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供应（money supply）

假币事件被报道出来的两天后的清晨，凛田莉子早早地醒了过来。

莉子仰躺着眺望昏暗的天花板，阳光没有透过窗帘，她将视线移向床边的时钟，早上四点二十三分。

感觉胸中一阵骚动，莉子便起身伸手打开了灯。

这里是在明大前车站附近公寓里的一个出租单间。挂衣服的衣架占据了大部分的室内空间，配套的收纳柜里杂乱地塞满了化妆品、手袋和书籍之类的东西。很遗憾，如果生活空间只是一个房间的话，她也就没空顾及什么室内布置了。不过，她已经很满足了。和当初刚来东京时住的三叠一间相比，这里已经大出好几倍了。

这两天真忙，莉子想。

自从假币被报道出来，万能鉴定士Q店里也来了客人。

如果能够看出假币的话，请务必鉴定一下——这么说着便将自己所有的纸币都带来的客人源源不断。但是莉子只能困惑地不停低头道歉。

实在抱歉，我无法回应您的要求。

真是丢脸，莉子咬住嘴唇暗想。自己的眼睛明明已经看到了假币，却分辨不出。

莉子从床上起身，坐进座椅后按了一下电视遥控的开关。那个夹在衣服之间的电视画面上出现了NHK的特别报道。试试更换频道，其它民间电台播放的也都是同样的报道。

实际上，自从那晚之后，新闻里就一直都在报道这件事。普通节目虽然暂时有播出，但很快就又会有新闻滚条频繁出现，接着画面就陆续切换到报道中心，直至最后完全变成漫长的特别报道。

也就是说，现在国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伪币这件事情上了。

社会已经开始骚乱。几乎所有商店都开始拒绝接受用万元纸币付款。莉子常去的便利店也是，贴出了【请使用零钱付款】字样的告示。

既然能做得出精细的万元纸币，那其他纸币也无法信用才符合常理吧，因为没有任何保证能说犯罪团伙不会沾手假硬币。但是当下，恐怕谁都会认为硬币至少会比纸币要可信。

昨天的新闻也看了，从法律角度讲，如果客人一次性使用超过二十一枚同种硬币支付的话，收钱方就有权拒收。不过，至今为止好像也没有哪家店实际这么做过。

街头巷尾的人们在面对那些不肯找零钱的店时，甚至越来越多地反过来利用这个条例要求店方接受纸币了。不过，那只是人们对法律的误解，法律只是给予了店方在面对一次性用二十一枚以上硬币支付时拒绝的权力，但如果店方主动要求客人用硬币支付，就不受这个限制了。

莉子将频道调回NHK，男主持人正读着新闻原稿。

「昨晚八点左右，财务大臣在国会会见了记者。根据货币流通量的临时调查报告发表的结果，现在市场里流进的非日本银行发行货币至少有二十兆左右。」

莉子不由得惊起鸡皮疙瘩，按着遥控器将音量调高了。

「日本银行向民间金融机构提供的货币量，也就是所谓现今Moary base量是九十三兆两千七十一亿日元。对此，政府的特别调查委员会通过对全国六个都市的银行给出的小卖店现金存款和一般顾客的储蓄总额进行了分年龄层抽样，发现该总额已经上升到一百一十二兆七千亿日元，是超出Moary base二十兆日元的异常数值。 财务省正在持续调查那些不是发行自日本银行的无法区分真假的假币。」

虽说是会招来混乱的应对，但也别无他法了吧。假币也不可能停留在那二十兆日元，以后还会增加的。那么，每增加一次假币，国际市场上的日元币值就会跟着下跌一次。如此一来，货币供应将会完全失去意义，日元也会连同不知何处出现的假币一起失去信用，最后化作单纯的纸片。

对了，电话打不通就应该行动起来。既想见见双亲，又想看看现在岛上已经变成什么样子。最重要的是，想要寻找工艺官藤堂可能在冲绳留下的线索。

这种时候打电话过去也是无谋的吧，但即便如此莉子也有必须传达不可的事情。国家的危机是第一优先事项这点，正是警察教给她的。

「我要挂了，已经没有其它可以告诉你的了。」

因为报道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好一会儿才能理解这起事件的严重性。但这毫无疑问是动摇国家根基的严重事态。就算只有万元纸币是假币，手边五张一万日元纸币中就会有一张不是真的

打开手机的通讯录，显示出老家的电话号码。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国会内部的场景，字幕时间显示的是今天的凌晨两点。大臣们都是一脸憔悴的面容。

莉子不停地切换着频道，但这两天来的失意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我是叶山。」

「请等等，藤堂先生可能在冲绳」

莉子摁掉电话，怀着无所适从的心情，呆呆地盯起了天花板。

「请就只告诉我一件事情就可以，藤堂先生怎么样了？他的去向」

她又试着按下了通话键。没有呼出声，片刻后听筒里就响起了女性的声音——您所拨打的电话由于本公司的原因，现在无法拨通。对不起。

但是叶山似乎没有听进莉子的话，听筒里随即传来了电话挂断时的嘟——嘟——空虚声响。

「为什么？」

听筒里的叹息声混着杂音传来过来，

「当然在了，已经几天没回家了。光是我们警署就成立起了三个搜查本部。」

「我们警署的人很多，连日开会，并且一律禁止与一般市民谈论搜查内容。如果你还在执著于这起案件的事情被人知道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拘捕你了。警察这边的神经绷得就是这么紧。」

