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那就是大人
《我的工作和同居的她》 · 野水はた · 4542 字
走進休息室,正好和剛準備打開便當的副店長對上了視線。
她頓了一下,又立刻調整好姿勢,與我正面相對。
「早、早上好。您辛苦了不好意思對不起非常抱歉」
「額、不用那麼着急啦。說句早安就夠了」
「您說得對不好意思對不起非常抱歉早上好」
明明只是想先打個招呼的,結果不知不覺地就又加上了幾句道歉。不過今天本來就是過來道歉的,倒也沒什麼問題。
雖然成功地道了歉,但接下來還得看副店長如何回應。我不想聽你的道歉! 要是她這樣回我,那就萬事休矣了。你是誰? 如果她直接當作從來沒有我這個人的話,那更是痛苦不堪。
不過,無論她如何回應,我都做好了相應的覺悟。
我做好準備,繃緊身體,調整呼吸。嘴脣抿得太緊不小心咬到了。好痛。唔唔唔。看着挺直身板的我,副店長掩口一笑。
「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麼樣?」
「豈敢勞您費心我很精神雖然我這種人沒資格說自己精神實在是萬分抱歉」
「哎呀,花芹小姐。你是把我當成什麼了?」
「是溫柔體貼的副店長大人」
「恭維話是要從日常積累的哦? 突然開始奉承也沒有意義」
「對不起……」
「居然不否定是恭維?」
啊。我半張着嘴愣了一下。副店長突然往我嘴裏塞了什麼酸酸的東西。
「我老家送來的番茄。好喫吧?」
「嗯。清脆爽口,像葡萄一樣」
讓酸味在舌上翻滾着,緊繃的精神好像也放鬆下來了。
也許是我思考時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沉重。副店長輕撫着我的肩,像是在安慰我。
雖然我沒有刻意地這麼去畫,但說不定自己真的有這種想法。我不知道,因爲我也不是一筆一劃都帶着某種感情。但是,如果我的指尖上宿有那麼一絲小小的心意的話,肯定正如她所說吧。
她把紙翻了過來。
地板上榻榻米的線條也似乎看起來歪歪扭扭的。我沒想到原來認真地向別人道歉是一件這麼苦悶的事情。
副店長聽見我說的話後,過了幾秒,她仰起頭,任由身體靠着牆壁緩緩滑落。
「是、這樣嗎」
「唉~~~」
「副店長,那個。我有些東西想讓您看一下」
換句話說,她其實就是在問我還想不想繼續在這裏工作。她不會允許我隨意地給出答案,而我也不想做出令自己後悔的選擇。
「那,莫非這個是館山小姐,這邊的是高橋小姐?」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試着將一件事情貫徹到底。
「噢?……嗬嗬,也是件好事啦」
雖然知道會被問,但果然還是很羞恥。副店長看着的是畫在櫻花樹下的人。
「副、副店長……?」
「當初說要按照暫休處理的就是店長本人」
「是副店長」
副店長一本正經地聽着我講話。看她的表情,好像是想要一直等到我把話說清楚。
現在她肯定也有在考慮我的心情吧。但反過來說,這也意味着她馬上要開始談到正題了。
「該說是拜誰所賜還是……誒、我有說那麼多話嗎?」
我沒能控制好音量。似乎說得太大聲了。聲音撞上牆壁又反彈回來。
「雖然都是些拙劣之作,如果能用在傳單上的話說不定也能當作一種宣傳」
「不是的」
「哦? 怎麼了,這麼一本正經地。很少見哦」
我低下頭,不敢看副店長的臉。雖然只要別去畫人就好了,但那樣我永遠都無法前進。
副店長瞪大了雙眼,盯着大概有數百張的那一捆紙。
「這意味着她一直都很相信你吧。相信你會認真地去工作」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
我猶豫了一會,給出了明確的回答。
也許是希望我能給出真實的答覆吧。
原來我正經的時候很少見嗎。嶄新的發現。果然是旁觀者清。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繼續工作」
「嗬嗬,能看出來你有好好地把握每個人的特點哦。不過,哪個是花芹小姐呢?」
我靠着牆,任由重力牽引,深深地低下了頭。
「嗯。我試着做了一下。您感覺怎麼樣」
「話變多了呢。是拜誰所賜?」
「額、是的……」
「面對困難我選擇了逃避。非常抱歉」
「因爲開始厭倦這份工作了?」
我終於想起自己已經站了半天。坐到副店長身旁,雖然我們距離很近,但仍然看不見對方的臉。這樣正好適合談話。
