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話 無知少N的故事

從前就常常有人說我很像媽媽。

面部輪廓、稍矮的體型、琥珀色的瞳孔。還有動作、聲音、表情。特別是右耳旁邊翹起來的髮絲，見到的每個人都會指出這點。

然而，媽媽卻總是不時地嘆息，說我們連不該像的地方都像了。

先天性的心臟功能衰弱。

聽說是哪部分重要的血管太過細弱的原因，我不清楚具體細節。不過，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我總是會手指冰涼，腦袋迷迷糊糊，甚至連突然倒下的情況也不少見。

雖然醫生說不用太悲觀，只要好好喫藥就不會有事，但是心裏藏着一顆定時炸彈的感覺是真的不好受。

回過神來，我開始每天都按着胸口確認自己的心跳。也因爲如此，沒什麼人願意跟我當朋友。

所以，我總是不明白。爲什麼情況更加嚴重的媽媽總是能笑着度過每一天。

「澄玲，你看這個搞笑藝人。真的好好笑　聽說他們是之前在比賽裏取得了優勝的組合哦」

母親指着病房裏小小的電視機捧腹大笑。我也在看着，但不覺得他們有多好笑。

到醫院看望媽媽差不多是我每天的日常。

上個月媽媽突然暈倒，然後就開始住院了，出院的日子遙遙無期。

和以前相比，媽媽住院的時間越來越長，身體也變得瘦骨嶙峋。她一直戴着的戒指現在也不戴了。

「好了，別一臉不開心啦」

媽媽揉了揉我的頭髮。她的動作很輕柔。以前明明會揉得更用力的。但，也有可能，只是她已經使不上勁了。

把媽媽和未來的自己重疊起來，我有些難過。

「媽媽，澄玲、好害怕」

「沒事的，澄玲肯定比媽媽健康多了。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成了老奶奶後會不會得老年癡呆吧」

「澄玲、變不成老奶奶的啦……」

出生沒幾年就被宣告了短命，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噢~很棒嘛。過來，讓我摸摸頭」

「今天是高中的開學典禮吧？　怎麼樣？　能交到朋友嗎？」

大人們去了別的房間裏開始喝酒聚餐。不知道爲什麼，他們都在笑着，看起來很開心。

她在這羣親戚裏面大概是最年輕的，和我年紀相仿。

「這朵花送給你了，帶着它回家吧」

灰色的天空逐漸暗了下來。從樓道吹來的風莫名的冷，讓我突然覺得好寂寞。

而在這時。

在枕邊有很多的花共同綻放。我一眼相中了一朵白色的小花。也許是因爲我很喜歡雪吧。

因爲心臟不好，我總是馬上就喘不過氣，走得越走越慢。但漸漸的，我也開始能走得遠一點了。

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人都冷而銳利。

「媽媽爲什麼總是能笑得這麼開心呢？」

「我知道啦。而且，我有好好地按媽媽說的，在堅持多走路」

明明是春天，外面的天空卻是一片陰鬱，似乎要下雨了。

「花小姐她，說了些什麼？」

有種奇妙的感覺。

而她的手卻令人意外的暖和。

就像是，那天在病房裏看到的Jasmine一樣。

「媽媽不會丟下澄玲，一個人走掉吧」

媽媽拿起一個花瓶，在我眼前晃了晃。

「媽媽。不要死好不好。媽媽不在了、澄玲一個人活不下去的……」

媽媽遊刃有餘地笑着，摸了摸枕邊的花朵。

「像花一樣的？」

「嗯。你聽好了，雖然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溫柔的人。不過，他們的溫柔背後總會有着不爲人知的黑暗。而且澄玲又長得這麼可愛，肯定會有壞男人來騙你的」

