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隱居的早晨起得很早。

並不是自己想要早起，只是被迫早起。換言之明明還不想起來，卻被沒道理地吵醒了。亞爾德很不滿。

畢竟做了個很糟的夢。

最初很美好。是雛鳥們用翅膀夾住亞爾德嬉鬧着的夢。雛鳥比現實中小巧，只到亞爾德膝蓋附近。但漸漸地變成了成鳥……不，長得比亞爾德的身高都高多了，結果亞爾德被雛鳥們的羽毛包裹，完全看不見周圍了。

即使如此直到最後，雛鳥們的聲音都既高亢又柔弱非常可愛。但是，壓過那個可愛的啼叫聲響起的，是某個聽過的聲音。

是男人的聲音，聲音很大。

最初還以爲是塞魯克，但那個大聲男，應該不在北嶺。

就在這時亞爾德漸漸醒了。不好，要快點回到滿是羽毛的夢中，雖然這樣想着，拼命地緊抓被子蓋到臉上，但已經無法把被子的觸感當作雛鳥的羽毛了。

總覺得難以認同。換言之，不想承認剛纔的是夢。

「喂」

再換言之，不想承認被這把粗壯的聲音吵醒的現實。

大嗓門在門外吵着。這樣不好，請你小聲。還聽見這樣的勸諫聲。但爲了保障隱居者安眠的部下的奮鬥，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了。

沒辦法，亞爾德睜開眼睛。充滿視野的是被子。雖然非常柔軟，佈滿了絨毛，但被子就是被子。

現實就像被子，邊用剛睡醒的腦子想着，亞爾德抬起了上半身。

「雖然很溫暖，但不夠治癒……」

要鳥，鳥不夠。爲什麼這裏不是北嶺，那個夢不是現實呢。想把被子和鳥交換。讓現實夢幻起來，不，不對，是讓夢想成真。

「隱居殿下」

事到如今，大嗓門到底是誰也知道了。

「傑沙魯特呢？」

要是那個怪物般的老人身在房內，那個大嗓門的聲音也傳達不到亞爾德的耳中了吧。最近他對確保亞爾德的睡眠時間充滿了幹勁。

雖然遺憾但如今亞爾德身在自己的領地，已經無法回到剛纔的夢境中了，必須先解決這個情況。

用廄舍長的話來說，應該是在雛鳥的時候太寵它們了才變成這樣。說起來，也有被塞魯克這麼警告過的記憶。原來如此，他就是害怕會變成這樣啊，事到如今雖然總算認同他了。

「看來你們兩個協商過了吧，有什麼問題嗎？」

在他記憶中的那些過分老師，其實誰誰誰就是『白羊公』家的人，雖然也沒有仔細去確認過，但那些沒教養的人卻站在教育的立場上，覺得他們並非出於實力只是依靠家名，也無可厚非吧。

「團長正和代官協議中」

侍從在亞爾德面前放下羹湯。是個本土出身的少年。琺如邦爲了監視水源，身在博沙國。

一一他們都覺得或許會回到弒親女王的時代吧。

就算辭退達拉瑾，亞爾德也不痛不癢。雖然在他行蹤不明時確實有點擔心，但既然平安無事地逃出來了，也沒有繼續照顧他的道理。對方是造成亞爾德左遷原因的人物。雖然順勢變成了現在這樣，但還是覺得保護他很奇怪。

不管怎麼說，人手不足。哪裏都在這麼說。

看見那個三隻角的異形之姿的目擊者，相當多。可以說爬到高處避難的都毫無例外的看見了。

從帝都回到自己領地之前，亞爾德經過了北嶺，在那裏度過了幾天。

雛鳥們只有被風一吹就會飛起來的體重真是太好了。

那麼簡單地就走了，是達拉瑾認爲這個時機正好吧。

一一帝國可是被當作會使用魔物哦。人們都說消失的士兵們，總有一天會化作魔物的軍團回來地上。不死不敗的軍團恐怕會再度來襲吧。

就算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他也不會氣餒。論厚臉皮的程度，在亞爾德的熟人裏也是首屈一指。

「早上好」

既然這樣醒過來，那看來傑沙魯特不在啊。但他不可能不留下代替的護衛。

用還未清醒的腦子，亞爾德想起了代官的臉，接着，又想起了文件的大山。

雖然達拉瑾也沒那麼可疑，但亞爾德一質問爲何就相信了他時，代官一臉意外地回答。

傑沙魯特似乎預測到雛鳥會做出危險行動，在廄舍長把雛鳥牽出來之前，就擋在了廄舍和亞爾德之間。但突進而來的雛鳥卻沒做出與其正面衝撞的愚行，而是各自左右分開，展現了繞道而行的靈機應變。

換言之，女王時代將再臨。而且這次，沒有能對魔物發號施令的人。

當然有人在了，能直接用剛睡醒的腦子自問自答，已經那麼習慣這種狀況了。

「隱居殿下！」

他馬上就察覺了亞爾德的不爽，但還是一樣厚臉皮，說道，那麼。

如果是自己的話還能反省一下立馬改正，也不能要求別人一定要怎麼樣。特別是對象是達拉瑾的時候。

這是個大事件。要不是被傑沙魯特支撐着，還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呢……雖然不至於骨折，但還是要有會挫傷的覺悟。

但聽說那樣的代官，輕易地就決定試用達拉瑾。

一一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這樣不好！」

很多人都逃走了。聽說他們是爲了從魔物的恐怖之下逃走，亞爾德想着逃去哪裏不都一樣嗎，這麼一說，但代官糾正了他的感想。

身份高也不錯啊，這種時候就會這麼想。就算自己的袖子很長，也能不被任何人抓住，讓它空飄着多好。

「要做準備了」

你哪是什麼摯友啊。

對於那個大嗓門，他不禁皺起臉。一想到就是因爲這個那個夢才結束了，就好恨啊。

「若是有要事的話，我就空出時間吧」

所以亞爾德也不管有沒有人在了，就這麼問道。

一邊坐上位子，亞爾德一邊考慮着帝都的事。

因爲是這個老騎士，所謂不能讓它們觸碰，就代表會在雛鳥觸碰到亞爾德之前殺之，就算有這種意思也不奇怪。不敢確認。

現在比起那種事。

換言之就算只是單純的愛情表現，也有堪稱危險的瞬間爆發力，在大得不像話的身體裏不斷循環…這樣子的話，病弱如亞爾德，簡簡單單就會被送去那個世界。

達拉瑾似乎說着自己是隱居殿下尚書局時代的摯友……就這樣向代官毛遂自薦了。

「那麼我就在喫完飯再來吧」

雖然不及夢中巨大，但雛鳥已經具備了不落於成鳥的體格和力量，有必要的話還能帶着人飛一一這是廄舍長的說法，雖然他沒有說出來，但換言之殺傷力也堪比成年鳥了。和成鳥的不同，應該只有持久力和經驗了。

一一哈，因爲那個大人，總覺得很像大殿下會交的朋友……他給人這種感覺。

搖着頭，亞爾德走向了食堂。雖然拒絕了達拉瑾，但圍着餐桌的結果還是傑沙魯特和代官這種毫不華麗的老面孔。

因爲呆呆地把湯送入口中，差點燙傷舌頭，亞爾德回過神來。

剛走出房間，大嗓門就用更大的聲音襲擊亞爾德的耳朵。本來他還想對亞爾德勾肩搭背，但警衛插進兩人之中，輕而易舉地把他推了回去。

別說早飯了，工作變爲了優先事項，變成了把早飯都送入房間裏的局面。結果沒能從房間裏踏出一步，一天就結束了。照這個勢頭努力個三天的話，就能把您不在期間的文件全部解決了一一呆呆目送這麼說着把文件堆過來的代官離開，最後倒在了牀上。

「我就安靜點吧。一起喫早飯吧？嘴裏有東西就說不了話啦！」

沒想到竟逃到『黑狼公』的領地來了，真是做夢也沒想到。

「噢噢，那真是幫大忙啦！那麼之後見」

「如果你只會製造噪音的話，那麼我很想辭退你。我喜歡安靜」

回答的是代官。用一如既往的善人臉，苦笑着說道說不通道理的騎士團長真是讓人頭疼啊，這樣要人同意他的作風纔是本性。代官就是這種人。

被迫在達拉瑾的大嗓門之中喫飯，只會讓亞爾德沒胃口。如果引起了消化不良，就會被傑沙魯特按在牀上強迫睡覺。

「您早」

是被叫來的吧，傑沙魯特和代官早就等在食堂裏了。他們都回應着問候。

一一好可怕。

「你太吵了，達拉瑾」

「我沒打算和你一起喫」

嘆了一口氣，亞爾德扶住額頭，然後就那樣用手梳了梳頭髮，有點太長了啊，這麼想着。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剪的了。

「沒什麼不好的，我和隱居殿下可是肝膽相照的夥伴。就是說，就算你當作我們一心同體也無妨。因爲是一心同體，我怎麼能不在隱居殿下的身邊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一一死太多人了。

必須要儘快處理掉他。

那之後也發生了夾住亞爾德一步也不退讓的攻防戰，最後雛鳥使出了連帶傑沙魯特也夾進來的絕招，被廄舍長大大嘲笑了一番。

「比起那個，似乎在殿下房間發生了什麼啊」

「因爲這裏太安靜了嘛，用我的聲音來增添一點色彩也不錯啊」

無能的人從學舍消失，不失爲一件幸事。但是因爲人數不足沒法上課，可就沒意義了。話雖如此，也不能讓南方人來教育貴族常識，在混亂還未消退之時，連人才也無法好好發掘。聽說就算學舍貼出徵人啓示，也無人問津。

目送着左右搖擺着離去的背影，亞爾德嘆了口氣。

身份變高的結果，就是警衛的士兵二十四小時待命，就算是亞爾德睡着了也一樣。不如說反倒是醒着的時候能命令人退下，但要是睡着了，無需顧慮隱居大人的想法的風潮不斷擴散，比起命令更要優先保護其性命安全，被傑沙魯特這麼教育的男人們，只會自顧自地行動。

先提出一起喫早飯，被亞爾德拒絕，然後在被拒絕的情況下，又提出更加現實的要求一一就是說，他最初的打算就是讓亞爾德飯後留出時間給他。

不想做就堅決不做，那就是達拉瑾。在尚書局的時候就使出真本事的話，他也不會簡單被捲入。不論是現在還是以前。

因爲在那條大河上贏得了單方面的勝利，帝國恢復了和平……但，還不能太過樂觀。

「不，並無特別問題」

「噢噢，隱居殿下！您總算出來啦！」

「您早，殿下」

仔細想想的話，第二天也重複相同的窘境這種事應該立刻駁回。因爲亞爾德沒這麼做，所以傑沙魯特纔去做個了斷的吧。

理由就是，『白羊公』家的人幾乎被從帝都一掃而光了。

原來如此，傑沙魯特是不滿代官拿來給亞爾德過目的文件量，去探究那些文件的緊急性了吧。或者是時間段的問題一一昨天的早起，就是被迫奉陪代官。不能在您一到達就要您工作所以拖延了一晚，但其實有必須儘早裁決的案件……這麼說着找上門來，至少等喫完早飯再說，在他人這麼和他交涉時，亞爾德醒了，結果就隨了代官的願，一大早就是處理文件。

自己也曾在那裏工作過。用似乎這種不明不白的說法，是因爲當時的亞爾德對家名這種東西毫不在意，這也是沒辦法的。到了如今，就算知道那次騷動時的學長果然也是『白羊公』家的人啊，也只能回答一句‘啊，是麼’。

這個暫且不提，反而是代官接收了達拉瑾一事，讓亞爾德覺得真是驚天動地。雖然長着一張善人臉，但做盡壞事的代官，最擅長騙人了。而且很少被騙……明明應該是這樣的。就算達拉瑾的聲音再怎麼大，爲人再怎麼強勢，本來還放心地覺得代官不會輕易折服。

逃離雛鳥後，傑沙魯特一臉認真地說一一雖然這些傢伙體格很大，但還好體重比較輕，否則可不能讓它們觸碰到殿下分毫。

這麼說着，他從牀上爬起來。

也就是說，昨天隱居的早晨也很早。雖然把亞爾德吵醒的是別人。

明明對方還在門外，卻能聽得那麼清楚。

一一雖然實際上在夢中也沒多美妙……仔細一想，就算是在現實中，那樣也會讓自己肩膀僵硬。

基南被留在了帝都。雖然決定把他送進學舍，但這件事卻沒有着落。因爲沒有幾個老師還留着。

誒呀呀，他歪了歪頭。明明剛睡醒肩膀卻很僵硬算怎麼回事。要是做了個噩夢還好說，但被雛鳥的羽毛包圍明明是個太美妙的夢境不是麼。

過段時間就會習慣的，廄舍長說着，對絲毫不隱藏懷疑態度的傑沙魯特繼續說。雛鳥們，會記住如何放輕力量，所以沒關係。

率領着魔物的軍團，讓大地被血染紅，用人骨築起城寨的女王賈婭貝拉。如果會回到已經化身爲傳說的那個女王的時代的話，那也不是不能理解想逃跑的心情了。

沒有引人注目的功績就越過沙漠而來的『白羊公』家，似乎把大量的族人送進了學舍。其他也有因爲人數巨減，發生問題的部門。但總之，學舍的問題特別嚴重。

做完起牀的準備後，亞爾德腦子也清醒了，也做好了和聲音的主人對決的心理準備。

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啊，想追問到底。這個又煩人又厚臉皮，光會扯大道理的大嗓門，到底哪裏像自己的朋友了。覺得意外的是我好嗎。

「啊啊……確實他相當吵啊」

亞爾德比傑沙魯特更早認同了。原來如此，雖然不覺得自己能習慣那個情況，但雛鳥在增長經驗後，確實可以變得對自己手下留情。雛鳥們一定會學到對待亞爾德的方法，就相信着交給它們吧。