「因爲,這意味着在你眼裏,我們都在笑着對吧?」
超乎想象的一記直球。
「這也是花芹小姐畫的?」
她這樣說道,又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嗯。剛纔白雲小姐也跟我說了」
「面試的時候她也跟我說了同樣的話」
副店長看着紙上的畫,發出了一聲小小地驚歎。
「嗯。我覺得,不只是因爲她」
我沒有足夠的熱情去爲工作奉獻自己的人生。可是,所謂的人生本來就是大部分時間都被工作給佔據的。所以我也不得不在某些地方做出取捨。
副店長換了個放鬆的姿勢,拍了拍旁邊道,「坐下來說吧」。
可是店長她,爲什麼。
「啊,我忘記畫自己了。想象着和大家去賞花時大概會是這個樣子,於是就成了從我的視點出發的畫」
我閃爍其詞地糊弄過去。副店長看着畫,又說道。
「全是手繪的!?」
不過,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了。
「這個呢?」
「認真……」
「誒? 你是說這些都是?」
「哇」
「沒事的。你肯定能做到的」
副店長震驚地看着我,我又點了點頭。
「那事情就好說了。花芹小姐。你是要繼續請假呢,還是說想提前回來上班呢。能告訴我你的想法嗎?」
副店長似乎很注重對話時的氣氛。之前和館山小姐談話的時候也是,她沒有把館山小姐叫到後臺,而是選擇了在店裏隨意提及。副店長總是儘量避免讓氣氛變得沉重,她真的很會照顧別人的情緒。
「真、真的可以嗎? 但是,還沒請示過店長……」
「還有、這個。其他的海報我也試着畫了畫」
我又多要了一個番茄,讓嘴裏黏糊糊的感覺重置掉。啊,果然還是想再多來一個。真的好好喫。副店長笑眯眯地看着我把番茄一個接一個的喫進嘴裏。
曾經足以伸展雙手的範圍似乎也變得狹窄不堪了,我只好縮緊肩膀、蜷着身體。在人際關係的洪流中隨波逐流、隨遇而安。
我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臉喀——地熱了起來。不如直接變成烏鴉來掩住臉紅吧。喀——。
然而副店長卻只是揮揮手,說了一聲「嗯,沒事的」。
認真,指的是什麼呢。咬牙堅持就叫做認真嗎。累到滿頭大汗才叫認真嗎,定義有些模糊。
「……我逃跑了」
捨棄很簡單。我早已習慣了。但是,選擇自己想要的東西卻是一件難事。
「沒有的事。這樣反而能看得出來你花了不少心思,我覺得是一副好畫。不過我姑且問一下,這個是?」
此時,一直望向別處的副店長轉過頭,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說起來,副店長確實和澄玲有過一面之緣。
世界上有多少人會主動想去上班呢。這個問題應該直接牽涉到人們能否把自己想做的事情當成工作,那恐怕是爲數不多了。
「好漂亮。一片片的櫻花都有些許不同,連枝幹也畫得很美。花瓣飄散着,簡直像在下雪一樣。咦? 這是?」
我點了點頭。羞恥得想死。
「我明白了。花芹小姐。那麼就要縮短你的休假時間咯,告訴我你什麼時候能回來上班吧。」
說實話,高中畢業以後人生真是一點都不輕鬆。脫下校服,穿上西裝已讓我感到很不自在。運動鞋又換成了難以跑動的平底鞋,頭髮也不得不一直綁起來。我好像被拋進了一個由規則、常識等等形成的大漩渦裏,完全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爲什麼突然這麼久不來上班?」
「您看看背面」
「是白雲小姐」
「店長是這麼說的,‘她就是爲這份工作而生的,所以肯定會回來的’。」
「嗯。之前聯繫不上你的時候,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去跟店長商量了一下」
只要畫媽媽的肖像畫,把畫給媽媽看,能得到她的誇獎就夠了。只要畫媽媽一個人就夠了。我的世界裏只要有媽媽一個人就夠了。誒,難不成我其實是母控? 真不願承認啊……。因此,我爲了擺脫母控嫌疑,決定開始畫媽媽以外的人。嗯。
不想讓她覺得我‘明明工作時就已經是一副不上心的樣子,原來心裏還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我越說越有些含糊其辭。
我從抱着的紙裏面抽出了一張,遞給副店長。
我和店長的關係說不上有多好。最多在店裏遇見她時會說說工作的事,除此之外我們都沒怎麼聊過天。好像只有面試的時候能感覺到她很看好我。
「其實,花芹小姐現在只是被算做請假啦」
