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我真正的心意
《我的工作和同居的她》 · 野水はた · 2328 字
等候急診的大廳比一般的候診室要安靜得多。只有偶爾能看到某些像是親屬的人趕過來和醫生談話。大概有四個人左右。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有這麼多人進急診,我不禁心生悲憫,感慨着肉體的脆弱,嘆了口氣。
幾乎沒有人在看手機,他們的雙眼彷彿在望着遠方,肯定是一邊祈禱着親人平安無事,又不得不做好最壞情況的心理準備吧。而我則是因爲提前知道澄玲的情況,心裏還算安穩。
不久,從某處傳來了些許聲響。在醫院呆久了不知不覺地就會小聲行動,因此從外面傳來的聲音格外明顯。
轉角處出現影子,人也緊隨其後。
「茉莉」
是我的母親來了。她沒提包,手裏拿着的是一些塑料封裝的文件。
「小澄玲她,沒事吧」
「應該沒事」
母親坐到我身旁,喘了口氣。
「她是突然倒下了?」
「嗯。但馬上就自己起來了,沒什麼問題」
我沒有告訴她這是澄玲開的惡質玩笑。
「不過有人急忙叫了救護車,所以就姑且送來醫院檢查一下」
「誰幫忙叫的? 你同事?」
「當時我們在外面,是路人幫忙叫的。他因爲還有工作就先離開了」
「你該至少問一下別人聯繫方式的,不然後面怎麼跟人道謝」
「哦」
母親總是用說教的語氣跟我談話。像在管教小孩一樣,真煩人。不過這次確實是我的不對,沒辦法反駁她。
「喫過飯了嗎?」
「還沒有」
「想和小澄玲一起住下去嗎?」
不過,從衣服上傳來的洗衣液香味倒是一直沒有變過。
不對。
「那是必須的吧」
「嗯?」
在辦公室裏,坐在沙發上等待文件的時間十分漫長。不時有學生來來往往,他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離開學校,我的表情和去教室的學生有着明顯的差異。
「就那麼想和澄玲在一起嗎?」
「因爲,我們關係很好」
「是不是瘦了? 有沒有好好喫飯?」
「雖然我退學了」
到底是扮演出來的自己是真正的我,還是蜷縮在內心某個角落的自己纔是真正的我。
不是這樣的吧。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個能聊天的人在,感覺還不錯」
「茉莉?」
她說的,恐怕是我帶着澄玲逃跑的事。
我們的對話依舊是浮於表面,內容空洞。像個竹筒一樣。
「是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確實。
母親她總是這樣。只會說些無傷大雅的話。想要圓滿地收場,想跟任何人都和平相處,想當所有人的同伴。我討厭那樣柔弱的母親,不想成爲那樣的大人。
……因爲,我喜歡畫畫。
爲什麼她能這麼若無其事地觸及關鍵的問題呢。疑惑和羞惱兩種情緒在我內心交織。
我、想和澄玲一起住。
「有啊。附近有便利店」
一直抹殺自己的情緒和感動,不知不覺中連哪個是真正的自己都分不出來。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母親看向牆壁,重重地嘆了口氣。
花了那麼多學費,你就這樣退學了嗎?老師和同學們都這麼問我。但母親卻對學費的事隻字不提。明明是本就不富裕的單親家庭,她卻始終沒有責怪我。
總是靠虛僞的謊言粉飾自己的人生。
問我想不想一起住,那肯定是想的。但我早已失去了繼續和她同居的心力和權利,現在連被母親否定一句都會覺得不安。
「其實送你去學校不只是讓你去學畫畫的。世事,社會,人際交往,還有你自己本身。我想讓你去學這些各種各樣的東西。即使退學了,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這意味着你能隱隱約約地看出來畫畫不適合自己,開始思考將來該從事什麼工作,接下來要如何面對生活了,對吧。」
她大概是剛下班。記得母親工作的地方是某個小印刷廠,但那是在兩年前了。我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你想和小澄玲繼續住下去對吧?」
走廊上回響着和醫院格格不入的臺詞。
「澄玲父親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到,所以想要逃避。我好累,不想再努力了。『只有一次也好,想要像大家一樣追逐夢想』,明明自己曾經是這樣想的,但果然還是不行。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很後悔。
我在那個時候,明明早就後悔過了。
――你爲什麼想要退學?
「你要好好跟人家解釋」
――你爲什麼想要退學?
「我沒聽」
「澄玲的父親也在找你們」
我和母親談話時總想用一兩句回答就結束對話。我討厭她總是把一件單純的事講得又臭又長。也許是因爲我們之間的對話實在太過虛無,母親也時常對我說過的話沒印象。
「嘛,要是還能繼續一起住的話,當然是想的」
「因爲我喜歡她」
「當時你說想上插畫學院的時候,媽媽很開心哦。總是顧慮別人的看法,什麼都不願意說的女兒,終於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沒關係的。想和小澄玲一起住也好,或者是分開住也好,茉莉儘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母親停頓了一下,又溫柔地回答道。
羞於展露自己的憧憬和夢想,裝作一副大徹大悟的模樣。
「誒? 啊,哈哈。反正就是這樣,我和澄玲――」
…………。
在等待中,我們陷入了沉默。不禁回想起我申請退學時的事。記得那是在暑假快開始的時候,我突然告訴母親自己不想讀了,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上車吧」。
不知道該去哪好,就隨便選了所離家近的。
「因爲,我……喜歡……澄玲……」
但是,就連成爲大人這件事本身都困難至極。
回憶起被自己緊緊抱在懷裏,奄奄一息的澄玲。
我低着頭疲於應付,母親也漸漸話少了起來。
「記得要多喫蔬菜」
我咬緊牙關。
敲打一下也許會發出響聲,但那聲音必然是沉重而苦悶的。
結果,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不管是好的方向還是壞的方向,只要我的生活發生改變,總是有母親在身邊陪着。現在的我肯定是在想着總算能得到解放了吧。
「關你什麼事」
「原來你知道嗎? 澄玲父親的事」
因爲沒意思。
「…………」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
「你告訴他了?」
――那,爲什麼當初想要進這所學校呢?
現在的氛圍和那時一樣沉重,我卻不知爲何反而感到一絲安心。
「……會想的啊。開始工作以後,就一直想得太多,煩惱也太多。」
――那,爲什麼當初想要進這所學校呢?
「嘛,你這人總是不會想太多,可能沒什麼感受吧」
我低着頭,默默地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