「嗯，誰知道呢」

「所以呢，千萬不要被虛假的溫柔給誘惑了。你要去尋找無論什麼時候都會陪在你身邊的，像這朵花一樣的人。當你找到了，你就不會再害怕了」

我已經自暴自棄，沒有跟她打招呼，只是握了握手。

「……澄玲還可以再來嗎？」

沒什麼自信。肯定是因爲作自我介紹的時候不小心口誤了。

這又算是什麼呢。好像有些薄情。不過，媽媽卻還是微微笑着。

「那是理所當然的，花本來就不是爲了別人開放的。只是我擅自感到被它救贖罷了。花朵從來都只會爲了自己而努力綻放」

「澄玲。你也要去找到像這朵花一樣的人哦」

之後不久，就是媽媽的葬禮了。

就算媽媽已經不在人世，葬禮還是繼續進行着。

「就算遇到了不開心的事情，你也要好好去上學哦」

「她說，我又不是爲了你而開的」

「是因爲這些花哦」

「這種花通常會被用來做紅茶哦。媽媽也很喜歡」

「醫生也說過的吧。像這樣整天悶悶不樂的，身體會更不好的。好啦，打起精神！」

但只能作出一個扭曲又滑稽的表情。我又躲到了房間的角落。

「澄、澄玲，很可愛嗎」

「怎麼了？」

我在房間的角落裏縮成一團，有個人影走到我跟前。

「當然啦。隨時歡迎」

「澄玲聽不明白」

我以後，該怎麼辦。我要被帶到哪裏去。我好害怕。心砰砰地跳個不停。

不管是什麼，只要是媽媽送的我都很開心。抱着這朵小小的花，我看向窗外。

「不是啦……澄玲怕的是、媽媽要丟下我了」

那是母親常說的話。所以我從小就堅持着，到多遠的地方都走着去。

「澄玲最喜歡哪朵花呢？」

回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媽媽，她果然還是在笑。

已經沒力氣走下去了，也沒力氣再笑了。我要就這樣，跟着母親一起，死去嗎……。

出了醫院，我一個人走着夜路。胸前抱着的Jasmine在這種天氣下也依然挺立綻放着。可是，在我被一陣強風吹倒的時候，這朵花輕易地就折斷了。

「Jasmine這種花，雖然看起來花瓣尖尖的，但是摸一摸它，你會發現它其實意外的柔軟」

「Jasmine？　澄玲好像有聽說過」

「哦~是Jasmine嗎。眼光真好。不愧是我的女兒」

「媽媽沒事的吧？」

「媽媽……救救我……」

媽媽被裝進棺材送到了奇怪的房間裏，然後過了一個小時左右，裏面已經只剩下骨灰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媽媽現在是什麼狀態，未來有什麼在等着，我都一清二楚。

「……嗯」

她將嘴脣湊近花瓶，像是在用喇叭似的。

「怎麼？」

雨還是下了起來。

果然，沒有媽媽的世界，我完全無法想象。

「謝謝你總是給我勇氣」

他們告訴我，這就是我的媽媽。我又跑開了。

「……將來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啦」

看起來很尖銳，摸上去卻是軟軟的。

雖然媽媽一臉自豪地解釋着，但我還是聽不懂。

一羣不認識的大人們走到我跟前，向我搭着話。然而他們的表情裏似乎隱藏着什麼，我害怕地躲到了房間的角落。

媽媽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晃了幾下。她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汗。

「媽媽看着這些努力綻放的小小花朵，從它們身上獲得了勇氣和精神」

見我一直盯着她，她瞪了我一眼，我連忙移開視線。

「……真的誒」

病房裏的被子薄得不像話。爲什麼他們不能給媽媽一牀更暖的被子呢。

「爲什麼，不告訴澄玲呢？」

看起來很尖銳，摸上去卻是軟軟的。

我抱着折斷的Jasmine，一個人走在傾盆大雨中。

「媽媽其實可以和花朵對話哦」

不認識的人們聲音粗獷地談論着我的名字。似乎是在討論由誰照顧我，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聽得清清楚楚。