明明很會精打細算。

一旦在學舍任教，就算是面對大貴族的孩子，也能耀武揚威一番。而且甚至不用害怕學生畢業後來找麻煩，『白羊公』家之名就是如此可靠一一那現在的情況當然嚴重了，亞爾德想。

實際上，也沒大差一一賈婭貝拉的時代會終結，是有人把這裏和作爲魔物故鄉的異界的聯繫切斷了。然後現在，這個封印鬆弛了，世界又將再度聯繫在一起。

這次是傑沙魯特說的。

在他洗臉換衣服的期間，門衛還能攔住的吧。不，只是守住門的話，能努力守到亞爾德臨終之時吧，問題不在那裏。要是被那個大嗓門一直吵下去，就讓人頭疼了。

「我沒能幫上忙，毫無辯解的餘地」

對眨了眨眼的他，代官靜靜宣告。

到達北嶺的那天，剛在廄舍露了一下臉，就被雛鳥夾住，快沉溺在那片羽毛之中了。會做夢就是因爲那份記憶吧。

以尚書官來說很少見的貴族階級出身的這個男人，看穿『白羊公』一家的沒落已成確定之事，所以快速地逃離了帝都……似乎。是受不了被捲進肅清吧，這件事亞爾德也聽他親口說過，所以知道。因爲下一次到帝都時他已經不在了，也有點在意他的行蹤。

你就不能說得明白點麼，想要對他這麼主張。

確實，友軍是沒出多大損傷。但是，把敵人的主力全都一掃而空了，換言之就死了那麼多人。

擔任護衛的人，似乎要接受說教了。減少大殿下大人睡眠時間的闖入者，要二話不說地趕走，如果趕不走就傳令給我，傑沙魯特似乎會這樣叮囑。可能這樣還不夠，他或許還會在亞爾德的房間周圍施下什麼咒術。

停下往調羹上的蔬菜吹氣，亞爾德回答道。

「對方似乎也有什麼急事……不必那麼介意」

「必須介意」

「已經決定在飯後留時間和他見面了，這樣就能解決了」

「今天不是允許會面的日子」

但要不能在今天解決，明天也會被找上門來吧。光想象一下眉頭就緊皺起來。每天都被那個大嗓門吵醒這種事還是算了吧。

「再見後，還一次都沒好好坐下來談過呢。欸，我會隨機應變的」

傑沙魯特的過度保護讓人頭疼，要說頭疼什麼，就是會讓人不禁想象依靠他會多麼輕鬆啊。要是把一切都交給老騎士，亞爾德就能過上舒適的生活吧一一世界的縫隙，魔物的侵略，不用考慮這些事的日子。

要是不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真想這麼做。但自己的良心太吵耳了，既斤斤計較，還一刻都停不下來。

「殿下，可否詢問一件事？」

亞爾德一點頭，傑沙魯特就眯起眼睛。實話說，很恐怖。

「……你準備和那個人交好嗎」

「不，不怎麼想。我不準備白白收留他」

現在光是身爲『白羊公』一族，達拉瑾就身處被官差抓捕也不能抱怨的立場。但這裏是『黑狼公』領。在被抓捕後決定如何處置他的，實際上是『黑狼公』的當家，亞爾德。當然表面上亞爾德已經隱居，但現任當家基南身在帝都。領地的決定權全都握在亞爾德手裏。

就是說，亞爾德和以前一樣，根本一點都不閒。

明明都隱居了，這麼想的時候也少了。覺得逐漸習慣這種一點都不輕鬆的隱居狀態的自己很恐怖。因爲還沒有死心，隱居地的一切準備都在進行，但帝都發生了那種騷動，不論人手還是預算都不足，事情並不順利。

想索性，讓達拉瑾去隱居地，至少讓他做點整理藏書的小事。但如果那樣，每當亞爾德想喘口氣的時候，必定會面臨他的大嗓門。所以只能立刻打消這個念頭。

「您有什麼打算嗎」

看着毫不隱藏興趣盎然樣子的代官，亞爾德聳聳肩回答。

「……殿下，這件事另當別論，我覺得培養後繼者是必要的。此人能用到何時，有些說不準。因爲他似乎僱傭了可疑的人，已經出現了老眼昏花的現象了」

「立刻就去」

「呀啊，尚書卿，感謝您的召見」

「坐下吧」

「不不不不，那種大不敬之事，像我這種人是絕絕對對想都不敢想的。只是，大殿下年紀輕輕就隱居了，既然如此，從年齡上來說，那我也可以放下工作一一」

「就算不去想，也馬上就能知道了，這件事就放下吧……你們之間的商量，算是談妥了嗎？」

達拉瑾，嗯地摸了摸下巴。

「說得是啊。雖然想選和少主人興趣相投的人。但因爲少主人盡和尚武官親近，擅長文件工作的人，小人沒什麼頭緒一一」

達拉瑾端正坐姿，嗯地點點頭。

一口氣想了那麼多，亞爾德點點頭。

既然如此，或許以亞爾德個人援助的形式，暫時把錢借給他比較好。

就算代官以，因爲他很有大殿下朋友的感覺……作爲暫時錄用的理由，但最終決定錄不錄用的還是亞爾德。那份文件就那樣淹沒在亞爾德私人房間的桌子上，還沒有簽名。

「然後呢，你要直說的事是什麼？我也不想每天早上都被你吵醒。如果有什麼問題，我想立刻解決掉」

這間房間並不是用來辦公的，而是私人房間。雖然不如皇宮裏那般嚴格，但在這個宅邸裏，也有着像這樣的規矩，並被普遍遵守着。

代官骨碌碌轉着眼睛，一下子垂下眉毛。想知道能那麼自然地做出這種表情的方法…如果亞爾德也能那麼自然地醞釀出那種純真又讓人不禁同情的氣氛，或許就能活得更輕鬆了吧。

找不到否定的理由，亞爾德肯定了對方的話。這麼一來，達拉瑾就笑了。

「我的隱居是陛下親口准許的。對此說三道四等同於對陛下的旨意唱反調」

就是說，這麼繼續說着，達拉瑾微微一笑。

「交給你了」

換言之，這個男人想要隱居。而且，還是名副其實的隱居，毫無疑問他想要完全不會忙碌的隱居。

「是的，現在逗留於此的騎士中，已經告知他們，以公主大人的許可爲準了」

只要有交出了情報的功績，就算從帝都判下了處罰，也能爲其辯護這個人有所貢獻。反過來說，要是這點安全策略都不佈下，不止是達拉瑾，連亞爾德或許都會受到什麼處罰。

「……麻煩事嗎，你不覺得我這個存在本身就很麻煩嗎」

「感激不盡」

絕對，不允許。光想着自己能輕鬆，還早了一百年。或許一百年有點長，但要想隱居，至少也希望他等到亞爾德臨終之後。

「去迎接史莉亞的鳥已經準備好了嗎？」

「那個……啊啊就是說，我需要買很多東西。畢竟啊，不得不穿着一身衣服就立刻從帝都離開了。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手頭很緊」

「原來如此，怪不得。很有你的風格」

但是，開始和這個貴族增加交流，就是在從尚書局復職後。換言之，作爲被趕到了閒職上的同伴，接觸才增加了。

對於這種沒法理論的東西，亞爾德很不擅長。

亞爾德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後，代官露出更加可憐的表情。

剛纔的是什麼，從達拉瑾沒問出這種話來看，他也是個宮廷之人。

「那個人的要事，究竟是什麼呢」

「我還沒說要給你漲俸祿哦，首先，有一件重要的事」

「定居在沙漠這邊之後，還是頭一次離開帝都呢。我覺得應該更早看清的。帝都這個地方，要住的話真是最差的選擇了」

「原來如此」

像這種默認的規矩，亞爾德並不喜歡。偶爾會覺得發寒。

聽了亞爾德的邀請，他坐向椅子。臉部微微一皺，是因爲觸動了舊傷，還是現在身體抱恙呢。

「真是不錯的街道啊，尚書卿。只要看了街道，就能知道統治者的人品，也能知道器量」

恐怕，亞爾德是被推出去應付作爲麻煩人物的達拉瑾的吧一一當時沒察覺到這份上。

2

亞爾德快速切入了正題，剛把帝都貶到最低，又馬上說到統治者的品格，這樣可不能隨意去附和他。

「……雖然看上去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這件事並非我的本意」

因爲要和他爭論同席不同席的事也太麻煩了，請允許我使用隱形，完全忘記了就這麼許可了他的請求。雖然還以爲是能讓自己的存在感變弱一點的東西……但從達拉瑾震驚的程度來看，看來他完全沒發現吧。可見傑沙魯特越來越不像人類了。

是分裂國家的戰爭一一皇子，現在還留下四人。

亞爾德停下動着調羹的手，不明白自己現在是副什麼表情。

「雖然我已是隱居之身，但你能中意真是太好了……然後呢，要告訴我什麼事？」

「要開始話題，必須從那裏開始」

「只要不會給我帶來麻煩，隨你怎麼說」

「我就直說了吧」

在北嶺亞爾德可是有冰之尚書官的別名的，但達拉瑾不可能知道。

「我沒想到你是個那麼冷淡的男人啊」「是這樣嗎」

雖然有些煩惱，但還是決定不提及他的表情變化了。達拉瑾自尊心無謂地高，也不想被人同情吧。

一一戰爭還很長，尚書卿。現在只不過是個開始。

「總之，殿下和少主人不在的期間，需要有能處理政務的人。我想要先選出幾個候選人」

從窗口看出去，能看見藥草園。

像以前那樣，取得在皇帝身邊的皇女和第二皇子各自的傳達官的聯絡，然後向皇女傳達，最後由皇女傳達給亞爾德身邊的皇女傳達官，像這樣傳遞情報不就行了。聽了亞爾德的說法，第二皇子露骨地挑起眉頭。

今後想和『黑狼公』領加深聯繫，第二皇子提出了這種要求，不能拒絕。

作爲皇妹和魔物之間的橋樑，對那個女孩來說似乎負擔太大了。聽說事情剛告一段落，她就昏睡了過去，讓第二皇子的部下大驚失色。還好，接到了性命無礙，也不見意識有異常的報告。因爲恢復到了能自己走路的狀態，想要儘快回到亞爾德身邊一一將她的願望傳遞來的，是第二皇子的傳達官。

一一這種做法太天真了。傳達官之間，在他人看不見的地方或許能互通想法。我妹妹也一樣。和你之間，不能隨時都保持聯絡。你不明白嗎？我想要爲保護國家而動，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而選擇的最合適的同盟對象，就是你。就是這麼回事。你考慮一下也能明白，你也一樣，只能選擇我。

沉默了一會後，達拉瑾嘆着氣說道。

宣言後，亞爾德吸起調羹上的食物。

達拉瑾知道的，只有還只是個尚書官時候的亞爾德。雖然從那時起，就沒有人評價我是個熱心腸的人啊，亞爾德這麼回憶起來。雖然也沒被說過冷酷，但無關事實，只不過他沒有顯眼到會起傳言的程度罷了。本來就不喜歡引人注目，因學舍的騷動失去家名以後，就更是如此了。如果放眼整個尚書局，亞爾德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

並不是亞爾德決定的，恐怕也不是先代決定的吧。像這種規矩，是在不知不覺之下產生的。

「去把代官叫來」

「什麼…？」

所以這件事是不能退讓的。雖然亞爾德並不想完全滅掉『白羊公』家，所以情報的正確性無關緊要。但如果不展示比起白羊公一族更服從於皇家的態度，那就糟了。這點比起對亞爾德來說，對皇家來說更重要。

「誒，這也是啊」

「因爲你也有話直說，所以我才配合你一下」

回答後，傑沙魯特的身姿就煞地消失。這次亞爾德也用眼角瞄到他消失的樣子。雖然不及再次弄響椅子的達拉瑾那般，但也對傑沙魯特的神出鬼沒感到喫驚。

那個結果導致了被左遷至北嶺，成爲了亞爾德並不期望的出人頭地的契機。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您有什麼事嗎，殿下」

「我也有過貧窮的時候，也應該爲你着想一下」

一一說想，讓自己休假？

亞爾德上挑眉頭，看着曾經的同僚。然後輕輕握起左拳一一然後，達拉瑾差點站起來，椅子也被推動了。

「不啦，只是被訓斥了，你再給我拼命點工作。但是啊，我也已經不年輕了。看點小字眼睛就會迷糊，前些天還弄傷了腰，結果就在牀上睡了十天。是不是趁早讓自己休假比較好呢，這麼想着」

「您也能理解嗎」

以達拉瑾來說，這已經很講禮貌了。從門口筆直走來，夾住桌子站在了亞爾德的對面。禮貌地行了一禮後抬起的身體，和坐着的亞爾德幾乎差不多高。

亞爾德光是要這麼說明就竭盡全力了。

除我之外，你還能選擇哪個皇子？言下之意就是這樣。

「要讓他出賣自己的族人。和最小的皇子同謀的，也不會全都在那時的船上吧」

現在，亞爾德身邊不僅帶着皇女的傳達官，還有第二皇子的傳達官。這可說是非常例外的情況。

「您的這種說笑真是讓人困擾，小人已經不年輕了。而且，大殿下不也已經隱居了嘛」

「那麼，我就說了，我想要增加俸祿」

「你還年輕吧」

好像要遮斷代官的話般這麼宣告。對方低下頭，好的，這麼回答道。

「是什麼？」

傑沙魯特突然，現出身姿。

什麼戰爭，想要反問。但明知故問這種蠢事還是不做了。

「你已經習慣在這裏的生活了嗎」

傑沙魯特口中的可疑人物，似乎就是指達拉瑾。代官慌慌張張地辯護道。

合適的人物，亞爾德根本心裏沒數。和基南多少親近點的，亞爾德也只能想到史莉亞。也不能把史莉亞培養成將來的代官候補吧……這麼一想，想起來了。

「你真是誠實啊，一點都沒變！」

對亞爾德來說，只是用和平時一樣的方式，叫了掌控着自己背後的傑沙魯特，所以沒什麼奇怪的。

「我也還沒說過要僱用你」

沒人負責，只是跟隨集體的意志，敢唱反調就會被視作異端一一像這種漠然的規矩，真的很恐怖。

不選擇任何一個皇子，亞爾德想要這麼回答。但第二皇子沒有給他回答的時間。

「你有什麼不滿嗎」

俸祿這東西，一旦上漲了，就很難再下調。對象是達拉瑾就更難了。交涉到最後，或許還說不贏他。輕易約定給他漲俸祿，是下策。

「我不允許」

雖然也不用特意去廢止，但還是讓人頭疼。自然而然決定的事，一般有着會變成這樣的理由。但那個理由並不明確，也不能驗證。不知道是該隨着時代改變而去廢止，還是應該從此以後也一直堅持。

