來,苦得舌頭都麻掉了。
看來阿吉魯說的,從無數求婚者中拼殺而出身經百戰的故事似乎不是虛言。
這哪裏愉快了,雖然很想這麼插下嘴。但亞爾德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隱居後還要再工作嗎?不過旅店老闆這主意,並不壞。可以隨便喝酒了」
「這麼好的琉璃,現在已經看不到了……這是出自阿拉穆雅蘭慕的工匠之手吧」
亞爾德啞然了。
「是的。雖然這也不過是個傳聞……在年關的時候,陛下曾要求皇女殿下舉止更有公主的風範,但殿下卻拒絕了。於是陛下說,如果無論如何都不聽話,就去看不見他的地方待着,過個一年就會變老實了……當然,殿下渴望領地是真的。但沒想到會是那麼偏僻的邊境之地,大家都很錯愕」
急忙把匙子送入口中,選不說粥本身的味道,散佈的葉子裏有種難以想像的酸苦味,讓亞爾德的臉都不禁扭曲了。
跟不上他的思路呢,一面這麼心想,亞爾德一面喝完木匙上剩餘的粥後,皺起眉頭。冷了之後,苦味依舊不減。據說毒與藥其實是表裏一體。這種藥葉至少在味道上絕對屬於毒物。
剛煩惱着,傑沙魯特就回來了。
「掌握了龍種間能夠直接對話的,只有長公主殿下。對於帝國來說,這可以說是有些深刻的事態吧」
「是這樣嗎?」
雖然亞爾德腦海中曾經也閃過類似的想法,但他沒算到這點。他看錯了自己作爲人質的價值。因爲他並不知道自己與皇女已經被謠傳了。
「還是不能喝水?」
「裏面是什麼?」
「請回到正題吧」
「您還記得啊」
塔哈虜也是因此才安排了與皇女同齡的女孩吧,嘆真麻煩。
「昨晚的僕人,已經託付給阿吉魯的夫人了。那個女孩拜託我轉告你,說是會祈禱你平安無事,請你萬事小心」
「愉快閒話就到此爲止吧」
「傑沙魯特殿下,您不喫嗎?」
——對他不能完全信任。
如果帝都的形勢如傑沙魯特所說,那麼這個推測大概是猜對了。
傑沙魯特並不是皇女的部下。這點,必須時刻警惕。
「……聽您的口氣似乎不怎麼深刻」
「當然不能喝。與那邊的粥交替喫下去,請吧」
「……失禮了」
必須深深記住。
亞爾德打量着桌上的食物,莫名有種將迎來考驗的預感。
「您也認識阿吉魯的夫人嗎?」
「老朽的眼光可是很準的喲。走吧,去喫早飯吧」
傑沙魯特輕巧地說出一件極爲嚴重的事情。
「一次不行的話就一百次,那個男人死追了很久呢。最後宓夏夫人實在拗不過他……說起來,宓夏夫人也問過呢」
連皇女的身邊都出沒過刺客。原來是這個夏天的流行活動嗎?
「它功率是讓身體發熱,將病毒排出體外。連葉子一直喫下去吧」
快死了,亞爾德心想着,還是照傑沙魯特說的都喫了。因爲他預感如果自己不肯喫的話,傑沙魯特可能會動手往自己的嘴裏塞進去。
「在下不知道是否出自阿拉穆雅蘭慕。因爲在沙漠西邊,這不算是非常稀罕的東西……」
咦,不由出聲道,
長公主曾說,咒術已經完成了。但是,若真是那樣,就沒有把亞爾德作爲人質的價值了。
這次的葉子甜甜的,裏面包的東西也是甜味。不過,很辣,而且辣味的後勁越來越大。身上熱汗直冒,亞爾德咳嗽起來。
「……該怎麼辦?」
「阿吉魯竟然能贏得……」
「如果這麼說的話,在下……身處同一個府邸中,卻什麼也沒幫上」
「您以前就認識她嗎?」
「……您說笑了。說句不當的比喻,皇女殿下的年紀已經可以做在下的女兒了」
「宓夏夫人說她很後悔,沒有來得及救出傳達官殿下」
「認識」
「在下不太明白……爲什麼,宓夏大人會覺得她有救我的義務?」
「是啊,就算被追捕,追捕令上三十六歲尚書官的內容,也可以幫你掩人耳目」
亞爾德拎起枕邊的琉璃燈,想了一下。不忍心把它丟下。
「謝謝」
他指了指用綠色葉子包裹的正體不明的食物。
散佈着綠葉的粥,飄滿熱氣。這是什麼葉子?不會有什麼怪味道吧?一面懷疑着,一面拿起木匙抄了一勺。看上去確實很燙。
「是啊,因爲她是《黑狼公》大人的小妹」
「劍拔弩張呢」
「這並不清楚。但是,哥哥從妹妹那裏扣留人質這件事,讓宓夏夫人覺得是個危險的先兆吧。她真是身具慧眼」
「老朽也曾經爲她年輕時的風貌心動過呢」
「本來是約好會再來的,但傳達官殿下卻再未去她那裏。於是宓夏夫人便立即採取行動。你能得救,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宓夏夫人的功勞。雖然這樣說對老朽的主人長公主不太好。但宓夏夫人真的是一位很聰慧的人物」
「傳達官殿下,是在三皇子的府邸中遇害的嗎?」
「這粥有滋養身體回覆疲勞的功效。別剩下都喫光吧」
不必親自派人去,用傳達官拜託皇帝不就好了嘛。
「嘗一口那邊的蒸糕」
傑沙魯特探出身子,爲亞爾德擦了把汗。亞爾德心想這也照顧也太無微不至了。
「您隱居之後,應該去經營旅店」
咒術應該還沒有全部完成。
「問什麼?」
「在下看起來,可能比真實年齡年幼許多吧」
粥差點從亞爾德大張的嘴巴中灑出來。如果這是真的話,光憑家世,就足以讓求婚者雲集而來。
「這是你在北嶺用過的東西吧?」
目光從左右搖了搖頭,含糊地回答『大概是吧』的傑沙魯特身上移開,亞爾德喝了口粥。
「三皇子的派系,雖然並不明顯。但反而讓人覺得可怕,同母所生的妹妹是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孩子,三皇子明明仰仗着她的妹妹。卻在皇女殿下受到陛下斥責的時候,沒有任何動靜」
「皇女殿下的副官,是個好男人嗎?」
被人誤會是預料中的。
被傑沙魯特別有深意地看着,亞爾德裝做無動於衷,將話題引向感興趣的方向。
傑沙魯特一臉認真地評價。
「你邊喫邊聽吧。首先是,三皇子派使者去見皇帝陛下。此刻應該經在晉見陛下了。那位使者的目的是來接夜晚從三皇子那裏被帶走的尚書官,換句話說就是來找你的」
「是位美人嗎?」
他淡然宣告。順帶還提醒亞爾德『粥快要從匙子裏灑出來了喲』。
傑沙魯特走向雙間套房的另一間。
一邊繫好腰帶,亞爾德一邊斷言道,
「傳達官殿下去她裏轉交過禮物。那時,她知道了閣下陷於軟禁狀態,擔心你是否成了人質」
「因爲老朽已是隱居之身了」
「請原諒老朽的無禮,請你尚書官閣下今年幾歲?」
與陸伊談過,一致認爲那是種示威。目的是威嚇,代表的意思是無論何時都可以動手殺你。
這次輪到傑沙魯特喫驚了。
「怎麼會這樣?」
「傳達官,無法發揮機能了」
在亞爾德換衣服的時候,傑沙魯特仔細地整理好了牀鋪。速度快得驚人。
「老朽已經喫過了。你先來嚐嚐粥吧」
匙子裏的粥濺了出去。因爲剛纔那口吹氣猛烈了三倍有餘。
亞爾德心想,傑沙魯特說的夢話是皇女上次極少穿着公主裝時的事吧。那當然要比穿男裝可愛。那次被她牽着手,曾經擔心過會不會變成傳聞。沒想到不是杞人憂天。
「畢竟,那個被託付照顧的少女完全醉心於尚書官。而且還有連皇女殿下也迷上尚書官的傳聞呢。事實上,在老朽看來,與尚書官說話時的皇女殿下,比平時更可愛」
感到意外似的,亞爾德停下了對熱粥吹氣。
「這是你的錯覺。好了,接下來。長公主殿下與昨晚的下位傳達官一起出去了。所以,我們目前聯繫不到長公主殿下。哦對了,想清口的話,最好別喝水——」
一邊喫着蒸糕,亞爾德一邊思索。
「遇害這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但詳情能否弄清便不知道了……回到剛纔的話題吧。陛下在立誰爲太子這件事上,比較冷淡。就算哪個皇子的支持者想舉薦,也會被其他派系從旁干擾,最後不了了之。派系間的爭鬥如此已經不再沉於水面之下,僅僅是這個夏天的暗殺傳聞,就多達百起」
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那麼皇帝並不是在慣着最寵愛的女兒。而是在懲罰她。皇女曾說的過完年後就會被招回去,也是指這件事吧。
皇女的絕望,要比亞爾德的想像遠遠深得多。
「可是,三皇子即不調解,也不與貴族結盟……表面上,沉默得叫人害怕」
暗地裏卻在使用咒師。
「……三皇子或許並不想借助貴族的力量」
傑沙魯特挑起眉頭,像是哼哧般回答道,
「那樣,是不可能坐上皇位的」
「會不會打算利用土著居民?讓他們產生對現任統治者的不滿,給他們同情,煽動叛亂。一旦開戰就給之支援,最後奪取支配權——帝國代代相傳的技藝」
就像現在擊潰南部土豪,打擊東部海盜領主那樣,將原本的支配者從當地剔除是帝都慣用的手段。
「你是說他會以親人爲對象?」
「不過是在下的臆測罷了」
亞爾德努力喝完了粥後,朝某個剝掉果皮的水果伸出手。原以爲這會比喝水更解苦。但現實卻背叛了他。
