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

刘美玲没想过会跟今天才认识的三位日本女子同进同出。她们似乎是为了解决故乡面临的重大问题才来到台湾，虽然不知道最终真相如何，至少要为她们尽一份心力。而且能跟她们交个朋友，真的很开心。

士林夜市并不在淡水线的士林站，而是在隔壁的剑潭站。冬天的下午六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捷运站前的大马路文林路，对面就是美食广场，今天依旧人山人海。

结爱一马当先，兴奋地大喊大叫：「吼唷！这里太好玩了！每天晚上都这样吗？」

夜市里挤了数百个摊位，卖吃喝穿戴、五金百货，摊贩们摆摊不放过任何缝隙，所以夜市就像一座迷宫。

跟着人潮走向夜市入口，这一区大多是庆典派的小游戏摊位，有打靶、射箭、弹珠台等各种游戏。还有面包超人、哆拉A梦、凯蒂猫造型的小火车，载着小朋友绕圈圈。那一头围着绿网的摊子，是用棒球丢计分板的投球游戏。

时间充裕，大家按照结爱的提案先玩一阵子，结爱说想挑战套圈圈。

美玲担任翻译，把摊贩老板的话翻成日文给结爱听：「要一百块。」

「好！」结爱掏出钞票给老板。

旁边的小朋友开心地扔着圈圈，大家一次都扔七、八个圈。

结爱皱起眉头：「真是浪费，每个圈应该要仔细瞄准才对啊。」

但当老板递给结爱一整篮的圈圈，她便看到傻眼。

「这！」结爱目瞪口呆：「这什么鬼啊！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多……」

美玲笑说：「如果不快点扔就来不及啰。」

听美玲一说，结爱才总算了解台湾套圈圈的规矩，于是跟小朋友们一起大把大把地抓起圈圈，对着目标扔过去。

如果能在七点之前扔完就好啰！美玲离开结爱走向葵。

葵在挑战打罐子，地上堆了六个罐子，要用球砸倒它们。这跟套围圈不一样，三十块只能投两球，而且罐子都有重量，要全倒实在不容易……

没想到葵身边围了一群人，因为她的低手慢速球技优雅又灵活，球直线飞出打垮了罐子塔，众人欢呼鼓掌。

美玲佩服地说：「真有力啊……」

「我垒球一直打到国中，对我的肩膀有信心。」葵说了又拿起另一颗球，像投手一样对准目标。

看来三个人喜欢的游戏都不一样。莉子坐在桌前，有年轻的女发牌员帮大家发牌，玩的正是麻将宾果。从盖住的麻将牌中挑选十五张，桌上表格有三十六张牌，把自己挑选的牌填到表格里面，只要连线宾果就有奖品。

莉子在门前犹豫了片刻，然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麻烦美玲你跟我进来，有不懂的事情要请教你。」

众人接近承德路四段的出口，左转就是摆满电玩机台的区域，这一区比较安静，前面墙上有一整排的门。

「不会被偷吗？」

房门牛掩，探头一看，里面并没有人。

「那就是只有晚上营业时间会通电，自动播放音乐啰。」

「就这个？」结爱问：「怎么好像网咖包厢一样？」

美玲看了手机画面。

「对，他在台湾一直都很红喔。」

怎么回事？美玲连忙起身跟着莉子出门。

葵连忙说：「莉子，我们是不是该通知这里的工作人员有这个柜子？」

「嗯……听说自称黄春云跟林冯的人都只有三十几岁啊。从这些杂志来看，房客是老人家，而且有电动刮胡刀，所以是男性。」

夜拍模式的黑白画面不甚清晰，但整个画面似乎是一个鱼眼般圆滚滚的东西，没多久她就认出这是镜头，上面还有商标，YAHN，台湾的电子仪器厂商。

莉子低声说：「这是偷拍，相机镜头从上往下拍，正对着懒人椅，我想焦点应该就对准椅子上的人，要拍人坐在椅子上的经过……」

这柜子正面是镜子，上了大锁打不开，莉子把耳朵凑上去听了听：「音乐就是从里而傅出来的。」

「是有人会带小音响进来，可是这里没有音响……也没安装播音设备啊。」

葵和结爱正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外，玩游戏拿到的一大堆奖品都放在地上，结爱看到莉子出了包厢就问：「搞定了？」

