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有限的永恆
《我的工作和同居的她》 · 野水はた · 3765 字
昨晚我照常在十一點就上牀睡覺了。澄玲最近沉迷手遊,總是睡得比我晚。
然後,一如既往的是,她在我睡着後鑽進了被窩。而和往常不同的是,我竟然自己把她摟到了懷裏。
爲什麼,怎麼回事?
醒來時看到澄玲像只軟趴趴的史萊姆一樣掛在我身上的話已經見怪不怪了。但現在的她明顯是被睡着的我抱進懷中的,甚至看不出來我有過一點抗拒的跡象。
「喂,給我起來」
態度再怎麼惡劣好像也無法挽回顏面,這點更是讓我不爽。
澄玲把臉埋在我的胸前,均勻地呼吸着。真想問問到底是誰允許這傢伙埋在我胸上的。雖然給出許可的就是我自己。
我捏了捏她圓潤的耳垂。她像毛毛蟲似的蠕動了一下,幾根髮絲飄進了我嘴裏。好煩。
時針指着九點,不知道該起牀還是該睡個回籠覺。
被不斷襲來的睡意奪走了做飯的力氣,我決定選擇再睡一會兒。懷裏的澄玲用臉蹭着我,睡得很舒服。看來她也同意了。
看着澄玲安詳的睡臉,我摸了摸她的頭,髮絲如細沙般從掌中流下。她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揚了些,我湊近一看,卻看到了口水乾掉的痕跡。
髒死了。用手指幫她擦了擦,又不知道該往哪裏抹。爲了不弄髒被子,最後我選擇了擦回澄玲的小圓臉上。
在這段無所事事的時間裏,無所事事地躺着。沒有任何生產意義,但是比往日忙個不停的上午舒服多了。
像這樣享受着無聊的時候,時間本該是慢下來的,但回過神來分針卻已經走完半圈。也許是我的腦子還沒完全從夢裏回到現實吧。不過我倒也沒什麼不滿。
這個早上沒有麻煩的事。沒有不想面對的事物。沒有要應付的人際關係。
抱着別人,原來是這種感覺嗎。
只被別人抱過的我第一次體驗到了抱人的感覺。
沒有想吶喊「我超幸福!」的激動,也沒有跟別人炫耀的心情。這份溫暖只要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沒必要再跟別人分享。就這樣抱着澄玲度過一整天的話,會不會很充實呢。
『但是……要是兩情相悅的話,就更好了……』
如果兩個人相思相愛、成爲戀人,是不是就能隨時隨地抱個不停了。一直過着這種毫無生產性的時間,在被窩裏結束一生。雖然這樣就無顏面對世人了,但這份誘惑讓人感覺似乎無顏面對世人也無所謂了。
和這傢伙在一起的話,周圍的目光、形象、自尊心和認可欲求這些東西都會煙消雲散,可以保持一種純粹的狀態。不作僞裝,輕鬆自然。
「嗯。出去玩一天吧。反正,是週日」
「啊,早上好」
「茉、茉莉,你接過吻嗎?」
「還會不會下雪呢~」
看來麻痹已經過去,嘴巴又能正常活動了。
澄玲傻傻地張着嘴,也許是在想象那個唱歌世界第一好聽的女人會長什麼樣。
「那、至少塗個口紅吧」
「嗯……」
「可能是因爲我學過一點發聲技巧」
「那你還想是什麼」
「要幫你拿嗎?」
我牽着澄玲的手,走向門外。
嗯。普普通通。
連帶着把被子也扯走了,任由寒冷的風奪去我的體溫。
「像削蘿蔔皮一樣,借我一下」
「要不……去外面喫吧」
「不、不對吧! 朋友告訴我這個是用來卷眉毛的」
「那當然是!當然是……」
「……不用了,沒事的。茉莉,謝謝你」
要是用盡全力把手抽出來會怎麼樣。
每次換人都要調整麥克風的音量有些麻煩,澄玲先不唱了,說是想多聽聽我唱歌。明明我也沒多會唱,但每當我開始唱歌的時候,澄玲就閉上眼睛坐好,讓我感覺自己像是成了個歌劇演員,觀衆們都在安靜傾聽,只有旋律和我的歌聲在房間裏迴盪。
「不化了。反正只是出去玩玩而已」
聽到這,澄玲開心地笑了起來。
澄玲在用捲髮棒弄着頭髮,這樣的她看起來有些成熟,但卻讓我感覺不太對勁。
「誒?啊……誒嘿~」
小小的間隙裏通過的風讓我有點煩悶,開始渴求更緊密的距離。
雖然接吻並不意味着什麼,但是如果想追求更深的接觸,這似乎是不得不通過的項目。
到了公寓附近,澄玲突然停下腳步。
手有點麻了。
「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有叫她教過」
「茉莉不化妝嗎?」
面對總有一天會迎來的終結,我們必須時刻做好準備。話雖如此,我們也沒有閒到可以在做準備上投入太多的精力。
澄玲粉嫩的嘴脣像櫻桃一樣。甚至沒見過她塗脣膏。真是可惡。
我俯視着坐在被子上滿足地笑着的澄玲。感覺自己被她看穿了。可惡。
輪到我唱的時候,麥克風傳出了非常尖銳刺耳的聲音。吵死了。
「真的嗎!?」
向着那片小小的嘴脣,我把手指伸了進去。
澄玲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嘴脣。
平時只塗口紅的話,白皙的皮膚會太過顯眼,還得打個粉底。不過今天好像氣色很好,暗斑和毛孔都不怎麼顯眼,所以只塗了BB霜。超級隨意。
澄玲匆匆忙忙地跑向洗手間。
付了錢,原來我們已經唱了將近三個小時。
那,至少該做好一點心理準備。
「噢,跟誰學的?」
爲什麼我在邀請她時會有點兒口吃。看到她的臉,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嘴像是麻痹了一樣,不太靈活。