「很酸嗎?」
「……」
已經酸得說不出話來了。傑沙魯特若是當上旅店老闆,推出這種早餐的話,絕對是開不幾天的。
「還有另一個傳聞……和你談過之後,覺得那可能是真的。據說在三皇子的府邸中,有些紅頭髮的男人出入。你知道嗎?那些人似乎是從北嶺以北的地區來的」
無關乎食物的苦味,在嘴中蔓延。
北地蠻族的戰鬥力,應該提高了。
就像是,以名字施展的咒術能發揮與以往不可同日而語的威力一般——連亞爾德自己也能以小部分體力清楚地幻視過去。
記得那些人有能夠左右天氣,招來落雷的本事。如果可以自由使用的話,將是極大威脅。
「祭典的時候,你說過來探查商業對手的情況吧。在下的提案是給你一份比他們好得多的特權」
「當然是走我們的道路更輕鬆。你難道不想讓馬車滿載貨物嗎?」
以前在把亞爾德送往北嶺的旅途中,納格賓不止一次地吹噓過通過只有他才知道的近路大賺一筆的故事。就算故事只有一半的可信度,也算是一種希望,所以亞爾德才來找到這個商人。
「說得對」
「請等一下,我在出貨的時候,被這裏的買家也壓價的很——」
大概是身穿官服會顯得突兀吧,傑沙魯特周到地讓亞爾德在官服外面披上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亞爾德和藹地一笑,商人鎖緊眉頭。
「……哈?」
「在下一直都是很認真的」
傑沙魯特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小巷。仔細一看發現那裏掛着一面代表酒館的小旗,老舊褐色邊緣都有些開裂了。
看到老闆點頭,納格賓帶着兩人朝建築的裏面走去。
「那是騙您的啦。只是想顯示一下我生意興隆嘛。沒想到您真的相信了」
「謝謝」
「是的」
「讓我考慮一下」
商人嘆了口氣,啊呀啊呀地嘀咕。
當雙腿不再發抖的時候,已經看不見河道了。總之,這裏一片牆壁,視野很差。
「我沒有回到帝都喲」
可是,就算老騎士是在信口開河。祭典時出現帶有北地蠻族血統的商人卻是不爭的事實。而且還要再加上皇女繳獲走私《青鐵》劍這件事。
「不舒服嗎?」
「你不想被那些沸點很低的供貨的男人們給宰了吧?」
「可是……你們還沒決定要開始收費吧」
「哦喲,尚書官大人!」
穿過左手邊的門戶,進入其中。迎面而來的灰暗,讓眼睛不太習慣,亞爾德凝視着模模糊糊的薄暗。
「如果你能接受的話,可以根據你的功績,部分免除通行費」
「您剛纔說,已經找到那位北嶺商人的下榻之處了?」
「等不了,所以在下才會來這裏。你應該知道另一條路纔對吧」
「好久不見。這位是……您的護衛官?」
「你說過,在帝都採購物品」
亞爾德再次被帶上眼罩。
「在下非去不可」
「如果你忽視的話,將再也無法在北嶺行商。對良心起誓,在下說的都是真的」
「您有什麼不能等到開春的理由嗎?」
「眼睛還沒有適應光亮,有點眼花而已」
目標本人先瞧見了亞爾德。從酒館的一處角落裏揮手致意。他桌上擺滿酒瓶,看來酒館的業績從早上開始就不錯。
「在下想請你帶我去北嶺」
明白他的心情,道理上也說的通,完全同意這種意見。但此刻已沒有退路。
「走吧」
「能賺多少?」
像是在測量亞爾德喫了多少東西般往桌子上一瞥後,傑沙魯特站起走。
以前這裏有石牆的吧。
「原來如此……這裏是專用於商談的地點嗎?」
商人用剛纔搔了搔頭的手摸了把臉,嗯嗯地哼哼着。
一個貌似酒館兼宿館老闆的男人,保持微妙的距離站在門前。大概是等着出聲搭話或者被搭話吧。
納格賓高興地看着亞爾德,接着卻有些害怕地瞟了一眼傑沙魯特。
「請馬上帶我去」
「您的良心早就放在天平上了吧,在您提出以利益爲條件的時候」
「還是不行」
不過,亞爾德找的不是老闆。
「他應該就在裏面」
「這裏不必擔心被人聽到」
「在下確認過北嶺特產的市場價格。如果告訴北嶺民衆他們被壓價到何種程度的話……似乎會很不妙呢」
裏面又是一處中庭。
「纔沒有那種路呢」
「唉……啊?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就得看閣下如何判斷了」
從北嶺通往鄰近郡的道路只有一條,而且山麓上剛剛建立了騎士團的駐屯地。
「不但是這樣,你把在下送到北嶺之後,又回到帝都再次入貨,並在《夏至祭》的時出現。這種速度很異常」
如果傑沙魯特是在說謊就好了。爲了騙亞爾德,而信口開河。
三皇子爲他們送上的擔保物,就是北嶺吧。
放棄了無謂的多慮,亞爾德走向小巷。準確來說是建築下的通道。裏面是中庭。正面有一處馬廄,其中一半面積被馬車佔掉。似乎是家挺受商人歡迎的宿館。
「由您帶路,比我自己看着走要安心多了」
由於樓高,中庭面積狹小,所以沒有什麼陽光。植物也都是一些喜歡陰暗的鳳尾草與蘚苔之類,大概是那隻發黑的泉眼中滴水不斷的緣故,地面潮溼。
「在下有理由。這事關太守的性命,無法拜託別人。無論如何,在下都必須回到北嶺」
「這話說得有些怪呢,尚書官大人。如果我知道近道的話,不必通過你們的道路也行吧」
「裏面,借我用一下」
「只要在下向太守進言,就肯定會執行。這點在下可以保證,以真上皇帝陛下的名義」
說實話,這是虛張聲勢。但從納格賓的表情來看,似乎擊中要害了。那麼遙遠的運輸距離,如果沒有相當大的利益是做不成買賣的吧。
商業區中,果然有很多低窪地域的南方人。其次是沙漠子民。無論哪個人種都隨處可見,很方便混淆於人羣之中。
由於視野不太清晰,亞爾德眨了眨眼。眺望着白茫茫一片的視野中浮現的石牆,剛剛心想怎麼會有這樣東西,便注意到了。
亞爾德將朝着小巷入口的視線轉回自己這邊。心想明明沒有和部下接觸過,爲什麼傑沙魯特這麼肯定。
「北嶺預定將在南麓鎮徵收通行費,在下能夠給你部分免除」
「您託付給宓夏夫人的信件,早已交給騎士送到北嶺去了」
「你是否準備再也無法在北嶺做成任何一筆買賣?開拓新的商路和賣家恐怕很辛苦吧,這樣說雖然很抱歉,但以閣下的年紀已經有些力不從心吧」
「這裏原本好像是座塔。在地板和天花板都打穿之後,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那是,我的馬和馬車還有路選得好」
奇怪的是,包圍中庭的牆壁上沒有任何縫隙。
線索已經露出來了。
「您到底明不明白啊。在這種冬季去北嶺,等於是赤手空拳奔赴戰場喲?雖然當地的那些傢伙能夠在這種嚴寒中隨便活動。但我們可受不了。更何況是,尚書官大人您這樣的身體了」
告訴自己北地人只與同族做交易的是納格賓。如果北嶺的支配者換人,能夠做交易的商人大概會非常有限。並且,納格賓不會在這些有限人之中。
「沒有窗的高塔,是牢獄嗎?」
「記得你還說過:別人就算放棄中途的買賣,也要花上四、五十天。再怎麼算,你往來帝都與北嶺之間的時間也太短了」
「在下想和你談一筆買賣。有沒有好點的地方?」
商人搔了搔頭。
好像聽見對方一聲輕笑。接着直到解下眼罩前,傑沙魯特除了引路外,不再多說一句。摘下眼罩時,已經在小舟上了。
納格賓站起身,用手指彈了一枚硬幣給老闆。
要是能知道如何能控制不時暴走的恩寵之力就好了——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感覺有些噁心,是暈船嗎?亞爾德開始煩惱,幸好,這時候船已經靠上了碼頭。
反射性地道歉,但憑那個是不行的。光憑那個是不夠的。無論是狀況,還是其他什麼。
「這件事必須立即通知北嶺」
不收取通行費反而是件怪事。
答了一句『沒事』後,坐正姿勢,抬起頭。
「不不……啊呀,您不會是認真的吧?」
「您剛纔說的話,我就當作從沒聽過吧」
「你不是說過,曾經在嚴冬時去過北嶺嗎」
——不好。
看見過去了。急忙閉上眼。將意識之幻視的光景中挪開。
如果說春季皇女將回到帝都的話,這個冬天便是決勝的關鍵。『並不是簡單殺掉了事』記得塔哈虜囑咐過那人。等待皇女的是比死亡更黑暗的命運。
「很抱歉要這麼做,讓你覺得不安了吧」
聽到傑沙魯特的嘀咕,亞爾德皺起眉頭。忍住厭惡感,進入正題。
「請您等到春天再說吧。那裏的山路已經無法通行了」
納格賓表情傻掉了。
「我們直接坐舟去商業區」
「就是那裏」
納格賓緩緩閉上,然後睜開。他凝視着亞爾德回答道,
因爲心底早已算好能夠把真相吐露幾分,所以亞爾德當即回答道,
「在下等不了很久」
安靜之後,水聲聽起來很悅耳。這裏雖然是背陰處,但沒有風,所以也就不顯得涼爽。
——監獄嗎?
