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方便的謊言
《我的工作和同居的她》 · 野水はた · 2952 字
再怎麼搖晃果然還是沒有反應。手也冷冰冰的。
這副汗流不止、痛苦不堪的表情,我最近才見過。
那是一個線香瀰漫的房間。澄玲的母親就沉睡在房間中央的木棺裏,臉色蠟黃,嘴脣發紫。像一個躺倒的大型人偶,甚是詭異。
據追悼會時親戚們所說,澄玲母親患的是心臟病。她的病情在秋末的某天夜裏突然惡化,最後撐不住去世了。
我瞬間嚇出一身冷汗。
「澄玲!」
如果,那是遺傳性的心臟病,再加上澄玲本來體質又差,在這種天氣下到處亂跑,當然會出問題。
我慌忙找出手機。
但不管我如何觸碰,屏幕都沒有亮起來。看來是沒電了。
澄玲蒼白的臉映在沉寂的屏幕裏更顯得面無血色,我感到背脊有些發涼。
「――!」
揹包裏有很多重要的東西,但此刻我的體力已經不足以支撐這麼多行李。
把所有東西都丟在一旁,我抱起澄玲。
「澄玲、澄玲!」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求求你了,你肯定是在騙我吧。
抱着一個人奔走讓我疲憊不堪,但我仍然強行驅使着早已迎來極限的雙腿。
漆黑、昏暗的田間小道。四周伸手不見五指,連腳下的路也看不清。誰修的這條路,趕緊給我好好裝上路燈!
罵罵咧咧地,我卻突然想起。
選擇走這條路的,是我自己。
把澄玲帶到這邊的,正是我自己。
我掐住她的臉頰揉捏起來,澄玲發出奇怪的聲音想表達抗議,但我不願停手。
男人面色凝重,快步走向停在旁邊的車。是他幫我們叫救護車了吧。
可我又想起澄玲說過的那句話。
「對、對不起,澄玲。都是我的錯。救護車馬上就來了,拜託了,一定要堅持住」
「唔啊」
「澄玲!?」
不是家人,而是監護人。嗯,定義有些模糊。
我再也不會說謊了。
走到前臺說明情況,馬上讓我過去了。
監護人,找誰呢。
「澄玲,聽好了。到醫院之前你都給我好好裝病,不然肯定要捱罵的」
「澄玲,你這傢伙」
「你、我……! 那是……!」
「額、不是……茉莉,澄玲纔是該說對不起的」
我再次奔跑起來。身形晃晃悠悠,姿勢歪歪扭扭,也堅持往前跑去。
「可真有你的」
跑到購物中心的玻璃櫥櫃前,我終於是撐不下去了。
我終於注意到了。
果然還是無法平息怒火。
「躺好」
她卻靈巧地防住了我的攻擊。
我緊緊抱住澄玲,在街道上狂奔。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小孩子跑出家門獨自在外,終究是撐不下去。
額。
「有沒有人……」
繼續生活成長下去,也許會有一天能學會更多感謝的話語吧。
明明該更鄭重地向他表達謝意的,我卻只能說出一句「非常感謝」。
澄玲躺在我懷裏,不好意思地笑着。
「撒謊真方便呢,茉莉」
「所以說……想知道茉莉會有多擔心澄玲,不小心開了個不好的玩笑……」
「不要」
這就是後果嗎。
我幼稚、任性、滑稽、可悲、無可救藥,我就該一個人在角落裏獨自朽爛凋零。爲什麼要把澄玲捲進來,又像這樣呼喊求救呢。
「總,而,言,之。給我躺好!」
爲什麼我總是這樣。
「本來是、想開個小玩笑的……」
我懇請你能寬恕我。
「有沒有人……」
澄玲的聲音聽起來意外地有活力。
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麼幼稚的,無法回頭的錯事。
泥水濺污臉龐,碎石割破手指。我還是拼命地跑着,跑着,
我再也見不到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了。
「……誒?」
「救救、我們……」
「救護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我再也不會逞強了。
太好了。這樣就能……。
「有沒有人在!」
「我先去買張毯子來,你在這裏等一下吧」
四周的牆壁潔白無暇,我坐在茶色的沙發上,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剛插上借來的充電器,各種消息就一齊湧了出來。
後面響起打開車門的聲音,那個穿着西裝的男人跑了過來。
我接過毯子,粗暴地扔到澄玲臉上。男人喫了一驚,我連忙說明情況。他安心下來,因爲還有工作,就先離開了。
「誒…」
