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黑S的馬克杯

選拔賽的會場設定在離家稍遠的喜劇學院裏面。

這個選拔好像是隻要年齡在十五到四十七歲之間，就連業餘愛好者也可以報名。我在網上一申請就稀裏糊塗地被通過了。

「搞定了和我說一聲，我去別的地方打發時間」

「好的！ 我會加油的！ 加了個油！」（注：原文るねるねっさんす）

澄玲高興地下了車跑向會場，我目送着她離去的背影。

肯定沒戲的吧。

玩的東西全是從JOYMAN抄過來的。（注：ジョイマン，一個搞笑組合）

要不去附近商店街打發打發時間吧。回一趟家有些遠，來回一遍又很麻煩，在咖啡店小憩一下的話說不定剛剛好。

把車停在附近的超市，我選擇了步行前進。最近感覺比起手握方向盤，吹着風走在街上更加舒服。也不知道是受了誰的影響。

在幾年前，我有一段時間經常來這邊逛街。這條商店街承載了我許多舊時的回憶。

看到以前經常光顧的書店，我頓時被吸引了目光。裏面一如既往的狹窄，書的種類也少。也正因爲如此，很容易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書。

靠裏面的地方擺着一些紙筆和練習素描用的人偶。我以前來買東西的時候，店長告訴我，這是給附近插畫學院的學生們用的。

我拿起一支筆隨便劃了幾下，畫出來的曲線又細又輕、看起來挺漂亮的。

花了錢並不意味着技巧能得到提升，但是會因爲不想浪費花掉的錢而去加倍努力練習。雖然我一次也沒這麼想過，但我以前的同學裏好像有人非常認同這句話。那是一個被「從外表入手很重要」這種創作理論了佔據主流的無聊教室。

「咦，是茉莉嗎？」

回憶着奇怪的事情時，被奇怪的人搭話了。

我回過頭，一個戴着貝雷帽的、看起來喜歡從外表入手的傢伙正驚訝地看着我。

「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見，在找什麼東西？」

「好久不見。我只是，偶然路過這裏而已」

「噢~」

「我沒有岔開話題。只是想告訴你，這種看法也很重要而已」

「……撒謊？」

這不是該在咖啡店聊的事情吧。一邊聽着她講話，我一邊看向窗外的風景。

她那杯咖啡只喝了一口，熱氣也早已消散。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將食指抵在脣上，朝我俏皮地做了個Wink。

我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看着她走到我的身旁。她修長纖細的手指纏繞着，和我十指相扣。

「很慶幸能和你在這裏相遇。再見」

苦味纔是精髓。甜味鹹味酸味，無論哪種味道都會被蓋過去，最終停留在舌尖上的永遠是苦味。回憶也好，悔恨也罷，印象最爲鮮明的總是其中的苦澀。

「結束啦~」

這時候，我的手機突然傳來了震動提示。

眼睛好近。紅潤的脣上映着淡淡的光。她任由黑髮散落，露出白皙的額頭。我撩起一束長髮，看着她細嫩的脖子，不由得回憶起了曾懇切地把臉埋在此處的自己。

我沒有抬頭，隨口應付着她。

「什麼樣子？」

「每個人眼中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樣哦」

「其實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吧。 你看，不是有種有趣的說法是‘兩個人互相支撐才形成了人字’嘛」

拿起馬克杯，我喝了一口冒着熱氣的玉米濃湯，感受到一股暖流通過喉嚨流入胃裏，有種放鬆下來的感覺，又有些癢癢的。

「你看，又來了。別再逃避了。明明跟我做的時候還摟着我說‘好寂寞’」

說起來，成人式的時候也沒和她見上面。人總是不知不覺地就長大了。不知道在她的眼裏，我有沒有什麼變化呢。

「沒有的事」

「我也長大了哦~」

「就像這樣子。你明明根本沒做過美甲」

「那爲什麼不會畫人物呢？ 已經不是不擅長的程度了，真的就像小女孩畫畫一樣。又是六根手指，又是臉比身體還大。你看看，我這裏有幾根手指？」

「你還想壓抑自己的感情到什麼時候？ 稍微正視一下自己的內心吧。這樣豎起牆壁，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總有一天會跌倒的」