打通天花板與地板是在很久以前了吧。剛想思索一下會是哪個時代,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恩寵的力量已經變得異常容易發動。如果不小心產生興趣,又會被過去拽住。
原本就沒有多少保存的體力,不能隨便浪費了。
傑沙魯特靠過來,低語道,
「沒事吧?你的臉色……」
「喫了那麼多藥粥,今天不會有事的」
「今天?」
亞爾德長吁了一口氣,微笑道,
「可能的話,明天,後天也想保持狀態」
只是嘴上的回答。對於自己的身體,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而這樣的他,卻必須活着回到即使健壯男人也不敢踏入的冬季北嶺。
——萬一不行的話,就只有把皇女的名字拜託別人了吧。
那是最後的選擇,亞爾德想到。
「穿越近道,要用多少天,應該讓他先說清楚呢」
「是啊」
這是晚了半拍纔想到的要求,早知道就該讓傑沙魯特先開口。
亞爾德拍了拍納格賓的肩膀。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要看條件而定。又不是從右手往左手遞東西那麼簡單」
就算是本來很少能用上的力量,如今應該已變得穩定且強大。
「這事情好像與我無關吧」
在決定了之後,商人的行動極爲迅速。
「我纔不會背叛呢。別說是不知道可以出賣的對象,就算知道了也只會引爲燒身」
「這位是長公主殿下的騎士——傑沙魯特」
「能請你發誓把此行作爲祕密,不告訴任何人嗎?」
「可能需要五天」
「在下無論如何都必須活着回到北嶺。所以請你務必助在下一臂之力」
「您難道要我帶上這個《沙漠惡鬼》嗎?」
傑沙魯特突然動了。
「視條件而定。很難說清楚」
如果這樣能讓對方放心的話,就太簡單了。
「所謂的祕密,就是因爲別人不知道所以纔有價值喲。這點,您能懂吧?」
雖然行李很快就打包好了,但準備防守用具用掉不少時間。嚴冬季節的外套,納格賓手頭上只有一件。
「晚上一天,大雪就會變得更厲害。所以儘快到達比較好」
「要不要老朽也發個誓?對自己的良心」
聽到這個不好回答的問題,亞爾德聳着肩反問,
沒有傑沙魯特的幫助,亞爾德是對付不了追兵的。
「原來如此」
亞爾德朝嘆了口氣的納格賓問道,
「說不定三天能行」
「老朽曾經是個暴發戶呢。在被阿爾汗城主僱傭前,老朽是盜賊團的團長。攔路打劫,掠貨殺人……瞄準商隊目標爲非作歹的經歷,老朽確實有過,這點不得不承認。不過,殺掉數百人這件事卻誇張了。強盜不會制定那種斬殺數的作戰計劃」
「好像!? 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
「告訴在下大約的天數就行了」
「爲什麼?」
「沒有什麼時間了,老朽是爲了保證對話繼續進行。就像你們商人重視自己的商業祕密,騎士重視自己的誓言。殺掉你輕而易舉。但我發誓,不會這麼做」
原來是這樣啊,亞爾德心想。如果是傑沙魯特,便合情合理。他是在跨越沙漠的殲滅戰中倖存的將軍,別說是數百人了,就算殺掉千人也不奇怪。
「到北嶺需要多少天?」
「現任北嶺太守是件英明的人物。憑藉龍種的特權,北嶺與帝都的聯繫也會變得更深。隨着物流暢通,北嶺一定會繁榮起來」
「最好小心點那人」
「是啊,那麼你相信哪邊?」
「爲什麼?」
商人帶着可怕的表情看着傑沙魯特。
「您曾經是強盜嗎?」
「……他瘋了」
我去準備一份字據,說着納格賓朝宿館走去。亞爾德正想往他身後跟去時,被傑沙魯特一把拉住。
「北嶺收購的貨物,在帝都確實能賣出一個好價錢。不過,需求量並不多。從將來性方面考慮,也賺不了多少」
納格賓叫起來,指了指出口。
納格賓轉了一下眼珠。
「我說不是這碼事喲!如果不把你活着送到北嶺,那豈不是一場空了。可是連您自己都不確認會不會中途死亡吧」
「傑沙魯特,請住手」
「那個人知道這點,所以老朽才說他不簡單。此人很可疑,你千萬別大意了」
叫嚷着,納格賓又後退了一步,他指着傑沙魯特痛斥道,
「是的。不過,殺掉數百人是在加入軍隊以後的事」
「兩人份的價值,在下會支付的」
傑沙魯特笑着拍了拍亞爾德的肩膀,繞到前方向宿館方向走去。
「在下認爲,你剛纔說的條件肯定是變好了……此外,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可以在我們的契約條件上,再加上一條保證傑沙魯特不會對你出手的條件。可以請他以你想要的方式發誓」
「您不知道這傢伙的真正身份吧,尚書官大人!這可不是什麼比喻,這傢伙可是個殺了數百人的惡鬼」
「……那是什麼?」
納格賓的嘴巴像條死魚似的張大,卻一個完整的聲音也發不出來。看上去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那麼,請讓他以《黑狼公》的名義發誓」
他一把抓住納格賓的手腕,反扭到背後。
「你乾脆殺了我吧……」
可以嗎?亞爾德朝傑沙魯特確認,對方大度地點了點頭。納格賓摸了摸喉嚨,很快這麼說道,
「你馬上給我出去!」
傑沙魯特從亞爾德的背後開口道,
很快,他抬起頭。看着亞爾德的眼睛,問道,
「請至少帶兩個人」
「差不多該決定好了吧?」
「老朽好像曾經被這麼人稱呼過」
「你不相信嗎?」
在亞爾德愣住的時候,傑沙魯特的另一隻手已經勒住了商人的脖子,只聽他用一種從未在亞爾德前面露出過的聲調說道,
「選擇《黑狼公》有什麼講究嗎?」
也許,亞爾德心想——這個男人也繼承了某種本已失去的恩寵之力。
「我的商業祕密是不會對你們公開的,你們死心吧!」
聽到亞爾德的話,納格賓眨了眨眼。接着,左右用力搖頭。
「可以。老朽以《黑狼公》的名義起誓,不會傷害你。不過,前提是你不能背叛尚書官閣下」
「我可不知道您的良心是否值那個價」
「當在下走不動的時候,他會負責揹着在下」
商人沒有回答。亞爾德轉過頭,看見老騎士聳着肩回答道,
比起用驛吏要快得多。雖然本是半信半疑無可奈何之下才找到這個商人,但從這來看可以算是賭中了,也或者有可能是他信口胡說。
「明白了,在下給你書面證明」
這樣對亞爾德來說也能安心。
「現在老朽的主人是站在那裏的尚書官,你該爲此感到幸運。如果是阿爾汗之王,閣下早被剝皮了。另外,你要是撞上《沙漠惡鬼》時代的我……」
商人低下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沉思着。
「區區商人,居然也敢指手畫腳,要不要老朽來教教你規矩?」
「不行」
「平安做買賣的訣竅在於,別貪得無厭」
「無論哪邊都相信。在下覺得你們兩位都是比在下危險的男人」
「傑沙魯特!」
「與你也有關」
「我受夠了!」
「如果我拒絕,會掉那邊的惡鬼殺掉,對嗎?」
「我相信您。但信任與買賣是兩回事。而且,我沒有理由相信那邊的那位」
「那可不行。在下既然告訴了你那麼多事,就不會這麼離開的」
這時,傑沙魯特終於出聲了。
「還有,我只能帶你一個人」
「優待條件不能只是口頭保證」
「三天之內你必須送我們到北嶺」
「那邊的那位,如果告訴他近道的話,似乎會馬上被說再見然後一刀兩斷」
亞爾德拉住了納格賓的手。
「在下覺得等我和他單獨相處的時候,估計他也會這麼形容您喲」
「拜託,請別再說了」
「這樣我可不願意。沒法保證你不會在中途就死亡吧」
「人都會死的」
商人似乎已經理清了思路,利索地答道,
「您說的這些話可沒有多少保證喲……」
終於,老將軍鬆開手腕,商人一邊咳嗽,一邊倒向亞爾德的方向。
亞爾德轉向傑沙魯特那邊,傑沙魯特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安穩表情,點頭道,
「老朽只是做了最妥善的處理」
聽到這話,傑沙魯特顯得很冷靜從容。
隨着亞爾德的介紹,納格賓猛吸了口冷氣,朝後退了半步。
「不行的」
「那個商人,不僅知道老朽以前的名字,還將誓約對象選爲《黑狼公》。他並不簡單」
如果獸皮還有庫存就好了,納格賓聳了聳肩。
「前些天,剛剛售空」
哦,亞爾德隨口附和到。再怎麼想這似乎都是他做的好事。早知道就從三皇子那邊帶一件回來了。
「說不定,會有退貨呢」
「別開玩笑了!我手頭已經一分錢也沒有了,我全部投資到那些去東方做買賣的商人身上了……等一下,爲什麼您知道會有退貨?」
「買你貨的是三皇子吧?那是爲了故意噁心在下才買的。聽說那邊的管家是個出了名的不會浪費一分錢。說不定會藉着尚未使用的藉口來要求退貨」
納格賓笑了。
「如果這種藉口也能對我適用,那我早就在帝都混不下去了……喂,那邊的小子!」
他開始對負責留守的小孩傳授着什麼,大概是退貨與退款問題的對策吧。
決定去北嶺後,商人一副乾脆的模樣。商人的本性大概都是冒險家吧。
到達那裏需要三天還是五天,爲什麼會派傑沙魯特跟着自己,三皇子正在做什麼,是否和亞爾德推測的一樣與北地蠻族合作了,北嶺狀況如何——考慮的事情很多,亞爾德反而停下了思考。
幾乎都是一些再怎麼考慮都無可奈何的事情。
——活着,回到皇女的身邊。
決定了,除這件事以外通通不去管他。
馬車的坐席搖晃得很厲害,默默眺望着沉沒的夕日,只有這幅風景是唯一在三皇子府邸中懷念的東西。
聽說在大河對岸,有座崩潰的城堡。那是弒親的女王賈婭壩拉的城堡。
雖然很有歷史價值,但卻不想去看。因爲那裏殘留着各種殺戮拷問的傳說,在各種意義上都會讓亞爾德想吐。
並不覺得真實會比傳說要好,所以知道傳說就已足夠了。
想轉換心情似的,朝傑沙魯特問道,
「將軍,如果您覺得北地人要進攻北嶺的話……會制定怎樣的作戰計劃?」
傑沙魯特把血滴在剛纔亞爾德攤開的筆記本上,接着迅速擦拭了一下手指。
傑沙魯特高高舉起染血的紙。
「商人,讓馬加速」
傑沙魯特還沒有鬆開他的手。指尖有種刺痛,這份刺痛告訴亞爾德剛纔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在做夢。
——剛纔,是什麼東西?
