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石刑

如月彩乃坐在小笠原旁边，小笠原畏畏缩缩地递给她一盘点心：「要吃吗？」

「不用了……」彩乃露出社交笑容，轻轻点头致意：「不必招呼我没关系。」

「你客气了。」小笠原也回礼，将点心放回桌上。

晚上七点半，《周刊角川》编辑部大概还有一半的人留着加班。一如往常。但今晚感觉就是特别尴尬。不只是因为过去红透半边天的歌手就在身边，周遭同僚的态度也太过冷淡，少了对名人该有的礼貌。

傍晚彩乃现身的那一刻，同事们一时之间相当惊奇，但没多久又恢复以往，现在连客人还在都不记得了。对于东京都中心的媒体人来说，艺人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不过，如果是全盛期的彩乃来到编辑部，场子应该不会这么冷吧？编辑们的态度，描绘出时代的交替。小笠原心想，这对彩乃来说是不是太过残酷了？

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彩乃。如果这个时候宫牧在就好了，那个追星族一定会乐不可支，充分满足艺人的尊严。可惜，宫牧今天采访完就回家了。

彩乃就坐在宫牧的空位上。她肯定不想只身前来这种地方，但依然鼓起勇气，想必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记者前辈喊了他一声：「小笠原，你有访客喔。」

往门口一看，凛田莉子正要进来。

「让你久等了。」莉子一见到彩乃就鞠躬行礼：「刚才多谢你的招待。」

小笠原笑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彩乃起身，一脸担忧地对莉子说：「你是不是被柿内社长带走了？」

莉子不明就里地回答：「是呀……」

「果然……每到试听甄选的日子，我家附近就会有豪华轿车出没……好担心你会不会出事呢。」

小笠原糊里糊涂地看向莉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莉子指着附近的空位说：「我可以坐吗？」

「当然。」小笠原说。「如月小姐也请坐。两位见过面吗？」

彩乃边坐下边说：「今天，她到了寒舍一趟。」

莉子微笑说：「不过，现在才第一次好好聊。我是凛田莉子，请多指教。」

「嗯，我有听过大名。」彩乃脸上挂着笑容，口气却带着叹息：「你回去之后，响对我说，你并不打算当歌手，只是这位记者先生的朋友。」

「他使用公款，在日本各地租借仓库，而且只租用下个礼拜，总共七天。」

彩乃的神情憔悴，低声说道：「我先生最近不太对劲。各位已经知道他金钱方面的问题，但是，他还有其他诡异举动。」

「是吧？他花了那么多钱，对我和员工们却是只字不提。」

小笠原忍不住苦笑着说：「她不是记者，是外面请来的帮手。不过，我也知道西园寺先生有进出印尼，是音乐杂志社的朋友告诉我的。」

小笠原说：「我知道了，让我去找总编辑商量。」

「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了解西园寺先生的过往吗？比方说旧识关系，就算是孩童时代的也好。掌握人脉的话，或许比较容易预测他的行动。」

看来，这对夫妻的感情并不好。小笠原不知所措地说：「原来如此。那么，如月小姐知道我今天有申请采访吗？」

「啊？」莉子一脸错愕。

莉子说：「那可说不定，亚齐省有制订省法的自治权。当地的伊斯兰法律严峻，去年才因为扔石刑而引发争议呢。」

凛田……小笠原差点就要哀号出声。他知道莉子的个性，但何必把大爱精神发挥到这种地步呢……

「……如果传闻是真的，你有何打算？」

「亚齐？」

彩乃哽咽地握住莉子的手：「凛田小姐，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打算开拓大麻销售网，肯定没错。

「响说去印尼是为了音乐人交流，但真的很可疑，我知道他所声称的音乐公司根本就不存在……所以我安排熟识的员工前往印尼，偷偷跟踪他，这就是当时拍下的照片。」

小笠原突然想到：「如月小姐，难道西园寺先生到处租借仓库，就是为了……」

彩乃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听说，不必特地栽种，只要走到山里就遍地大麻。」

「我相信响，但同时也有心理准备。」彩乃抬起头来。「所以，我今天就是为此而来。希望两位透过媒体的力量，揭发我先生的可疑举止。」

「荷兰当年打造海外殖民地的时候，就经常利用这种德国建筑工法。应该是因为荷语跟德语非常接近，所以蓝图也方便通用的缘故。从时代来看，应该是东印度公司时期，所以这里是印尼。」

小笠原嘟哝道：「如果只是勤跑乡村，也不算大问题吧？」

莉子说：「苏门答腊岛最北端的省分。」

「该不会是用来搞宣传活动之类……」

「那倒不是……我看他因为找到璞玉而开心，问他为何愿意早早放人，他才怒气冲冲地对我说这件事。然后，就关门窝进房间，再也没出来。一向都是这样。」

「没关系的。」彩乃相当坚定。「印尼方面对毒品的法律非常严格，听说就有澳洲人因为持有大麻而被判死刑……尤其在亚齐省，可能比其他地区罚得更重。」

「响的经纪人有告诉过我。我替我丈夫与公司向你道歉。」

「不是。」莉子拿起照片：「建筑是德国风，但不在德国境内，因为这栋房子把衣服晾在屋外。虽然德国法律没有明订，但德国所有租屋契约上都会注明，不可以把衣物晾在户外可见之处。」

