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幸好有你陪着我

下一天也在網咖度過，再下一天則是去事先預約好的旅館。因爲走在街上不時地能看見幾輛有印象的車，往後幾天，我和澄玲又逃也似的不斷地轉移位置。

自那天起我就一次都沒回過家，甚至沒再靠近過。

花店那邊也是一直在曠工。在手機接連不斷的震動提示裏，應該會有幾條信息是店長髮來的。也許只有一條。畢竟連續無故缺勤這麼多天，可能我早就被解僱了。

就這樣，我今天也和澄玲去了網咖。澄玲似乎很喜歡櫃檯上賣着的小零食，躺在旁邊喫得不亦樂乎。由於飲食不規律，她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而我也是因爲連日趕路和一直在網咖坐着，膝蓋有些撐不住了。

櫻花飛舞，夏日炎炎，紅葉凋零。灰色的天空下完雪，世界又回到一片櫻色。如果四季可以如此輪轉，時間轉瞬即逝就好了，可惜這並不現實。

我們漫無目的的漂流似乎撞上了一層薄薄的粘膜，無法再往前進。腳步沉重得像是被銬上枷鎖，時間的流逝也彷彿異常緩慢。

時間越是漫長，我就越是迷茫。最終所有思緒都化作煩惱和不安，侵蝕着原本寧靜的生活。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想要澄玲。而她也總是害着羞又欣然配合我，使得我沒什麼負罪感。

但如此墮落的生活只是顯得一天更加濃墨重彩。漫漫長日總算迎來終結，下一個夜晚又是遙遙無期。

沒有容身之處的我們走在外面沐浴着陽光，彷彿能聞到乾燥的頭髮被烤焦的味道。只有洗個澡能稍微好上一點，所以我每天的期待就是能在路上遇到澡堂。

踩住破土而出的新芽，剛重回清爽舒暢的皮膚又碰上了黏膩的晚風。沉澱的空氣似乎讓我的靈魂也跟着一併變得渾濁。

存款總有一天會用完。房租、電費還有電話費等，都在自動地續着。

我們，到底還要走多遠呢。無奈地嘆了口氣。

「澄玲」

「怎麼了？」

「想接吻了」

此刻我們正坐到車站前的長椅上。澄玲的表情瞬間帶上了一絲羞怯，又旋即微微一笑，吻向了我。起初還像碰撞一般笨拙的親吻，漸漸地變成了彼此交融、互相纏繞的索取。

察覺旁人的視線，澄玲臉紅地低下頭。我輕撫着尚存溫熱的脣，望向遠方的天空。天上沒有任何東西，也許正是空無一物才讓我想不斷仰望。

這太陽要照耀到什麼時候。不會是虛構的吧。它對自己不斷迸發的輝耀沒有感受到一絲使命感，抑或是疑問嗎。它會有一天疲倦不堪，放棄閃耀嗎。也許在夜晚時它其實在和地球另一面的戀人卿卿我我。

遙遠、廣袤的天空。到底要延續到何處呢。不禁把如今的處境和天空重疊，我又望向了遠方。

「茉莉，你喜歡澄玲嗎？」

「也只有這個選項了」

差不多該去自助洗衣店拿衣服了。

「茉莉，告訴澄玲，澄玲有幫上你的忙嗎？　又做不了家務，手腳又笨，腦子也不太好使。就算這樣，澄玲也有幫上你的忙嗎？」

我撇過頭去。每當我做出這種反應時，澄玲總會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她那溫柔的眼神讓我緊抿雙脣，開不了口。