「小人可好好調查過他的身份。確實他是大殿下的同輩，也查到了爲了庇護他，大殿下還專程去了北嶺」

換言之，對於現場地位高的那方一一現在就是亞爾德了，對待對方時不能過多追究，這纔是貴族社會的禮儀。

一一說到沒察覺……

對達拉瑾是怎麼想自己這個人的，也從沒想過。雖然對他一副朋友的樣子感到頭疼，本來還覺得是因爲『白羊公』家的衰落，但這個自尊心高的男人不可能就因此裝作一副朋友的樣子。

不會因爲家名就疏遠或奉承他，只是淡然地和他相處，最後就連被捲入他的騷動也沒說過一句怨言，這樣被他當作朋友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了。他當然也不會覺得自己冷淡了。

啊，這真是糟糕，亞爾德想到。我不是盡做了讓達拉瑾有好感的事嘛。被當作朋友也不奇怪了……應該是吧。

「聽聞了您的召見，我動身前來見您了」

從門外傳來了聲音，是代官。

「進來吧」

代官站在了達拉瑾的斜後方，行了一禮。就連知道他本性的亞爾德看來，也只覺得…他雖然不起眼卻是個有良心又誠實肯做的官吏，這就是這男人的狡猾之處。就算搞砸了什麼，也不會讓人覺得代官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而已。

如果達拉瑾要找人提出漲俸祿，應該先去找代官纔對。但他卻找來了亞爾德的私人房間，代官不可能與此無關。明明不用問也心裏有數，但代官就是一臉我真的沒有惡意的表情。

當然，代官惡意滿滿。或者說，麻煩事你就找別人吧，他只有這種徹底的利己主義。

就讓他站着算了，但要是他一臉悲傷地看着這邊也讓人於心不忍。沒辦法，亞爾德也勸代官坐到椅子上。

「把這個男人在試用期間的工作表現告訴我」

「小人明白了。因爲他毛遂自薦說自己很擅長計算，所以一邊讓前任的尚書官監督，一邊讓他負責輔佐去年的預算和實際支出的比較確認。他似乎完成得不錯。根據前任的話，他不僅能發現計算的錯誤，連瑣碎的小問題也能發現，並修正」

達拉瑾得意地鼓起了鼻翼。這也是這個男人的煩人之處……雖然不記得是第幾個了，真是讓人覺得不太好的舉止。就因爲從鼻子裏滿滿吸入了空氣，他的聲音才那麼大吧。

「我覺得那賬本寫得很整齊啊！」

「這全賴大殿下指導有方」

輕巧地奉承着亞爾德，代官以一如既往的善人臉繼續說道。

「帝都的尚書局教育的工作方針，是小人這種鄉下人學不來的」

從初次見面指出了代官在賬本上動手腳以來，既不記得抱怨過代官的文件工作，也不記得指導過他做法。誒，代官就是會說這種話的男人。

「他完成工作應得的報酬，已經給了嗎」

另外，聽說還有看見第七皇子上了船的證詞。如果乘上船了，那確實必死無疑。

就因爲不蠢，才當機立斷地離開了帝都。期待着在知己裏擁有權力，能最穩妥地壓下這件事的亞爾德，並來到他的領地尋求庇護。

「那是啥。不不，可以不用說。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祕密」

「……達拉瑾，把名字說出來」

想了一會，亞爾德搖搖頭。反正，代官會把問題甩給亞爾德。究竟是在何時，已經變成必須由亞爾德來當達拉瑾的交涉對手了。然後，不知爲何代官也笑眯眯地變成了圍觀的一方了。

「對吧，我就知道你能懂」

「那真不錯啊！是份充滿夢想的工作啊！」

以貴族的做法來說，是必須避免把恐懼掛在嘴上的。剛纔，在達拉瑾心中，亞爾德的評價或許已經下滑了。

亞爾德搖搖頭，事到如今還敢提什麼路費，這就是達拉瑾的作風。太像他了。

「什麼？」

「你能提供情報嗎？」

「在民間似乎也有這樣的傳言…但皇家之人是不會相信的吧」

暫時的沉默後，達拉瑾低語般說道。

「你說迷宮都市，就是那個吧。那個聽說街道全都是圖書館的都市」

清楚立場的人，會大清早地就突襲隱居領主的房間嗎？這個問題還是不問出口好了。因爲他是達拉瑾，問題的答案早就一目瞭然，就算糾結也是浪費時間。

「誒，該說是夢想麼……」

「那當然是，和前任一樣的金額？」

話說回來，現在對話的流程本身就很奇怪。不能接受特例，只要這麼一句話就結束的事，卻非要說沒有亞爾德的裁決可不行……就因爲這種說法，才讓達拉瑾盯着亞爾德不放。達拉瑾會找來房間也不奇怪。如果是更膽小的人還好說，但他是達拉瑾。怎麼會不來。

「要把腐朽的東西送回去？那豈不是會惹陛下不快」

「因爲你是依靠我而來的，我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方便。職務，也可以給你。但是，不是無償的。你不得不離開帝都，是爲了躲避因一族的牽連而受到逮捕和處刑，要是想庇護這樣的你，我也必須小心一一換言之，有了要否認和『白羊公』家的關係，清楚地表明忠誠於皇家的必要。你已經有了讓人見識這份覺悟的準備了嗎？」

亞爾德也對今後的變化感興趣。要是自己不會被捲入，那就能開開心心地看好戲了。

一一代官和達拉瑾的辯論，想必很有看頭。

「難過就難過。只是個人看法不同。我對工作本身所要求的質與量，沒打算付出比現在更高的報酬。但是，我也理解你手頭緊的原因。我們來討論一下一一代官，你下去吧」

但是，不想在達拉瑾面前裝模作樣。不如說，要實話實說，快點搞定這件事。把時間浪費在誇耀無用的矜持，互相試探上才真的是無益之舉。

「負責聯繫的人，換言之，他就是四皇子的部下。爲了順利地讓主人採用此人，他隱瞞了其南方人的身份。那個負責聯絡的人，放棄了四皇子，從帝都逃走了。是在騷動開始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聽說那傢伙去侍奉了七皇子。但是，他沒有乘上船」

一一他不是個愚蠢的人。

「就是這樣，這是無益之舉。但是，我也有所謂的立場。有不得不守護的領民。不能讓陛下不高興。是不是腐朽了，不聽聽看可不知道。如果那份情報，你想就那樣收在箱子裏不拿出來，那我只能把這個箱子一起送回帝都了」

第四皇子是龍種中少見的，徹底的差別主義者…似乎。亞爾德沒有熟知他爲人的機會，總結聽來的話後，就得出了這麼個印象。沒想到那個第四皇子會和南方人有牽扯。

沒打算把這些情報告訴達拉瑾。他是『白羊公』家的人。對他來說不止有第七皇子，還有很多肉親都死在了那時。如果對他說得太多，或許他會對逃走的自己感到羞恥，然後決心復仇。

「其實，在沙漠的迷宮都市裏，正在尋找能整理殘留文獻的人。只要去了那裏，就不會輕易被抓捕了，我覺得這工作也很適合你。我也能保證你的衣食住行一一」

嗯，達拉瑾點點頭。

如果是現在問他，他多半會回答不打算復仇吧。復仇是空虛的，而且本來他就不喜歡自己的一族，所以纔沒有與其生死與共，他會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大道理吧。

「就算你擺出一張一無所知的臉也是沒用的，我必須向陛下展示順從的態度，這已經不需要說明了吧？本來，國家就已經快要分裂了。宮廷裏已經埋下了猜疑的根，想要讓監視及懷疑，密約及謀略的葉茂密起來。最後，會開出名爲肅清的花來吧一一那是血色的花。那花會結出什麼果，我不想去想象」

明顯鬆了口氣，但又對之後的發展很有興趣，代官就掛着這樣一副表情離開了。

然後，亞爾德也憎恨把發言的責任扔給達拉瑾，藉此以爲自己是無罪的自身。原來自己是個這麼會恐嚇別人的人，真讓人想吐。

一邊奉承着亞爾德，一邊把麻煩事甩給了他。代官現在在想什麼，就和預料的一樣。

「哈？」

「……確實，水軍好像全滅了。但是，也不會所有人都在船上吧。抓捕殘黨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也有爲了隱藏第七皇子還活着的事實，所以殺掉了傳達官的可能。但是魔物的工作非常迅速。假設第七皇子當時沒乘在船上，而是在附近目睹了那個場景。那他就是把握了自己的船在一瞬間全滅，然後爲了性命安全命令傳達官自殺。那他真是個大人物。要是一般人，首先就接受不了那麼多同伴的死亡，會因爲情況劇變無法立刻做出判斷。

過了一會後，達拉瑾這麼宣告道。

「把毫無情報的人送回帝都，也無濟於事吧」

他恨起了達拉瑾。憎恨明明擅自跑來依靠自己，卻不想付出被庇護的回禮，結果，讓亞爾德不得不說到這個地步的達拉瑾。

「我聽說，支持老七的，都溺死了」

「比起因此被責罵，被懷疑故意藏起了有用之物，要來得更可怕」

看見亞爾德沉默着，達拉瑾就吐出一句話。

「但是……有件還不太能大聲聲張的事，需要去挖掘出古老的知識才行」

「姑且，你不做個願意幫忙的樣子，我會很頭疼的啊……這些，你都明白的吧？」

不如削減代官的俸祿用來彌補達拉瑾的那份吧…這麼隨便想了一會，亞爾德回來了現實。

所以，他直截了當地說了。

「這樣事情無法了結，就是這麼回事。就我來說，也有不僱傭你這個選項的，就算要我把你送回帝都也是可以的」

覺得恐怖，並非罪惡。爲了從恐怖中逃離而所爲之事，纔是問題。因爲爲了保身而出賣了朋友，所以這次達拉瑾可以鄙視亞爾德了。然後他也應該咒罵一下自己。陷入了不得不依靠鄙視對象的情況，是他自己的責任。

達拉瑾的聲音很輕。

無視達拉瑾的抵抗，光說出核心內容，對方驚得目瞪口呆。

可以的話，不想說這種話。

「……但是，太過於夢幻了」

或許有夢想，但現實也很嚴峻。整理石板是力氣活，或許並不適合本來腰就不好的達拉瑾。要住下的話，還有和風沙的戰鬥。

「反正，也還有老七或許還活着的傳言吧」

「這是當然，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場」

「是啊，很可怕。那麼可怕的箱子，我不想留在手邊一一既然如此只有送回帝都了吧。如果是帝都的官差，或許就知道撬開箱子的辦法呢」

達拉瑾總有一天會對此有切身體會。

那場慘劇，達拉瑾只是在『黑狼公』領內聽聞了一些傳言。太誇張了，他肯定這樣低估了情況。聽到水軍毀滅，他想象的多半是，毫無交涉餘地的單方面敗北，也就這種程度吧。但這次的事件卻不能這麼想。

「……感激不盡！」

「這樣嗎…但我又能知道些什麼呢？我可是在騷動開始之前，就離開了帝都哦。那時我都已經到了這裏了吧。你也知道吧，我不擅長騎馬。所以我想你應該理解我的旅行都是慢吞吞的。我手裏的情報，全部，早就腐朽了吧。不新鮮的情報，不就沒意義了嗎？」

達拉瑾的臉色沒有改變。

「……那是啥」

「那真是讓人高興，那麼，你就提供一些情報吧」

「不行，雖然我已不是一族之身，但就因爲如此，也忘卻了一族之事。更多的，我想不起來了。如果要把我趕出去，那就這麼做吧。可以的話，給我點路費就好啦」

「沒錯，有個算是我遠親的男人，就負責和那個南方人聯絡」

「就是如此。因爲出身於帝都的尚書局，所以也聽說他想要以此多漲一些報酬的要求。但，小人不能在沒有大殿下的允許之下，接受這種特例」

「生前，老四有個一直聯絡的南方人。因爲生意做得很大，似乎是老四的財源」

「我不認爲四皇子真的會起用南方人」

「我明白了。暫時，就這樣吧。根據今後從帝都傳來的旨意，我認爲也有難以庇護你的情況發生。這點請你明白」

「聽說，魔界的蓋子快要被打開了」

「不知道，我的交友又不廣泛」

但是，不用在乎囉嗦的上司和麻煩的追捕，如果立志學習沙漠的古文字的話，可看的書要多少有多少。本來連亞爾德都想去。

「確實，不能接受特例。這份職業也不是那麼講究技能的吧」

「暈？」

代官絕對說了些多餘的話。

「原來如此，他的名字呢？」

「真是徒勞…」

亞爾德想起了那個場景一一水位無關河川的寬度，只是一味上漲，好像瞄準一般摧毀了第七皇子的水軍，一切結束。連一滴飛沫都沒有濺到岸上。明明是爲了爬到高處避難，卻好像變成在特等席參觀了一場魔物的表演。

一一但是，這種話，不能成爲今後他行爲的保證。

「啊，是的，已經給了」

那甚至，不能稱爲戰爭。第七皇子的軍隊在一瞬間滅亡，就是全滅這個字母意思。

沉默了一會後，亞爾德問道。

「因爲會暈」

「你這麼說真是讓我難過！」

在皇帝身邊，也有第七皇子的傳達官。在皇子和皇帝決裂後，似乎被關進了監獄，但現在也不在了。聽說在和魔物於河上暴動的同時，傳達官哭喊着，就那樣死去了。

「你想想看吧。在那種天國般的環境下，可以只做喜歡的事。要是回不來現實怎麼辦。就那樣埋骨於迷宮都市嗎？可惜啊，我沒有那份覺悟。我對這個國家很感興趣。雖然沒想站在能推動國政的位置上，但想見證，評論它。吞沒了大量生命的盡頭，會有什麼在等着，我想知道這件事啊」

「暈船啊。皇宮裏有能進出的水路，當馬車太多路太擠，或是出了什麼必須掩人耳目的事時，就用那個……那傢伙，一次都沒乘過」

「有沒有像你一樣，逃過一劫的人？」

「可怕？」

「這可真又是，胡說八道的話題啊」

傳達官如果失去了性命，對龍種也有相應的負擔。但是，如果心靈相系的龍種死去了，那幾乎沒有傳達官可以撇下主人苟且偷生一一這在龍種間似乎是常識。

「……南方人？」

「這就請你饒了我吧。因爲他頻繁地出入皇宮，只要去打聽就會有人想起他來的吧」

「……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你」

「在南方王國的古老故事中，有個率領魔物軍團的女王。那個女王會被打倒，就是因爲魔界的蓋子被封閉，不光是魔物，和所有不可思議之力的源頭的聯繫都被切斷的緣故…有着這樣的傳說，而那個蓋子，似乎快要被打開了」