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想要的是今天早上那種悠閒自在的精神狀態。
「是嗎。但是,今天很開心哦」
嘭!澄玲倒地。
臉再湊近一點,這個距離讓我不禁聯想到接吻。
「那個叫Beauler」(注:和制英語,睫毛夾)
「好耶!啊,我得先化個妝」
我試着抓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推近了點。澄玲的臉越來越近,我發現她的嘴脣在顫抖。
轉過頭,正面對着澄玲。兩人間只剩下勉強不碰到鼻尖的距離,我的嘴脣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唔!?」
她用軟弱無力的小粉拳打了我幾下。
「說得太直白啦……」
她從脖子紅到了耳根,眼瞼也快閉不住了。
再怎麼喜歡,不會下就是不會下。因爲冬天已經結束了。
澄玲雖然唱在調上,但聲音實在是太小了,我不得不把麥克風的音量調高。
她明顯害羞了起來,扭捏地拿起捲髮棒。然後,果不其然地被燙到了。
不小心用力過頭,抱得澄玲的腰都彎了起來。和抱被子不一樣,好難使勁。
任何事物都不是永恆的。
「天都黑了,別跑太快哦」
「不會下了吧。下了也是困擾」
輕輕塗上一層,我的脣瓣也變得紅潤了起來,似乎有種清爽的感覺。
「沒、沒什麼」
澄玲天真無邪地笑着,跑了起來。我追在她的身後。
對視會讓我靜不下心。所以我沒有看向她,只是伸出手。
「早、早上好……不是,爲什麼是手指!?」
雙手和胸口的地方特別的冷。也不知道是爲什麼。
「舌頭嗎」
一開始澄玲還有點驚訝,但馬上開心地挽着我的胳膊。不過因爲實在太難走了,我又把她甩開了。
「揹包。看起來很重」
「茉莉唱歌真好聽啊」
「怎麼了?」
「誒?」
「是嗎、那太好了~」
「那就出發吧」
她會不會在空中轉個一圈呢。想到澄玲的體重,不由得抱起奇怪的期待。
「不是說Peeler嘛,像這樣用(刮蹭的聲音)」
「唱歌世界第一好聽的女人」
「沒必要躲藏。我知道你喜歡我」
我們額頭相抵,眉毛也碰到了,有點癢癢的。
怕她聽不見,我追在她的身後。追到汗流浹背,仍然追在她的身後。
像滑入沼澤一樣,我緩緩地把臉埋下去。
「茉莉!這個叫Peeler的東西要怎麼用?」(注:削皮器)
我們一起喫了快餐,看了傢俱,去了回轉壽司,最後來到了卡拉OK店。
「嗯……嗚哇!你在幹嘛!?」
「(刮蹭的聲音)」
剛剛碰到嘴脣,她就激動地抱了過來,用腿纏住我,喘息也變得慌亂。但當她發現嘴裏的其實是手指時,又開始鬧騰起來。
之後,我們在超市買了晚飯。澄玲沒有要袋子,把東西全都裝進了她的粉色揹包裏。
但,這就夠了。
小小的肩膀似乎有些支撐不住,走路的步子搖搖晃晃的。
「嗚哇!」
澄玲從架子上拿下一支口紅,遞給了我。
打開窗簾,沐浴着陽光,我伸了個懶腰。
追尋已經結束的東西是徒勞的。最多隻能停留在懷抱憧憬和幻想的程度上,不然在知道自己的願望無法實現的時候只會更加痛苦。
「早飯呢?」
「誒、過來我們一起化嘛」
「可是我好喜歡雪」
羣青色的天空被灰色的雲覆蓋住,外面暗了下來。我們兩個人在淡淡的燈光下走着。
身體被包圍住了。背後是被子,面前是澄玲。無處可逃的熱氣衝上頭部,好像要融化我的思考。
「當然了。而且吻技是職業級別的。大家都管我叫舌之魔術師」
「裝睡的小孩沒飯喫」
兩個人站在鏡子前面實在太窄,我走了出去。
「咦?鑰匙扣好像少了一個」
「是不是掉在路上了?」
「有可能」
雖然我一直注視着澄玲的背後,但是沒能注意到垂着的鑰匙扣。
「想要的話再去那家店買唄」
「嗯」
這傢伙就沒點留戀嗎。我戳了戳她的小腦袋。雖然也不是非要她去留戀。說起來,她確實是個不會執著於什麼事物的人。
「姑且去找找吧。找不到的話澄玲馬上就回來」
「別找着找着自己走丟了哦」(注:原文ミイラ取りがミイラになる)
「也許會變成饅頭跑回來」
那是什麼情況。
目送澄玲離去的背影,我先一步走上了樓梯。
「啊」
上到二樓,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站在我家門前。
我有些不安,剛準備先躲一下,
「請問,您是花芹茉莉小姐嗎?」
聽見他喊出了我的名字,我停下腳步。
穿着西裝的男人整理了一下本就係得緊緊的領帶,穩重地走到了我面前。
看見他對我深深地低下了頭,我隱約猜到了他的身份。
任何事物都會迎來終結。
「……您好」
萬事皆有其限度。
「初次見面,茉莉小姐。澄玲受您照顧了」
只是,好像有某個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只能垂着頭,像個被訓斥的孩子一樣,等待他把話說完。
所以,我早就很清楚,與其對身外的事物傾注太多感情,不如和它們都保持距離,這樣就能隨時調整心情抽身而退。但我很快就發現了。
自己、根本做不到這種事。
加重的耳鳴讓我聽不清楚他的話。模糊的思想讓我理解不了他的話。沉重的心情讓我無法接受他的話。
世上不存在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