「不知道，应该是老歌了吧。是哪里传来的？」

难道我们已经成了笼中鸟？现在还被人玩弄在股掌里？附近应该有人在监视，但我们却看不见这人，就像站在魔镜前面一样。

结果莉子的笑容最天真无邪：「夜市棒透啦！」

「先是指甲彩绘的风骚女，现在又是老先生？伙伴真是越来越多了。」美玲说着，突然注意到耳边有音乐：「这是什么曲子？」

大五B850+5A670+EBOD0+38770+EA460+ABCD0+3A570+CBC60+8AC50+OA5FO+A

「应该没关系吧？这里是台湾啊。」

「对。」莉子拿出手机：「这是手工的魔镜，我们来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莉子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另一间包厢门口，包厢门没关，里面应该没有人。

结爱伤脑筋地说：「这不太好吧？不是别人租的房间吗？」

「美玲也不知道吗？」

「很少听说这种事……这里虽然乱，但治安不差，而且白天所有门都会上锁。」

四人快步穿过美食广场，默默走向夜市出口。

空间非常小，两个人进来就几乎无法动弹，小到美玲只好坐在懒人椅上。莉子拿出手机，把墙上的架子连美玲一起拍了进去。

美玲对着莉子凑上来的录音笔说：「这是《按摩》杂志二月号，专门介绍按摩去处跟店家评价，在老人家之间很有名。」

六点五十五分，美玲把三个人集合起来。

结爱笑容满面：「我还想再玩～～」

「代表这镜子的反射面在前面，只是在玻璃上贴了反射膜而已。」

莉子花了不少时间在包厢里进行地毯式搜索，总算发现正面墙上有个柜子，就好像系统厨具的上柜一样。

「对啊。」美玲点点头：「没赶上末班车的人可以用这种套房休息，消费族群确实很接近网咖。我看看，二十七号房是……」

「就是在《头文字D》里面演藤原拓海，还有在《青蜂侠》里面演加藤的人？」

三人立刻泄了气，莉子低声说：「对不起，得意忘形了……」

「我……我是没那么迷啦，只是同学们都很疯他而已。」

「要确认镜子。」莉子说：「如果是一般镜子，实像与镜中虚像不会密合。因为镜子是在玻璃背面喷上银和铜的反射膜，实像与虚像会相隔两片玻璃厚的距离，但是我的原子笔尖……跟虚像贴在一起了。」

「是啊。」莉子起身：「就这么办。」

葵点头说：「就像汽车的隔热贴纸那样。」

剩下三个人在外面看着，葵问：「怎么了？莉子？」

四人回到吵闹的美食广场中，坐在摊贩的餐桌边，莉子才把手机拿出来给美玲看：「柜子里就是这样。」

莉子面色凝重，抓着美玲的手快步离开包厢：「走吧，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三人玩完游戏，手里都抱着堆积如山的奖品，有玩偶、点心包、化妆品组、马克杯、小饰品、相框……

莉子把手机的相机镜头贴在镜面上，用手盖住周围避免漏光，然后按下快门。

莉子直盯了好一阵子才问：「大五是什么意思？」

美玲有点不开心，不自觉加重语气：「你们三个不是要救波照间岛吗？也太放松了吧？」

美玲突然寒毛直竖。

一行人把玩游戏拿到的战利品扔在地上不管，就直接远离包厢，葵和结爱慌慌张张地紧跟在后，葵问：「莉子？究竟怎么啦？」

「是呀。只要把手机的相机功能切换到夜景模式，关掉闪光灯……这样就好。」

一阵沉默之中，传来美玲熟悉的柔和男声。

围在莉子身边的观众比葵那边还多，因为每翻一张牌就填到一个好位子，三两下就连线成功，让观众惊呼连连。

「我也不清楚，应该没有特别的意思吧。」

门上都有号码牌，号码从左往右加，没多久便找到要找的二十七号房门。

她推开门往里面瞧。

这一段挤满了小摊子，是B级美食的宝山。堆积如山的油炸饼被捣碎之后包在春卷皮里，名叫「大饼包小饼」；后面一摊的师傅正专心包着水煎包，心无旁骛；沿路还挂着士林夜市的招牌「士林大香肠」，充满人们的活力、食物的香气，以及发酵般的热气。美玲最喜欢这美食广场独特的，始终不变的热闹气氛。