達拉瑾就是這樣的男人，至少在亞爾德所知的範圍內。

「恩寵之力普遍增強，也和魔界蓋子快開了有關」

「就是那個」

「……你想要什麼情報」

「所以，我說我沒有啊」

所以他應該早就明白了。

「以防萬一，我覺得你或許離開這個領地比較好」

達拉瑾的表情，稍微動了動。

一一他心中有數嗎。

他本人有多少恩寵之力，亞爾德當然不知道。從『白羊公』家的血脈考慮，不覺得他能身負很強的恩寵。但是，達拉瑾頻繁地出入皇宮，不可能不察覺這類話題的吧。

「那麼在哪裏啊？那個什麼魔界的蓋子」

「現在就是需要能調查這些事的人才。怎麼樣，你願意去嗎」

「不，這不可能」

立刻回答了，看來他似乎相當討厭沙漠。

一一誒，他對沙漠也沒什麼好回憶吧。

達拉瑾也經歷過那個穿越沙漠的時期，不想回去那裏或許也是沒辦法的。

「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啊」

「確實，如果逃去遠方的話，我就不會再被抓捕了吧…這也是會有官差來的情況。但是，我沒有住在沙漠的想法。雖然不會被關進監獄，但被沙漠之街幽閉起來也是一樣的。這可不行。就算帝國拒絕我，我也依然想做帝國之民啊。」

這是真心話，亞爾德這麼察覺。雖然聲音不大，但不覺得他在說謊。他沒說什麼場面話。達拉瑾不想離開帝國一一連逃來『黑狼公』的領地這件事，對他來說也已經是讓步了。亞爾德這麼想。本來的話，他應該是想留在帝都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這件事就暫且擱置」

「你願意體諒我嗎」

「如果你改變了想法，或是情況變緊急了的話，我或許還會拜託你。或者，也會命令你。這點，你要有所覺悟」

「我銘記在心」

那副乾脆的樣子，讓人不得不覺得他所謂的銘記在心，就是指他已經準備好踢掉命令了。雖然這也是達拉瑾的作風，讓人難以心生責備。但這樣做對他來說並不好。

用咳嗽矇混嘆息，亞爾德問道。

「然後，現在你需要多少金子」

「因爲情況緊急，我現在住在小客棧裏」

這是無法以食物滿足的，某種心情。

讓人能輕易接受支配者的存在，這也是支配者們的工作。

當院長和某個職員的視線相交時，先向亞爾德招呼了一聲失禮了，然後向部下說道。

身處被同情着復職的立場，又要怎麼去庇護他人呢。就算在當時，也覺得自己做了蠢事。現在就更這麼想了。

「然後，這果然也是，我自願去做的。那個時候，我可以亂來。但現在，我已經做不到像當時那樣了」

「最近這段時間，需要施工的地方很多。買來讓設計技師和工人頭領之類的人來住的地方，應該還有多。但是，相對的，我要減少一些你的俸祿」

一一我覺得持續身爲美麗的幻影，就是我的職責哦。

皇妹似乎完全沒期待亞爾德能說出甜言蜜語，但被這樣徹底放棄也讓人不爽。太悽慘了，讓人覺得自己好無能。

雖然也想根據個人的資質，教育他們言行舉止和技能，但沒法做得那麼周到。這就是孤兒院的極限了吧。

一一過頭的好感，反而壞事的例子也不少哦。

「是非常簡單的南方用語。南方人的商人，來擔任老師」

啓用了土地的主人當院長。是作爲侍奉先代的工作認真的人，被代官推薦的。代官在用人的方面，有着別人無法企及的高手腕。當然，也有選擇適合的人才來工作的鑑定能力。

「不啊，那方面嘛…就請你開友誼價」

家人全部都在沙漠對面，如果覺得再過不久就會消失的話，連命都不足以爲惜。達拉瑾知道的，就是那時候的亞爾德。

「好的，但是，因爲孩子們想要拜見一下大殿下健康的身姿，請就讓他們觀瞻一下吧」

關於後者，被皇妹教過很多。

亞爾德苦笑着回答了。

讓亞爾德不得不決定認真救濟孤兒院的原因，就是現狀已經悽慘到那個地步了。

孤兒們也一樣。有着沙漠出身容貌的人，比當地人要多。

「我可是一不小心就會被押回帝都的人啊，是不能住進官舍的。但是，客棧出入的人太多了，讓人冷靜不下來。然後呢，我就想買個家」

以他們的交易支撐起來的產業，也陷入死路。

亞爾德苦笑了。

現在，達拉瑾只能依賴過去的同僚，也是因爲他的家族。

總之，只要喫飯就能滿足空腹感，但心是沒法這樣得到滿足的，皇妹這樣繼續說道。

「是在尚書局時的事了，在你被派往北嶺之前」

只要冷靜下來一想，他或許不能原諒這種貴族的矜持。他到底能堅持到何時呢，或者終有一天他能變得捨棄身爲貴族的意識呢？

一一夢想是不能當飯喫的。

所謂小孩子，應該會爲熱鬧的事物開心。雖然亞爾德自己比較喜歡窩在家裏讀書，但也知道自己只是個少數派。

在亞爾德行蹤不明的期間，在孤兒院裏的人或許很不安。作爲監護人，或許也有讓對方看見自己健康身姿的必要。

很遺憾的是，『黑狼公』領的孤兒衆多。這當然是因爲，被捲入了皇帝穿越沙漠時引發的騷動之中。但畢竟從那以後，已經經過十幾年了，直接受害過的孤兒已經減少了。

「免費的？」

一一這是不可能的吧。

所投入的預算，都是爲了填飽孤兒們的肚子，給與他們能躲避風雨的屋檐，爲他們建造直至離開爲止的容身之地。

那種驚喜需要事先準備，亞爾德是因爲突然之間有空，纔過來的。這次就放棄吧，一邊在心裏回答他們，一邊回望着送來怨念視線的孩子的眼睛。或許是對和大殿下視線相合感到喫驚吧，那個孩子慌張地跑走了。

皇妹還曾這麼說過。

對着記憶裏這麼說着的皇妹，我不會忘記，他這麼回答道。然後，向達拉瑾宣告說。

3

只要從皇妹口中說出，那些話就有着不得了的說服力。

「讓孩子們進去裏面。大殿下有旨，讓我們像平時一樣」

但是，現在不同了。

作爲貴族來說，達拉瑾是個怪人，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也不是說因此，他就能變成貴族以外的身份。因爲體格差距被排斥，恐怕是在被愚弄的環境下養大的吧。沒錯，雖然也覺得他的處境挺複雜的。

巡視領地，是領主的工作。

這種事都很花時間。就算將其變爲現實，也要有不是自己的別人來繼承吧。一邊這麼想着，亞爾德一邊下了馬車。

每當友人這個詞語一出現，亞爾德就會想，到底是誰在什麼時候，和這個男人結下友誼了。但是，沒必要爲不是友人的人行方便，所以事實上，這男人就是友人了吧…到底爲什麼。

但是，基本上來說，果然比起敵意還是好感比較好，這是事實。

（有插圖，不確定是那一張）

以組成商隊橫渡於沙漠爲生計的人們，全部崩盤了。

一一因爲就算想被對方喜歡也無濟於事啊，只要讓對方看見就算報以不滿，這邊也不會輕易奔潰的強大。這樣，對方就會滿足。

「以前，你也庇護過我啊」

雖然也不是出於這個原因，但亞爾德把公費投入了孤兒院運營中。設立是在先代的時候。當初代官爲了減少支出而削減的那份，亞爾德讓他重新恢復了。

如果對方想要憎恨你，那隻要好好扮演個被憎恨的角色就好了。她也這麼說道。

那麼，爲什麼孤兒還是那麼多。只能認爲果然還是因爲，穿越沙漠時的影響長期持續着的關係。

「歡迎您的到來」

是一起去博沙時的事了一一或許也是因爲，對方是皇妹，所以光是通過看見龍種的身姿，民衆就能從中找到某種價值。

「……我明白的」

稀稀疏疏地回去裏面的途中，孩子們好幾次都回頭看着亞爾德。稍稍有些失望的眼神不言而喻，就像在訴說着，明明大殿下來了，卻不幹什麼特別的事，還是和平時一樣啊。

一一你可別不小心忘記這件事哦。

達拉瑾點點頭。

可能會去南方的鄉下，亞爾德倒沒這麼想到。

一一要是有機會，或許該想些有趣的事。

亞爾德的行動，沒對達拉瑾在尚書局的立場有任何幫助。也有因爲亞爾德的左遷，一時心情舒暢的人吧，但也不覺得他們會因此讓達拉瑾更加好過。

皇妹曾這麼說道。不僅只是個幻影，還要把幻影都形容成美麗的。真像她的作風。

這是以能夠目視的形式，幫助了他人的充實感一一這也是皇妹所說的夢想吧。

只要有空就會趕去視察，是爲了向領民展示，隱居大人非常重視孤兒們的姿態，也是爲了不讓孤兒們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啊啊，這樣啊。我明白了。我會讓代官去尋找配有傢俱的地方」

突然間的收入減少導致的集團崩壞，家破人亡，所以產生了大量孤兒。既有外出掙錢就那樣一去不歸的父母，也有爲了餬口而賣掉孩子的父母吧。孩子既是財產，也是負債。

「讓那些孩子在離開這裏時，能選擇更多的去處。是爲了遵從大殿下這樣的旨意」

但是，他毫無疑問是個貴族一一筆直地朝向亞爾德的目光裏的那份毫無畏懼的強勢，就是證據。

在這個層面上，他是個寶貴的人才。

漸漸的不再侷限於孤兒院，也想增加其他能夠培養人才的場所。

「因爲如果是在大城市的話，確實能使用商隊的共通語，但如果要去鄉下地方，共通語沒法溝通的情況並不少見一一」

看亞爾德在煩惱，達拉瑾就開口說了。

「被觀瞻麼…」

「友誼價……」

「哦，南方語，不是教共通語？」

一一因爲人，只能看見自己期望的東西，只是讓那份期望，往自己方便行事的方向調整一點罷了。

「……即使如此，那也是我的過錯」

然後用低沉的聲音重複道。

「客棧？你沒有住進官舍嗎？」

「以前的我，沒有一樣需要守護的東西。沒有家名、臣下、家族，當然也包括領民。能賭上的只有我的性命。但現在已經一一」

「啊啊……那個比起說是庇護你，只不過是我太沖動了」

即使如此，也盡己所能地去做了。分配尚書官作爲專任的教師，鍛鍊他們能夠讀寫與計算，換言之至少能做到記賬的程度。如果是領主大人栽培的孩子的話，以此被商家僱傭並重用，終有一天，從公營孤兒院出來的都是可用之才，想要取得這樣的口碑一一這是，亞爾德小小的野心之一。當然，也有孩子不適合這類事，即使如此，只要學會讀寫，就能擴展人生的可能性。

「誒？」

最先這樣告訴他的，應該是皇妹吧？

「是。那麼，我們回去裏面吧！不讓大殿下看看大家勤學的樣子可不行！」

一一不過這或許奢望過頭了。

就算有時間和體力上的難題，至少也該眺望一下領都，同時讓領民見識一下自己。

好感這東西，也不盡是好處。

「在等老師來的期間，會進行菜園的工作。可以的話，請您在這裏休息一會」

一一你必須守護的東西有很多。

曾和基南一起去視察，也是爲了把這個工作傳給下一代的一步。不想太強迫基南，基南也還是個孩子，所以沒有明明白白地這麼說明過。但，孩子應該受到關愛，亞爾德的態度應該傳達給他了……想這麼認爲。

在孤兒院的中庭，正排列着爲了迎接隱居大人的孩子們的身姿。一邊覺得難道自己不是在自我滿足嘛，一邊又覺得，在這裏的這些孩子能夠穿着像樣的衣服，不會餓死，光是這樣自己做的事就很有價值了不是嘛，自滿不也可以嘛。

那個還很年輕的職員，恐怕有沙漠之民的血統。給人一種和傑沙魯特及琺如邦相似的感覺。

一一我會被稱讚美麗，是因爲大家都想要看見美麗的東西啊。

「我明白的。只要有了想要守護之物，人就能變堅強。同時，也會變軟弱。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啊…」

被院長帶領着，亞爾德走向了接待室。雖然沒有視察的打算，但自然而然地問到關於出納的事，也談到了預算分配的事。

「那麼，就相互觀瞻吧。今天是教什麼的日子呢？」

不論是那時候，只有亞爾德被左遷，達拉瑾沒受到任何處分。還是在帝都再會時，達拉瑾仍被孤立。雖然也有部分他性格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因爲他揹負的家名吧。

如果陸伊在這裏的話，就會找些皇妹自身的美麗之處，說些好聽話吧。但亞爾德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該再學習些能用來讚美的詞彙比較好。

和被趕鴨子上架的亞爾德，沒法變成真正的貴族一樣。

「因爲想看看孩子們的臉，所以纔來的。不是想給你們添麻煩，你們就像平時那樣就好」

也收到了有孩子離開了的報告。也會有親戚來領養孩子。雖然傳達了想回來的話何時都能回來，但一旦離開了，是不可能再輕易回來的吧。對方特意尋找並來迎接孩子，不是非常重視親人間的羈絆，就是把孩子當作一種財產。不管怎麼說，孩子都沒法自己做主。

「最年長的孩子，到了明年也將離開。已經做好讓他被宅邸僱傭的準備了」

「是不是還太年幼了？」

「已經十四歲了……」

說到十四歲，初次見面時的皇女，不就是差不多年紀麼。

時間過得真快啊……在亞爾德想着這種毫無建設性的感想時，院長站了起來。

「差不多是上了一會課的時候了，我們偷偷地去參觀吧」

院長會這麼說，是體貼說想要看看孩子們平常樣子的亞爾德。亞爾德的突然來訪並不稀奇，院長也早就習慣了。

「出生地或是人種…或者說因爲容貌不同而產生的欺凌，這種情況會不會發生？」

「我不會說，完全沒有。但在我們能監視的範圍內，沒有太過嚴重的情況」

「沙漠之民的處境，果然相對弱勢？」

「是的……很遺憾」

小孩子是會敏銳地察覺到大人社會的情況的。

一一因爲就連在大人的世界，沙漠出身的人也不能強出頭。

穿越沙漠的傷痕，還要幾年才能消失呢。不，或許永遠不會消失。雖然會變淡薄，變得看不見，但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消失。

