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悻

对祝岭结爱来说，第一次台湾之旅可说充满了惊奇与雀跃。搭捷运用的是塑胶代币，收票口像自动贩卖机一样回收代币，一切差异都无比新鲜。

结爱总是认为波照间岛虽然不错，但有够无聊，相较之下国外实在太刺激了。淡水线的台北车站下两站叫做「双连站」，不知道该怎么念，出站走个十几分钟来到迪化街一带，又让结爱惊叹连连：「这里跟《A计划》一样！搞不好成龙会骑脚踏车出现喔！」

葵不层地对结爱说：「这么老派……真不敢相信你是我同学，也只有你会在国二的时候找老师学怎么耍玩具双截棍了。」

「因为男生都不熟功夫电影啊。每个人都只会听什么软绵绵的松田真纪子、米米，结果全都被我用快打旋风Ⅱ打趴了！」

莉子说：「这个商圈还有清朝末期的街景，建筑是巴洛克风格，应该很配《A计划》的时代设定没错。」

「你看吧！」结爱得意地扬起嘴角，葵无奈地别过头。

狭窄的道路两旁都是石砌的三层楼房，每一栋的门面都很窄，简直像一整排的马房，有回到过去的感觉。每栋楼房的一楼都是店面，招牌上大大小小的汉字有着浓厚台湾风情，抬头一看，顶上是成排红黄相间的灯笼，看起来像节庆一样热闹。

店家五花八门，有中药房、乌鱼子专卖店、竹艺店、布店等等，走过路口还有修机车的车库，这车库没什么特别装饰，停了几辆颇有年纪的机车，地上散乱着工具与零件，空气中是浓浓的油臭味。

有个精瘦的男子身穿肮脏工作服，蹲在机车旁修理后轮。

「就是这里了。」莉子看着地址纸条说，对那男子搭话：「不好意思。」

男子放下工具，起身回头，结爱不禁倒抽一口气。

帅！第一印象就只有这一个字。头发稍长，鼻梁高挺，是个瘦脸型男，而且皮肤晒成古铜色，丹凤眼，身材应该有八头身，穿的衣服虽然宽松，但想必十分魁梧。

男子一脸困惑，小声回了两三句中文。

结爱一听就愣住：「哎呀，他不会说日文啦～」

葵不耐烦地说：「他看起来像阿公吗？不是他啦！」

莉子用中文对男子说：「我是从日本来的，这里有会讲日语的人吗？」

好厉害，竟然会说中文……男子似乎听懂了莉子的话，说了些什么。

可是换莉子默不作声，一脸困扰。

葵问莉子：「怎么了？你跟他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日本人，这里有没有人会说日文？可是听不懂他回答什么。」

「好啦。」瑞贤走向里面的门：「几位里面请，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客厅，不过可以请几位喝杯茶。」

曾经跟莉子同学一场的葵也总算想起来：「不会吧，莉子你还是这样？」

「啊，那个……」葵说：「请问您是日本人？」

瑞贤不知所措：「怎么？到底怎么了？」

哇……大家也常说我幼稚，好像光幼稚还不够，但我又不像莉子这样会嚎啕大哭。

莉子哭着，斗大泪珠扑簌簌地流下来：「我好傻……真的好傻……」

莉子还没办法抬起头，葵微笑代答：「对啊，聪明到吓死我了。」

电视讯号应该不太好。结爱出口订正：「是细川贵志啦。长得很像，不过不一样喔。」

「我小学的时候也是。其实比较爱哭爱笑的台湾小孩，学日文都比较快，我应该也是其中之一。看起来比较傻气天真的孩子，反而发展得快。美玲小时候也是一样，但大坤就不是啰。」

但只有莉子反应不同，紧紧盯着电视机。

「我只是把《教你逛地球》基本对话里面的内容全背下来而已……其他也没什么派得上用场啊。」

葵吓得问：「莉子，你没事吧？」

瑞贤松了口气，问莉子说：「我想你应该非常聪明吧？」

原来莉子一路走来压力是如此沉重，从她现在的反应，可以看出她是多么自责又多么孤单。

三人不禁面面相觑，语气竟然如此沉稳，而且毫无口音。

结爱连忙摇头：「不会不会！您的日文比我们这些满嘴八重山方言的要厉害多了……」

没多久，门里有人走了出来。

老绅士用流畅的日文说了：「欢迎，几位就是美玲说的日本朋友？」

莉子三人跟着瑞贤进入起居室，地面是水泥地，大家应该都穿着鞋子走来走去，坐高桌高椅。空间感觉相当舒适，应该是台湾人最常见的生活型态吧。

电视正开着。不知道台湾电视台什么时候要换数位讯号，但这里用的还是映像管电视，电视上播着主持人主持的歌唱节目，来宾都很眼熟，唱的是日本歌谣演歌。

瑞贤客气地说：「干脆明天再去警察局吧？」

「对啊，不是每次都会感动，不过就是比人家容易感动。就好像累积已久的情绪一口气爆发出来……以前音乐课鉴赏古典乐的时候，她也是莫名其妙就哭起来，还有看画的时候也会。」

