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一早陽光普照，二十歲的凜田莉子身穿剛買的女用套裝，站在飄舞的春櫻花瓣中。

神田川與運河的交會處，地址是新宿區神樂圾西4-3-12，雖然地址寫西，但其實在神樂圾的東邊，害她來看鋪子的時候迷路。房仲老闆笑說，東神奈川車站前的地址也是西神奈川，但一個成年人會接受這種說法嗎？

楓身穿亮粉紅外套與牛仔褲，看起來像莉子的姐姐，站在住商大樓一樓的鋪子前瞪大眼睛，說：「酷喔！我聽過這個地方，就是知名連鎖美容院拉提莎的飯田橋分店嘛。只是不知道它已經倒了。」

玻璃落地窗的門面與自動門，可以看出這裏會經很時筒，裝潢工人把裏面的設備都拆光，改造成相當簡樸的空間，過程應該花了不少錢。但莉子不知道正確金額，因爲剛辭不久的打工店家老闆已經代付了。

楓的爸爸瀨戶內陸身穿工作服，正忙着安裝一塊小招牌：「裝這裏應該行吧？我要黏上去羅。」

瀨戶內陸用力把招牌壓在牆上好一會兒，才放手退開。

嵌着不鏽鋼字體的壓克力招牌，簡樸的字體寫着「萬能鑑定士Q」。

莉子不禁揚起嘴角，心跳加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自立門戶。

瀨戶內陸也開心不已：「完工！萬能鑑定士Queen問世啦！」

一聽，她臉就僵了。

Queen……聽起來不舒服，品味更是糟透了……

楓湊到莉子身邊耳語：「別擔心，莉子不用說甚麼Queen，用Q就好啦。你纔是老闆啊。」

「這樣有點不好意思……還有那個花牌……」

莉子指向店門口唯一一座慶祝開張的花牌，致賀人是「便宜貨」，旁邊寫着「萬能鑑定士Queen」。

「遜斃了……」楓扶着額頭：「搞得像小鋼珠店宣傳新機臺一樣，而且還是絕對不會中獎的爛機臺。」

但瀨戶內陸似乎完全不在意兩人的困擾，指着落地窗裏面說：「辦公桌、待客沙發、檔案櫃，這樣擺應該行吧？我可是從便宜貨的庫存裏精心挑選特別帥氣的傢俱出來，不錯吧？」

楓又小聲對莉子說：「又在自賣自誇……裝潢品味好糟喔。」

「噓。」莉子笑着小聲說：「怎麼可以說你爸壞話呢？」

「你自己看，哪有人拿美容院的門面配那張辦公桌？不配啦！而且沙發還是會議室用的黑皮沙發……再說檔案櫃看起來簡直就是碗櫥。」

「可以了啦。畢竟都不用錢啊。」

「美化協定……請問這是甚麼？」

但往落地窗外瞥了一眼，莉子卻感到一縷不安。

爲甚麼那名離去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揚呢？

「啊，那請您務必要幫忙了。」

鋪子裏寂靜無聲，莉子這才感覺到自己將要孤軍奮戰。

但老先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自動門。

老闆……莉子就像被這兩個字給吸進門。

唉……莉子不禁感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這次是個身穿西裝的男子，看起來像哪家廠商的人。他說：「你好，我不是客人啦。我是來談談跟商店街有關的事情。」

