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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話 仰望、伸手

《我的工作和同居的她》 · 野水はた · 3175 字

在視野的角落裏,能看到母親正在凝視着我。但我仍然低着頭,不敢面對她。

身爲女生的我卻喜歡上了另外一個女生。遵循着常識,顧及世人看法的母親不可能會允許這種事情。這也許會是她最爲忌諱最爲嫌惡的感情。

我下意識想接上一句‘不,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又立刻憋了回去。常識這種東西,可能是生活在社會上必須掌握的東西,但涉及到生存時它卻只會反過來妨礙我們。

「我喜歡她,想和她在一起」

我雙腿打顫,指尖發冷,背後有粘稠的汗滴緩緩落下。

母親沒有回答我。恐怕是被打擊得一時說不出話。要是我站在她的角度上,可能也會陷入沉默吧。

她不開口的話,我只能繼續說下去了。也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我想、和她同居」

「這樣啊」

母親終於回應了我,但只回了一句空空的附和。

碰壁了。我不知道我說的這些話到底在尋求什麼。是要說服她嗎,還是要跟她辯論。又感覺好像哪邊都不太對。

走廊再次回到一片沉寂。

回過神來在這裏等候的人只剩下我和母親,連工作人員都開始斷斷續續地換下衣服準備回家了。

差不多到了九點,走廊另一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是穿着和那天同一件西裝的澄玲父親。

「啊」

他也看到了我,連忙趕到這邊。

三雙眼睛互相對峙,氣氛有些尷尬。我的彆扭在這份離罪惡感還差一步的感情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開局面。

但我知道,必須得由我來開這個口。

「不、不好意思」

母親最先做的,是謝罪。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她卻爲了不讓事態惡化,選擇先一步低頭,想要讓事情就此了結。

母親仍然彎着腰,保持着深深低頭致歉的樣子。

真不該做不習慣的事。該這麼想嗎。還是說,該鞭策自己去學會傳達重要事情的方式呢。

「我這個人,早就失去否定和拒絕別人的資格了。不過,就算拋開這種資格和權利,說自己的真心想法,我也是想要尊重澄玲的選擇。一直以來都給你添麻煩了,茉莉小姐。茉莉小姐,你喜歡澄玲嗎」

「額」

「我這種人間失格的人想要成爲別人的父親,簡直是荒唐可笑吧。對不起。以後,澄玲就拜託你照顧了」

可惜好景不長。

澄玲父親驚訝了一下,又迅速掛上了一副微笑。他笑起來的嘴角和澄玲有些相似。

我從以前就看不慣母親的這種態度。

「在那個又小又黑的房間裏,我一直在試圖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但還是做不到。在傷害別人的那一刻,我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的。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想反省也無從下手。所以,我很悔恨。我一直在後悔,爲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