彩乃的神情转为悲怆：「说不定，响早就知道『野心』不会红……为了避免破产，决定在全国，那个……」

小笠原也一样傻眼：「什么机票？」

「喔喔！」小笠原问道：「所以这里是德国？」

彩乃双眼圆瞪：「好厉害，光靠这张照片就……如果助手都这么博学多闻，记者一定更聪明吧？我还以为你们只是狗仔呢……」

「什么事呢？」

彩乃从手提包里翻找出一张照片，放在办公桌上。

「呃……这个……」小笠原慌张地说：「我、我是没关系啦……只要总编辑同意……应该会拨机票钱跟旅费吧。但是这位凛田莉子只是鉴定士，硬把她拖下水就有点……」

目前演艺圈的毒品传闻有增无减，凭西园寺响的身分，一定能开发大量艺人客户。如果自己动手走私，获利将难以估计。

「您丈夫经常跟您聊天吗？」

「……我去找找看，一定尽力而为。凛田小姐要一起来，我真是太开心了。」

「是的。」彩乃点头说：「那是偏僻的农村，放眼望去只有山野田园。仅有的几个城市，也在二〇〇四年苏门答腊大地震中几乎全毁，实在不像可以做音乐生意的地方。」

「是的。他每次都在雅加达的廉价旅馆订房，但好像只是假动作。他订了房就飞往隔壁的苏门答腊岛，然后直奔亚齐。」

「没关系。两位看过今天白天的活动了吗？竟然劝大家进驻虚拟城市……我已经无法保持沉默，忍无可忍了。」

「听都没听说过……」

接着，如月的一双电眼看向小笠原，莉子也对他投以恳求的眼神。两人的眼神好像在说：最后决定权就掌握在你手上了。

「用心栽培的乐团就要推出首张单曲了，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连租借用途也搞不清楚。他在全国六大城市与郊区，总共租了四十间仓库。」

「大麻……」

「西园寺先生都是独来独往吗？」

太好了！莉子与彩乃高兴地欢呼。小笠原看着两人，默默叹气。扔石刑的国度……这是我此生最腿软的一趟出差了。真可恶，宫牧今天竟然早退，早知道就全扔给他了！

「别这么说！该道歉的不是如月小姐啊……」

莉子凝视着彩乃：「下礼拜出道的歌手团体，西园寺先生赌上一切的那个乐团，叫做『野心』对吧？」

「……当然去！」小笠原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说。「非去不可！」

扔石刑。

「就是那栋铁皮屋顶的破烂建筑？巷子口确实有挂『仓库出租』的招牌，不过应该不是适合办活动的地方吧？」

「是的。为了还债，这个团体非得一炮而红不可……但是，老实说，响已经发挥不出以往的才华了。百万畅销曲不是想做就能做得出来，而是时代与机缘偶然堆叠出的现象。响却斩钉截铁地说会红，完全不听我劝，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泪光闪闪的诚挚眼神，不愧是曾经风靡一时的歌手，真的很美。小笠原不敢与她对看，错开了视线。

「两位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吗？一定要去当地采访，才能揭发响的行为啊。」

「下个礼拜……」

没想到，莉子却认真地低声说：「不，我也要同行。一定要阻止西园寺先生失控。」

莉子说：「三角梁的木造架构，这是十六世纪德国木造建筑的特征。很像魁德林堡一带的街景。」

莉子听了，一脸不安地说：「小笠原，亚齐省是天然大麻的盛产地喔。」

小笠原感到毛骨悚然。他曾在图鉴中看过，罪犯的下半身被埋在地底，被人不断扔掷石头，直到死亡为止。听说，伊斯兰世界依然使用这项刑罚，没想到亚齐也是其中之一啊……彩乃真诚地注视着两人：「拜托两位，如果响在那边被逮捕，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置……这又是国外的事情，不能找警察。请两位务必帮帮忙！」

彩乃一听就放了心，但又担忧地说：「小笠原先生、凛田小姐，真的感激不尽。但响后天就要出发去印尼了，要尽快准备机票才行。」

「诡异举动？比如说？」

《情绪核》的编辑高须贺说过，传闻西园寺可能走私违禁品。

彩乃稍稍低下头：「没听说过，但确实知道一些不好的传闻。我想，里面也有一些是真有其事。以现在的负债金额来看，房子跟车子没被扣押只能说是奇迹。但会计跟帐目全都掌握在响的手上，详情我也不清楚。」

照片上的人是西园寺响，他戴着墨镜，身穿花衬衫，正侧身对着某人讲话。谈话对象在景框之外，背景中有某间外国风格的民房二楼，是栋古老的欧式建筑，但看来有点脏乱。从服装来看，季节应该是夏天。

「这样好吗？你的立场可能也岌岌可危喔。」

「总不可能抓到就当场私刑吧……」

小笠原沉稳地问道：「如月小姐，你知道你先生是怎么筹措资金的吗？有听过SBGM、HQ.这些网站名称吗？」

「……如月小姐。」小笠原慎重地说：「这个话题相当吸引人。我身为记者，想必能拿到这件事的采访许可。但是……这样好吗？一旦这件事情上了封面头条……」

「如月小姐，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原来如此……」小笠原低吟道：「那问题就大了。」

「怎么可能？你们看，租下来的其中一间仓库就在这附近，是东京巨蛋后面的废弃工厂，现在叫本乡仓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