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句話的言外之意另有深意。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8萬 字
渡航
——這是最後一次在這間社辦看見櫻花了吧。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默默心想。
四月已經進入下旬,薰風送暖的季節將近。
盛放的櫻花如同雪花般紛紛散落,取而代之的是青翠的嫩葉探出臉來。儘管有幾朵花還留在枝頭,已經可以稱之爲葉櫻了。
帶着淡粉色的白色花瓣,彷佛要彰顯曾經綻放過的事實及時間的流逝,被人掃起來堆在中庭一角,無處可去。
恍若殘雪。然而,那句話的言外之意另有深意。
想到明年無法看到這幅景色就有點寂寞,我發現不知不覺間,待在這間社辦對我來說成了十分理所當然的事。
新侍奉社剛上路的時候,我雖然會感到無所適從和異樣感,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也習慣得差不多了。
身穿總武高中制服的我妹——比企谷小町哼着歌整理桌面的模樣,也已經司空見慣。但我到現在還沒看膩,我妹是不是太可愛了?甚至可以看一輩子。
不過就看不膩這一點來說,其他社員亦然。
雪之下雪乃以俐落的手勢沖泡紅茶,動作變得更加熟練,多了幾分優雅。
「請用。」
她微笑着遞出馬克杯,給人的感覺比以前溫柔,導致那抹微笑的破壞力也隨之提升。可是偶爾也會有比以前恐怖的瞬間,某種意義上來說反而是正負相抵。
「啊,謝謝——!」
由比濱結衣接過紅茶,語氣比以前更有精神,燦爛的笑容變得更加耀眼。
「……我也帶了一些過來。」
可是,她從書包旁邊的紙袋偷偷拿出東西給雪之下的動作卻透出一絲高雅的氣質,散發不久前感覺不到的神祕感。
而坐在兩人對面撐着頰看手機的人,是非社員卻不知爲何待在社辦的一色伊呂波。
一如往常,卻又有點不同。
只聽得見一色鄙視地說「這傢伙在講什麼鬼話……」。
旁邊有個同樣在用力點頭的人。
雪之下微笑着爲小町解答。
由比濱害羞地梳着丸子頭。
由比濱狂拍我的肩膀以掩飾害羞。我被她拍得上半身晃來晃去,她的動作卻突然停住。
「喔、喔……謝謝。」
「軟趴趴的外表乍看之下有點醜,也感覺得出味道沒有融合在一起,不過這也是手作甜點的樂趣……就算把剛烤好的香氣和酥脆的派皮也考慮進去,還是有點太甜,不過……」
總之先喘口氣再說。我拿起茶杯。
雪之下忽然叫我,嚇得我抬頭挺胸。
「萬歲——!」
光想到就感動萬分,喫水蜜桃派的手卻停不下來,一口接一口。由比濱認真凝視着我。
「不用在意什麼回禮呀。不如說,我也想好好回報小雪乃。」
「我要不要也來做呢……」
「滿好喫的耶?」
「雖然這樣講很奇怪,真的好喫……哎呀真的很厲害……」
看見我這個反應,雪之下面露疑惑。她納悶地眯起眼睛,眼神卻逐漸轉爲柔和。像在說「真是個怪人……啊,你本來就很奇怪」似的,點了下頭,擅自下達結論,將茶杯遞給我。
「不過,太好了……我會再做的。」
「小町來負責說明!女生語檢定是指女生特有的帶有深意的話,也就是女生語的檢定……嗯——類似英檢。女生語檢定三級的話,差不多能理解國三等級的女生語,好像啦。」
「哇,這是什麼?自己做的嗎?」
這是什麼……我搜索着香味的來源,最後抵達桌上。
這時,黑暗中冒出一句呢喃。
「不,紅茶泡起來並不費事,手作就該以手作回報。既然如此,我也用手作點心回禮才合理吧?」
香酥的派皮瞬間在口中碎開,新鮮的桃子香氣及濃郁的甜味緊接着擴散開來。