「老朽曾經設想的不是商隊,而是城市。以前也襲擊過幾座」
「剛纔那是什麼?」
視野一角中,某種紅色的東西閃過……幾乎沒看清。實在太快了。
傑沙魯特的手搭上了劍柄。
「可是,該怎麼讓對方產生大意?」
「他大概是忘記了在下是由於太守副官的身份才能行使權力。納格賓,你現在的立場是必須指望兩方都能得救纔對喲」
「趴下!」
「你記得真清楚呢……沒有道路,馬匹也不方便通行」
說起來,這個男人對這種傳聞故事向來很熟悉。
「那麼至少遠離大道。使魔找到大概位置後,可能會派士兵過來」
咒師的使者是什麼東西?傑沙魯特好像把它趕走了。還會再來嗎?
「這和襲擊商隊不同呢」
「快披上毛毯!」
「從過去的歷史來看,這兩處的可能性很高地。此外還有一個沒有確定的傳聞,說是北地人能夠操縱氣候之類」
「與北嶺開戰的話,首先得擊潰北嶺的機動力。換句話說,就是鳥兒不便行動的惡劣天氣將成爲他們的幫兇。如果能操縱暴風雪,就能簡單地達到這一目的」
納格賓代他道出了疑問。
「把這個帶走!」
這次傑沙魯特沒有搭理他,而是看向亞爾德。
「鬆懈……」
呀,從車伕位置傳來納格賓的叫聲。傑沙魯特一聲裂帛般的低喝,劍身呻吟。
從馬車駕駛席上,納格賓插嘴到。
亞爾德問商人,
「兩方都想要。因爲這兩件事密不可分」
被尖聲命令後,亞爾德急忙照做。
語言和名字取回了原本的力量,騙小孩的把戲變得能夠殺人,這種時代正開始臨近。所以北地的神官能自由操縱雷電也是可以預計的。
「你們被咒師盯上了嗎!? 」
「……這不就是被盯上了嗎」
「不對」
所以,過去的襲擊才大多發生在冬季。亞爾德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尚書官,你是想救太守,還是打算保護北嶺?根據你的回答,老朽的行動也會有所不同。請告訴老朽你的答案」
傑沙魯特立即反應到。
傑沙魯特簡單回答。商人激動地差點要從車伕席上站起來。
傑沙魯特道出感想。如果是以前的話,亞爾德大概會表示相同意見吧。但如今,他已經不會一味覺得那只是種迷信了。
「這不是做買賣,而是做官的職責所在。雖然在下也不希望做很久」
「一派胡言」
傑沙魯特摸了把下巴,嘟噥道,
一邊抱怨着,納格賓一邊轉過頭向前。周圍天色開始暗了起來。
「咒師的目標是太守。但被我發現了這件事」
「不知道敵人會不會來。如果這樣的話,人心的天平會如何移動?一般都會往期待敵人不會來的那邊加重砝碼。控制襲擊的頻率,防備就會有趣地鬆懈起來」
微微思索了一下,亞爾德回答,
「特別是那裏的神官,能夠招來雷電之類。他們好像被叫作《雷霆使者》」
「從剛纔起,我不是就說過了嗎!再加速的話,馬車會散架的!」
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深暗的色調。可以說沒有比它還深沉的紅色了。
『這可並不有趣』嘀咕聲從車伕位置上傳來。
「剛纔聽你說,來自北地的襲擊已經暫停了數年吧?那是真的嗎?」
「我之所以成爲商人,是因爲覺得商人不用面對麻煩事,該逃的時候就逃。怎麼會變成這樣……」
「很快會止血的」
「……你們,是在耍我吧,對吧!」
「剛纔的聲音,聽得出是什麼鳥嗎?」
血珠滴在馬車上。低下頭,傑沙魯特再次握住他的手。
「因爲想隱居?」
「失禮了」
亞爾德的視線也朝着傑沙魯特望着的方向追去。一個紅黑色的影子,如箭矢般飛過天空。不,那肯定不是箭矢——那東西飛回來了。
「可能渡河的地點,是這裏和……這裏嗎?」
「嗯……首先,是繪製地圖吧」
「如果每天都發動襲擊,防備上肯定不會疏忽。可是,如果襲擊的間隔較長,就容易鬆懈」
「沿途把村落一個個擊潰。以暴風雪完全控制人們的移動,以雷電摧毀敵人……不,這太不現實了」
亞爾德笑着搖了搖頭。
「那個……尚書官大人,如果不對的話,咒師不會派那種怪東西過來的吧?」
尖銳的鳥啼在上空響徹,從車伕位置那裏聽到猛甩繮繩的聲音,馬車激烈震盪。
「原來如此,從那邊車伕的觀點來看,最重要的是北嶺,然後纔是太守吧」
一聲鳥啼後,紙被揪走。
低頭看着被握住的手腕,亞爾德只是覺得茫然。
對於納格賓的諷刺,老騎士禮貌地答道,
「如果說神官都有特殊的別名,那麼能使用法術者應該只是小部分」
「準確的數年,在下不是很清楚」
馬嘶亂踏,車子搖晃得越加激烈。
攤開筆記本,畫出北嶺的地形與村落地點。由於馬車搖晃所以線有些扭扭歪歪,但大致的形狀已經畫出來了。
——好像是咒師裹在頭上的布。
亞爾德回眺漸遠的帝都。依舊殘留着晚霞的天空中,數座高塔將輪廓黑黑地印在其上。鳥兒們輕啼着飛遠。它們大概是回到過夜的地方去了吧。
不等回答,傑沙魯特已經站起來。明明是在搖晃的馬車上,但他完全不受震動影響,整個人穩如磐石。
「不是的。總之,剛纔說的,想必你也明白了。爲了不讓我與你的承諾變成一紙空文,閣下也必須努力纔行」
「他們確實能操縱喲」
「咒師的使者吧」
「商人,能再快點嗎?」
一聲尖銳的鳥叫從格外近的地方傳來,亞爾德抬起頭。
「已經不能再快了」
「『平安做買賣的祕訣在於,別貪得無厭』,那邊的商人這麼說過吧」
劃過一個圓,那東西越來越近,接着勢頭不減地猛紮下來。
「爲什麼?」
「那我會爲難的,請尚書官大人務必多做一會兒官」
「把對手關在暴風雪中後,再讓天氣恢復,把敵人引向己方希望的戰場。敵人在剛剛能夠移動後一出來就會遇上陷阱。讓敵人產生大意,心情放鬆的時候突擊」
「北地人不會駕鳥,所以只有步兵」
亞爾德取出筆具。這些與玻璃燈一直,被傑沙魯特整齊地打包起來。他是個不僅強大而且細心的男人。
喫驚地剛抬起頭,傑沙魯特就握住他的手。連思考的時間也沒有,劍刃的銀光在他手指上一閃,血就流了出來。
原以爲是因爲冬季歉收。收成固然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冬季能封鎖鳥兒的行動力。
「三皇子的庭院中,在下常常聽見那種聲音」
雖然是溫和的說明,但納格賓只是搖頭,重新轉過去向前嘀咕道,
「不知道。那聲音讓我毛骨悚然」
「……這樣假設的話,他們可能會利用暴風雪吧」
「利用暴風雪?」
「地圖在下大致記得」
「假設能夠操縱氣候,他們會怎麼進攻?」
「什麼東西?」
「好像是鳥叫……?」
「剛纔的聲音?」
「首先能無限制使用力量這點,就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夠使用,他們也會爲了決定性的戰役而保存實力。還得考慮操縱者的人數」
沙漠都市有能夠將帝國逼入長年苦戰的實力。傑沙魯特率領的盜賊團,似乎有相當大的規模。
那瞬間,亞爾德終於看清了發出鳥啼的那東西的模樣。難以做具體的形容,既像是隨風擺動的布頭,又像是隻鳥,還像是得到實體的火焰。那東西如同翻滾般飛去。彷彿是它自己在逃走一般。
納格賓皺起臉。
「你們原來是被追得火燒屁股啊!」
『都不跟我說清楚』雖然小聲地嘀咕掙扎,但納格賓並沒有違拗傑沙魯特。
「這裏沒法加速。再往前一點,纔可以。到那爲止,祈禱惡鬼兄的保佑吧」
「不用擔心,老朽會讓你見識一下百人殺的現場」
「我纔不想看。我會抱頭閉眼的,等結束了再告訴我」
傑沙魯特轉向亞爾德的方向,嚴肅地說道,
「關於名字的魔法,你聽說過嗎?」
「報上名字就會被對方支配……在下只知道這些」
「你說的不錯。不過,名字的魔法有兩種。其中另一種,是『隨心所欲把名字強加在別人頭上』,也被稱爲『名借』」
「名借……」
「剛纔,老朽在紙上以你的血寫下名字。所以,咒師的使魔誤以爲那就是你,所以才啄着那張紙回去了。紙借用了你的名字」
看上去好像只是抹了一灘血跡。不過這麼一說倒是能夠接受。
「你會用咒師的法術?」
納格賓問到。
「這種程度,誰都可以學會。既然對手是咒師,就得知道些基礎」
無視着嘀咕着『誰都能學會纔怪』的商人,傑沙魯特面向亞爾德。
「咒師如果像老朽剛纔那樣得到你的血並寫下名字的話,便能在短時間內讓紙獲得生命,活動起來。老朽沒有那種力量,弄出來的只是一張帶血跡的紙而已。不過,對方如果有了你的血和名字,就能讓那張紙吸收。讓其變得比真人更像真人」
