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坦誠相見

「要去澡堂咯」

澄玲的視線從電視機轉移到我的身上，看着單手拿着臉盆的我一臉茫然。

「家裏熱水器壞掉了」

今天早上感覺熱水器好像用不了，我試着燒了一下熱水，發現果然是壞掉了。雖然馬上就聯繫了房東，但是得等到明天才會有人過來修理。

所以，現在只能去外面洗了。

「好耶！泡溫泉！」

「不，是澡堂啦」

「有哪裏不同嗎？ 味道？」

「沒錯。聽說澡堂的水比溫泉的還好喝，到時記得多喝點」

「那茉莉先喝兩口給我看看」

澄玲眯起了眼睛，不信任地看着我。

雖然我知道澄玲確實是高中生，但那她嬌小的體型和口齒不清的聲音，總讓我覺得是在和小學生講話。

「我最近開始能看透茉莉的謊話了」

「你不也是，說了味道什麼的笨蛋發言，彼此彼此啦」

「嘿嘿，很有意思吧」

「一點都不」

如果有人覺得這種讓人連給出反應都嫌麻煩的玩笑有趣的話，那她的人生可真是太幸福了。

我把浴巾往澄玲頭上丟過去，毛巾把她小小的身體完全蓋住了。從毛巾裏傳出了她悶悶的聲音。

「開車去？」

「走路去。又不遠」

換好衣服走出澡堂，這時外面已經是漫天的雪花飛舞。

在路上看到了澄玲來時掉在地上的浴巾。澄玲跑過去，把落在毛巾上的雪拍掉，撿起來抱在胸前。

「就、就是……」

「只能讓着她們啦」

澄玲惶惶不安地看向那羣阿姨。

過了一會兒，澄玲來到了我旁邊。她坐下來和我的肩膀貼到一起，好冷。

看到澄玲的臉愈發的紅了，我偷笑着先泡進了浴池。我總是不擅長等待別人。突然想起來，學生時代也是有一次回過神來發現周圍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然後被從後面追上來的朋友說了一句，「真是我行我素」。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如果我說有的話，你會怎麼樣？」

想起來好像確實聽說過這麼一回事。不過，同樣是沒有父親的我，卻並不能體會澄玲這時的心情。

澄玲把半張臉都泡進水裏，一臉不爽地吐着泡泡。

「掉在路上了」

「沒什麼」

「那就在這裏練練拳吧」

也許是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澄玲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我做好準備，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全脫掉，拿起臉盆就走了進去，彷彿是個即將上戰場的戰士。澡堂、戰場……這好像能當個冷笑話。（注：日語裏兩個詞諧音）

「嗯！？」

好像還是很生氣的樣子。

不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事物的起始和終結失去興趣的，也許是從不怎麼慶祝自己的生日開始的吧。

澄玲害羞地用雙手遮掩自己白皙瘦弱的身體，臉也噌地一下紅了起來。而且很明顯地看得出來這不是因爲水汽而熱到發紅的。

「雖然大人不能隨便打人，但是小孩子可以哦」

「哎呀，還以爲今天會一個客人都沒有呢」

我犧牲自己的時間，奉獻自己的人生，努力工作得來的報酬爲什麼要拿來買東西給別人啊！簡直像是個好人一樣。

「啊，這樣啊。不好意思」

然而澄玲還在背對着我小心翼翼地換着衣服，磨磨蹭蹭的。

「爲什麼？」

把頭髮撥到腦後，我看了看鏡子。一直以來的黑眼圈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不是啦。如果被討厭的傢伙搞得自己不愉快的話，直接去揍她一頓更舒服吧？ 被欺負的時候也是，光是爭論沒有辦法解決問題吧。這種時候就只能靠拳頭說話了」

好像有成羣結伴的客人到場了，她們吵吵鬧鬧地走了進來。

「還好找到了」

「嗯！」

「怎麼啦？」

「啊，你的毛巾」

……不過這樣其實也可以啦，算了。

雖然這樣也是一個問題。

因爲在澡堂裏這樣子玩，我們又被那些阿姨給罵了一頓。不過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這回澄玲開心地笑了出來。

「好、好厲害！」

「下面光溜溜的好丟人哦」

任憑水沿着髮梢不斷滴落，我從髮絲間隱約看見澄玲開開心心地走進來，找了把椅子坐下。

「爲什麼肯定能找到？」

「那當然是因爲，本來就沒有人會去撿掉在路邊的毛巾。無論是去拿給警察，還是尋找失主，都是一件麻煩的事，還不如就這樣無視掉走過去。這世間就是這樣子。可能只有極~其稀有的真正的大好人會不一樣吧」

澄玲扭扭捏捏的，話也說不清楚了。

「本來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才能發現，結果我自己也忘掉了」

「要再用點力哦」

「呀！你、你看見了？」

「我先去洗咯」

「嗯？ 看見什麼？」

「額，那倒不會啦。最多是個口頭教育」

吵鬧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邊，但我只是閉着眼睛當作沒有看到，繼續享受着浴池恰到好處的溫度。

