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天藍S的畫布

「該決定畢業方向了」

新學期剛剛開始，澄玲一回到家就往桌子上拍了張白色的紙。

我拿起來一看，原來是進路調查表。現在看到這東西，真有些懷念。澄玲把揹包扔到一邊，坐到了我對面。

「自己隨便寫寫唄」

「幹嘛這麼冷淡」

「沒興趣理你」

我喝了一口紅茶，繼續盯着電腦屏幕。

「澄玲想聽聽前輩的建議」

「別叫我前輩」

「求求你啦，姐姐」

「也別叫我姐姐」

「那要叫你什麼？」

「女王大人」

澄玲的小臉又開始像個氣球一樣慢慢膨脹起來。放着不管的話，她不會就這樣飄走吧。

「反正只是個調查，隨便寫寫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就是說夢想什麼的？ 唔，搞不太懂。茉莉以前寫了什麼？」

「什麼也沒寫」

「那也行嗎？」

「那樣就行了。不如說明確方向的人反而是少數，一般人都是稀裏糊塗地活下去的」

「噢」

「看夠了吧，一邊玩去」

「要是想畫的話就不會選擇在花店工作了」

只要把黑色的顏料潑上去就能畫完了。

這傢伙突然發什麼神經。

「我只是」

揮動畫筆，出現一條條的黑線，回過神來線連成了某個形狀，然後對此或喜或憂。這種重複勞動，有什麼喜不喜歡的。

「只是……」

「澄玲要去當搞笑藝人」

「誒，明明能畫得這麼好看，很厲害哦」

那，我開始畫畫的原因是什麼來着？決不是因爲有興趣。是爲了畫得好看受他人追捧嗎？也不可能。如果我小時候就有這種自我表現的慾望，現在都要當上總理大臣了吧。

「誰會喜歡這種冷爆全場的諧音梗啊」

唯有眯細眼睛，才能從指縫間勉強窺視。

「啊，對哦」

「我忘了」

「不試試看的話，怎麼會知道結果如何」

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真的沒注意到嗎？

「噢。……誒，這是茉莉畫的嗎？」

「嗯」

「……哈？」

「但是，畫了那麼久， 也就意味着你很喜歡畫畫對吧？」

「只是不討厭」

我看着黑暗的顯示屏上映出的自己。真是一副扭曲的表情，畫起來肯定很簡單吧。

「不是放棄了之類的？」

「是嗎？」

「呃，好有茉莉的風格」

「是吧」

「澄玲最近在班上很受歡迎哦。」

唯一記得的是，一個用到破破爛爛的素描本。我那時到底在上面畫了些什麼呢。

「決定好了」

「一點都不厲害」

「在幹什麼？」

「好在意呀。茉莉開始畫畫的理由」

得到了讚賞。看來放棄畫畫也算是值得了。

「嗯。雖然大家都管澄玲叫老大，但是無論澄玲做什麼大家都會笑出聲。很厲害吧？ ……不過爲什麼是老大呢」

「誒~！」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呢」

沉默。

她飛快地寫完，給我看了看第一希望那一欄上大大的字。

「看我用雞冠槍打死他們」（注：原文まさかのとさか）

「丟人現眼，還是算了吧。不可能成功的」

那，是沒什麼理由，只是單純地一直畫着畫嗎？ 不，我又不是一個會無意義地執着於某件事的人。

我站起來把一張紙團成球，瞄準澄玲丟了過去。

無視我冰冷的嘲諷，澄玲笑了起來。她的笑容，像是在盡情地暢想夢中遠方的景色。

因爲工作罷了。被人拜託了，所以在畫海報。沒有別的理由。

比起因爲不安定的人格讓生活失去平衡，還是貫徹自己更爲妥當。

「嗯。記得是，中途開始覺得好麻煩啊」

誰會想去看這種無聊的冷笑話表演啊。

澄玲用手在頭上比了個雞冠開始掃射四周，那副滑稽的樣子讓我不忍直視。這諧音冷笑話已經要冷到北冰洋了。……要是兩人組合的話現在是讓我去吐槽嗎，饒了我吧。

「畫畫不算是夢想嗎？」

「茉莉原來這麼會畫畫呀~。啊！ 這裏也是茉莉畫的！？ 這些全部都是！？」

「真的假的！？ 好厲害！ 像專業畫師一樣！」

明明我纔是房子的主人，爲什麼要被她這樣對待。我一臉無奈，澄玲卻不以爲意地看向了電腦屏幕。

澄玲激動得開始在椅子上晃個不停，我終於是被她擠到地上去了。澄玲低頭看着我，眼裏閃着興奮的光。這下麻煩了，毀滅地球的流星雨要來了。

「哇！ 這片櫻花好漂亮好真實，像照片一樣！ 難不成茉莉其實是很厲害的人！？」

「恰好一直在畫而已。本來也沒打算畫出什麼名堂，完全說不上是放棄」

「好痛」

澄玲坐回了對面的椅子，又開始小聲碎碎念。

推了推坐在椅子上的澄玲，她乖巧地讓開了位置。把桌面上的窗口一個個關閉，我關掉了電腦。剛剛還在手舞足蹈的澄玲此時明顯地失落了下來。不過，我又不是爲了給你看才畫的。

澄玲看起來不太能接受這個回答，跑到我旁邊來了。她不顧我的眼神警告，硬是湊過來跟我擠在一張椅子上。

「不是你逗他們笑了，而是他們在笑話你吧」

這時澄玲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始在進路調查表上寫了起來。

雖然她平時行動就奇奇怪怪的，但這次已經到了不同的次元。如果是想搞笑的話，能直接說出這麼無趣的笑話，早就已經和喜劇演員無緣了。

看到實物的話也許能回憶起以前的想法，但是都過去十多年了，那個素描本早就被扔了吧。

「別黏過來，熱死了」

「是啊」

明亮、炫目，灼傷了我。

那麼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畫呢？答案顯而易見。

我覺得她應該問一問自己的拳頭。

「不厲害」

「誒嘿嘿，看來澄玲有當搞笑藝人的天賦」

「不是要思考畢業方向嗎？」

「開始不畫畫的理由我倒是記得」

「…………」

「坐過去點嘛」

「茉莉說過自己沒有夢想對吧」

又像是天藍色的顏料在畫布上肆意揮灑。

「是什麼？」

「在工作。這是下個季度的宣傳海報。」

「真虧你能毫不客氣地問別人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