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中的N子

八木澤駿介社長失蹤後第四天，一早天空就陰沉沉，還下起綿綿細雨。

歇業狀態的工廠，以及辦公室前的停車場，連一輛卡車都看不到。只有近百位員工聚集，示威抗議。

片貝咲良不知如何是好，因爲她這邊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董事，他們也是一頭霧水。老闆跑了，所有幹部只能被迫提槍上陣。

一位員工大聲怒吼：「說好這個月一定會發薪水，還不是一毛錢都沒進來！」

「對啊！」另一人也大喊：「工廠突然把我們叫回來，拼死拼活的做事，然後就人間蒸發？社長在哪？出來面對啊！」

附和的聲音此起彼落，聲勢漸強。

咲良嚇得腿都軟了。「不好意思……我也很努力地想聯絡上社長，但是手機一撥通馬上就被掛斷了。」

「被掛斷？你不是社長祕書嗎！？」

「是的。不過事實就是這樣，我也無能爲力。我跟社長一樣都用iPhone，所以試着打過視訊電話來收集一點資訊。至少昨天社長人還健在。但他說他很忙……後來就一直不接電話、了。」

「什麼iPhone！」一位女員工氣呼呼地大喊：「有錢買新手機繳電話費，不如拿來發薪水！」

「不不，社長他絕對沒有亂花錢。」

「沒有亂花錢？」另一位中年男員工大聲說：「上禮拜我看到社長室門口的垃圾，他訂了最貴的鹿兒島鰻魚便當對吧！」

這次連己方的董事都目瞪口呆：「鰻魚便當？連我都只喫回鍋肉便當啊！」

「等等！」咲良不耐煩地說：「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吧！？」

員工眼見董事開始鬧內鬨，更加激動，邊怒吼邊向前衝：「你是瞧不起我們，才只訂海苔便當嗎！？」「手機給我解約，用傳聲筒、打旗號吧！」「把老闆家搬空抵債！連棉花棒都不留給他！」

員工與董事們互相沖突，但員工人多勢衆，咲良與董事立刻就被逼到辦公室的牆邊。

在一陣怒罵之中，咲良發現羣衆裏有着奇怪的動靜，有個不是員工的女子混在裏面。

這女子年紀應該比咲良要小，大概二十二、三歲。身材苗條，手腳修長，配上一副小臉宛如模特兒。一身打扮走休閒風卻不乏女人味，肩上背的手提包有點大，但品味過人，還穿着及膝高筒靴。在長髮遮掩的小臉中，有一雙貓般的大眼，高挺的鼻樑，以及一張櫻桃小嘴。

酷得恰到好處，介於可愛與美麗之間的正妹樣，但直覺個性應該不太平凡。雖然臉上充滿青春光澤，卻不時透露出商場老手的氣質，以及女大學生的青澀。

女子幾乎被淹沒在幾近暴動的混亂中，卻還是拼命往這邊擠。她努力撥開人羣，來到咲良附近。

莉子默默操作iPad放大其他圖片，另一位模特兒身上穿着開襟針織衫，跟版型與成品也是如出一轍。第三張圖片，仍然與工廠生產的織縫衫沒兩樣。

「仿冒品！？」咲良聽見自己發出慘叫：「你說我們家生產了仿冒品！？」

但這時候，莉子的大眼睛迸出銳利的光芒。

看起來像是服飾業界的新聞。有十幾張看似服裝秀，或者女裝名牌新品發表會的圖片。

莉子環視四周，然後回頭對咲良說：「這樣啊……我不知道能幫上多少忙，但是會全力以赴。看起來情況很糟呢。」

圖片裏模特兒身上穿的衣服，跟這批生產的罩衫一模一樣。都是寶藍色的花紋。

咲良愣住了，嘟噥着說：「這，這究竟怎麼回事？」

「你看就知道，當然有空了。」

突然，八木澤快速操作起iPhone，鏡頭劇烈晃動。八木澤開口說：「我現在很忙，正好要出門。」

咲良一看不禁驚呼：「這……這是什麼？難不成……」

莉子在吵鬧之中大喊：「不好意思，我遲到了！門口擠了好多人，一直不肯放我進來！」

她繼續拿出模造紙，一邊攤開一邊對莉子說明：「我看，這張大洋紙是……織縫衫。袖子的線條很有特色吧？所以車起來很費工。而且突然就訂三萬件，害生產線亂得像夏天豐島園（注：水上樂園）的滑水道呢。」

「聽你說對方沒付錢，把貨品拿了就跑？完全就是做白工了。」

咲良嘆了口氣，抓抓頭髮說：「千里迢迢趕來，真是感激不盡。你認識Labrador飯田橋之丘分店的星合結衣店長對吧？我找過她商量，她說這種事情就應該找你談。」

莉子用手指在熒幕上推滑，放大其中一張圖片。

莉子就像只怕生的貓，低頭露出生硬的笑容。或許是因爲她眼睛太大，微笑看來纔會不自然。這女子就是有股特別的魅力。

八木澤的臉部特寫。旁邊有個小小的紅綠燈入鏡，其他什麼也沒有。根本無法看出地點。

「出門？社長！」

咲良莫名悲憤，眼淚差點奪眶而出，把一肚子怨氣吼了出來：「白癡社長！」

「可以呀。」咲良邊滑手機邊說：「我已經重看過好幾次，但是紅綠燈上根本沒有地名路牌，毫無線索……來，就是這裏。」

咲良又攤開另一張模造紙，曡在第一張上面，內容是寶藍色的花紋罩衫。

「是啊。」咲良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從抽屜裏拿出iPhone：「我有安裝APP錄下通話內容，只是一下就被掛斷了。」