社辦鴉雀無聲。
我的語氣異常拘謹,彷佛在問「請、請問您有何吩咐!」。
…………是喔——原來伊呂波覺得我很噁。雖然我早就知道了,還是有點受傷耶。
我拿起叉子,喫了一口派。
我既擔心又懷疑地注視她,一色發現我在看她,往我這邊瞥過來。
她大口吃着派,一面碎碎念發表高見,把派喫完後靜靜閉上眼睛。
我以細微的動作搖頭表示沒什麼,以驅散這種感覺。
雖然知道酒精早已揮發,我還是拿起茶杯,喝了口紅茶醒酒。閉上眼睛讓自己恢復鎮定。
由比濱摸着丸子頭,害羞地說道。我發出略帶驚訝的聲音,小町「哦……」好奇地眯細眼睛。一色則「是喔——」用對此毫無興趣的語氣極其隨便地應聲。
「茶點經常是由比濱同學幫忙準備的。下次讓我來吧。」
「咦,啊,是。」
還以爲是蘋果派,實際一喫竟然是水蜜桃派。新鮮又驚訝的心情,導致誠實的感想脫口而出。
「拿小米當標準喔——絕對派不上用場。」
無聲的交流導致那股酥麻感又快要竄上背脊,我抖了一下。
「由比濱同學,你真的有進步。這進步的幅度跟以前判若兩人。」
「我開動了……」
兄妹倆一同受到打擊,一色又補了一刀。
有點神祕的說法令小町歪過頭,我也跟着歪頭。接着,微微傾斜的視線範圍的邊緣,有個人提心吊膽地稍稍舉起手。那隻手伸向頭上的丸子。
雪之下接着點頭贊同,閉上眼睛仔細品嚐滋味。她點頭的力道之重,彷佛連單純的味覺以外的部分都在享受。
「真沒用的技能……是說學長和小米平時都在聊這些嗎?你們感情真好。有點噁心就是了。」
……然而,爲何伊呂波帶着討厭的奸笑扯我袖子呢。你興奮地拉着我的袖子,湊到我耳邊講悄悄話,我很困擾喔。
不曉得是因爲紅茶中的咖啡因使我恢復清醒,還是因爲聽見像在鬧脾氣的稚嫩聲音,我猛然睜開雙眼。轉頭一看,雪之下默默移開視線,噘着嘴巴,無所事事地撥弄黑色長髮的髮尾。
我隨口胡扯,一色用發自內心傻眼的眼神看着我。小町迅速加入對話。
然而,她至今以來的努力及過往的事件,讓這塊水蜜桃派變得美味好幾十倍。
她邊說邊偷看我。
「所以,我想……味道應該沒問題……」
「學長,要不要我幫你翻譯這段對話?」
小町樂得拍手,興奮不已。經她這麼一說,那個派確實有點樸素,不太美觀。但那樣反而營造出強烈的手作感,給人溫暖的印象。
「總之,開動吧。」
一色剛說完,小町就突然睜開眼睛。
嗯,真的好喫。難怪雪之下會滿意地點頭,喫得心滿意足。
由比濱激動地回問。我又叉了一塊水蜜桃派喫,以代替回答,點頭給她看。
她之前可是連簡單的餅乾都做不好,無視食譜,加入一堆獨創做法和配料呢……
「對於喜歡喫甜食的人而言,這樣的甜度反而剛剛好……!及格!及格!」
由比濱笑着梳理丸子頭,雪之下撥掉垂在肩上的髮絲。
「當然是小町。」
「不過,我還是跟媽媽一起做的啦。嘿嘿嘿……」
氣氛莫名緊張,由比濱吞了口口水,等待小町繼續說下去。
「嗯,對呀……真的很好喫。」
或許是基於滿足感吧,喫完那塊派後我喝了口紅茶,下意識咕噥道:
原來如此,是跟比濱媽媽一起做的嗎?那她就不會亂改食譜或加入嶄新的調味料了吧。更重要的是,小町和雪之下都說好喫了。可以放心送入口中。
「噁、噁心……小、小町覺得不噁心呀……小町只是在陪哥哥玩而已……」
這間社辦果然跟紅茶的香味很搭……我悠哉地心想,聞到一股不同的香味。動了下鼻子,是清爽新鮮的甘甜香氣。
「呃——陪學長玩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吧。再說,那東西要由誰負責檢定……」
「好像……?咦……」
「比企谷同學。」
看我沒有說話,一色笑出聲來,輕輕點頭。
哎呀,多麼和平的氣氛。女生互送手作點心真不錯。好溫馨的畫面。