「我也不清楚，包厢里听到歌很奇怪吗？」

莉子又安静下来，似乎是把注意力集中于听觉，转来转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这柜子好像是房客自己装的，用瞬间胶黏在墙上。」

「怎么了？」美玲的声音紧张得发抖。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音响藏在柜子里，每天晚上都自动播放音乐呢……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要做就要快。美玲跟着莉子进入包厢。

然后莉子紧盯一个位置：「这是什么？」

「我只是想调查一下……葵跟结爱在外面把风喔。」

美玲跟着莉子看去，发现墙边贴了一条白色胶带，还用奇异笔写着一行字。

美玲也从莉子身后往包厢里瞧，并大吃一惊：「没有柜子！」

「是啊。」莉子又回到二十七号房里面，伸手摸着镜面柜。

莉子摇摇头：「又不是我们租的包厢，而且工作人员也不能相信，说不定也是一伙的……」

「也对。」莉子没多说，用手机拍下胶带上的字串。

美玲倒抽一口气：「还可以这样喔……」

四人一片沉默，就连周遭的喧嚣也无法令她们安心，不知道哪里正有人对她们虎视眈眈。

我刚才坐了那张椅子，所以有被摄影机拍到，难道包厢租借人刻意把我们拐到这里来？而我又是唯一露面的人，被神秘的幕后黑手发现了……

「我的确来过这里的包厢几次，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柜子。」

「啊～」美玲不禁大喊：「好怀念喔！这首歌是周杰伦的〈可爱女人〉，你听过吗？」

结爱问：「现在又是怎样？」

一行人在人潮中穿梭，只听见结爱偷偷嘀咕：「我们竟然被台湾人骂太放松，看来真的有点过分喔。」

莉子应该跟她们不一样吧？美玲心想，望了过去。

莉子拿出原子笔，用笔尖顶着柜子的镜面。

「没有，整个夜市白天应该都没有电。」

「美玲也喜欢他？」

莉子不仅有带手机，还有带数位录音笔，她按下开关开始记录：「架上的杂志全都是中文，其中一本好像是寺庙专刊，下一本……封面是老先生在跑步。美玲，这本是什么？」

真是的。美玲抓抓头往前走：「跟我来。」

「呵呵。」莉子笑说：「看来美玲也是普通小女生，我就放心了。」

「咦？」美玲百思不解地看着柜子：「为什么要装这种东西？」

美玲有点无奈：「大家玩得开心吗？」

像脸一样大的炸鸡排「豪大大鸡排」今天一样大排长龙，众人进入旁边的入口。

「回去！」结爱惊恐地说：「马上回去！」

莉子看了看房间里面说：「真的很像网咖的单人包厢，还有懒人椅跟桌子，只是没有电脑……咦？好像有人丢着什么东西，杂志跟电动刮胡刀？」

「这人租了一个月，当然会带很多东西进来了。还有人贴海报、摆花瓶，搞得像自己家呢。」

美玲低头看表：「嗯……都七点了，还没见到我们要找的人。」

「东京Metro白金高轮站附近是有家猪排店叫大五啦……」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不过其他房间的相同位置有插座，那这间房应该也有插座，房客把音响什么的接在这儿，再藏入柜子里。美玲，这里整天都有电吗？」

接着她立刻开始观察照片，但这一看，她的表情就僵了。

莉子默不作声，突然走向门口：「跟我来。」

听说只要仔细观察发牌员盖牌之前的过程，再用数学机率选牌，胜率便不低。看了莉子的胜率，传言似乎不假。莉子具有冷静的思考与直觉，确实与众不同。

莉子闭上嘴，竖起耳朵，然后微笑说道：「哦～刚才进来就有听到了，演歌的调子，不过是台湾歌。你知道歌名吗？」

「喇叭放在柜子里？再说为什么要装这柜子呢？」

葵也喜形于色：「时间到了？我想挑战一球全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