「所謂的借名,是用來製造傀儡的法術嗎?」
「確實如此。咒師們給剛纔那種布附上精靈——南方是這麼叫的。帝都人是怎麼稱呼它的?可能是魔物吧——總之,是將非人之物的名字,寄宿其中後,就可以自由操縱它了」
「咒師要是想支配太守,會怎麼樣?」
「是的」
「您畫的是什麼?」
找到咒師,在咒術完成前殺掉他。這很難做到。對方畢竟是在皇子的庇護之下。
傑沙魯特看着亞爾德,微微挑起眉毛。
「相信惡鬼的好話而喪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
「那麼,我先睡了」
傑沙魯特左右搖了搖頭。
這也沒辦法,停止他們口角纔是第一目的,參加守夜只是藉口。
不,和三皇子之類的無關。必須回到北嶺。回到皇女的身邊。
「要不要老朽掐住他的脖子,讓他馬上坦白交代?」
「什麼問題?」
「傳說中,神離我們過於遙遠,如今連祈禱也很少能傳達到神那裏……不過,情況似乎發生了改變。剛纔您也在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在下覺得……傳說中流傳的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眼下正開始甦醒。神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所有恩寵之力可能都在變強」
「已經給你立字據了,還不相信嗎?」
「強制雖然很有效果。能夠迅速把我們送過去,但那只是表面上」
「那要是士兵來了該怎麼辦?」
聽上去好像有過類似經歷般的口吻。
「可是,那種力量老朽聞所未聞」
若是連陸伊都不能救出的話,借來傑沙魯特的恩情恐怕就無法償還了吧。
兩人同時瞪着亞爾德,眼中的壓力讓亞爾德反射性地想要道歉。
「或許這是從神那裏得到恩寵所必須的能力。沙漠以西,人們曾經不斷尋找呼喚唯一之神的方法。而只有那些使用正確神名呼喚之人,才能得到恩寵」
「這老朽知道」
感覺他不會再對這件事吐露更多,於是亞爾德便住口了。
就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自己也有祕密,人生遠比自己曲折的騎士,當然會有很多不能對人說的事情吧。
「聽上去很安全」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咒師以前沒有這麼強大的力量。無論使魔還是『名借』,這些叫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以往不過是老人們嚇唬孩子的傳說」
長公主恐怕是出於對陸伊的照料,才把傑沙魯特借給自己的吧。一想到此,就忍不住笑出來了。
周圍黑了起來,很難再看清四周環境。憑着星光的照耀,發現自己一行人似乎駛在低窪的地方。偶爾會撞上大塊石頭,搖晃激烈無比讓人覺得好像隨時都有可能翻車。
亞爾德泛出無法想像的表情,傑沙魯特點頭道,
「他本人說是五天喲」
從相識當初起,就覺得他與普通騎士的行事風格迥異。原以爲是由於他是沙漠出身的降將才會這樣。
陸伊對於長公主的傾心,是誰都能一目瞭然。但反過來說,長公主對於陸伊的感情,卻沒人能看出來。曾擔心過這段偏頗的戀慕,會不會引來悲劇。但看來還是頗爲勻稱的。
「只要別被對方先找到就行。老朽和你交替守夜吧」
傑沙魯特一臉乾脆地問道,
「你可以先睡」
馬車的搖晃變得激烈,正在偏離大道。
「是這樣嗎?」
只有相信了。咒術這種東西,說到底是依存於意志力的。當不再相信的時候,就代表亞爾德敗了。
「是的,恩寵之力,只有那些發現了新的神名,並得到回應之人才能獲得」
由於生火很醒目,會引來危險,所以晚飯只喫了些乾巴巴冰凍的保存食品。
「找一處可以野營的地方。最好是平地」
「在沙漠以東,只有一位神明」

「閣下不會趁着我睡覺的時候要我老命吧」
——別迷惑。
稍微想了想後,亞爾德回答道,
納格賓選擇的野營地,在一片稀疏樹叢中的泉水旁。
「驅魔陣只對魔物有效,對人和獸沒效果」
說到這時突然斷了,傑沙魯特盯着他自己剛畫的圖形。
傑沙魯特像是在哄孩子似一邊微笑着,一邊爲亞爾德的肩上披好一條毛毯。
得知惡鬼這個外號之後,不能說沒有絲毫不安。不過,過分追問,未免太不識好歹了。
「那麼,輪流換人守夜吧」
商人可能是在爲公開祕密而猶豫,也可能是在找糊弄他們的方法,更有可能是在前往某個特別準備的特定地點。
「別說傻話了。我可不想做多餘的工作。要是讓尚書官大人陪着守夜,還不如我一個人守夜來得輕鬆。這我可以肯定喲」
「在下也一起守夜吧」
「不,請讓在下再稍微陪您一會兒」
傑沙魯特有些過於爲目的而不擇手段的傾向。嘆了口氣,堪堪忍住哈欠。
「……原來如此」
「先扭曲本來的名字,再強加上新的名字,使其變成他們容易操縱的東西。外表看上去和以前一樣,但內部卻換了。這是很巧妙的法術」
「這個陣什麼的東西,真的能效嗎?早知道會有這種事,我就買些護身符了。可惜身邊沒有」
「在下是個膽小鬼,傑沙魯特閣下。假設,這個男人擁有把人一瞬間送到世界盡頭的力量,我們會怎麼樣?」
最後,亞爾德意見通過了。看着剩下的兩人在交換視線。心想他們肯定睡着的時候也時刻警戒着對方吧。
「非人之物……?」
「剛纔您說過名字的魔法分爲兩種。其中之一,就是咒師用的名借法術。還有一種,是什麼?」
「傑沙魯特閣下……您爲什麼會選擇做軍官?沙漠盜賊的話,不都是崇尚自由生活的嗎?」
傑沙魯特暫時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深思這段話的意義。不久,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天知道是爲什麼吧」
拾了一些樹枝,傑沙魯特立即開始布他的驅魔陣。在雜草覆蓋的地面上,畫出奇怪圓形與直線的組合,大概是一邊畫一邊在回想吧,他不時的停下來。不過圍繞馬車的陣形還是完成了。
傑沙魯特撫摸着下巴,嗯嗯地哼着。
無言以對。亞爾德沉默了。而商人用他缺乏緊張感的語氣搭話道,
就算以劍威脅,就算以錢收買,但如果在一聲『再見』後被送到再也不可能回來的地方,什麼手段都對他無可奈何。
「您知道解除這種咒術的方法嗎?」
「那麼你別太勉強了」
首先躺下的是商人。他似乎很容易入睡,眨眼功夫就打起呼嚕。明明被捲入這種異常事態,卻還真冷靜。
「在下希望是那樣。因爲除非有奇蹟發生,不然肯定是趕不上了」
爲了照顧找麻煩的尚書官,兩人能產生些許同伴意識的話,就太好了。
可是,三皇子當真想收拾掉亞爾德這點,卻是個好消息。因爲越是不想讓他去北嶺,越是有去的價值。
「可以再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確實。那種法術不是用來破壞的,或者該說是用來修復的纔對。讓人發現自己原本應有的模樣,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正因如此,才被稱爲神的力量」
「剩下兩天,此人打算怎麼帶我們去北嶺?」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不是以乘馬的方式去北嶺?」
像是看不起傑沙魯特似的,納格賓哼了哼鼻子。
「正是因爲知道的人稀少,才能稱之爲祕密吧。他也許正在猶豫,是否該對我們公開」
「我用要石頭畫一個驅魔陣。你也不想在睡着的時候,又被剛纔那種東西襲擊吧」
「很遺憾,老朽和他的意見相同」
對一介尚書官來說,包袱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借名之術如果完成,就沒有恢復的方法了。老朽記得,就算殺掉咒師也無法解開咒術。能有效果的,只有在法術完成之前」
「呼喚當事者的名字。如果借名生效的話,即使呼喚原本的名字,也不會有回答」
「您的意思是,不能對這個男人使用強制手段嗎?」
——啊,使命又增加了。
「恩」