辜負了第一個上門的客人。沒想到在便宜貨的收購櫃檯千錘百鏈，對方竟然不巧拿了自己完全不熟的東西來。

「啊，是喔……抱歉。」

「那個……這是我自己經營的鋪子……」

「啊，來了！」莉子從更衣室裏跑回店面：「歡迎光臨。」

瀨戶內陸看看錶：「哎呀，都這麼晚了，我也得去開門做生意啦。那我跟楓就回『便宜貨』去了。大家一起開張大吉吧。」

兩人默不作聲，老先生站在辦公桌前靜靜地看着佛像。

莉子心想，怎麼可能看得出來？我又不是魔法師，光從外表怎麼有辦法看出一個人的身家背景？

「彼此彼此，那我先告辭。」男子說了就走出自動門。

「啊，那……我來賠吧。」

老先生無奈地嘆了口氣：「鑑定老師呢？不在店裏嗎？」

眫男說：「你道歉有甚麼用……還好這是從附近古董商那裏買來的東西，還留着收據啦。」

又過了一陣子，自動門打開，莉子隨即笑容滿面地起身：「歡迎光臨！」

「記得要慢慢換成設計傢俱喔。Loft或是IKEA都有便宜又好的東西啦。」

「拼啦～～」她大喊一聲，但還不清楚該做些甚麼好。她注意到辦公桌上堆了些灰塵，決定先擦乾淨再說。

「啊！請等一下！只要再多看幾眼一定會更……」

莉子拿出印章蓋在簽章欄，然後用原子筆簽名。

結果莉子按照收據，拿了六萬八千日圓給兩名男子，兩人苦着一張臉，抱着一箱碎陶壺離開了。

老先生默默看了莉子一陣子，然後迅速將佛像收回紙箱裏，抱起來說：「告辭了。」

瀨戶內陸訓練莉子一手速讀的好功夫，她快快看過合約，內容確實與男子所說的相符。

「你問我是甚麼？」老先生皺眉說：「這裏不是鑑定鋪子嗎？」

「所以呢？」

矮瘦的那個拿出一個紙箱說：「這我們剛買的，想拿來鑑定一下。」

但這裏好歹是我的鋪子。從波照間島上來東京兩年，曾經放棄找工作的我，終於成爲社會的一份子，當下就連新裝潰的油漆味吸起來都特別舒暢。

楓站在門口微笑：「莉子，太好羅。」

「謝謝您這麼好心。」

這次是兩位三十幾歲的男客，一個高胖一個矮瘦，都身穿連帽外套，或許是兄弟。

「呃……所以甚麼？」

文件有好幾張，最後一頁的上半部留了很大的空白，下方纔是甲乙雙方的簽章欄，都還沒填上任何東西。

「我看看……」莉子開口就說：「這不是如來，而是菩薩。」

「你！」瘦男也瞪大了眼睛：「你說這下子怎麼辦纔好！這是臥病在牀的老爸託我們買的陶壺，獨一無二啊！雖然價格不高，可是老爸很喜歡啊！」

莉子糊里糊塗地問：「請問……這是甚麼？」

她垂頭喪氣地看着桌面，深受打擊。

是我的錯嗎？他也不是很小心吧？

「感激不盡，我一定會全力以赴！」莉子鞠躬道謝。

「啊！是，沒錯！」

「商店街……」莉子先行了個禮：「我是凜田莉子，往後請多多指教。」

「早退休了，看不出來啊你？」

老先生瞥了莉子一眼，不發一語地將紙箱放在辦公桌上，打開箱蓋，裏面是一尊木雕佛座像，看來頗有歷史。

莉子伸出雙手要接，沒想到就在她要抓穩的前一秒，男子放了手，結果紙箱砸在地上，裏面還傳出破裂聲。

「請讓我瞧瞧。」莉子說：「請問，您今天不上班嗎？」

「怎麼辦？」瘦男看着胖男。

「是的。如來是修行前的模樣，菩薩是得道後的模樣，所以菩薩衣裝華美，如來衣衫襤褸。這一尊身上有裝飾品，所以是菩薩。」

正當她要埋首於書本世界中的當下，門外有人出了聲。

只好多唸書了。莉子打開一扇門，走向更衣室裏的書櫃，裏面應該還有幾本跟佛像有關的書沒讀過。

此時自動門開了。一位枯瘦的白髮男人身穿襯衫長褲，抱着大紙箱走了進來，看來年紀不小，步履蹣跚。

那可是準備繳水電費和電話費的錢啊……這下連這個月的房租都繳不出來了。

客人上門了！一定是我上星期開始就在飯田橋車站前發傳單的關係，真開心。

男子從公事包中拿出兩份文件：「來，這是合約書。麻煩你在乙方的簽名欄簽名蓋章。」

瀨戶內父女笑着道別離去，自動門靜靜關上。

「不好意思。」

「啊！」胖男大喊：「壞掉了！」

瀨戶內陸上前插話：「你在亂講甚麼？來，凜田，裏面請。你就是這裏的老闆啦。」

「好。」男子收下兩份合約書：「等我們公司簽章完成之後，會把其中一份送給你留存。」

莉子重新燃起希望，社會依然處處有溫情，商店街的商家們互助合作，還有人主動聯絡要籤甚麼合約。

「就是店家各自出資聘僱清潔公司，我就是清潔公司的員工，白天幫大家掃掃門口，晚上幫大家擦擦鐵門，維護街道清潔美觀。但畢竟你纔是老闆，得先徽求你的同意才能進行清掃。」

「不用。」瘦男板起臉說：「就算賠錢，陶壺也回不來了。」

莉子要自己冷靜下來，她在便宜貨待了兩年，向瀨戶內老闆學過不少記憶與計算的訣竅，還熟讀了大量的目錄與參考書，透過感性達到過目不忘的境界。

「這不是如來是菩薩，我聽這種冷知識幹甚麼？要幫我鑑定啊。」

男子笑說：「不必那麼客氣，我並不是商店街裏面的人，不過你知道嗎？這附近所有店家都加入美化協定羅。」

但在店裏弄壞了客人帶來的東西，是不爭的事實。莉子迅速打消心中疑慮，連忙低頭陪罪：「非常抱歉！」

莉子失落地站在原地，垂頭喪氣。

「啊～原來如此，沒錯沒錯。」莉子冷汗直流，盯着佛像瞧：「哎呀？好像也不是菩薩，是大日如來……」

「真的很抱歉，請兩位務必要收下，這全都是我的責任！」

胖男聳聳肩：「既然她這麼堅持……」

走過自動門，店內原本是知名的美容院，又地處都心高價地段，空間不大，光是擺了不相襯的辦公桌與沙發就佔去大半面積。

「啊？菩薩？」

莉子連忙打直了身子說：「歡、歡迎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