亞爾德能做的，只有促進傷口痊癒，儘量幫助他們回到健康的生活。

教育能起到大作用，他這麼期待着。

「今天把孩子們都集合到食堂裏了。因爲沒有根據上課進度分開孩子的必要」

「原來如此」

如果是食堂，就能坐下所有孩子。去看了一下，桌子都被靠在牆邊，只有椅子被整齊地重新排列好，孩子們都圍着作爲老師的南方人坐着。

南方人歪歪頭。

和第二皇子商量後，決定當作史莉亞並沒有去過博沙。但要當作身處『黑狼公』的宅邸裏也有問題。所以其實史莉亞接受了整理亞爾德隱居地的密令行動着…就當作這麼一回事了。對衷心期盼的隱居地，不論是隱居大人花了心血，還是準備工作進行得不順利，都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雖然只是一介女官，但讓前來當地之前就侍奉在旁的史莉亞下決定，悄悄地購置傢俱和各種小東西，這種說法也能讓人信服。難不成史莉亞是隱居大人的愛妾嗎，結果變成了這種傳言。

亞爾德不由得想起了。

一一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似乎是，達拉魯.賈斯力亞……聽起來就是這樣的話。但孩子們唱得不太整齊，發音也不是很正確，聽不太明白。

至少，確實和某種力量有關。不一定是咒力，也有可能是情報力，或者是財力。不論如何，爲了讓第四皇子佔據上位，有人甚至不惜無視皇子的意思，也想和那份力量結下聯繫。

「沒關係，你一件壞事都沒做」

因爲是孤兒，所以很窮吧，手腳也不乾淨一一就算被這麼認定，也不奇怪。

就像在他的袖子裏放入信件的孩子一直掛心着一樣，自那天起，亞爾德也一直被喪失感責難着。

雖然她原本站在就算帶領着大隊人列，熱鬧地凱旋而歸也不奇怪的立場上，但既然作爲非正式的皇妹個人的傳達官的所作所爲的話，就不能那樣了。

「…我現在，回來了」

「那個…主人大人沒有發生什麼嗎」

是不是能做得更好呢。和預言者，不用在那個狹縫的世界裏分別，而是手拉手，一起回來這邊。難道就真的做不到嗎？

「你叫什麼名字？」

一一不，也可能不是這樣。

一一你會和神交談吧。

南方人一揮揮手，似乎就算是暗號了，孩子們詠唱起了剛剛學會的語言。

「然後呢，她說悄悄把這個放進袖子裏，讓我保管着信。不是偷來的，是保管的。我不壞吧？」

對這些孩子來說，這句話是必要的。不管亞爾德感到多厭惡，只有這個是無可奈何的。

一一如果是這樣的話，還能向達拉瑾榨出更多情報。

哇地跑過來的孩子們的表情都非常明朗，能知道他們打從心底享受着這個遊戲。所以沒辦法，亞爾德只能和院長站在一起，聽着他們報上名字申明清白的訴求。

不小心想起了達拉瑾說過的，聯絡負責人的事。

只要把這位可怕的老人當作盾牌，就可以更輕鬆了。

聽了完全不能當真的回答後，亞爾德啊啊地，漏出了小小的聲音。

「最初教給你們的話，也可以連着一起用。阿母，再加上自己的名字。在我們南方人之間，告訴對方名字，就等於把自己交給了對方。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就是這個意思。我沒有做過，所以報上我的名字一一意思就是，我是清白的所以毫不畏懼，你要懷疑就來吧。啊啊…換言之就是我沒有任何內幕……不，這有點不好理解啊」

回頭望的孩子們，被指示不僅要向院長，還要向似乎是特別偉大的人的亞爾德直接搭話，似乎都一時迷惑了。但是，下一刻似乎又覺得不能放過這種少有的機會。

暫時的沉默後，靜靜說出的話語，讓人感覺其中蘊含着萬千思念。

真的是，這樣嗎。

世間的麻煩事真多啊。

「……啊啊」

總之現在，還是好好看看眼前的孩子們吧。他們就是未來。

一旦變成低俗的傳言擴散，不僅沒有能夠正面否定的機會，而且就算否定了搞不好也只會有反效果。只能祈求不會變成需要考慮對策的情況了。

一一隻要說到南方人，就聯想到咒師，這也有點武斷啊…

「……主人大人？」

「這樣啊」

說到底，把聚集在大河上的第七皇子的水軍變成海屑的魔物，正處於皇妹的支配之下，如今這件事本身就是祕中之祕。暫且不論第一皇子，第三皇子和第六皇子都應該還沒有被詳細告知過。在最近就會告訴他們一一雖然這麼聽說了。

「信？」

因爲穿越了一個冬天，對時間的感覺有些錯亂。但即便如此，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

「啊啊，沒關係，你不壞」

第二皇子的傳達官是個男性，個子高瘦瘦的，明明是傳達官卻少見地身負武藝。

摸着孩子的腦袋，他重複道。

「那麼，來練習今天的句子吧。達拉魯.賈斯力亞.阿母.名字。和周圍的人依次，相互報上名字吧。重點是要看着對方的眼睛說哦」

那到底有什麼東西，能一直緊抓到最後呢……

一副糾結的表情。亞爾德就那樣握住從袖子上剝離的小手，沉下腰，爲了能儘可能地讓孩子和自己高高的腦袋接近。

一一不會是因爲達拉瑾不捨得一口氣說出情報，其實這就是一起事件吧？

怎麼拿到信的這種事，早就被忘到腦後去了。

他一邊回答一邊靠在椅子上，然後也勸說史莉亞坐到椅子上。

果然不敢靠近大殿下的心情更勝一籌，趁其他孩子遠觀的時候，亞爾德招來了傑沙魯特。

應該一直都很在意吧。孩子露出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輕喃道太好了。然後逃開亞爾德的手，走向院長的方向。

「……是的」

「皇妹殿下，不知何時就會附於你身。你就當是爲了殿下，坐下吧」

「是你嗎，把那封信帶給我的」

「你怎麼了嗎？」

一一但是，這或許也是必要的。

看來，這個孩子有話要和他說。

左邊的袖子被強拉到身體不禁彎下的程度，亞爾德往那邊看去。只到他腰間高度的孩子，正緊拽着他的袖子。容貌有着很深的南方人血統，雖然年幼但有着高鼻樑，是個性別不詳的美麗孩子。

關於魔界蓋子的問題，還一點都沒有解決。就那樣懸在半空。

一邊祈求着，哪一天，他們可以不用詠唱這句話的日子會來就好了。

「怎麼了？」

當然，被史莉亞拒絕說，這怎麼行。但以發青的臉色堅持站着也讓人困擾。

一上來就教這個啊，亞爾德想。如果是語言不通的人之間發生什麼，因做過沒做過引發的糾紛最多，是句很實用的話。

雖然應該不會發生臨的狀況，但爲了方便才這麼說。如果房間裏只有亞爾德在就算了，但第二皇子的傳達官已經在一旁了。就算是個方便的藉口也不得不說，否則史莉亞是沒資格坐下的。但是，就算是非正式的也是皇妹的傳達官，而且在場的又都是知道內情的人，考慮到這一層，就算史莉亞身體真的沒事，她不坐下也讓人難辦。

「拉特。在袖子裏，我放入了信」

光是僅僅身爲女官，卻和騎士一起乘着鳥回來就夠異常了。爲什麼會身在博沙，要是被這麼問及也很麻煩。

「和平時一樣哦」

不讓四皇子察覺其身份，偷偷地與其保持聯絡的那個南方人，究竟是何許人也。是像咒師那樣的擁有異能之人嗎？第五皇子身邊也有咒師出入。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沒自信能撐過冷不防襲來的強大的喪失感。

一一在這個世界上，無所謂失敗之事。大公。

一一要是被誤會得太嚴重，那也有問題啊…

一一當有危險時，就讓這個人當替身吧。

一邊眺望着孩子們的身影，亞爾德一邊痛切地覺得。

「是的，已經完全恢復了」

那可是不僅有着難相處的性格，而且還是身處貴族社會底層的達拉瑾，不覺得他人脈很廣。即使如此，他也是錫安拉王妃信任的人，也頻繁地出入着王宮。人在面對看不起的對手時，就會不自覺地放鬆警惕。不光是問題人物，就連雙胞胎皇子和其臣下，是不是也沒對達拉瑾做好隱瞞的工作呢？

就算這麼想，也無法斬斷這份感情吧。後悔是下一次的基石，正因爲有這次的後悔，纔會想要下一次做得更好。

4

表面上是爲了第四皇子好，實際上或許是爲了陷害他的陷阱。第四皇子就是被第五皇子算計了，達拉瑾這麼說過一一是在帝都再會時的事了。那個時候，反而是達拉瑾迫不及待地把情報強加過來，說是要亞爾德庇護他。

「身體沒事了嗎？」

放入袖子的信件，那裏寫有預言者的話。撇下了想幹涉的傑沙魯特，在乘着希洛巴趕去的約定之地，他被神氣擊中了一一差不多以不醒人事的狀態，到達了北嶺。

孩子們坐在椅子上轉過身子，想要和周圍的同伴相互詠唱這句話。雖然看起來很開心，但內容很嚴峻。

孩子用大大的黑色眼睛緊緊盯着亞爾德的臉。好像會被看出個洞來，讓人有點無法冷靜。

一一南方人麼……

一一在此之前，爲了讓這份和平能更長久一點，不做點什麼可不行啊……

「這是非常重要的話，所以認真記下來吧」

一一已經不想後悔了。

你居然想對友人這麼絕，一邊想象着鼻孔大張的生氣的貴族的臉，亞爾德泄氣了。然後打從心底期望，不會有再從他那裏挖出情報的必要。從達拉瑾那裏取得的情報，應該已經通過皇女，傳達給了皇帝一一或者說，正在掃蕩叛逆者的第一皇子了。不論是謎一般的聯絡人，還是什麼南方人，都已經不是亞爾德應該負責的問題了。

微笑着環視孩子們的南方人，發現了站在門邊上的亞爾德和院長，轉而向孩子們說。

「不，沒什麼」

所謂活着，就是不斷地失去。就連那麼年幼的孩子們，也已經失去了那麼多。亞爾德當然也一直失去着各種事物過來了，然後今後也會繼續失去吧。

「……我沒做，壞事。我發誓。要向殿下，說名字？」

「是指引之星，把我帶來這裏的」

「……這麼說吧，意思就是是真的，不是謊話。我沒做，是真的哦。我沒做，這不是謊言。我發誓，我是清白的。只是有一件事要注意，不能用它來說謊。如果你真的做了什麼，比如說偷了什麼的話，要是報上名字，就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報復。所以，只有在自己沒錯的時候，才能用哦」

「也去向站在那裏的偉大的大人們打個招呼吧。去讓他們相信你。去練習對着大人說說看。達拉魯.賈斯力亞！」

她自己，不也交談了嗎。遠比他更勇敢地，聰明地。

史莉亞的歸來，是偷偷進行的。

還好嗎，沒事嗎，經常被這麼問的亞爾德，總是回答我沒事。雖然也是因爲沒有其他的回答，但現在對方是抱着什麼心情這麼問的，總算有點理解了。

亞爾德想要確認袖子裏面，拉特左右搖搖頭。

又一次，他問道。

主人大人，這就是史莉亞的第一句話。

一一本來的話，她應該能作爲救國英雄的。

「爲什麼說它重要，因爲它是主張自身清白的話語。如果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逼迫的話，就唱出剛纔的這句話吧。我沒有做過，它表達着這個意思」

「不是剛纔放的，是在以前。是被指引之星拜託的」

好了，南方人拍拍手。

出現在亞爾德房間裏的史莉亞，顯得有點憔悴。雖然頭髮編得很整齊，但似乎因受到沙漠之風的吹拂，到處都鬆開了，或許是因此，才讓她看起來更像大病初癒。

這句話可真的讓亞爾德差點頂撞回去。但是，看來早就猜到亞爾德不可能輕易接受，第二皇子根本不讓他有開口的時間繼續說。

一一也有傑沙魯特忙不過來的時候。但如果是這個人，就不會白白送死。記住對方的臉和聲音報告給我，不論對方是誰，都能給對方留下一兩個作爲標記的傷口。但遺憾的是尚書卿，對你難以期待這種事。不對嗎？

當然，不可能。想要張開的嘴巴，就那樣打結了。要是傳達官身手高到能保護自己就好了，決定就這麼想了。

雖然傑沙魯特會保護亞爾德，但根據情況，他會捨棄亞爾德以外的一切。當然，也包括傳達官。

會去救亞爾德以外的人命，是因爲覺得亞爾德如此期望着。傑沙魯特曾這麼明說過。反過來說，要是亞爾德死了，他就不做了。不得不長生的理由又多了一個啊。

有點冷靜不下來的史莉亞的存在，也是讓亞爾德想要長生的理由之一。

當然，現在的史莉亞和皇妹有聯繫。比起亞爾德的生死，皇妹的生死更能主宰她的今後一一雖然想認爲和正式的傳達官不同，但其實沒有仔細聽聞過。

傳達官的死，能帶給龍種巨大的心傷。亞爾德是從皇女身上知道的。

龍種的死，也會奪取傳達官的性命一一雖然好像也有例外，但應該想作共赴黃泉的幾率非常大。

那麼，史莉亞呢？

一一她知道這件事嗎？

在門外響起了傑沙魯特的聲音。

「我把人帶來了」從打開的門走進來的是，皇女的傳達官和傑沙魯特。老騎士反手就關上門。亞爾德一度站起身讓傳達官坐下，然後再度坐下。

圍着不太大的桌子，亞爾德和兩名傳達官，然後史莉亞也坐下，所有人全聚齊後，升起了黃金的光輝。

是龍氣。

第二皇子的傳達官非常擅長應對主人的急性子吧，連個調整呼吸的預備動作都沒有，就形成了臨的狀態。清爽地撩起頭髮時，已經變成第二皇子的樣貌了。

「沒有太多時間」

這肯定是本人，亞爾德想。馬上就突入主題，不可能是第二皇子以外的人。

形成臨的狀態後，傳達官的樣子看起來就是龍種本人，但就算沒有這種力量，也能確信在那裏的就是第二皇子，並非傳達官在傳話。

「在萬分忙碌之時，感謝您的抽空配合」

「何時？」

向迷宮都市的守門人和傑沙魯特，以及總是在亞爾德身邊轉悠的納格賓問了問，南方人是最熟悉名字的咒法的吧一一聽說是這樣。

「你應該也知道支配者的辛勞」

每當爲了防水，在給用輕重量的石頭搭建而起的建築物重新塗漆時，他們就會施下咒術吧。是預知到了未來還是不是呢，總之他們流傳下來的東西，現在派上了用場。

即使如此，也維持着充分把握廣闊領域的制度。

「文化決定人的生存方式，而有時，那會束縛人。而且還是沒必要的束縛。持續的時間越長，就越會順從沒道理的規矩。這就是墨守成規。說到誰才最適合顛覆這一切。從外部入侵，不知道流傳下來的規矩，但有着讓其從命的強大權力者，這就是身爲征服者的龍種。讓受我們支配的人們，感覺比以前過得更輕鬆了，這纔是我們真正的勝利。如果讓其覺得不自由了，生活變得艱辛了，那我們就輸了。強壓只會是反叛的溫牀，辛苦到最後卻被反叛了，根本毫無意義」