「外面下着雨，社長沒撐傘，頭髮卻還沒溼。社長也說『正好要出門』。代表他在經過路口之前走出的大樓是某間旅館，或者他目前的住處。」

「請等一下。」咲良操作iPhone的觸控面板，打開播放畫面：「就是這個，昨天中午打的。」

「是啊。就像我在傳真上說的一樣，後來事情毫無進展，社長依然不見蹤影。」

「那請打包一下行李吧。」莉子轉身就走。「我們要去羽田。」

「從二〇〇六年開始，高知縣所有路口都配上了英文字母，方便觀光客比對地圖。」

「在這裏。」咲良走向辦公桌，拿出圓筒狀的大張模造紙攤在桌上。並在四角放上筆筒和膠帶臺當紙鎮。

「什麼？羽田？」咲良連忙追上莉子：「要搭飛機去哪啊？」

「我就是！」咲良突然想起了什麼。「啊，難道你就是……萬能鑑定士Q的……」

「那……我們社長是被人騙了？」

莉子打開輕薄平板電腦的電源，用手指輕敲熒幕上的圖示，打開網路瀏覽器。

「對，只要找到E路口，應該馬上就能找到人了。」

接着她看看手錶，問咲良說：「你今天有空嗎？」

「因爲你把模造紙說成大洋紙。每個地方對模造紙有不同稱呼，富山叫做雁皮紙，東海地方叫B紙，九州叫廣用紙。」

「有拍到紅綠燈一下下對吧？應該是在路口附近，可以停格來看嗎？」

「啊……是。」咲良趕緊小跑步。莉子腳步輕盈，很難跟上，但非得緊跟着她才能找到社長。工廠已經是風中殘燭了。

熒幕一片黑。可以聽到八木澤說：「喂？」然後咲良說：「啊，社長，是我，片貝。」

女子趁着董事與員工脣槍舌戰，拉開嗓門試圖蓋過喧囂：「請問！你是片貝咲良小姐嗎！？」

沒有回應，八木澤應該是掛斷電話了。聲音與影像都戛然驟止。

咲良不禁放慢腳步，啞口無言。看着莉子的背影向前走去。

「石垣島的人都把肯德基叫成雞。」莉子盯着版型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嘟噥起來：「嗯……難不成……片貝小姐，可以借用電腦嗎？」

「高知縣。那座紅綠燈上有個小小的圓形告示牌，上面印着E對吧。」

這時候攝影機開始動作，拍到八木澤耳朵的大特寫。他似乎發現正在視訊通話，將iPhone拿到面前。畫面中出現了八木澤憔悴的大特寫。他好像剛從某棟大樓走了出來，天空陰雨綿綿，晃動的鏡頭裏瞬間閃過一座紅綠燈。

「你……怎麼知道？」

「可以看嗎？」

兩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來到辦公室門前。「凜田小姐，這邊請。」

咲良低頭注視iPhone畫面，紅綠燈柱上確實有個寫着E的告示牌。

莉子回過頭：「片貝小姐，快點啊。」

八木澤皺起眉看着鏡頭，咲良的聲音問道：「社長，你現在人在……」

咲良嘆着氣說：「就這樣了。完全看不出來他人在哪。」

咲良打開員工出入口，作勢要莉子快點進門。現在董事們就像防波堤，努力擋住海嘯般員工的推擠。咲良連忙跟着莉子鑽進員工出入口，隨即關上門。

「公司停電，也沒網路，這樣可以嗎？」

「雞？就這樣？」

「片貝小姐，剛纔你在外面提到，昨天還有打視訊電話給社長是嗎？」

莉子看着版型說：「片貝小姐是新瀉人吧？」

「那麼做衣服用的版型呢？」

她驚人的觀察力與思考能力，果然正如Labrador店長說的一樣。找她真是找對人了。不僅腦筋快，又有行動力，竟然瞬間就決定飛往四國。

「是啊……」

「哇！我還以爲大家都說大洋紙呢。凜田小姐是哪裏人？會把肯德基叫成肯塔基嗎？還是有什麼其他稱呼？」

「很遺憾，正是如此。應該是有人蔘考了圖片，設計出與Nicoletta新產品一模一樣的仿冒品，並且打版。大量生產需要委託工廠，而且工廠要有相當的規模與技術。但不可能有哪間工廠願意協助生產仿冒品。」

「我叫凜田莉子！請多指教！」

「咦！？所以這就是那個字母？」

「當然不行啦。」莉子苦笑着從手提包裏拿出iPad。

「可是……他只是昨天經過這個路口，怎麼能保證今天還在呢？」

怎麼會這樣？不僅債臺搭得更高，還被罪犯利用了？

莉子被帶進辦公室內，辦公室空無一人，凌亂不堪。文件、布料與車縫工具散落一地。

「啊……應該是工會的人擋住門口了！請別太在意，這邊請！」

這是八木澤社長收到電子郵件時的附加檔案，放大輸出成紙張。第一張是開襟針織衫的版型。

莉子一臉正經地說：「雞。」

「這是義大利超紅休閒品牌Nicoletta的新產品。東西纔剛發表，最快也要下個月纔會在門市上架。而且Nicoletta尚未進軍亞洲，所以代理商拿不到貨，價格水漲船高。是生產仿冒品來賣的絕佳時機。」

連上網路之後，跳出熒幕鍵盤，莉子輸入網址，熒幕便轉換爲英文的網站。

門內依舊可聽得到震天價響，但比門外安靜了些。屋內沒點燈，一片昏暗。因爲公司已經被斷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