「（吐泡泡）」

「但是澄玲的力氣太小了」

「嗯？」

我用力地出拳，再次擊打水面。 只見嘭地一聲，水花飛濺。澄玲也模仿我的動作，大喊着打出一拳。

「欸嘿嘿」

嘭，嘭。

「澄玲的爸爸，就是因爲打了人才坐牢的」

掉了錢包應該也是一個道理。

「這樣啊。那，幸好沒有被溫柔的人撿到」

我握緊拳頭，對着水面用力地揮了一拳。

「嘛，肯定能找到的吧」

查了一下，離我們家一公里的地方就有個澡堂。但我自己也沒去過，所以走路過去應該會更容易找到路。

「不怎麼樣」

澄玲歡鬧起來，一下子跑到了前面去。

「我又沒這個義務~」

在我舒舒服服泡着澡的時候，淋浴間那邊好像又傳來了些動靜。

這些阿姨應該是這裏的常客，連淋浴的地方都固定好了，大概是看到澄玲佔了她們的地方不高興了吧。

「（激烈地吐泡泡）」

我和澄玲連續地向浴池裏揮拳，不知道爲什麼感覺發出的聲音有點兒像是音樂家還是韓國的什麼演員。

和我想的一樣，平靜的水面只是濺起了一點點水花。

澄玲如此直率的感想讓我有點忍俊不禁。

「誒！你看到了嗎！」

「要是揍了她們的話，澄玲也會被警察叔叔抓走的」

說實話，跟一些頭腦聰明，什麼事都積極對待，沒有半句怨言的正經人說話真的很累。我更喜歡願意跟自己稍微袒露心聲的，這樣顯得有人情味多了。

「我討厭那個阿姨」

天氣預報有說今天會下雪，不過我們來到外面的時候，看到的還是一片晴空。感受着冷風迎面吹過，今年也快要結束了吧。

「浴巾好像不見了……」

「嗯」

買個屁啊！爲什麼我要給她買啊！爲什麼我會突然想着給這傢伙買東西！

等到我快洗完頭了，才總算聽到門打開的聲音。

「真是的！早點告訴我嘛」

走在周圍全是老店的寂寥街道上，我突然一個踉蹌，像是喉嚨被哽住一樣的奇怪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裏不斷迴響。

「這樣兩個人一起走着，感覺好好哦」

「誒！茉莉是不良少女嗎？」

阿姨們熟練地開始淋浴。還在慢吞吞擦着泡泡的澄玲慌慌張張地看向這羣不速之客不知所措。

「是嗎？」

我向阿姨們道着歉，心裏卻是一片暢快。

「……可是」

「第一場雪！」

她剛纔還高高興興地喊着澡堂啊溫泉啊什麼的，現在又整個人都縮了下來。偷偷瞥了一眼她的平板，和以前在浴室裏看到的比起來沒什麼成長，我先一步走進了淋浴間。

澄玲別過臉去，不知道爲什麼好像有點氣鼓鼓的。她凍得通紅的小臉看起來像個氣球。要不回頭給她買條圍巾吧。

打開門，澡堂的前臺姐姐看着我們笑道。更衣室那邊也看起來沒有人在，好像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來。

反正我沒有花費太多的精力去工作，如果就這樣不知不覺變成了好人的話，也沒什麼問題。保持低熱量更容易維持生活。

「喂！ 你那裏是我們的固定位置！」

從浴池濺起了不少水花，看來這拳的威力還不錯。

我拿起花灑，對着澄玲的臉就是一頓猛噴。她踉踉蹌蹌地差點從椅子上摔倒，雙腿大大地張開，勉強穩住身形。

「你也試試看」

「畢竟這裏是公共澡堂嘛」

這可太爽了。我脫下大衣。

澄玲哼了一聲，抬起雙手，伸向前方。她這是在幹嘛，要發射火箭飛拳嗎？

「要是我有姐姐的話肯定也是像這樣子走着吧。啊，對了，總覺得茉莉有種姐姐的感覺，你有親妹妹嗎？」

「不爽的話就去揍她一拳吧」

走着走着，果不其然，澡堂前面的路連一輛車都開過不去。這附近的路都有點破破爛爛的，讓我有點羨慕住在大城市的人。

先不說沒有必要去爲了裏面那一點點小錢而冒着被警察找上門的風險，就算是出於好意，想撿起來交給警察，也要考慮會不會在撿起來的時候剛好被失主撞見產生誤會。

澄玲沒注意到自己的毛巾掉到了地上，還在這傻傻地笑着。看着她潔白的毛巾染上了灰塵髒得用不了，我也沒有告訴她。至於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這樣比較有趣啦。

咦，沒有放衣服的架子嗎

我只好把衣服放進了木筐子裏面。雖然會變得皺巴巴的，也許來澡堂的人都不會在意這些。

澄玲高興地把纔剛洗得漂漂亮亮的小臉又埋到了弄髒的毛巾裏。

我這邊也是，明明剛剛纔洗完澡渾身舒暢，又因爲看不出她笑容的真意而有點兒煩悶。

她那句幸好沒有被溫柔的人撿到，指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一邊思考着，一邊追逐她在茫茫雪中奔跑的小小背影。

「茉莉，我還想再來澡堂」

「等熱水器壞了再說」

結果，並不溫柔的我，還是沒能找到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