「可喜可賀」

「嘛，能早點看清自己也是好事。發覺自己沒有才能，也不是很喜歡畫畫，繼續下去也不過是浪費學費」

「呃，也沒有多貴啦」

走出店門的時候，好像隱約聽見了她混雜在喧囂裏的聲音。

她低頭看着我笑了笑。最近總是和那個小不點一起走，突然換成了個比自己高的人，有點兒不可思議。雖然不是什麼新鮮的體驗。

「茉莉沒有堅強到能自己一個人活下去」

「這也是偶然拿在手裏而已。簡直就是偶然中的偶然」

「不會覺得寂寞嗎？」

我結完賬準備走了，她還是站在那一動不動。

「最近不想提及的話題，也就那天帶着美甲磨蘿蔔的事了吧，那可真的是慘不忍睹啊。當然，希望你不要跟我提起那件事」

「我知道的，明明茉莉在畫風景畫時有專業的水平，畫人物時卻笨拙得像個小女孩。」

「我是最強的。超強的哦」

我站起來，拿起賬單。

「……你總是這樣子岔開話題」

「不必了」

「那精湛的演技簡直堪比演員吧。莫非我有成爲演員的潛質」

「真的好嗎？」

「要像以前一樣，牽着手走嗎？」

「……想着有時候也需要那種氣氛」

「誒？咖啡店是睡覺的地方嗎」

「等等我，茉莉」

「嗯。絕贊花店工作中」

「不是說這個」

兩人用差不多的速度走着，她有意無意地用手背碰了下我。

「茉莉對人提不起興趣吧」

「看你拿着筆，是要開始畫畫嗎？」

「明明不被人支撐着，就無法活下去」

「隨便。茉莉…」

「這樣冷漠到極點，真的好嗎？」

「啊，咖啡不喝了的話，可以給我嗎」

「那事情就好說了」

明明店裏還有其他客人，我卻彷彿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她的呼吸聲。

「嗯」

「……騙子」

「要不要、和我再做一次？」

「之後要去哪裏？」

「真遺憾」

「我知道的哦，茉莉畫不了人物的理由。雖然你把這歸結爲自己沒有才能」

「恕我拒絕」

「說的也是。在插畫學院僅僅學了三個月就宣告放棄的人怎麼會去畫畫呢」

進了咖啡店，我點了一份玉米濃湯，而她點的竟然是黑咖啡。

我把筆放回原來的地方，調整了一下揹包的位置。

無視她的阻攔，我直接走出了店門。她馬上又跟了上來，和我並排走着。

「半途而廢的人只能灰溜溜地離開咯。先走一步」

「茉莉這個樣子，真的好嗎？」

這種話我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

是澄玲發來的消息。

這家店的玉米濃湯真好喝。享受着價值二百四十日元的美味，我默默地聽她講下去。

「明明你那樣渴望着我，明明你當時還緊緊地抱住我想要索求更多」

「去咖啡店睡個午覺」

「茉莉？」

她笑嘻嘻地盯着我手裏的筆。這副討人厭的魅惑表情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她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卻看不出一丁點遺憾。她早就料到我會拒絕。

她站在原地，看向我的雙眼不知爲何有些溼潤。

還帶了個哭泣小熊的表情包，看來是落選了。

她拿起杯子，剛想再喝一口，又被苦得皺起了眉頭。要不還是加點牛奶吧。

她緊咬着嘴脣，瞪了我一眼。

「茉莉總是故意搞怪一樣說些可笑的話來轉移話題。你這麼做的時候，往往意味着不想提及某個話題對吧」

「你現在一個人住對吧」

「茉莉一直在逞強吧，你明明那麼弱小。雖然我討厭脆弱的人，但是柔弱的茉莉好可愛」

「幾乎全是我喝的，我來付吧」

「茉莉，你爲什麼總是這樣愛撒謊呢？」

「一百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