「讓他們學會自制」

「在女王的時代迎來終焉之前，換言之在魔界蓋子關上之前，恐怕是有吧……當地的祭祀，理所當然的，就是以河爲主的形式。在此之中，河神…恐怕不是真的神，而是像當時在帝都被魔物使役的，被稱作水妖的那類吧，有着關於水的能力的存在之名與象徵其的記號，都被獲得然後長久地流傳了下來」

一一該怎麼辦呢……

「只是？」

字寫得差的人當然做不到，光是模仿字跡卻不能發揮效果的情況也不少。寫的人要能理解內容，然後把意義寫進文字裏不可。

「在帝國的其他地方，有沒有收到這樣的情報？」

「這個我知道。也可以讓其自衛。但是領主什麼都不做的話，會讓領民起反叛之心。因爲他們找不到順從你的意義」

「一一鳥的感應力變強太多了，人的思考全被鳥看穿，也有反過來的情況，因此而引起騷動的事，有幾件」

傑沙魯特指出的地方，是從『黑狼公』領流過的河的中流區域。

所言甚是，但北嶺的作風就是要大聲說出自己的主張，只能讓人覺得前途渺茫了。

別說回應招呼了，突然之間第二皇子就擅自開始了話題。

拋在沙漠對面的事物一一爲了不讓名爲真上皇帝的過去追來，或就算追來也能立刻應對，第二皇子被冊封爲博沙王。他爲了完成使命，對事實上已經是空白地帶的沙漠，不惜到讓人滑稽的地步，徹底貫徹軍隊體制。然後很遺憾的是，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施加在衆多建築物上的裝飾性的圖案，關於其中是否有咒術上的守護之意，很早就想到了這點，包括向工人打聽，一直進行着仔細的調查。現如今，對『黑狼公』領內分佈的領民的族譜，以及其各自持有的守護的印記，都已經有了大致的把握了。

要怎麼才能把意義寫進文字裏啊，想這麼發問。

「活得輕鬆…嗎？」

守護博沙的國境線，是成列的要塞形成的。有士兵常駐，有保持聯絡的手段。但並非是在所有地方都配置着傳達官。不使用龍種的恩寵，也能進行某種程度的情報傳達，但相對的，無法傳達過於詳細的情報，當然，傳達速度也是完敗。

當然，用如今的語言呼喚也沒用，必須是古老到已經被忘卻的，在地上和異界隔離之前的創世時代的話語纔行。

「就是那個，退治了魔物…嗎？」

「是的」

要在沒有恩寵的人之中找到適合者，好不容易想到這點時，已經寫了大把毫無用處的文字，手變得痠痛不已。就是說，自己已經不想再寫了。

出其不意地被賜予了這塊土地後，有時擠出時間，有時則派人去調查。人們是如何和這塊洪水很多的土地共存下來的呢。雖然大規模的泛濫讓人無可奈何，但規模小的話，似乎就能想辦法堅持住。要是堅持不住，也沒辦法生存至今吧。

「這樣比較好。但是，原來如此啊……土地的人民之間，或許流傳着相對的退治辦法啊。也在博沙這樣調查看看吧」

當然，皇女也預定一同出席了吧，亞爾德想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史莉亞，似乎正在和皇妹通話。垂下眼簾，緊閉起嘴。但她的輪廓散佈着一些金黃色的光輝，是龍氣。

稍稍停頓了一下，皇女繼續說道。

老騎士走上前，在桌上攤開地圖。

「如此一來民心豈不大亂？」

「聽說那裏住着對退治魔物很拿手的人物」

古老到那個程度的話，語言本身就是魔法，帶有力量。如果能寫出正確的字形，魔物就會被囚禁。然後再用聲音壓制，在抑制其異界之力的情況下攻擊的話，就能打倒它，就是這麼個道理。

「最低限度，也應該發配咒符，或是配置騎士，難道不對嗎」

突入就是驚人的話題。從博沙回來的史莉亞似乎也是初次耳聞。因爲恐懼而全身僵直。

「那是何意？」

但最大的問題還是，對強大的魔物，基本上無法期待有多大用處。

這麼擅自決定後，第二皇子並非向亞爾德，而是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皇女的傳達官。這位也已經是臨的狀態，在亞爾德看來，就是皇女本人的樣子。

遺憾的是，不論是『黑狼公』領還是博沙都不怎麼見得到南方人。亞爾德指示帝都的管家，僱用會讀寫的南方人，讓其乘上鳥送去了迷宮都市。

「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是指？」

如果有空的話也想調查一下這件事，但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只能上來就是實戰。

那些能開始發揮真實效果，可能是因爲魔界的蓋子將要打開之故。所以，也能退治魔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在這裏，換言之就是領都之內，有沒有目擊情報呢」

「……原來如此」

「傑沙魯特，說明吧」

分配給要塞的咒符，是傑沙魯特在迷宮都市發現的東西。迷宮都市因爲守護着和異界相連的門，所以留下了對付異界之力的方法。像是把追趕亞爾德的魔物趕回異界的機關，那種大規模的東西已經因爲缺失了細節無法再現了，但小小的魔術是很容易就能模仿的。

「依現在的情報看，魔物也有力量大小和等級上下之分。想來水妖多半也是如此吧。被他們賦予了守護之任的水妖，在水妖之中或許就是等級很高的類型。雖然只是推測…但至少，它應該具有退治一定程度的魔物的力量。因爲事態已經逐漸嚴重，所以正準備向住在河岸的強力一族說明情況，要他們增強防備」

第二皇子挑起眉，就像替他表達表情中的懷疑一般，皇女開口問道。

「我想把那些讓給邊境的村落。不論咒符還是騎士，都數量有限」

對於皇女的疑問，既可回答是，也可回答不是。

第二皇子微笑了。

「就這樣嗎」

「是啊，比起抓住民心，讓他們記住禮儀要更加難。所謂禮儀，就是文化。文化會在土地上紮根，而和土地關聯深重的，就是人民。這必須受到重視。我認爲，這就是龍種的職責」

「上任以來，雖然我也很努力地想要讓那羣野蠻人學會禮儀，但真的很困難。兄長大人，最初也經歷過一番苦戰嗎？」

然後，和強大的魔物正面對決，人類獲勝的幾率很低。一隻魔物就很危險了，如果是高位的魔物，有時還會率領其他妖魔。就如同支配了大河的那隻魔物一樣。

「沙漠邊緣的各處，雖然有類似的出現報告，但其實就連根本沒出現的地方，也有了出現過的傳聞。如果以直接目擊者爲準，判斷可信度的話，就是在這塊地區一一」

第二皇子皺起眉頭，這次沒讓妹妹代替，自己說出了疑惑。

「想要儘可能早點。尚書卿所說的，就是關於魔界蓋子一事。此事如果不能至少作爲假說擴散開來，就不能有效地共享情報。在可疑的傳言擴散之前，應該讓大家對此事有個瞭解。博沙的人民正在討論關於魔物一事，我並不準備禁止」

要是被照到太多龍氣就會噁心，亞爾德小心翼翼地想要保存體力。

「那麼，北嶺怎麼樣呢？」

「這樣好嗎，兄長大人」

恐怕，只要身負恩寵，就與其他的特殊力量沒有緣分了。換言之，龍種就不說了，想必大部分貴族都沒法做到把意義寫進文字裏吧。

一一居然微笑了？

在河的附近，似乎自古以來就有人聚集，撐起一個都市。因爲那條河經常氾濫，似乎都市的興亡也很繁複，那對財富都聚集向特定的某一族，換言之連續性的權力的產生造成了阻礙。沒能構成國家這種程度的體系時間就不斷流逝……這些都是亞爾德個人調查的當地歷史，這個暫且不論。

被告知並沒有什麼特殊來歷，領主宅邸的裝飾圖案，是用來裝門面的毫無意義的東西吧。外來人，是不會被土地的咒法守護的一一就算亞爾德自己覺得可以，但住在這個宅邸的可不止他一個。不得不想個應對辦法。

如果人民覺得自己被爲政者拋棄了的話，自己可真是失敗得可以了。

「接到了昨天傍晚，在山邊的要塞和疑似魔物的東西交戰了的報告。位置回頭再通知。因爲讓這個人帶着地圖，會讓他做出記號。魔物和人差不多大小，聽說因發配給要塞的咒符停止了行動。不是很強的魔物，光憑要塞的士兵就討伐了，但接到了屍體變成了灰燼，已隨風而逝的報告」

亞爾德大夢初醒。

「非常感謝您的指摘，在會談前，我會試着改正這件事」

在亞爾德煩惱的期間，第二皇子似乎切換了話題。沒出魔物，那不很好。那麼下一個，就是這麼回事。真是太有效率了。

「是的，雖然覺得不及兄長大人」

亞爾德選擇了徹底保存體力的策略。

皇女少見地和第二皇子閒聊起來。讓亞爾德喫驚的是，第二皇子沒有露出厭煩的神色，非常普通地回答。

要壓制魔物，能知道魔物之名是最有效的方法。這個大原則不會改變。

在先代被賦予這塊領地之前，這片河域中最爲繁榮，儘管多少變動了位置，但還是持續性地保持着集落的規模的，就是這個領都了。

「如果用咒符就讓它停止動作的話，可以看作那是個非常年輕的魔物」

三代就斷絕了的南方的王朝，也席捲了沙漠這邊，這裏似乎也確實屈服過。但是沒留下被魔物蹂躪摧殘的傳說。在和北嶺交接的踏野郡，那種傳說明明如對照般，多得滿天飛。

回答的是，亞爾德。

好在南方人們可以做到亞爾德沒法做到的技藝。換言之他們寫出了能起效的咒符。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量產體制後，就把符送去了博沙的要塞。但因爲是消耗品，不能停下製作。

「雖然魔物這個叫法並非正式，但我不想隱瞞手下的士兵將其打倒一事，不如說，已經公開了」

有着第二皇子樣貌的傳達官小小地揮了下手。多半是別在意、不用廢話、快繼續之類的意思吧。至少亞爾德是這麼覺得的。

就是說，選擇閉上嘴旁觀了。

但是，要能正確寫下字形，是個非常難的技術。

「還不曾出現」

但是，若不是很強大的魔物，就算不一一知曉其正確的名字，只要統稱爲魔物也能對其產生一定的抑制力。

聽了亞爾德的提問，第二皇子皺起眉頭。

「就是讓其活得輕鬆」

恐怕這裏被施下了相當高度的防護咒術，所以魔物纔沒能那麼簡單地就進來吧。

「沒什麼好不好的，已經過了能隱瞞的時候了。魔物的出現頻率只增不退。就算下令保密，不安也會暗自擴張。說清楚已經在處理了才更好吧……話說回來，我不認爲這種情況只在博沙出現，如何」

「那麼，以前就曾有魔物出沒了？」

亞爾德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總是以冷酷的一瞥讓女人住嘴的第二皇子，居然讓妹妹看到那麼柔和的表情。

「不清楚。下次在皇宮聚集的時候，我想提出這件事。當然，也想讓尚書卿同席，可以吧」

被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啊。雖然實際上，感覺可以讓他們獨力解決，但不是這種問題。

他們將世俗的權力讓渡給了南方，只將河川的恩惠和守護，堅守了到底。

讓人意想不到的答案，皇女也‘是這樣嗎’，不隱藏一臉意外的表情。

「不是及不及得上的問題。只是人有不同而已。你有你的難處，我也有我的辛苦」

皇女挑起眉。

就算是這個意義上，也是讓人喫驚的一幕。

原來如此，好像很麻煩啊，在這麼想着的亞爾德的一旁，第二皇子一刀兩斷地說。

亞爾德一次都沒成功過，換言之他做不出有效的咒符。

「一一這些是目擊證言相對比較明確的地域，連帶着擊退了的傳聞」

現在，最常使用名字的咒法的是北方人，但他們的力量和土地的關聯密切，對不屬於北方的東西收效甚微。所以，擁有象徵咒師的暗殺咒術的南方人才更適合這種事吧。強制覆蓋名字，用以支配他人。他們非常擅長的這種咒術可能就是他們身負的恩寵之力吧。

「關於魔物，是沒有什麼特別。只是一一」

突然，亞爾德想插句嘴了。

「既然如此，束縛龍種的規矩，又要誰來打破呢？」

連一瞬的迷惑都沒有，第二皇子回答道。

「如果有必要，龍種自己會打破。比如說，七弟掀起反旗這件事，也是一個例子。爲了打破陛下的話一定要聽的規矩，他成爲了反叛者。只是龍種間的爭執，會將下面的人大量捲入。所以，才必須更加深思熟慮……」

第二皇子垂下眼。就如他的話一般，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但是，在他再度開口之時，才知道他並不是在花時間思考。

「從帝都傳來了聯絡，召集在三天後。不僅是大哥，因爲兩個弟弟也都在帝都，讓我和北嶺王不管是用上鳥還是什麼快去」

「等不及『天地輪』，就來了通知嗎？」

「因爲就在三天後啊，爲了早一刻也好儘快通知我們吧。你那邊應該也有傳達官在等候着傳達陛下的話語了。如果不是這樣，就不得不懷疑這是誰的陰謀了」

突如其來說出了危險的話。皇女似乎立刻就去確認了，過了一小會後，點點頭說。

「確實，傳來了通知」

「那就好。只有三天的話，必須現在立刻出發，以讓馬奔潰的氣勢一路疾奔不可，陛下也沒有這個意思吧。能問你借鳥嗎」

「是的，可以借四隻」

「四隻啊。知道了。我要解除臨了」

還真是性急…剛這麼想，第二皇子就環顧了下所有人，說道。

「附近的要塞，出現了魔物。這是個能看見實物的機會，我走了」

「祝你武運昌隆」

對立刻回應的皇女點點頭後，第二皇子的氣息消失了。

5

呼，地吐出一口氣的是第二皇子的傳達官。

直到剛纔爲止，在亞爾德看來還是第二皇子，但現在已經恢復了本人的樣子。雖然又高又瘦這點和第二皇子一樣，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是的！」