我恭敬地接過紅茶,偷偷籲出一口氣。眼角餘光瞥見一色露出討厭的奸笑。
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超直接嘲諷,令小町受到打擊。哈哈哈,小町,你還得多加修行喔。伊呂波的噁心是那個啦,不是愛情的另一種表現或傲嬌或掩飾害羞的方式,而是在真的覺得很噁的時候纔會說。所以最好表現得更受打擊一點,像我這樣。
這次她沒有摸丸子頭,而是把手放在胸前,低聲說道。語氣雖然充滿稚氣,她的微笑卻顯得比平常成熟許多,既甜美又苦澀,使我一陣暈眩。看來我因爲散發淡淡酒香的蘭姆酒而醉了。
像在講悄悄話似的,害我覺得自己在做見不得人的事。分不清是罪惡感還是悖德感的感覺使我背脊發麻。
「……好喫。」
雪之下和由比濱相視而笑。
……是說,伊呂波真的跟以前一模一樣耶!一點都沒變。反而令人安心。你爲什麼在這啊?最近你是不是一直待在這?好吧,也不是不行。不過學生會和足球社那邊沒問題嗎……
小町豎起大拇指,由比濱緊緊抱住她,兩人接着擊掌。雪之下見狀,滿足地微笑。
爲何……我什麼事都沒做錯,爲何這麼累……
「真的嗎⁉」
「……算、算我做的啦。」
「沒關係沒關係!我來做就好!總是讓小雪乃泡紅茶,我會不好意思啦。而且,看你們喫得開心,我也很高興……我想做給大家喫。」
放在紙盤上的是疑似蘋果派的甜點。每當雪之下仔細地把派分切成一塊又一塊,就會散發出更濃的香味。
靜謐的時間流逝而去,半點聲音都沒有。
溫度適中的紅茶通過喉嚨滲透體內,馥郁的香氣撲鼻而來。嗯,心情好平靜……
雪之下面帶平靜的笑容,迅速擺好餐具,進入試喫階段……
「不需要。別小看我,我可是女生語檢定三級。」
小町每喫一口就沉吟一聲,端起盤子從各個角度觀察它的外觀。
由比濱緊張地看着,最先發表感想的是一色。她邊喫邊感嘆。
我們配着紅茶,各自拿起叉子。
光論味道和做爲甜點的外觀,恐怕比不過外面的店家。
這個水蜜桃派八成比餅乾還難做。用桃子做的派不太常見,做的人應該也得費一番苦心。而那個不擅長烹飪的比濱同學竟然做出來了……
「嗯,好像是。」
但那也只有一瞬間,她立刻抬頭,露出跟平常一樣從容不迫的笑容。
小町起初還講得頗起勁的,結尾卻隨便到不行,大概是嫌麻煩。可是一色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認真聽的意思,並未受到任何傷害。
「你說什麼⁉小町很厲害!女子力很高!會講女生語!哀砍斯必克女生語!」
她在和我四目相交的同時揚起嘴角,微微歪頭。微卷的亞麻色髮絲瞬間往旁邊垂落,掛在她嘴邊。一色慢慢用手撥開頭髮,用嘴型問我「怎麼了嗎?」。
「你連日文都講不好了……所以學長對女生語的理解,是以小米爲基準對吧——?」
「我泡了紅茶。」
「你誇得太過頭了啦。」
勾勒出平緩弧線的雪白喉嚨、由下而上的視線,以及無聲的呢喃。
「那什麼檢定呀……」
每一天的變化太過細微,很容易忽略、忽視、無視其中的差異。想見證一切僅僅是永無止境的夢,即使如此,還是會忍不住想守望這段終將消逝的時間。
一色歪頭詢問,我點頭回答。
「嗯,對啊。」
「業死業死。」
小町用根本是日文發音的破英文附和。一色抱着胳膊陷入沉思。經過短暫的思考,她抬起臉來。
「……學長的性癖之所以那麼扭曲,是小米害的吧?」
「怎麼扯到性癖去了……並不扭曲好嗎!很正常啊?」
總覺得她毫不掩飾地對我講了頗失禮的話,我立即否認。可是,坐在我斜前方的小町好像想到了什麼,垂下肩膀陷入消沉。
「嗚嗚……這個……小町可能無法否認……」
騙人的吧,我的性癖很扭曲嗎?真的假的?