「與咒師不同,並不是從外部強加名字,而是由內部喚出名字。譬如說,從盜賊的心中找出忠實騎士的性格部分,並呼喚與之相應的名字,給其命名。與外部強加的不同,那是讓人從心底產生變化的法術」
「人從未完全瞭解過全智之神的一切。祈禱之人得到神的回應,方纔知曉神的一部分」
「你在笑嗎?很大膽呢」
「不不,不是的。在下剛纔在想,長公主殿下給在下禮物還真是夠大方呢」
「有區分真人的方法嗎?」
「這裏的話,想找塊不是平地的地方也難啊」
傑沙魯特低聲嘀咕到。
亞爾德笑着表示同意。以常識來看是不可能的。但正是因爲尋求超越常識的手段,纔去找到這位商人。如果不相信他,就無法走下去了。
「就算是五天,也不可能」
「……那就照惡鬼兄的吩咐」
「簡單的驅魔陣。非人之物不會進來。沙漠那邊,有種陣形的傳承。以前,老朽曾以爲是騙孩子的東西——」
傑沙魯特露出淡淡的笑容,這樣看來,他怎麼也不像是個會被稱爲惡鬼的人物。
「那種老朽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名還』吧。據說起源似乎比『名借』更古老,那不是屬於人的法術。能夠使用的只有非人之物」
傑沙魯特點了點頭。
「與『名還』法術確實挺接近」
「如今已經不存在這種法術了吧。在過去幾百年來,沒有任何呼喚出新神名並獲得恩寵的人……」
亞爾德瞌上眼。
如果不是咒師該多好。不是『名借』,而是以『名還』之術,幫皇女從她身份的桎梏中解脫出來。
可是,現實沒那麼天真。皇女身上纏繞着的是深重殘酷的枷鎖,即使一丁點的自由都有可能失去。
——名爲自由的東西,到底在哪裏。
那時,亞爾德給皇女的答案是——在心中。但咒師,就連她心中的自由也想剝奪……
突然間,亞爾德感到強烈的憎惡。
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心中居然會潛藏着如此激烈的感情,這感情抓住他,用力搖晃。
皇女來到北嶺是爲什麼?是爲了自由。渴望卻由於出身和血統而不得不放棄的飄渺的自由。
即便無法給她希望的生活方式,但她心中的那份自由一定要設法守住。雖然沒法完成被派遣到帝都的最初使命,至少這件事還能做到。
——真是個令人困擾的公主殿下。
從與皇女扯上關係以來,亞爾德的人生就不斷變得麻煩。無法推卸必須完成的事情不斷增加。
睜開眼,緊跟着就被勸誡道,
「你還是早些睡吧」
「哪裏可以找到能使用『名還』術的人?」
「據老朽所知,他們不存在於這個世上。關於他們的存在,也都是傳說中的——」
「傳說,正在變成真實」
雖然被打斷,但傑沙魯特並沒有顯得不高興。
「綁住……?」
他有那麼危險嗎?這種話直接問不出口,在思量措辭的時候,商人開始說起來,
「……祈禱能夠趕上吧。好了,請睡覺吧。你要是病倒了,可就本末倒置了」
「食物只有昨天那種。乾肉和幹瓜,還有兩天前的燒餅……啊,剛纔還泡了點香草茶喲。不過沒辦法燒開,所以我不保證有多少藥效」
納格賓突然看着亞爾德。
「被您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還有些不能長時間存放的食物。要不要嚐嚐?」
短暫的沉默過後,傑沙魯特答道,
「在下食帝國之祿。只要有命令,無論是沙漠還是高山,都只有去」
然而,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全身骨頭咯咯直響。
「我說您啊,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請下次別再來找我喲……而且一開始和您訂的約定只是送您去北嶺吧,被那種危險東西追趕的,我可一點也沒聽說過」
待在身邊總是嫌他鬱悶的塞魯克,如此相隔遙遠反而懷念起來了。
「總之,我不相信惡鬼。他是那種可以左手握刀子右手拿蜜糖的人」
「你所說的惡鬼,也是帝國的尚武官。可以說,與被帝國軍殺掉沒什麼區別」
商人看着亞爾德,『哈』地吐了口氣。
「這類故事太多,我就不說了。聽說惡鬼在阿爾汗一戰中倖存下來的傳聞時,我就確信,那傢伙肯定是一開始就打算背叛阿爾汗」
「不存在嗎?」
「在下和中框沒什麼關係喲」
「這個季節,北嶺的廚房裏能準備的也只有保存品了。就算沒有礙眼的惡鬼,也喫不下去呢」
「明明是您自己的事,卻說的好像別人的事一樣。您還是老樣子啊」
說起來,原本是沙漠子民的傑沙魯特和納格賓也失去了家鄉,對帝國不會有什麼感激,只會有恨吧。
苦味固然討厭,但亞爾德還是學着納格賓喫了起來。充滿汁水的果肉在口中化開。好甜。幾乎感覺不到苦味,但嚼了幾下後,漸漸出現討厭的味道。
「看見了什麼掛念的東西嗎?」
「不,只是在看雜草而已」
聽說,新開闢的灌溉用水路是通往最容易爲帝都提供食物的耕作地區。同時,還有一個目的是爲了讓那些反抗地區的水源乾涸。
現實凌駕於想像,商人繼續道,
「啊,好想喫頓大餐啊」
「正好想叫醒你了,身體感覺好嗎?」
隨着馬車在漫長的寂靜中前進,某種在被捨棄的土地上旅行的感覺漸漸強烈起來。
商人一把拋了過來,無奈之下接住了。比想像中要柔軟。
由於帝國擴建新的灌溉用水路,這裏的河水已經被截斷了。雖然尚未完全荒廢,卻已空空如也的建築,構爲一片無聊的風景。
「等到了北嶺,你想在北嶺裏喫多少都行」
「可是,你怎麼會清楚傑沙魯特閣下與惡鬼是同一人?」
在一聲長到不能再長的嘆息後,納格賓嘀咕道,
「除了你以外,在下沒有其他可拜託的人了」
起身後,傑沙魯特見機就搭話。雖然大概是幾乎沒睡過吧。但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疲倦。
爲亞爾德健康考慮而中途休息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這種話題。
在他睡覺的時候,似乎有過些對話。關於對話內容,亞爾德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感覺微妙。
「嘛,不過,我感覺帝國其實也不懶」
「會養我這種人的,只有帝國吧。餓死可是很痛苦的……」
「還可以」
一面說明,納格賓一面啃起水果。
「我是從一個曾經是他部下的男人那裏聽說的。他告訴我,阿爾汗的將軍就是以前的惡鬼。那個男人已經死了,原本是金盆洗手做起了商人,卻遇上了橫越沙漠的帝國軍……其實我懷疑他是死在惡鬼或者惡鬼其他部下的手上」
臉上無精打采的商人和傑沙魯特,彼此看都不看對方一眼,板着臉坐在地上。
——相當於是被帝國毀滅的。
「沒有吵架。我還不想死。惹他不高興的話,我的腦袋大概會被一劈二。我可不想把後背對着這傢伙……所以車伕席我都快不敢坐了」
「……真可憐」
「那真是……厲害」
——在夏未時節,草地一片片枯萎,變成金色。
傑沙魯特泛出奇怪的表情,所以亞爾德笑着解釋道,
「任免命令啊……您去北嶺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身不由己吧」
「越是近越容易死呢,在下會爲了別被捲入其中而努力的」
略帶些責怪的口氣。讓商人心情惡劣不利於之後的行動,所以亞爾德決定補充說明一下。
「是這樣嗎?」
亞爾德坦率地說到,商人卻搖着頭,繫緊了貨物口袋。扔到馬車架上。
「連對一切事都恬淡不拘泥的尚書官,都這麼嚴肅地開口說了。再不接受,可就不像個男人了。不過嘛……我還是覺得,如果您能夠不來找我的話,就最好不過了」
「可是,在下非去不可」
「說得對……不過,這可是非人的法術。就算存在能使用的人,但憑道理能說得通這種人嗎?他們會在哪裏,會何時出現,會憑什麼行動?」
該怎麼回答比較好?該笑嗎?
「非常抱歉」
說得對。對於沒有長進的自己,只有自嘲地笑了。
同樣的景色,連綿不絕。
「草叢嗎,真是奢侈啊」
忽然想起塞魯克說的話。
雖然不打算對商人的意見唱反調,但稍稍想爲傑沙魯特辯解一下。如果沒有他的話,自己恐怕早就死上兩回不止了。
北嶺早已過去的季節,終於開始造訪低地了吧。這周圍民家的孩子們是否也像塞魯克村子裏的孩子那樣,搖着草杆追逐嬉戲?