像這樣無故缺勤,帶着澄玲離家出走。這纔是真正的我。卸下僞裝,任性到無可奈何的我。

但我仍然說了出來。

是時候了。我模仿着母親,低下了頭。

母親總是在我旁邊向某人道着歉,總是挨着某人的罵,但她始終保持着溫和的態度,我從沒見過她生氣的樣子。

「那個……非常抱歉。是我帶着澄玲跑出去的,責任全在我一個人身上,和母親沒有任何關係。所以,額」

「請等一下!」

「茉莉?」

我曾經,很討厭這樣軟弱的母親。

結果,我到最後也只能處在比誰都要更低的位置上。

過了三十分鐘左右,澄玲的父親走出了房間。

「茉莉……」

比起我們的謝罪,他顯然更在意澄玲的情況。澄玲父親連氣都來不及喘,馬上又跑去了裏面的房間。

光是想象一下都讓我覺得內心崩潰。那樣討好別人的生活方式,我絕對不可能持續下去。

那樣的母親,真的能說是軟弱嗎。

說不定,母親其實比誰都要堅強。

寂寥的背影漸漸遠去,大步向前的他彷彿在彰顯着要讓一切重新開始的決心。我的話是否能夠給他一絲安慰呢。

可是母親卻從未改變,從很久很久以前便是如此。

鬆動過一次的東西,很難再擰回去。

「只是因爲和這裏的醫生認識,跟他說了會話。然後和澄玲也見了面,她看起來很精神的樣子,我放心了」

「這樣啊。嗯。那就好」

母親問了一句。我也注意到,如果沒有什麼異常的話,他進去的時間可能稍微有些長了。

母親打斷了我的話,向前一步鞠了個躬。

感覺到我的視線,母親看了過來。

「謝謝」

「嗯,我喜歡她」

「不必道歉,茉莉小姐。我這種人,不值得任何人向我道歉」

然而母親卻自我出生以來,就在堅持着我連兩年都維持不了的事情。說不定,在我出生之前她就一直是這樣了。

「小澄玲她,出什麼狀況了嗎?」

母親驚訝地小聲說了些什麼,又看了我一眼。

我終於還是向那背影搭了句話。

「不用了。比起這些,澄玲呢」

她的臉色略顯蒼白,眼角堆起皺紋,聲音有些沙啞。由於道歉太多,背也有點兒駝。

因爲我覺得那纔是大人該有的樣子。

「不……」

才過了兩年,我就出現了這種紕漏。

「澄玲她,說過想去見父親的。她得知能跟您一起生活時,還開心地笑了。在我想帶她跑的時候,她直到最後都還在猶豫着,所以,請您不要這麼說自己」

母親看着低頭道歉的我,會想些什麼呢。會和我看着她時一個想法嗎。

「對不起,我對茉莉之前的所作所爲深感抱歉!」

我們目送着他無依無靠的背影。走廊裏迴盪着寂寞的腳步聲。

「澄玲真正的家人只有――」

但是,和我想的不一樣。

她那時候的笑容是貨真價實的。

看來是和女兒的感動再會。我默默地看着他,他也看了過來。

「他已經走了」

「茉莉,後面媽媽會幫你說的」

「不過卻是我多慮了。剛剛和澄玲聊的時候,她跟我這麼說了,‘我不想跟爸爸住,想和茉莉一起住。因爲我喜歡她’。果然,我還是搞不明白人心啊。也正是因爲搞不明白,纔會犯下那樣的罪行吧」

可是我又能做到什麼呢。思考了一下,還是得不出答案。道歉,原來有這麼難嗎。

他向我和母親低了下頭,離開了。

「我們肩負照顧澄玲的責任,卻讓事態演變成這樣,實在不知該如何表達歉意」

「她在那邊的房間裏。醫生應該也在」

「沒事的。茉莉的心情,肯定好好傳達到了」

他走路低着頭,注意到我們才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這些話肯定是他出獄後第一次向別人傾訴吧。他壓在心頭的話,在此刻全都傾瀉了出來。

在工作的時候也是。從不摻和麻煩的事,避開一切紛爭,不怨天尤人,爲了不與任何人交惡而隱藏自己真正的想法。閒聊和恭維話也是得心應手。完全沒興趣的煩惱商談也好好地幫了忙。我都開始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了。但是,我仍然勉強着堅持了下去。

聽見我這麼說,母親終於抬起了頭。她的額頭上滲着汗珠。

這是和剛纔跟母親談話時不一樣的緊張感。比起“請把女兒交給我吧”這種鬧劇的難度要高得多。如果是絆了一跤倒在地上的程度也就罷了,可我現在就好像是整個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他整理一下歪歪扭扭的領帶,繼續說了下去。

澄玲的父親沒有回頭,只是小聲地道了句謝,消失在走廊深處。

他的背影作爲男性的來說,明顯顯得很小。

我抬起頭,想訂正他的話,可是一看到他那寂寥的笑,又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看着空蕩蕩的走廊,母親的手搭在了我的頭上。

她那瘦弱的身姿如今在我眼裏顯得無比的強韌。

本以爲要想提起“我想和澄玲同居”,得先要說明“我喜歡澄玲”這個事實。

只是遵從的話什麼也得不到。那樣的人生太虛無了。總是捧起他人,貶低自己,這種作風只會讓人瞧不起,只會讓人覺得老實好欺負,把麻煩事情全部推過來。

結果,我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想和她在一起」

覺得她沒有自我,沒有自主性。

「……」

我喜歡澄玲。澄玲也喜歡我。但是,那幅笑容背後,肯定藏着某些我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母親笑着添了一句,“沒事的”。

澄玲父親像是接受了的樣子,點了點頭,從我身前離去。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彷彿聞到了一絲鐵鏽味。

「因此,我一直在想着以後至少要贖清罪惡。至少要做一個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人。我一直這麼想着。聽說澄玲被拜託給親戚照顧,而且還是個才二十歲的女孩,我急急忙忙想把她領回來。本來以爲這肯定給你們帶來了很多麻煩。對茉莉小姐是,當然,對澄玲她也是」

世人的看法、常識之類的,就算是我也有在試着去適應。不如說,我一直都在爲了融入社會適應着很多東西。

「……謝謝」

「小澄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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