是說,這兩個人都一副熟知我性癖的樣子,害我有點害怕,不如說全身顫抖……有點興奮呢。嗯——沒錯。我的性癖真的很扭曲。
在我自省的期間,雪之下和由比濱的女生語應酬仍在持續。
她們一個說「我來做」,一個說「我做就好啦」,互不相讓。
這樣下去,顯然不會有結果。
不過一直進行無意義的爭論也沒意義。兩人似乎也明白這一點,籲出一口氣,紛紛端起茶杯喝紅茶,回到起點。
「總之……來決定下次的茶點要由誰做吧。」
「嗯,要怎麼決定呢?」
語畢,她們同時瞄向我。
咦,要由我決定嗎……?
等一下。這個狀況腸胃自不用說,對頭皮也會帶來相當大的負擔喔~我最近才覺得頭頂的髮量是不是有點少。我快禿頭囉我說真的。
但我可不能隨便講出敷衍的理由。
就算她幫我翻譯,以我的女生語能力也無法判斷是否正確。女生語太深奧了。想鑽研英文的話有英英字典可以看,差不多該出本女女字典了吧。女生語真的好難。
「因爲我會擔心嘛!」
一色無視於內心道歉的我,面露疑惑。
「喔、喔。」
一色聽了微微彎下腰,把臉湊到我的肩頭。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吉宗如此心想。(注19)
看到由比濱面帶微笑,雪之下顯得不知所措。平常目光慧黠、炯炯有神的雙眼,現在視線卻在左右遊移。
一色鼓起臉頰,雙腿踢來踢去表示不滿。事實上,她在情人節的時候的確順利做出了巧克力,應該有一定的自信吧。說她根本不值一提未免太可憐。我纔剛想着要幫她說話,小町又迅速插嘴。
「……那就一起做吧。」
她忽然放手,接着從制服外套的口袋拿出手機,深深嘆息。表情莫名憂鬱,令我有些在意。
話纔剛說完,雪之下就迅速整理好桌面,拿出文件放到桌上。挺直背脊,打起幹勁的模樣,看不出是不久前還被由比濱逼到手足無措的人。兩者都很符合雪之下的形象,一樣贊。嗯,贊……(這感想彷佛萌到不會講話的宅宅)。
「這部分有時超像自閉男的……」
打個比方,就是動畫業界的「製作方」和「製作人」的差別——我本想舉出一般人也容易理解的例子說明,卻被一色的嘆息聲打斷。
「這樣呀!那我每天都過去!」
由比濱也一手拿着計算機,俐落地區分文件。小町對立刻開始處理工作的兩人投以感動的目光。
兩人露出柔和的微笑,把椅子拉近對方,討論起今後的計畫。
「學長害小米對侍奉社的印象崩壞了啦。」
「那小米我就借走囉——☆」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別過臉。
「並不像。」
「小町,這種活動原本是學生會的工作喔。我們頂多算承包商或外包人員。」
「這傢伙是怎樣……小米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嗯、嗯,是可以……」
我把身體靠過去,一色馬上湊過來跟我講悄悄話。
「好呀。什麼時候方便?」
由比濱愉快地敲着計算機,她的哼歌聲和雪之下寫字的聲音令人心曠神怡,與我整理文件時敲擊桌面的聲音形成和諧的合奏。
「可以請你給我聯合舞會的整份資料嗎?」
「嗯——好喫。太好喫了。風在對我訴說……跟溫度降到方便入口的紅茶根本是絕配……對怕燙愛喫甜的人來說是最棒的組合……派和紅茶攜手譜出的樂章襯托出彼此的滋味,又互相調和……但願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
你的眼神未免太飄了吧……在我擔心之時,有人從旁拽了下我的手臂。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怎麼會……沒喫過這麼美味的紅茶和派……比起來,伊呂波學姊根本不值一提……」(注18)