太好了，她也跟我一样是个普通人，虽然肩负救岛大任而踏上旅途，却也得面对自己的软弱。我们只要互相扶持，必定能度过难关，化腐朽为神奇。

瑞贤边倒茶边说：「他在台湾也很有名喔。」

「怎么会呢。」老绅士笑说：「我叫刘瑞贤，是美玲的祖父，叫我瑞贤就好。我在日治时期受日本教育，十岁之前都讲日文，不过只有小学三年级水准而已。」

结爱哑口无言，因为她已经见过许多次相同的情况了……

结爱知道这样的莉子绝对不是恣意妄为，反而放了心。

莉子拭着止不住的泪水，哽咽地说：「我一直单方面怀疑葵的爸爸……让他难做人。硬是先说他错，现在却什么证据都找不到……」

秋风起，船离港……

莉子的情绪总算平静下来，用手帕擦擦泪，缓缓起身。

结爱听着莉子孩子般的哭诉，情绪却逐渐平稳。

葵坐在圆桌边看着，脱口而出：「菅直人首相？」

「谢谢……」莉子轻声答谢，从大坤手上接过手帕。

家具是中式风格，天花板和墙壁都是水泥墙，很像冲绳常见的老房舍，窗户不大，所以较为阴暗。客厅大概有五坪左右，堆满了杂物，有圆桌、书柜、橱柜，甚至还有厨具、洗衣机、床。放沙发的墙角似乎是大坤专用的空间，放了笔电和iPod，以及一大堆机车杂志。沙发上有条折好的毯子，看来他就睡在沙发上。后面的门关着，里面应该是美玲的房间。

瑞贤笑着介绍工作服男子：「他是我孙子大坤，美玲的弟弟，你们叫他大坤就好。」

「不行。」莉子轻声说：「我没事，也不能再浪费更多时间……要快点踏出下一步才行。」

看来葵也是一样的感想，静静握着莉子的手：「别想太多……现在黄春云下落不明，我也不得不承认莉子说得对。虽然我相信爸爸，但也相信莉子，你还是一样的正直、有坚持……我们一起念到国中，我可以想见你一路走来有多努力。加油，撑到底，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

大坤一语不发，只是点头致意。

美玲和大坤没有与爸妈同住，而是与爷爷一起住，看来这家人可能有点家庭问题，但也不算罕见，因为八重山群岛的离婚率也很高，这种事情看多了。

电视里的细川贵志正唱着〈遗憾〉：我傻，我好傻，那么多人说我坏话……

大坤不发一语，转身回到店门口。

「搞什么啊……」

这是一位白发老先生，但身上的衬衫与西装裤熨得笔挺，完全不像渔村里见到的老人。老先生腰杆笔直，脚步沉稳，没有蓄胡，也没戴老花眼镜，身材精瘦，脸跟工作服男子一样小。

结爱相当在意大坤，不禁要问瑞贤：「他真的不懂日文吗？感觉他好像知道矛头指到自己喔。」

连瑞贤也上前来问：「怎么了？」

「你说是感动？」

这光景看起来其实有点像上班女郎在酒吧喝到烂醉，嚎啕大哭，或许有点滑稽，但结爱还是觉得很温馨。

莉子眼泪还是扑簌簌地流，电视里的细川贵志唱着：我像秋风中的枯叶，掉下枝头……

结爱突然不觉得自己正在国外，好像是在拜访波照间的朋友家，只好看着葵一起苦笑。

男子似乎了解状况，默默走向里面，对着一扇门说了几句话。

此时有人拿了条折好的手帕递给莉子。

莉子看着看着，突然就抽噎起来。

莉子原本只是哽咽，最后哭得满脸通红。

葵伤脑筋地解释：「她一直都是这样，只要听音乐就会疯狂感动，尤其拿这种怀旧调子没辙。」

「因为他听得懂大坤两个字啊。我从小就教两个孙子日文，希望能对将来求职有帮助，结果只有美玲学得好，大坤还是一头雾水。他是个乖孩子，或许习惯压抑情绪吧。」

莉子就算变聪明，也不可能毫无烦恼。结爱原本以为莉子变得高不可攀，但莉子还是莉子，是那个跟我一起骑脚踏车逛西滨，一起上学迟到被老师骂，一起站在海边欣赏黄昏星空的莉子，从来没变过。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莉子冷静地向瑞贤行礼：「给您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