「這種判斷——」
「在下聽說阿爾汗是個水源充沛的富饒城市」
「由於身體不會被帶回,所以有傳聞說,那夥盜賊喫人。我堂姐夫的家族裏,有三個人就是這樣只留個腦袋被帶回來的。堂姐夫說,這樣連棺材都可以挑小號便宜點了」
「請別道歉」
「如果,來不及的話,只有『名還』術才能讓太守恢復吧,喚醒她真正的名字」
過去用來防汛保護的堤壩上,枯黃的草葉隨風搖曳,沙沙作響。
商人取出的是水果。由於傑沙魯特不久前剛剛給自己喫過難以形容其味道的水果,亞爾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並沒有開口。
「您這麼說的話……尚書官大人自己是怎麼做的?能夠靈巧地左右逢源嗎?」
「您沒考慮過辭官嗎?」
亞爾德無可奈何地睡下,想裝出睡覺的樣子。反正興致已經被吊起來了,估計想睡也睡不着。
「有個北嶺人的部下對在下談起過,關於他村子的回憶。孩子們在一片和他們身高差不多的茂盛草叢中奔走遊玩。秋天草叢枯萎,化成金色……在下心想,這裏的風景肯定也是那樣吧」
眼下已經空無一人的房子,不久後會被拆除吧。在這裏出生的人們,將失去落葉歸根之處。
「很好喫的喲」
「想在帝國中樞活下去,這種程度的覺悟是必要的吧。對付不同的人,時而用刀子時而用蜜糖,不也很好嗎?」
5
「尚書官大人,也是那支軍隊的隨行人員吧?我難以想像呢」
「身爲皇女殿下的副官,與中樞恐怕很近吧」
「我去偵察一下。商人,把喫的拿出來」
「在下原本在沙漠邊緣的城堡中就職。然後就收到了遠征任免命令,不過從沒拿起過武器戰鬥,只做一些物資管理類的工作」
商人皺起眉頭。
「老朽無法說什麼。因爲老朽沒有試過解開『名借』術。至少以人來說,名字並不是人的本質。人有血,有骨,有肉。被扭曲斬斷了所有連接的名字,難以想像要怎樣才能恢復……最重要的是,根本不存在能使用『名還』的術師,所以都是紙上談兵」
「——一切,都超過我們的理解吧」
「所以,我才覺得被您綁住了」
「你們又吵架了嗎?」
在亞爾德咀嚼着苦味的時候,納格賓輕巧地轉回了話題。
草叢中沒有奔走孩童的身影,也聽不到嬉戲聲。
原來如此,皮果然有些苦。
什麼也不喫是不行的,以燒餅包了一些切成小塊的碎肉和幹瓜,其他的就敬謝不敏了。食物有很重的冷藏味。只好用香草茶硬灌下肚。
一邊嚼着乾肉條,納格賓一邊嘟囔道,
長嘆一口氣後,他嘀咕道,
實際上,頭部腰部後背都很痛,由於昨天過度努力,腿也覺得發軟,只有意識很清醒。
亞爾德分不清這是何種水果。從根本上來說,他也缺乏對食物的執着。雖然討厭餓肚子,但對美食並不怎麼熱心。
「是的,已經熟了,一起喫掉也沒事。不過,皮稍微有些苦」
「是帶皮一起喫的嗎?」
是是,商人開始解開自己的布袋。留下兩人,傑沙魯特的身影消失在樹叢中。
「曾經有個時代,所有在沙漠商道東半段行商的商人都知道,想平安通過的話,只有給惡鬼那幫人交錢。當然,也有些不知好歹自以爲是的小氣鬼,不付錢就想通過。但無一例外,在踏上行程之後數天,就會只剩腦袋被帶回來」
昨晚,偏離大道穿插到的小道,原來是條幹涸的河牀。淤泥蒸發盡水分後,平坦分佈的天然道路。
「就沙漠而言,是這樣。但與南方低地不可能相提並論」
說出這句富於現實感的臺詞後,納格賓重新思索似的摸了摸下巴。
「雖說多少要收些通行費,但比起南方那些暴斂橫徵的藩王來說,還算是挺有分寸的。也不會因爲是混血而差別對付,趾高氣揚也沒南方人那麼厲害。綜合上考慮,並不懶。我是這麼想的」
「不懶嘛……」
瞥了眼傑沙魯特,商人嘟囔道,
「那邊的惡鬼兄,是希望故鄉毀滅的吧」
「沒錯。雖說是故鄉,但沒有喜歡它的理解。殘酷的王,充滿貪婪貴族的城市。那並不是什麼讓人想回去的地方。唯有美麗的景色,值得讓老朽回憶」
在北嶺談及阿爾汗的時候,傑沙魯特的回憶中確實只有關於景色而沒有關於人的故事。原來其中還有這層意思,亞爾德爲之愕然。
「您不留戀嗎?」
「這麼說的話,尚書官,你對於自己的故鄉也不怎麼留戀吧」
「在下是那種地萬事都不怎麼執着的人」
「您現在這麼說可沒說服力」
不知道傑沙魯特是怎麼想的,他緩緩開口道,
「人若是想回到哪裏,便證明那裏有讓他感到親近的對象」
「閣下也有親近的對象?」
商人不懷好意地插嘴道,傑沙魯特大度地聳了聳肩膀。看來他似乎把商人反抗性的態度,視爲一種樂趣了。
「阿爾汗沒有那樣的人。在老朽還是弱小的孩子時,那些對老朽親近的人,通通戰死了。也沒有誰會去惡鬼敞開胸懷。能讓我由衷侍奉的只有《黑狼公》,但大公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閣下不陪着大公一直去嗎?」
「大公並不希望那樣。所以,老朽選擇活着渡過餘生」
「真是赤裸裸的人生呢」
「不過,並不壞」
這種狀態能堅持到北嶺嗎?
雖然知道這是明智的選擇,但實際做起來卻挺困難。
他大概是去術者那裏吧。一手拎着個塞滿禮物的布袋,表情有些緊張。
如果在這裏告訴他皇女的名字,命令他喚醒皇女的話,肯定還來得及。亞爾德也不必辛苦地回到北嶺,只要找個合適的地方,等待回覆就可以了。
亞爾德朝周圍看了看,沒有其他人。
隨後,馬車在缺乏緊張感的氣氛中前進。再也沒有出現過追蹤者的身影和氣息。
剛伸出手指,就被急不可耐地啄了。沒留意居然把昨天受傷的手指給伸了出來,傷口立即裂開。
「那就請您根據自己的判斷做妥當的處理吧」
「我先去打個招呼」
「爲了使用『名借』,似乎必須知道本來的名字。呼喚正確的名字,捕捉控制對方後,再強加借給當事人新的名字,被咒師的法術叫到名字,與普通被人叫到名字是不同的」
換言之,如果他們到達北嶺時,皇女像個廢人一般,那就表示趕上了。
「如果周圍環境並不危險,老朽就會跟蹤上去。反之,則會回來擔當護衛。保護尚書官的性命是放在第一位的」
「你的希望我像個惡鬼?那麼就一根根拗斷你的手指,直到你坦白爲止」
稍許,停頓了一下。
不過,若是皇女掉入咒師的掌控,再怎麼保留名字的祕密也沒有意義。
可是,只憑剛纔的確認,不可能就輕易相信操縱這隻鳥的就是塞魯克。就算是塞魯克本人,該不該把皇女的名字告訴他,也是值得考慮的。更不用說冒牌存在的可能性了。
「老朽會盡力像個非常和善的人物」
「您是想追上去嗎?」
傑沙魯特一臉嚴肅。喫不准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沒關係的,因爲傑沙魯特閣下能夠扮演非常和善的人物」
「塞魯克?如果是塞魯克的話,你就啄一下手指」
堅持不到北嶺的吧,就算到了也趕不上吧,就算趕上了憑自己也是沒辦法改變的吧……這不適合自己吧。
「對啊,那個咒師混蛋,做事半途而廢。真想勒死他」
「是的,老朽也曾經被呼喚過」
就算勸他也沒用吧。亞爾德點頭道,
「在下也希望你能說明一下。我們如何去北嶺?」
而皇女的所在地則衆所周知,雖然到達那裏有些辛苦。
「所以您纔對咒師的咒術這麼清楚嗎?」
傑沙魯特沒有否定。
「對不起,我最多隻能說到這裏。因爲我和他有過誓約,不能再多說了」
——沒錯,是《雪鳩》。
鳥動了。朝着亞爾德的手指迅速啄了起來。一次……兩次。
上次聽皇女說,好像是在訓練它們飛到帝都。那不是在開玩笑嗎?