由於她突然靠那麼近,我反射性身體後仰,清嗓子以掩飾過去,瞥向小町。
「嗯,對啊。與其說做菜,小町挺擅長做哥哥的飼料。」
「……有興趣的話,小米要不要來學生會辦公室看看?可以感受一下氣氛。」
「嗯!要不要找一天來我家?」
雪之下有點困惑,話只講到一半,但下半句話不用問也知道。面對「你要拿來做什麼」的言外之意,一色搶先回答。
你放心!(咚!)(注21)
一色狠狠瞪向跟京極萬太郎一樣感動得聲音打顫、淚流滿面的小町。其目光之銳利,彷佛在說「要不要老孃現在就把你篩成大小相同的米粒拿去電鍋裏煮啊」。實際上,聽說大小相同的米粒煮成的飯比較好喫。美味大挑戰無論何時都是正確的。我很清楚。
一色只是搖頭微笑,彷佛看開了什麼。
被由比濱纏着的雪之下一副找到救星的態度光速回問。從來沒看過如此敏捷的小雪乃……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起來,產生了不協調音。
「咦,真的?」
由比濱激動得探出身子,雪之下則往後拉開距離。不過,由比濱依然繼續靠向前。
然而,在她離去前,門關上的瞬間,我好像看見一色露出奸笑。
「可是,小町還有侍奉社要顧……」
「我們也不是隻會辦活動啦……」
雪之下推了她一把,小町便雀躍地站起來。一色招手叫小町過去,把她推到走廊上,轉頭對我們說:
「我這一、兩天會整理好細部資料,可以嗎?」
「啊,雪乃學姊。」
一色迅速起身。在我納悶「這人到底來幹麼的……」之時,一色於離開前呼喚雪之下。
怎麼辦……小町輪流觀察我、一色、由比濱、雪之下的臉色。她好像有點猶豫。雪之下停下正在寫東西的手,用筆抵住臉頰微笑着說:
嗯——小町妹妹真頑固……是說照她這個說法,伊呂波不是無時無刻都在被我講的話惹火嗎?對不起喔?
「沒有愛啊……」
爲了出國學習這門語言,看來我最好回家洗個澡睡一覺。喫晚餐的時候順便請小町來個一對一教學吧。沒錯,就這麼辦。
「……是啊。那你先把這份資料拿去。」
那場聯合舞會表面上本來就是我們幾個自願辦的。當然也有藉助包含一色在內的學生會成員的力量,不過主辦方是我們幾個自願者和海濱綜合的玉繩他們。原本只是僅此一次的企劃,若要改成固定活動,最好給學生會管理。
「啊,細部資料不急,看學姊什麼時候方便。只要有個概要就行。」
好,回家……我準備站起來,一色卻仍舊抓着我的袖子,所以我動彈不得……甩掉人家的手也不太好。纔剛這麼想。
我妹卻一秒回答,態度十分冷淡。她頻頻搖頭,還順便甩手錶示拒絕。你剛纔明明那麼感興趣……
『救救小町……』
「我該回去囉。」
「學長,要不要我幫你翻譯這段對話?」
「那、那個,每天有點……」
「我也來幫忙。」
「什、什麼事!」
小町跟一色前往學生會辦公室後,過了一會兒。
「唉——出現了,精神論。感覺是學長會說的話,讓人超火大……算了,你們兩個那麼像,這也沒辦法。」
本以爲是手機遊戲的通知,看向手機,是小町傳訊息給我。打開來一看,裏面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小町做的菜超級好喫喔。她平常就會做家事,還會幫忙做我的份。」
大概是被小町和一色演的鬧劇搞到無言了,雪之下和由比濱瞬間全身無力。
「啥?咦?啊?小米你說什麼?」
「呃,可以去啊……你不是對學生會的活動有興趣?」
我擅自覺得這起事件已經落幕,卻有一個人看起來完全無法接受。