「嗯。謝謝媽媽」

抱着膝蓋，壓住不停顫抖的身體。一不小心差點哭出聲來，但我拼命忍住了。

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我也試着笑了笑。

這些各種各樣的花是來看望的人們擺下的。媽媽一直很喜歡花。在我小的時候，家裏的後院開着好多好多花。雖然爸爸不在了以後，我們就搬家了。

我接過花瓶聞了一下。沒有聞到紅茶的香味。

注意到我的視線所在，媽媽開心地笑了。

媽媽從牀上下來，腳步有些虛浮。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看了看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臉。媽媽把手伸過來，捏了捏我的臉頰。唔唔唔。

「……爲什麼？」

在我灰心喪氣的時候，媽媽也不會來抱抱我。反而會稍微變得有些嚴厲。

我抬起頭，那是個女生。

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媽媽總會引導我前進的方向。

去哪裏都要走着去。沿途你會看到很多風景，會認識不同的世界。而且，會有奇妙的相遇。

「啊哈~是這樣嗎」

「好了，澄玲。呆太晚的話明天上學要遲到了」

「噢」

「啊」

醫生也誇了我。我很開心。

「是嘛？　就比如說，這朵花的枝幹這麼纖細，它卻能開得如此繁盛，不會覺得它很堅強嗎？」

「想知道嗎？」

我疑惑着，看向母親的臉。

媽媽說的話總是正確的。但是，我的回應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大概吧」

要暫時照顧我的人似乎已經決定好了。

要在沒有媽媽的世界裏活下去，我根本做不到。

——像這朵花一樣的人。當你找到了，你就不會再害怕了

我也會有一天，能夠像媽媽一樣，總是笑着嗎。

我也會有一天，能夠像媽媽一樣，不畏懼任何事物，堅強地活下去嗎。

現在的我，還沒有那樣的自信。

在那個人家裏住下後的第二天早上。她給了我去學校的電車錢和午飯錢。雖然是一起走出的家門，但我們又馬上一言不發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只靠着五百日元的話，根本去不了學校。所以我決定曠課去看一看媽媽的墳墓。

也許我不去上學會惹媽媽生氣，那就連帶着這件事，一起跟媽媽說吧。

墳場比我想象中的要遠，我的腳被磨得生疼。

不過總算是快要到了，我看到了熟悉的街道。

這裏是一條小小的商店街，沿着有理髮店和蔬菜店的那條路直走，拐一個彎。就是我看望母親時經常去的一間小小的花店。

握緊手中的五百日元硬幣，我走進了花店。

裏面百花齊放，五光十色。不過此時的我卻完全沒心思去欣賞這些花朵。

只是腳步沉重地，渴望着救贖，尋找着那一朵花。

「啊」

找到了。白色的花。

尖銳的花瓣盛放着。摸起來很柔軟，很舒服。是我喜歡的那朵花。

「咦？」

然而，這裏寫着的卻不是Jasmine。

是認錯了嗎？

不，不可能。Jasmine是我從母親那裏得到的最後的禮物。

但是，現在。今天。我終於知道了。

「嗯。在這裏寫着。Jasmine的別名，叫做」

我第一次聽說這回事。媽媽也沒有告訴過我。因爲媽媽就是我的全部，媽媽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請、請問。這朵花，它不是叫做Jasmine嗎？」

是我，最喜歡的花。

「您需要幫忙嗎？」

「不過Jasmine還有個別名哦」

「別名？」

一朵漂亮地綻放着的花。

穿着制服，今天又是工作日，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在翹課……。

我不可能認錯。

「誒？　啊，確實是呢」

這是在母親離開之後的世界裏，我第一次的相遇。

也不可能忘記。

因爲我一直傻傻站着，店員小姐過來搭話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店員小姐想了一下，又馬上露出笑容。

「茉莉」

看起來很尖銳，摸上去卻是軟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