在一陣格外深重的沉默過後,商人嘆息道,
「那是沒指望了。我早就宰了他」
亞爾德努力控制着猶豫的心情。
鳥兒聽話地,這次只是輕輕劃過似的,碰了碰他的手指。
商人完全垂下頭。
「一般能夠堅持多久?」
果然如此,亞爾德想到。但說出口的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是嗎』。
「已經聯繫過了。說好了會送我們過去。不過,那是個有點不好對付的人,萬一惹他不高興的話,我可沒信心勸說他。要是有人自作孽的話,可就不管我的事了」
到時阻止的任務就交給陸伊他們吧,亞爾德摸着下巴想到。
鳥兒望着亞爾德的臉。亞爾德心想要是它沒回應的話,對着一隻鳥說話的自己,看上去肯定很傻。不過,還是繼續說道,
「……居然沒在那時候完蛋」
商人皺起臉,嘀咕着『這傢伙真不懂開笑話』,然後用力揮了一下馬鞭。看來他是想快速結束這份工作了。
「我認識一個術師」
明知沒有時間了,卻猶豫起來。
該向太守申請特別津貼,抬起頭望着天空,亞爾德眨了眨眼。
「如果那樣的話,你現在也就不用被捲入這件事了吧」
據傑沙魯特所說,那相當於是在擁擠的人堆中有人在叫一個陌生的名字,對呼喚者還有被呼喚的人是誰感到興趣,於是轉身去看對方。
就算老將身負密令,要在皇女陷於有誤皇家名聲無法挽救時,了結她的性命。亞爾德也不會感到驚訝。
鳥兒盤旋的弧線越來越窄,最後如同一隻箭般飛了過來。
關於沒趕上時的應對方法,亞爾德決定不去考慮。
路需要一步步的走,再焦急也沒用。
——不會吧。
「這取決於咒師的本事了。還有就是被施術者的魂魄重量。被強加的名字越是與原本的天性背離,就越難成功」
獨自一人後,疲勞感深深襲來。
商人剛走不久,傑沙魯特便看着亞爾德小聲說道,
「老朽會在尚書官看不見的地方,靜悄悄地做的」
「也許吧」
商人剛一插嘴,傑沙魯特便肯定道,
「不不,怎麼會……」
那肯定是傑沙魯特的工作。
「沒有時間了。在下先說,你回答。肯定就啄一次,否定就啄兩次」
——什麼也別想。
「老朽是在自己惡化到那一步前,找出了咒師,所以關於之後該怎麼做,沒什麼經驗」
現在最理想的,是塞魯克那種深信不疑一條筋走到底的人。
呆呆注視着的亞爾德眼前不遠,在他膝蓋上着地,鳥兒搖晃了幾下,揮了揮翅膀保持住平衡。圓圓的眼睛,正緊盯着他。
傑沙魯特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商人又搖了搖手。
「聽起來,好像有過類似的經驗」
先了一禮後,傑沙魯特朝剛纔納格賓離去的方向走去,很快也消失了身影。
「好囉嗦啊,你都確認多少次了?我看您也別叫惡鬼了,改叫喜歡欺負弟媳的鬼姑吧」
被溼氣弄得霧靄朦朧的天空中,有隻白色的鳥兒在盤旋,體積並不大。
——僅僅是呼喊名字,真的能對抗咒師的咒術嗎?
在偷偷瞥了傑沙魯特方向一眼後,商人鞠了一躬,揹着布袋走去。
——長公主挑選這個男人,大概是由於他斬釘截鐵的果斷吧。
無奈之下,亞爾德轉向納格賓,擺正姿勢鞠了一躬。
「……稍微,輕點兒」
突然就遇上預料之外的反應。這個笨鳥頭,亞爾德歪着嘴,沒有說服他的時間了。
對於之前在中庭時,所幻視到的內容,隨着時間的推移,信心正在淡化。甚至有些鑽牛角尖的問自己憑什麼相信那個幻視中的人。
「拜託你了,請快去快回」
「那些被稱爲對抗手段的東西,老朽從頭到底都試過一遍。感受着自己的心被侵蝕,如果只會等死的話,在咒術生效前,人就先要瘋了」
「老朽去周圍偵察一下」
看着搖手的納格賓,傑沙魯特輕輕說道,
咒師施展的『名借』術在進行到某種程度的時候,魂魄似乎會發生激烈反應。傑沙魯特是這麼說明的。日常生活會因爲變得不自由,人會變得明顯奇怪。不能對話,沒有人照顧的話,甚至會有生命危險——不過,如果是皇女的話,倒不必擔心沒人照顧。
「常被人這麼說」
「……請別再說了。好不容易喫下去的東西,在下可不想再吐出來」
「說起來,所謂的近道,明天能到得了嗎?你該不會說就在這裏吧」
大概是之前當成同行者的面,不想露出疲態吧。身體有些發燒般微熱,呼吸困難,被風一吹就打起了寒戰。飽受馬車顛簸之苦的關節咯吱直響,僅僅是想辦法移動身體便會產生嘔吐感。
「尚書官大人……該說您無所畏懼嗎」
黃昏前,商人停下了馬車。
「在下有兩個同伴。還是別讓他們知道《雪鳩》的事情爲好。有誰過來的話,你馬上飛走」
眺望外面寂寥的風景,總有股說不出來的鬱悶。無計可施,腦中盡是些壞事情。
「不不不,沒關係的,肯定能帶你們去」
「你怎麼和那個法師聯繫?」
看起來像是意氣相投……剛這麼想,話題就變了。
「只要是能保證帶我們去北嶺就可以了。逼你說了這麼多,非常抱歉」
是否該立即轉身回帝都,想辦法將咒師找出來殺掉他?
對方肯定是受三皇子的保護。如果藏匿在皇子府邸中,想進去搜人就必須有無法動搖的鐵證。而如果藏匿在外面,想找出來反而更困難。
此路不通,知道的。如果能抓住咒師,一開始就會這麼做了。
「你並不能保證吧」
咒師已經放棄追蹤亞爾德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是不好的徵兆。
不過,塞魯克自己也許不會承認。因爲他似乎相信,無論什麼問題,亞爾德都會幫他解決問題。記得被他折騰的,做了許多分外的工作。
它是怎麼找到自己的?雖然想問的東西有一堆,但不得不放棄好奇心。
雖然不想去判斷哪邊更危險,但是,也不能不判斷。
「太守被咒師盯上了。長老或者廄舍長的話,可能知道消除法術的方法。請你去問一下他們。還有……替我傳句話給陸伊。如果他知道太守的名字,請在太守耳旁呼喊她的名字。還有,嚴密警戒北地,加強防守力量」
鳥兒歪着頭,凝視着亞爾德。它看上去比塞魯克要聰明得多。
「在下也會盡快趕回」
鳥兒碰了碰手指。一次。
鬆了口氣。
「在下能夠告訴你的,只有這些。其實你不必特意飛過來找我……快點回去吧。需要你的不是這裏,而是北嶺,好好工作吧」
鳥兒揮着翅膀,輕啼一聲。接着,用力在亞爾德膝蓋上一跳,一口氣飛上了天。白色的身影很快變成小點,融入淡色的天空,分辨不清了。
——這樣,就行了吧。
陸伊知道皇女名字的可能性,並不等於零。但也非常低。
——或許該把名字拜託給塞魯克。
一想到說不定會爲此後悔半生,就感到揮身無力。要是世上有後悔藥該多好。
擦去鳥兒留下的觸感般,拂了把膝蓋,亞爾德站起身。活動身體的話,就不會考慮多餘的想法了吧。雖然一陣暈旋和頭痛襲來,但亞爾德毫不在意地伸了個懶腰。
不久,回來的傑沙魯特,表情有點微妙。
「……您沒事吧?臉色好像有些」
「沒事」
想都沒想便當即作答。從傑沙魯特的表情上,雖然看不出有任何相信的樣子。總之,他先報告起來,
「商人進入一間小屋。周圍應該沒有埋伏的人」
「是嗎,您辛苦了」
「這點距離沒什麼累的。對了,請把這個喫了」
「請把這個喫了」
一枚金幣等於十枚銀幣。亞爾德的月俸摺合起來算的話大概是三枚銀幣。據說拖家帶口的話,不做些事業就得餓肚皮了。
「平時我纔不會用呢。而且這次,又是帶着你們……」
「爲了隱藏蹤跡,老朽的錢大部分都用在帝都了……」
「您手頭有閒錢嗎?」
「……啊,是啊,金幣太顯眼了」
「金幣容易泄漏蹤跡」
那樣的話,受到盤問的危險性也就沒有了吧。
亞爾德自己是隻穿了件衣服就從三皇子府邸裏逃出來,根本沒有什麼錢袋子。
傑沙魯特臉色不快。
「對方願意送我們三人去北嶺,但是不願意露面見你們……另外,我的金子不夠」
「請把在下的琉璃燈取來」
嘴上回答沒事沒事,心裏卻在腹議,爲什麼每個人都喜歡問這種浪費時間的問題。
「平時你都是付這個價?」
傑沙魯特的表情相當恐怖,所以只好硬着頭皮決定喫了。喫完後,就開始覺得腿腳發軟,感覺好像不是站在地面上。
「他要多少?」
事到如今才覺得升職爲太守副官怎麼俸祿卻不見提高,他看着傑沙魯特。
「不不,這個在下…」
姑且不管是否養好了身體,至少是爲了『給我回來』的命令,用掉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他摸出來的全是小銅板,別說是三枚金幣了。連一枚也不湊不齊吧。能不能憑商人的信用,先把亞爾德一個人送過去。不,光是憑亞爾德一個的話,從舊城址到新城之間的那段路就能要了他的命。至少也要兩人——思考着,啊,亞爾德突然嘟囔道,
看來,他似乎在私底下做了很多工作。
「先付錢嗎?他的本事可靠嗎?」
對方是打算隱藏行蹤吧,模糊地想到。傑沙魯特接着又問,
「那還用說,一瞬間就可以到北嶺。不過,並不是哪裏都能到達。直接送到城門前可不行」
傑沙魯特從懷中掏出荷包。商人一邊窺視着裏面,一邊問道,
亞爾德從琉璃燈的座底下,取出金幣。
話語之前似乎沒什麼銜接。遞過來的水果,亞爾德有印象。是那種非常非常酸的東西。
一動就覺得噁心,好不容易纔喫下去的那種怪味,好像快要吐出來了。
「會到達哪裏?」
「居然忘記了」
「崩潰的舊城遺址附近」
很快,商人也出現了。剛露面,就看着亞爾德臉問他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
「三枚金幣。我個人的那份,他倒是可以先欠着」
「連枚金幣也沒有嗎?」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