「你也要回房間嗎？」雖然這麼開口問道，但其實史莉亞並沒有個人的房間。而且只要一出這個房間，就會被看作亞爾德的事已經完了，或許會有人把工作推給她。

仔細一想，史莉亞會去博沙並非是爲了遊山玩水。恐怕她是直接被運至阿爾汗的，只看了數之不盡的沙漠景色吧。問了句有點難爲她的話了。

傳達官是傳達龍種的聲音，成爲其耳目的裝置。雖然被尊重，被小心翼翼地對待，但實際上並不被當作一個人看待。傳達官自身也，被教育成不主張自身意志，大部分的傳達官都喜歡隱忍。

「確實如此。然後我借出了鳥。換言之，二兄和我之間關係很好呢…會給人這樣的印象吧」

「是…既然他說了要走，那就會立刻就走的吧」

和亞爾德的回答幾乎在同時，皇女的氣息忽地消失了。傳達官的身體稍稍晃動了一下，但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異樣，她就向門那邊走去。亞爾德一使眼色，傑沙魯特就快步走過去。

確實，在太守離去後，感覺好幸福啊。他曾這麼嘟囔過。或許那位傳達官是被對皇女抱有的印象影響了，又或者是被當時龍種的心情影響。

「啊啊沒關係，溫了也可以」

「好的」

「坐下吧」

「博沙怎麼樣」

對亞爾德來說，這是能根據外貌改變觀察到的事。但就算不是這樣，也能知道臨是否解除了。在臨的狀態，第二皇子自己的身體應該難以自由行動。如果想要動彈身體，動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傳達官的身體。這就是臨。

「就是這樣。如果是二兄以外的人，遇到相同的情況我也會借鳥，但我不認爲所有人都會這麼想」

「怎麼了？」

「稍微，讓傳達官休息一會。之後再聯絡。是呢，比如『天地輪』之後」

「就算是再怎麼熟練的騎手，如果不休息一路疾馳，也是會累的吧」

和等在之後的帝都之行比起來，簡直就是休假一般的行程啊。

「啊，是的，我覺得大概就是那樣的」

不想置身於那種會加快時間流逝的空間中，況且亞爾德已經超過了被宣告的壽命。就算沒有死，也經常倒下。在此之上，要是以那個快節奏進行，一定會因爲過勞倒下，然後被傑沙魯特強塞進怪味食物。

一一不，還是定在三天吧。

「是指那位老人的事嗎？」

皇女皺起眉頭，正一副複雜的表情。

一一第二皇子的傳達官一定會被焦躁感追着跑吧。

一一傳達官的個性也五花八門。

「這樣可以嗎」

「不，雖然還有，但已經溫了……」

「是的，說很久沒覺得酒原來那麼好喝了」

一一讓她爲難了嗎。

「啊啊，說得是啊」

「主人已經離去了」

「您是指什麼呢」

裝熱水的容器爲了保溫，在外面包着布。但茶器拿進房間已經過了很久了，果然還是變涼了吧。

看門人的喫飯問題，連想都沒想過。雖然亞爾德也曾逗留過那裏，除了從來訪的騎士那裏分到過攜帶食用的包烤，確實，記得就只有乾肉和幹野菜的雜煮之類的、雜煮之類的和雜煮之類的了。

「已經沒水了嗎」

「我認爲無所謂。因爲也不可能拒絕…比起那個，真虧您能想到這裏呢」

史莉亞站起身，拿起了茶碗。那隻手，稍稍停住了。

史莉亞或許還有些緊張，冷靜不下來似得摸着有些鬆開的頭髮。不得不盡量小心，不要讓她感到威懾感。

「原來如此」

（有插圖，不確定是那一張）

「人不可能總是高度集中的」

「我知道了」

這點事誰都知道吧，忍住想要這麼回答，亞爾德殷勤地說。

「怎麼了？」

一一那位傳達官，也幾乎不會說這種事。

然後三天後，又要去帝都。一個搞不好，說不定兩天後就要出發了。

突然，看見了完全冷掉的茶水。

「對久經鍛鍊的我來說這點不在話下一一雖然想要這麼虛張聲勢，但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還是讓我優先遵從主人的命令吧」

「我想起像這樣給主人泡茶，真的是很久沒有過了」

雖然要下令讓她休息很簡單，但這又不是需要特別下令的事。

雖然史莉亞是剛剛回來，但其實亞爾德也差不多。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回來，立刻就去了帝都，又去了北嶺。回來自己的領地也才幾天而已。

聲音雖然也很精神，但連帶表情都開朗起來。沒想到她對茶這麼有堅持啊。溫了也無妨這種話，看來以後要少說纔行。

「我明白了」

「很了不起」

「是的，很健康。那個，聽說他是一個人留下，我覺得他會不會喫得比較樸素。就在廚房用能使用的東西做了些菜，給他送去了」

「雖然一時間答應了，但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是打心底這麼誇獎道，但不知道有沒有讓她明白呢。

「沒錯」

「他高興嗎」

一一比如說，就像皇女的傳達官…

以臨的狀態接受龍種，對傳達官的負擔到底有多大這種事，亞爾德只能憑想象。

「用不着擺出那麼不滿的表情，在我還留在這裏的期間，還會拜託你的」

但是不管他怎麼想，只要龍種的一句話就會轉眼間減少他的休假。

喘息着撩起前發，傳達官回望亞爾德，露出拘謹的微笑。

在這裏的話，會把麻煩事推來的也只有代官了，而那個代官也會被傑沙魯特趕走。不得不做的麻煩事，也就那麼一點。按部就班…雖然也不到這種程度，但大部分都是可以不用太動腦的工作。

「看門人還健康嗎」

亞爾德試着想象了一下，第二皇子一邊不斷地替換馬匹一邊一路疾奔的景象。

「是的」

「不，無所謂，我現在就想喝」

她知道就算拒絕，也會被以和剛纔一樣的理由說服吧。史莉亞乖乖遵從了他的命令。

「謝謝您，您累了吧，請在房間裏休息」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尚書卿真是瞭解我的主人」

「誒？…是的，我失禮了」

那麼，傳達皇妹心情的人，又會有何感受呢？

也曾聽說他的馬術也不錯，而且他還是那個第二皇子。加快速度，光是被他這麼一說，就感覺好快。在亞爾德腦中的第二皇子，正不斷奔離視線之外。

皇女稍稍想了一下後，一邊苦笑着回答。

一一如果給人的感覺一樣，或許就會想全力退回這個人了。

「啊啊，嗯…」

第二皇子的傳達官光是身負武藝就明顯是一個異樣的存在了，在性格上或許也相當不同呢。

「但這樣，茶葉就泡不香了」

向亞爾德行了一禮，又向皇女的傳達官爽快地招呼道我先行一步，離開的傳達官的腳步聲非常穩健。果然，他或許還有餘力。

亞爾德眨眨眼。

亞爾德靠在椅背上，想要從讓她看見自己也放鬆的樣子開始。爲了不讓其誤會是在責備她，一邊注意着表情一邊說。

只是爲了讓她休息才叫她泡茶的，要是再讓她跑一趟廚房不就沒意義了麼。好喝的茶就留在之後三天再期待，現在想讓她悠閒一會。

皇女沒有回話，站起身宣言說。

「不……你先重新泡一杯茶給我吧」

說起來，他確實很喜歡酒。就算沒有下酒菜也會好像小酌般喝着，但果然有了好喫的下酒菜，酒也更加好喝了。雖然對亞爾德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事。

「…您是說這樣會不必要地顯示出你們的親密嗎？」

「我去拿熱水來」

史莉亞手腳利落地泡了茶。恐怕是聽到亞爾德說了立刻就想喝吧。從遞來的茶碗裏，茶散發出清香一一即使如此史莉亞還是覺得不夠香吧，表情很僵硬。

「我只是想問一下，從你的角度看來發生了什麼。你首先是去了迷宮都市的吧」

和在第三皇子宅邸的皇女傳達官，可以不用太顧慮地對話。但類似的牢騷，卻不記得他講過。

「是啊，但我覺得注意到時已經有點晚了」

「然後，馬上就找到魔物之名了嗎」

一邊苦笑，亞爾德仰望着史莉亞。泡完茶後，她就站在了桌邊。

那位皇女的傳達官，現在仍保持着臨的狀態。亞爾德看見的是皇女的身姿。

一一感覺很幸福。他只這麼講過。

「鳥的事。雖然兄長是遵從父王之命，但如果有三天，只要快馬加鞭也不是到不了帝都」

突然聲音低落了下去。而且說了一半就不說了。覺得納悶而看向史莉亞，非常抱歉，被她這麼低着頭道歉了。

會去迷宮都市，是爲了找到魔物之名。像這種開心的任務，亞爾德自己真是想接得不得了，但那時他正徘徊在生死關頭，也沒法說出想去這種話。

「是的，雖然我沒能獲准進入」

「沒能獲准進入？啊啊，是說看門人一個人進去找的嗎」

「是的，聽說女性是禁止入內的，似乎是，因爲智慧女神會嫉妒」

一一那個女神，會嫉妒？

「總覺得有點說不通呢」

「是這樣嗎」

「我見過女神，但不覺得她是會對人抱有嫉妒心的」

史莉亞眨眨眼睛。

「主人，曾見過女神大人嗎？」

「恐怕是的」

祭奠神和奇蹟的場所，雖然無論如何都會產生各種禁忌，因爲是女神所以女性禁止，說實在的也真有點牽強附會。

「女神大人，是位怎麼樣的大人呢……啊，那個，要是可以問的話」

「雖然沒關係，但我想不出可以形容神的話語。換言之，沒自信能好好說明。雖然覺得她有着一副女童的外貌一一但既是光，也是暗。既是一瞬，也是永恆。絕情和慈悲同在。十分美麗，雖然以一言以蔽之很容易，但又不知道，那是不是通常所說的美麗。我覺得，她就存在於超越人類所能描述的境地之中」

「超越人類的描述…」

「因爲是神嘛…你呢，見過魔物了嗎？」

史莉亞的臉色微微變化了。

「那個…不，應該並沒看見。是夫人大人…皇妹殿下去應對它的」

「應該？」

回應的史莉亞的肩膀，稍稍顫抖了。

一一沒錯，和那個的聯接點已經消失了。

皇女垂下肩膀，是生氣了嗎，還是失望了呢一一恐怕兩者都有。

「來自帝都的召集，你覺得有沒有什麼隱情？」

一一太過着急了。

一一啊啊，不，別的魔物倒在近旁就領教過。

如果以臨的狀態接受皇妹，那史莉亞自身應該幾乎沒有知覺纔對。就算和正式的傳達官有些不同，即使如此，力量的使用形式應該不會不同。

「去帝都之前，你能不能先繞去一下博沙？」

「說得對……我也要變得堅強」

但說歸這麼說，在表面上，沙漠的舊王族會被視作反叛者。舊阿爾汗承擔着淨化水源的重要任務，這件事皇帝也知道。所以不會毫不考慮地殺害持有貴重恩寵的琺如邦，但還是極有可能囚禁他。

沒有應該做的事，也沒有被交代的事，連能夠轉移注意力的忙碌也沒有。他恐怕不得不與超乎尋常的不安和疑念正面對決吧。而且，沒有任何人的支持。「要是有就好了」

「……然後，那個人能信賴的對象，在博沙有嗎？」

「很遺憾，我想不到」

他似乎對故國沒多大留戀，不敵視龍種和帝國。而皇女在跨越沙漠時還沒有生下來，因此兩人的隔閡也比較少。

「是的！」

換言之，假設以前皇女的傳達官感受到的幸福，不是本人而是來自皇女的心情的話。

一一和天空很相稱。

因爲亞爾德只是遠遠眺望過那個，所以沒什麼實感。

總之健康，身體管理最重要，所有問題都得往後排。只覺得這話說得真有理。

史莉亞非常認真。

假裝成強勢的樣子，皇妹的本性或許是膽小又纖細的。所以才從西邊帝國的龍種之災中活下來了不是麼。對於恐怖的東西，老實地覺得恐怖，不會矇混自己的感覺。但卻能冷靜而又敏銳地處理，而且毫無猶豫。

「那個，是各種各樣的事。當然有恩寵之力的使用方法，還有與男士的接觸方式，或是判斷流行的方法，那個…就是各種各樣」

「不，你不用太勉強」

「去博沙，是要我做什麼呢？」

「除了我之外，是不是還有合適的人一一」

在亞爾德的腦子裏，這已經歸類在結束的事裏了，已經，毫無關聯了。

「很多？」

「您說得對」

琺如邦是滅亡已久的沙漠都市國家阿爾汗的元王族。換言之，如果不是這個世道，就是堂堂一位王子，毀滅了故國的龍種對其來說，本來應該算作敵人。

「我會注意不要倒下」

目送史莉亞離開後，亞爾德看向傑沙魯特。因爲老騎士完全消除了氣息，所以史莉亞一點都沒發現他吧。

「什麼？」

這也是啊，亞爾德想。最近這段時期，接連不斷地發生了各種事。亞爾德告別了現世一段時間，回來後也毫不例外地倒下了，所以不能說掌握着全部情況。但就連亞爾德的所知範圍內，琺如邦周圍的變化也是非常大的。

一一存在感就那麼大嗎。

「有嗎？」

「首先，今天請您休息吧」

「別說這種樂觀的推測」

「對象是皇妹殿下的話，那方面也會教你的吧。那麼，你去吧。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要人三天後到場，就算算上鳥的機動力，也相當勉強。