「是店長她?」
但儘管如此,還是有着願意原諒我、寬恕我的好人在,讓我感覺彷彿整個世界都寬廣了起來。不,其實這樣的人一直都在。只不過是我總是別過眼去,沒有發現他們罷了。
「嗯,比起以前多了很多。不要誤會,我是說從好的方面上。難不成,是因爲一起住的那個女孩?」
「嗯」
「從你來的時候我就開始在意了。這是什麼?」
「這種氣氛,真的是不管來多少次都覺得好累」
「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該怎麼說呢,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我有些太累了,所以就……」
「像個小孩子一樣一聲不吭就逃跑,真的對不起……」
「這是,春季的宣傳海報嗎?」
「啊,是的」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溫柔的人願意向我伸出援手。
「額、爲什麼?」
「不是嗎?」
「是這個」
「是嘛? 但是,哈哈……沒事」
「畫得很爛,是吧。在畫人時」
「如果這間花店倒閉了,我也會感到寂寞。我也想出一份力。因爲,我也,額,喜歡,這份工作。一直以來都受您照顧了。所以,我想和大家一起努力到最後」
我磕磕巴巴地表明決心。簡直就像是高中生在體育祭上宣誓一樣的棒讀。
不過,我沒有說假話。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那、那個。副店長?」
「誒? 啊。嗯,是呢。不好意思,我……」
「您在哭嗎?」
副店長的眼角似乎掛上了些許晶瑩。
「不,嗯……你走了以後,我就一直在想着。我在擔心是不是我的方針搞錯了。是不是我一直給你增加太多負擔了。是不是因爲我的問題你才離開的。但是」
「不是這樣的。不如說副店長一直都在幫我。而且不只是副店長。在這裏工作的人們,來訪的客人們,所有的人都……」
「……」
「啊,不是。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不過,我想盡一份綿薄之力的想法是真實的」
「嗬嗬,是呢。你這個人就是這樣」
副店長擦着眼睛,喫掉了最後一顆番茄。
「好,下午也要加油了」
「那、那個。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的」
「不行。你再休息一段時間吧。而且,你也應該多給我們一點信任」
「信任?」
「嗯。一個員工暫時休假而已,我們不會因此而運轉困難。不過,大家都在等待着你的迴歸。所以說,希望你能多信任我們,明白了嗎?」
「好的,我明白了」
「那就好。那麼,之後再聯繫我吧」
副店長剛要開門,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還以爲被她讀心了,我瞪圓雙眼。副店長像是捉弄人一樣,笑嘻嘻地說道。
誒嘿。
「誒?」
大人的定義,肯定是多種多樣的。
我回首往昔,展望未來。
我很認同副店長的話。
「我……」
她小心地把我的畫放進櫃子裏,又穿上了圍裙。她工作的手法比我熟練得多,讓我感受到歲月的洗禮。
能夠爲自己以外的人而努力的人。
「我認爲,所謂的大人,指的就是‘能夠爲自己以外的人而努力的人’。你呢?」
「你覺得,‘大人’,指的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的手,還很稚嫩。
「啊,對了。花芹小姐」
看我陷入沉思,副店長微微一笑。她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知道答案在何處一樣。
試着捫心自問。
我把手搭在胸前,開始思考。對比着一直以來遇見的大人們,現在的自己,還有學生時代的自己。
我似乎,稍微有了些自信。
副店長工作得比誰都要認真,卻又會偶爾開開玩笑來調節氣氛,而且總是會爲員工着想。要是我也能成爲這麼帥氣的大人就好了。我看着她可靠的背影,不禁如此想道。
不管是否合格,只要年歲增長了就該叫做大人。大人重要的是思想上的覺悟。人們各執一詞,說法曖昧模糊,而副店長卻直接斷言了什麼纔是大人。
因爲我周圍的人們正是這樣做的。而且身處中心的人,就是我自己。
那麼,現在的我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