走過的小道彷彿突然空曠起來。啊，不對。澄玲走路的速度沒我快，所以經常會比我慢上幾步。

看向旁邊，卻發現空無一人。

「我不知道，但是，偶爾會覺得，幸好有你陪着我」

是回憶起在旅館做的事了吧，澄玲臉紅紅的，又嘟起嘴。

「不過澄玲喜歡着茉莉哦」

澄玲純真的笑容背後似乎隱藏着些許失落。

對澄玲談不上喜歡，只不過是在依存着她罷了。

「……哦」

「嗯。其實，有想過。和茉莉說的一樣，他畢竟是澄玲唯一的親人。說不想見他，那是假的」

試着搖晃一下她的肩膀，她連蹲都蹲不住了，失去力氣坐到了地上。

「嗯，沒關係。這種話，我都聽習慣了」

「誒！　明明我們都接吻了，而且，連更進一步也……」

總是雙目含笑的她此時卻兩眼無神，呆愣愣地望着虛空。

這點倒是深有同感。我看了看錶，站起來。

「和不喜歡的人接吻會更興奮吧」

澄玲的表情似乎有了一絲陰霾，我的心彷彿被誰給糾住了。

只是小小開了個玩笑，澄玲卻異樣的生氣。

「今天要去哪？　還是網咖嗎？」

「那，你不想和父親住嗎？」

「嗯，不喜歡吧」

真的只是偶爾，偶爾而已。我慌忙補充解釋，澄玲卻笑個不停。

我也是一樣的。

幫上忙。是指對自己是不是個方便的存在嗎。如果是這個方面的話，倒是有些不對。

澄玲遠眺夕陽，踢着小石子，說得越來越小聲。路旁的石子滾着滾着，掉進了水溝裏。石子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周圍只剩下一片寂靜。

往揹包裏裝着洗好的衣服，我注意到了幾個和澄玲年紀相仿的學生正在結伴回家的路上。澄玲直直地看着她們，一動不動。

回過頭，澄玲果然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你會恨我嗎？」

「但、但是，他可是罪犯啊」

不過，說不喜歡是真的。

「哈哈哈。嗯。太好了。這樣的話，母親肯定也……」

「誒，爲什麼」

「希望這次去的地方有浴室」

「如果沒有跟我走，就是不一樣的未來了吧。如果沒有和我相遇，說不定現在會過得更加幸福」

「澄玲……？」

少女穿着又髒又皺制服，笑容有些縹緲。

「喂，澄玲」

好害怕她會離我而去。我用力地牽住了澄玲的手。

「一般不都會想着，離那種人遠一點的嗎」

隨後我和澄玲走在田間小道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這附近好像到處都是田野，看不見網咖的蹤影。難道終於要露宿街頭了嗎。看來到考驗自己生存能力的時候了。

在對面看到有條街道，那裏就是最後的堡壘。

「澄玲，再不走快點我要丟下你不管咯」

聲音裏帶着顫抖。

「好累。我們先休息一下吧」

就這樣說着拜拜直接跑掉也許會很有趣，但開這種玩笑還是不太好。而且我現在已經累得要死了。

「不會啊！」

往常這個時候已經一手拿着蜜瓜蘇打一手翻着漫畫了，但現在我們連個能睡覺的地方都沒見着。

我走到近處。澄玲仍蹲在地上，沒有動作。

「……對不起」

招呼一聲，她顫了一下回過神來，又跟到了我身後。

之前問過終日酗酒的朋友爲什麼那麼喜歡喝酒，結果她卻告訴我「說不上有多喜歡。只不過是，不喝靜不下心而已」

「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也不知道父親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不小心說了些不好的話」

沒有目的，也沒有希望。我們仍然樂觀前進的背影肯定就像象鼻畫出來的畫一樣沒有深度吧。

沒有停下腳步，我的內心好像在跟隨鞋子一起不斷磨損着。突然開始像這樣貶低別人，我到底是怎麼了。

月光映照下，澄玲的臉愈發蒼白，呼吸聲也逐漸微弱。

「但是，如果沒和茉莉相遇，也就不會有今天了吧？　我不要那樣」

可是我已經連走過這一條街的力氣都沒有了。雖然有確保食物的攝入，但身體已經完全累到了極限。

「沒有的事。澄玲只要是被茉莉需要着，就感覺很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