明明如此大张旗鼓地煽动起人们的不安，谁还能保持冷静呢？事态的封闭感更进一步招来了混乱，明天想必会更加糟糕吧。

原以为旅行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但是，现在说不定就是用它的时候了。

熬过漫长的冬季，终于迎来春天的八重山列岛应该才进入旅游的季节。波照间岛不像西表岛和竹富岛那样有很多造访的游客，岛上的旅游收益很少，当地村落年年都是靠非常微薄的收入支撑下来的。如果那点可怜的收入也因为通货膨胀而变得一文不值的话。

已经无可奈何了么。冲绳。四十九个包含本岛在内的有人岛和数不清的无人岛。藤堂至少会在其中的哪个岛上留下踪迹

只有这个提示音在不停重复。莉子放下手机，松弛手脚后依靠在床边，恍惚地仰望着天花板。

「叶山先生，我有一些必须告诉你的事情。」

不过，对方的回应却很出乎莉子的预料。

【译注：Moary base，银行供应的货币量，base money，是现金流通货币和民间金融机构的法定银行存款的总和，又称强权货币。】

「因为存在与真币无法相互区别的货币，有人提出暂时将所有货币视作真币，通过认同那些在调查中多出来的货币来调整汇率。对此，政府表示不承认假币为通货，透露出了发行新币等新政策。但是，设计和发行新币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这之前的对策依旧不明朗。」

「这里是牛込警署。」有人接听了。

莉子轻轻取过手机，打开了通讯录。相同数字的号码排列着，是牛込警察署的电话号码。她已经挂去过数次电话了，但都没人接听。

「完全神隐了。自从他在神乐坂消失，我们就没能再查到他的踪迹。好了，请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该挂了。」

莉子按下拨号键，电话呼声在耳内回响起来。

「啊叶山先生，我是凛田。」

妈妈和爸爸、还有祖母，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高中时的朋友，还有喜屋武老师。

「您这时候也警署里啊。」

「我知道，但是」

心跳不由得加快，叶山或许在警署里。不知道会不会接电话。听筒里传来几次警署内线的转接声后，声音一断，一阵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

无论政府做什么，工资是必须支付的。但是决算这个费用的时候也不得不有所折扣，不然现金中的两成就会变成废纸。这之后，这两成的价值会被附加到物价上，不，附加到物价上的部分的两成中还可能会混入两成假币。所以，收钱方为了弥补损失，想必会要求比原先高出很多的现金。根据情况不同，要求的数量甚至会达到原先数倍。

现在才早上四点，他也不可能在。但只要对方不挂断电话，能给叶山留个信也行。

神乐坂发生的那起公寓事件也是，工艺官藤堂的名字没有在报道中出现。一切真相似乎都被隐藏到幕后去了。不，调查应该还在进行的吧，但是，世人不知道这个。既然没有对此作任何报道，警察想必也没查到什么。

莉子这两天打这个电话的次数比打往牛込警署的还多，但是手机里没有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因为完全打不通。

「啊啊，是凛田小姐啊。」

「财务大臣说，」主持人继续说道，「就算是同一天内的调查，纸币的流通量也有在增加的迹象，当下的假币已经不止二十兆日元，可能还会增加。国民现在都急于将自己在银行的资产兑换成美元，对此，一部分银行已经停止了日元向美元汇兑的业务，由此遭到了越来越多的人不满。政府现在正在号召国民保持冷静。」

当初来东京时带来的旅行箱已经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卖给了cheap goods。现在莉子能勉强维持生计，于是买了一个里原宿系的潮牌运动包。

恐吓信纸上吸收的湿气、室外机的防锈处理以及壁虎网罩这一类线索，警察注意到了吗？检验的搜查员应该不会遗漏的，至少现在只能这么认为了。

「请稍等片刻。」

短暂的沉默之后，叶山用沉闷的声音开口了，

国家预算的两成也会是假币。就算追加预算，为了让所有纸币都成为具有纯粹价值的现金，就必须按成倍的金额进行预算，而不是原先的两成。

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鼻笑声，

这时，节目主持又开口了，

「抱歉，那个、刑事部的叶山先生在吗？」

「对外汇兑也混乱了，因为日元市场的不稳定，政府接到了很多发自国外的停止交易的警告，现在国会正在召开紧急阁僚会议商讨对策。在东京的外币兑换市场，日元决算的交易也因为各国的要求紧急改为用美元和欧元结算，实际上就将日元从国际经济中隔离出去了。美国财务长官发表评论说【与其说是日元暴跌，不如说是无法承认日元是货币了。】，对此，日本政府向白宫派遣了大使，询问该发言的真意。」

屏幕里的主持人接着说道，

莉子支起身体，视线自然地落向了那个运动包。

已经没什么可犹豫的了。莉子飞奔向运动包，随手往包里塞进了衣服。飞往冲绳的时机恐怕也就只有现在了，当日元彻底成为纸片的时候，也就没有哪个奇特的航空公司能飞得起国内航班了。

藤堂有可能在冲绳——真想就这样写一份传真发给警署，但是，没法保证这个传真会被叶山看到。如果先被警视厅其他人看到的话，反而会触怒他们的吧。我被拘捕了不要紧，但叶山先生可能会被横加猜疑，弄不好还会让他丢掉工作。

「抱歉，凛田小姐。我不能听。」

如此一来，国债支付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还按照原先的利率计算利息的话，国民是不可能同意的。而且考虑到收到手中的钱有两成是假币，国民会提出相当数量的增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