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我不是什麼好孩子

「茉莉，和澄玲相處得怎麼樣？ 有好好喫飯和洗澡嗎？ 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要好好引導她哦？」

「我知道啦」

「我聽親戚的人說，她看到你陽臺上晾着的衣服都破破爛爛的，還有小孩子穿的睡衣。你呀，有沒有好好地給澄玲買衣服穿？ 有沒有好好給她做飯喫？」

「哈？ 哪個親戚啊，幹這種跟蹤狂一樣的事」

「我問這些也都是爲了你好。要是澄玲一副寒酸的樣子，周圍親戚會覺得你沒好好負起責任的。盂蘭盆節時總得回老家吧？ 到時候困擾的還不是你自己？」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我從小到大聽到慣了的、聽起來不太可靠的、有點怯懦的聲音。

最近母親老是打電話過來問我的生活情況。不過其實幾乎都是在問有關澄玲的事。她一開口就是周圍人什麼的親戚什麼的，對我說教個不停。

「小澄玲她剛失去母親，肯定深受打擊，你要好好地開導開導她。最近年輕人老是愛出些什麼心理問題的是吧？ 所以，這時候就很需要你去支持她。萬一她想不開出了什麼事，媽媽在親戚們面前也不好過」

「這纔是你的真心話吧」

「誒？」

「你只是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吧。我醜話說在前，這麼在意周圍人眼光的就你一個而已。而且澄玲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其實臉皮厚得很，只是死了媽媽這種程度，早就振作起來了」

「說什麼只是死了……你這人真是」

「事實如此。不過是死了個人，又不是什麼大事」

「茉莉……」

從以前我就不喜歡她那種，像是在耐心開導別人的聲音。被那種溫和恬靜的波紋盪漾着，彷彿連反抗的意志都會慢慢地消失。我好害怕被這個人的話帶着走。

「最近工作怎麼樣？」

「普普通通」

「是嗎，那就好」

一感覺到氣氛有點微妙，她馬上就要改變話題轉換心情。母親這種拼命不讓人嫌惡自己的姿態，看起來十分的柔弱。

也因爲這樣我沒有和母親吵過一次架。無論發生什麼都是母親先屈服，我看不下去她那副卑微的樣子，連和她爭論都做不到。

她看向我的眼神裏彷彿充滿了憐愛，眼角還帶着些許溫熱的氣息。

「摸摸頭？」

「多管閒事」

「茉莉？ 怎麼了？」

「居然敢這麼小看大人」

「哎呀，都叫你別摸了」

甩開她小小的手。嘴裏有一絲血的味道。

澄玲向我招着手，我無奈地彎了下腰，一不小心差點摔倒。只好換了個姿勢，像以前的澄玲一樣抱着膝蓋坐了下來。看來自己也墮向了某種陰沉的境界。

「……沒事了」

「說夠了吧」

不等她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我得頭髮被她揉得亂糟糟的。

「呀！ 不要！嘻嘻嘻、呵呵、咳咳！」

澄玲用手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茉莉真奇怪」

「…………」

是時候該給她點教訓了。

「誒？ 等等，茉莉——」

澄玲雙手環抱半蹲的我，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髮。

「誒？ 不要、茉莉，啊、啊哈哈哈！別這樣！」

我按住澄玲小小的身體，撓着她的癢癢，弄得她兩眼泛起了淚花。

「誒~爲什麼？」

「嗯，可以稍微蹲下來一點嗎」

搞什麼啊。

蹬鼻子上臉了還。居然敢把我當小孩子耍。

我坐到趴到地上的澄玲的腰上，看向天花板，仰望着這仍然一塵不染的，潔白的天花板。

「是嘛」

「給我，適可而止……」

「茉莉看起來，好像很傷心」

「啊、啊哈哈哈！ 對不……嘿嘿嘿！」

「嗯」

掛了電話，我回到房裏，澄玲擔心地看了過來。

「確實誒！」

「我……」

「嗯？」

「記得保重身體。還有，晚上睡覺要開好暖氣，你在以前就老是感冒。而且」

「怎麼樣！ 差不多該向我道歉求饒了吧！」

「我可不是什麼好孩子」

「茉莉？」

「……你搞什麼？」

這感覺真不錯。突如其來的快感加重了我的施虐心，讓我玩得更起勁了。

……像這樣誇獎我，到底能得到什麼。是要用肯定別人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自尊心嗎？是想給我展示能夠認同別人，顯得自己很厲害的意思嗎？

「茉莉是好孩子」

和我剛剛搬來時沒什麼變化。和我剛剛逃出那個家時沒什麼變化。白色的，沒有一點污漬的天花板。但我不能確定，這份纖塵不染的潔白，到底算不算是一件珍貴的事物。

小時候的我被母親長滿老繭的雙手撫摸過無數次。她肯定是覺得只要這樣就能把關係一直維持下去吧。明明是個以保全自己爲第一要務的和平主義者，卻又總是以一副爲了別人好的口吻說話，真是狡猾。從以前開始，我就討厭這樣的她。

「乖~乖~」

「那個，澄玲……」

「嗯……？」

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緊鎖的眉頭，澄玲放肆地對我又是摸頭又是玩頭髮的。

「喂」

反過來說，也就是我平時不奇怪吧。人類要一直保持正常比任何事都難，就當她是在誇我吧。

明明是她硬要把澄玲推給我，硬要我接受照顧她的。如果真那麼在意的話就自己照顧她啊。不願意照顧的話，就放着別管啊。

「誒嘿嘿~被摸頭的茉莉好可愛哦」

「這樣你還能說得出我是好孩子嗎？」

「嗯」

「唉……」

看吧。母親去世的傷痛，這傢伙早就自己平復了。如果我一副擔心的樣子去問她的情況，她肯定會馬上抱過來呵呵傻笑着說「茉莉在擔心我嗎、誒嘿~」

「茉莉是好孩子哦」

我瞪了她一眼，澄玲尖叫着跑開了。她躲進被窩裏，露出個小腦袋窺探着我的臉色。我走過去連着被子把她踢倒，卻聽到她埋在被子裏悶悶的笑聲。

「誒？ 看茉莉這麼消沉，澄玲想安慰一下你呀」

「要不要摸摸頭？」

「我討厭這個動作」

牀單亂作一團，澄玲的衣服也被掀得越來越開，連肚臍都完全露了出來。

「哈哈哈，別弄了，茉莉。啊！……嗯~」

「…………」

指尖好像觸碰到了不妙的地方。

「茉、茉莉……」

我背後流過一滴冷汗。

大白天的我都在幹些什麼啊。

放開手裏抱着的小不點，我坐到了椅子上。

之後，狹小的房間裏只剩下尷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