我想到了以前的自己。那時的我一個人蹲在黑暗裏,最後耐不住寂寞,寧願捱罵也選擇了跑回家,結果等着自己的卻只是一桌熱騰騰的飯菜。
「有沒有人,幫忙叫一下救護車! 求求你了!!」
「是」
已經什麼都晚了,
之後只要等救護車來就好了。之後,只要交給大人來就好了。
「好的」
我跪在地上,手腕撐住身體,連呼氣都像是在嘔吐。澄玲仍然平靜地躺着,氣息微弱。
這樣下去,澄玲也會像她母親一樣離開這個世界。
「澄玲……求求你……不要走……」
這是我唯一一次那麼拼命地大喊和奔跑。
「而且,茉莉看起來好拼命。像那樣四處狂奔,到處求救。看到茉莉那副擔心的樣子,澄玲真的感覺好幸福」
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神明的話。
瞭解了情況,我拿起手機。
「求求……你了……」
救護車終於來了,他們用擔架把澄玲抬到車上。
無論如何竭力吶喊都只能發出刺耳的尖叫,我已經沒有力氣喊得再大聲了。一直以來,總是說不出真心的話,利用謊言來粉飾自己,把真情實感抹殺殆盡,如今密閉的雙脣彷彿是在嘲笑我,說我活該。
我會當個好孩子的。
也許這時候應該去聯繫澄玲的父親,但不巧的是我忘記問他手機號碼了。
目的地的醫院是我聽說過的地方。因爲還要辦理手續,我也搭着出租車跟在了他們後面。
喘息逐漸平復。我直直盯着眼前的澄玲,總算找回焦點,看清了她的樣子。周圍的腳步聲也開始明晰起來。我握緊拳,正想給澄玲的頭來一個爆慄。
「不,我是……」
跑到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看見一條像樣的大路。
跑着,跑着,周圍只是投來好奇的目光,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
「十分感謝……謝謝您……」
「不是,說什麼玩笑,你剛剛還,啊,嗯? ……哈?」
我閉上眼,祈禱着,卻感覺到袖子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從後方傳來聲音,回頭看去,是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視界已經模糊,我只能看到他的輪廓。
「你、你好」
回想自己剛纔的舉動,臉不禁有些發熱。
等了三十分鐘左右,有一位戴着眼鏡的老醫生走了過來跟我說明情況。澄玲現在在別的房間裏打着點滴,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但以防萬一還是要做一下血液檢查和心臟CT。
「你就不能早點跟我解釋嗎」
果然,這傢伙沒有一丁點搞笑天賦。
「可是,被茉莉公主抱,就像做夢一樣幸福嘛」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好說是認識的人。
「救救我們……」
我拼命地抱緊澄玲不讓她掉下去。但是膝蓋已經無法承受長時間的疾馳。我無數次想要停在原地就此放棄。
「啊、那個、茉莉」
找不到契機就無法前進。
就算這麼說,也不該到這個地步才向我解釋。醫療資源可不是無窮無盡的。要是因爲這種無聊的玩笑耽誤了真正需要救助的人該怎麼辦。
『不試試看的話,怎麼會知道結果如何』
我給蒙着被子的澄玲來了一發手刀,急救隊員驚訝地看向我。哈哈哈。沒什麼沒什麼。
「玩笑也要給我分清楚場合啊! 你個笨蛋!」
「請問您是她的家屬嗎?」
然而澄玲她,卻再也沒有遇到這種好事的機會了。她已經失去母親,如今又被我從唯一剩下的父親手中奪走。
求求你,不要帶走澄玲。
真是,從小到大都沒有一點長進。
「她看起來還沒成年吧,希望您能幫忙聯繫一下她的監護人」
我能做到的事情,也只有再抱一抱澄玲了。
開玩笑一定得注意尺度,如果玩笑開過頭,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就像新人不小心在年會上冒犯了上司一樣。
跑到汗流浹背,冷風迎面吹過也降不下身體的溫度。
「誒、誒嘿嘿」
「您怎麼了?」
見我只是盯着手機,醫生有些疑惑地問道。
不太習慣醫院這種地方,我似乎有些太緊張了。而且很久沒有和澄玲以外的人對話,腦子也有點轉不過來。
不知如何是好,最終我選擇了打給自己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