雖然不夢幻，但確實身體有怠倦感，頭也有點沉重。就這樣放置不管，搞不好會發燒。

「要是能相信你該多好，但可惜你意外地亂來啊。但是，也不能在現在失去那個人吧」

「看來這樣做比較好啊，休息到傍晚爲止吧」

而皇妹通過史莉亞對峙的魔物，就不同了一一那個已經誕生在了這個世界上。就算魔界蓋子不打開，它也存在於這邊吧。

「哈？」

「誒？啊，是」

如果對本人這麼直說，你好失禮呢，皇妹好像會這樣說着皺起眉頭。畢竟，她可是那位皇妹。就算面對魔物，也能確信她不會落下風，她怎麼可能怕呢，這樣的想法比較強烈。

嘆了口氣後，亞爾德回答道。

「對我來說，加重你的負擔也不是本意」

被命令離開的傑沙魯特正在室外待命，就像把關門聲當作信號一樣，皇女叫了他的名字，亞爾德，然後又說要他繞去博沙。

亞爾德挑了挑眉一一當然站在他眼前的是傳達官，雖然裏面的人是皇女。

「我也是很擔心你的啊。雖說已經能活動了，但你毫無疑問還是大病初癒」

「您這麼爲我着想，讓我感激不盡」

說到底，又有什麼面對面的必要。說到龍種的強項，不就是遠距離的意識溝通嗎。實際上，雖說會變成匿名談話，但完全可以在『天地輪』上交流，搞不懂去帝都匯合的意義。

史莉亞總是那麼認真。

「那位大人的話，應該沒問題的吧」

「專一併不是壞事，但太過直性子，遇到強力的阻礙時難保不會斷裂。稍微柔軟一點，輕鬆一點，能夠順其自然的話，才能更加巧妙地處世，我是這麼想的」

「害怕魔物，是無可奈何之事。不是需要如此介懷的事」

「是的，我知道了。不然的話，我或許會有幫不上忙的時候」

看來皇妹對史莉亞的照顧比亞爾德想的更多。或許她對培養年輕女孩的行爲樂在其中。

6

「但是，剛纔我就沒法回答主人的問題」

或許是作爲上司覺得有犒勞部下的必要，皇女這麼說道。做得真周到。看來亞爾德告別世界的那段時間，皇女成長得不錯。

但是，要問每當想起時，就會覺得可怕嗎，那也不盡如此。

讓你做多餘的工作害你倒下也很頭疼，亞爾德覺得聽見了這種弦外之音。雖然應該是錯覺，但也沒猜錯吧。只是皇女沒說出來罷了。

幹勁滿滿的回答，果然還是顯得非常認真，亞爾德苦笑着說道。

「有必要嗎」

轉眼間，休假就這樣減少了。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意料之中，好可悲。

注意到時，史莉亞正痛苦地扭曲了臉。

有着皇女外貌的傳達官，正站在窗邊。一副讓人不禁屏息凝視的風情。頭髮輕輕隨風飄舞，一瞬間給人她似乎會乘風而上的感覺。

皇女的話微妙的模糊。這並不是命令，讓人感覺出這種言外之意。

「如果我站在那個人的立場上，恐怕會相當不安吧」

「您所言甚是」

皇女和琺如邦關係還不錯。在博沙曾爲了亞爾德共同戰鬥，彼此間因此有了信賴……似乎。但是最近兩人間應該沒接觸過，到底有什麼事……正在大惑不解時，皇女一個轉身面向這邊。

「你總算聽懂了嗎」

一一不，或許也不是這樣吧。

「您是有什麼傳話嗎？」

一一是能讓皇妹感到如此恐怖的存在，就是這麼回事嗎。

「所以，你是讓他能信賴的我，去博沙嗎？」

「凡事都有表裏兩面」

但是，它的名字由皇妹管理着。就算再可怕，危險性也下降了。皇妹應該也懂這個道理。

「只是單純的閒聊而已，不用太在意」

「雖然應該沒看到……但非常抱歉，光是要想起來，就覺得非常可怕」

「那麼，下次去問問看怎麼樣呢。比如讓心變堅強的方法」

「夫人大人，會不會平安無事呢。因爲她和那種東西對峙…」

簡單來說，其立場非常微妙。

「主人，能否請問一件事」

「我覺得要學皇妹殿下可是件辛苦的差事」

趕赴辛歷魯之時，琺如邦比起親生母親，選擇了亞爾德。也聽聞他一直等待着亞爾德從異界回來。聽說回去阿爾汗時，他也是不情不願的。

「你這傻瓜」

「……你再多一點玩樂之心」

「雖然我覺得必須小心，但又不知道該小心什麼…」

就算魔界的蓋子再度打開，那個魔物也被門扉束縛着。因爲喫掉了女神的報應，而不能自由活動。

「是的，很辛苦。夫人大人教會了我很多」

「我想要你去見見琺如邦」

「你應該去讓那個人見見你的臉，去和他談談話。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允許他一起去帝都」

想了一下後，亞爾德放棄了。

「是」

「但是，輸給恐懼，連想都想不起來…就算現在沒關係，要是哪天連必要之事也想不起來，我不想給您添這種麻煩」

換言之，原以爲不知其父的弟弟沒想到竟是魔物，那個還和皇妹結下契約把第七皇子的水軍一口氣全數掀翻……如果有人能輕易接受這種現實的話，亞爾德也會驚訝。

他會停留在阿爾汗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淨化水源，這份伴隨着恩寵之力的義務感。然後現在這份淨化的工作，由魔物接手了。魔物出現的當初姑且不論，現在其名有皇妹管理着，琺如邦已經沒有了隨時待命的必要了。

似乎做出了喫掉智慧女神這種亂來之舉的魔物，曾盯上亞爾德的性命。要說可怕，確實很可怕。

說完後，亞爾德才領悟到。就算和亞爾德談話，恐怕對史莉亞來說也算不上休息。就算是再怎麼無關緊要的小事，她也會認真聽取，盡全力回答的吧。

只要不是由亞爾德去見它，那個就已經是遠在天邊毫無關聯的力量了。

首先是其母親的失蹤，不，失蹤前她就懷孕了，而且生下的還是天生能作爲魔物容器的孩子。這話題也太怪力亂神了。那個不知該說魔物還是嬰孩，能淨化水源。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把淨化完全交給那種亂來的存在。因此琺如邦被叫回了阿爾汗，然後作爲皇妹代理的史莉亞出馬，把魔物置於支配之下，將其引至了帝都的戰鬥。

琺如邦身負的恩寵之力，是不能失去的東西。重要到有着能讓人確信皇帝會放棄處死他的威力。

似乎也有其他能淨化阿爾汗水源的人，但力量不及琺如邦。

幾個人都抵不過他一人，聽說如此。就算會多少削弱亞爾德的體力，也應該優先安撫琺如邦一事吧。

「你就採取和平時一樣的態度吧，對他來說那纔是最必要的。如果是你的話，不論得失，都會盡力去幫助那個人的吧」

滿腦子都在衡量得失的亞爾德，一邊想着纔不是那樣呢，一邊回答道。

「我會努力不讓您失望」

「你不要太努力，會倒下的」

「我會優先注意不倒下的」

「嗯」

看着一臉認真地點頭的皇女，突然想到。

「包括北嶺的事，如果是在不勉強的範圍內我可以聽一下」

琺如邦正覺得不安吧，推測其正需要精神支柱，不正是因爲皇女本人也覺得不安，才能察覺到的嗎？

皇女周圍的變化也很激烈。有三個皇子，和『白羊公』家都從帝都消失了。

第四皇子被身爲父親的皇帝下令自殺，而運送毒藥的就是皇女。

雖然第五皇子是被皇帝的近衛兵討伐的，但皇女的部下也被迫參加進那個討伐軍之中。奪走皇女的領地北嶺國之民的郡太守，和那個第五皇子有牽連。簡而言之就是一蓮託生的榨取關係。

第七皇子朝帝國舉起了反旗，而成爲其主力的水軍，在皇女守護的中央州要塞附近全滅了。

再往前回溯，她還被關係親密的第三皇子陷害……也有這回事。那時候還面臨生死關頭。

一直以來，這次恐怕要糟，因爲經歷過好幾次這樣的局面，亞爾德也沒過着什麼安穩的生活，但是想要人安慰，或是想要誰支撐，這種惹人憐愛的心情基本從沒有過。只不過是更認真地想要隱居罷了。

「……嗯」

不知爲何再度欲言又止，皇女又向窗外投去視線。

「不管有何旨意，我都只是做自己的應爲之事罷了」

再怎麼說也是自己自視甚高了吧，不，如果以樂觀的推測逃避現實的話，之後可要喫苦頭的，但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吧。

「野心嗎」

「三皇兄會如何出牌，我不知道。但是不能大意。對六皇兄也是。這幾天，收到了他不再隱藏和咒師有聯絡的報告了」

「我想索性，把整個國家都奪過來好了」

自己居然和世界相提並論了。

能看見的是皇女的身姿，還是傳達官的身姿，光憑這點能獲得的情報量就區別甚大。一舉一動就不用說了，光是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看見本人要更能區別得多。

「沒錯，馬上就見面吧。雖然不會是什麼愉快的聚會，但不得不討論關於世界的縫隙這個話題」

「你所期望的理想之國，我也一定要去實現啊。就算是爲了這個，讓魔物隨便跑出來也會頭疼的。如果你能幫我想辦法解決，這也算是幫了我的忙」

「……果然這個說法好奇怪」

皇女笑了。甜甜一笑，只能這麼形容她的笑容。

但是，預言者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她沒能從睿智之門那邊回來。爲了守護世界，就如同字面意思那般，她獻出了自己。

「哦哦，大喫一驚啊。真稀奇，你居然露出了真心喫驚的表情」

怎麼想這都很奇怪啊，瞄準玉座的理由，居然是爲了制止兄長吵架，真是前所未聞。

爲什麼會是自己，也有着這樣的疑惑。覺得應該還有更合適的人選才對。

一一如果有預言者在的話，連迷茫的空閒都不會有了吧。

「就是說，他接受了對魔界蓋子打開一事求之不得的人…可以這麼認爲吧」

「但是一一這樣作爲皇女的副官，或許就派不上用處了。畢竟這並不是舉手之間就能解決的事」

立刻，並且是斬釘截鐵的，皇女回答了。

「因爲我給你看了喫驚的表情，所以你滿足了吧。然後，快把你那個奇怪的野心收起來吧」

「馬上就又能在皇宮見面了」

「那個可不是我能準備好的東西啊」

直到被給與的時間的最後，預言者都指引着他，並把他送了回來。就算如今她的身姿已不在世上，她的話語也依然殘留着。事已置此，只能硬着頭皮，前往被指引的道路。

「暫且不論二皇兄，大皇兄的話，一定會要求你提供證據的吧」

多管閒事的未來視之神，會通過預言者鞭策他吧。如果是那樣，就算內心反抗，他也應該只有服從而已。就像至今以來的那樣。

「那麼，這麼說吧…應該說我身懷遠大的野心嗎？」

真是妥當的猜測，亞爾德這麼想。況且，現在的狀況就是在得到一位兄長認同的當下，或許其他幾位就已經註定會唱反調了。

差點這麼說出口了。

皇女仍然一臉笑意，但只有眼神透露着認真。注視着亞爾德，皇女宣告道。

「原來如此」

「擅自嗎？」

一一是這個理由啊。

「嗯。雖然你曾說過自己喫了一驚，但不怎麼會上臉呢…」

一一皇家會繼續瓦解的吧。

就算乾脆利落的並不僅僅只有第二皇子，但這內容也太過了。應該並不是當場決定的。這一定是早在說出口之前，皇女就在心裏決定好了的。

「沒錯」

皇女笑了。

「哈啊？！」

皇女的眼神，寫着認真兩字。

一一不，不會吧。

「是嗎？根據看法不同，我可是很貪心的。因爲不論是這個世界的安寧，還是你，都想要得到手啊，我這個人」

雖然從不覺得這力量很方便，但這時突然覺得似乎也不是如此。

「您真是寬宏大量」

「總覺得這和貪心有點不一樣呢」

一一看來並不是突發奇想啊。

「全部都變成我的東西的話，是最輕鬆的了吧」

「就像你以副官的身份竭力侍奉我一樣，我也會，爲你的『應爲之事』出一份力。如果有必要的東西，你儘管說」

「如果被說或許哪一天，魔界蓋子關閉一事本身，就會造成哪位兄長大人的麻煩呢？」

是重振心情了吧，一副神清氣爽的表情。

換言之這代表，要推翻她的想法也很困難了。

比起在告訴亞爾德，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的口氣，皇女這樣嘟囔着，再度轉向亞爾德。

雖然不禁大叫出聲，但也沒人能指責亞爾德吧。

「不，我完全不這麼想啊」

「在兄長們全部死光前，去抓住權力吧」

「是的，以我的獨斷，換言之『黑狼公』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去調查，去處理這件事。不會去礙皇子大人們的事，就這麼說清楚吧」

祖先和龍種交換的契約一一內容似乎是隻要一日奉獻忠誠，一族就會受到保護和養育。雖然知道得不詳細一一但恐怕，只要這個契約還有效，亞爾德應該就能看見在臨狀態下的龍種。能看破發動恩寵的龍種這種事，是和古王國傳承下來的過去視的恩寵，毫無關係的力量。

「萬幸的是，我已經隱居。陛下熟知內情，如果是在默認你隨便去做的層面上，可以說是已經得到許可了。所以今後我也會擅自去做，就這麼傳達吧」

如果是以慎重著稱的第一皇子的話，就會如此吧。但是，這並非是能提供明確證據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是什麼遠不遠大的問題了。

「是的」

本來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平靜，但也因第七皇子的反叛，被擊打出了決定性的裂痕。

已經，不可能恢復原狀了吧。

「……應該說，我想要心靈上的安寧嗎」

「是嗎？但我覺得這樣比較輕鬆。至少，只要我變成最偉大的那個，就能制止兄長們的吵架了吧」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別擔心，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好」

皇女小小地嘆了一口氣，真是讓人頭疼，這麼繼續說道。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不提供說明」

如果有了男女之情，就不能好好治理國家了，所以恕我拒絕……看來皇女還記得亞爾德的這些話。還覺得最近她沒再有奇妙的表現了，難道是在全力湊齊條件嗎？

「……您在想什麼」

「是得到玉座……的意思嗎？」

既沒說過什麼以恩人自居的話，也沒要求亞爾德接手之後的工作，可是……

雖然也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但也不太可能就突然在皇宮被襲擊。暫且，亞爾德已經被認爲是皇帝的寵臣。

（有插圖，不確定是那一張）

「並不奇怪」

「是咒師嗎」

一一指引之星，真是人如其名。

「我可受不了那種東西打開，恐怕二皇兄也是。姑母大人應該也會認同我們的想法……我這麼覺得。但是，也只是覺得。現在還不明瞭陛下的意思。說實話，我覺得可能沒法得到其他兄長們的協助」

「幹什麼，難道我不會一臉喫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