很久沒有隻剩下我們三個人的侍奉社,瀰漫紅茶及水蜜桃派的香氣,平靜的時間緩緩流逝。
「咦咦……是我害的嗎……」
位於我視線前方的小町晃了下呆毛,馬上做出反應。不愧是世界之妹!反應好快!很快喔小町!小町大口吃派,拿起紅茶喝,然後放聲大哭。
「我想說如果以後也要辦聯合舞會,由學生會管理那些資料比較好。」
一色一臉不悅,不只一色,由比濱也有點無言。甚至連我都有點無言。
我輕啜一口紅茶,懷着「我們沒有修羅場」(注17)的精神,將自己所想得到的說法通通祭出來,不是隨口胡謅,而是全神貫注拼盡全力地唬弄過去。
「怎麼了?」
「……呣——我也很擅長做點心啊,我也會做菜啊。」
「說得也是。」
她略顯驚訝地回過頭,小町並未因此得意忘形,只是表現出十分理所當然的態度,點點頭。
「小町不去。不用了。」
一色不滿地吐了口氣,小町也哼了聲。
「不,不用。不如說拜託不要好嗎?」
「哎唷,料理是愛情的表現。只要有愛就Love is OK!反過來說,沒愛就是垃圾啦,垃圾。不如說那根本不叫料理,只能叫飼料。」
Love is over……雖然也曾悲慼,別再提起這個話題了(注20)。好,停停停。我告訴自己男兒有淚不輕彈,將視線從小町和一色身上移開。
「這邊由我們負責就好,你不用擔心。有人來諮詢煩惱的話我再通知你。」
「咦,擔心?……咦?擔、擔心什麼?」
「我下個月開始要回公寓住,到時再做也行。」
眼前的雪之下和由比濱正在調整詳細行程。
雪之下想了一下,遞出從櫃子裏拿出的資料夾。
「是嗎?不過反正都要整理,我現在有空,會盡快弄完的。」
「對了,小米會做菜嗎?」
她的語氣分不清是疲憊還無奈,不知道想到什麼,以手抵着下巴想起事情。然後瞄了小町一眼,露出比平常更溫柔的微笑,散發些許的大姊姊氣質說:
她做作地舉手敬禮,還拋了個媚☆眼,關上社辦的門。
我順從內心這股衝勁,一語不發地站起來。可能是因爲太過突然,由比濱和雪之下嚇了一跳,氣氛頓時尷尬。
「又在胡扯了……」
「怎、怎麼了……」
嗯,多美的友情。
「喔喔,舞會……真不錯……拿這種活動當工作,真有侍奉社的味道。」
一色徹底傻眼,露出鄙視的表情,我無視她凝望遠方,裝得感慨萬分,緊盯着小町。
「是、是嗎?那、那就一下下……」
不管我的頭皮會受到多少傷害,我的頭會變得多禿都沒關係。對我這個毛囊殺手來說,髮旋乃身外之物。
由比濱戰戰兢兢地問,我隨便回答了幾句便衝向門口。拉開社辦的門,側身回過頭。
「小町好像有點遇到危機。我去看看。」
她們錯愕地眨了兩、三下眼,立刻露出微笑。
「慢走。」
「慢走——!」
我聽着身後的溫暖送別詞,趕往學生會辦公室。
急得像要把四條原稿的死線扯斷般,於走廊上奔跑。寫不出半個字。
不久後,我抵達學生會辦公室,急忙敲了幾下門就用力打開。
要趕上……一定要趕上啊……
「小町!」
門發出響亮的聲音開啓,我看見小町坐在桌上的文件山後面。
她哭着在跟疑似文書作業的工作奮鬥。瀏海用髮夾夾起來,額頭上貼着退熱貼,旁邊還有一堆能量飲料,讓人看了心痛不已。
「不是……這不是小町心目中的侍奉社……也不是學生會……不該是這樣的……」
她像在下詛咒似地抱怨着,聽見開門聲,猛然抬頭。一和我四目相交,無神的雙眼就恢復光芒,同時泛起淚光。
「哥、哥哥……」
「什麼嘛,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啊。」
「哪裏……看得出小町有精神……那雙死魚眼,有存在的必要嗎?不需要了吧?」
她用超低的聲音唾罵。
但我親身經歷過,工作真的忙不過來的時候,不會只有這個程度。真的在趕死線時會忽然大叫,用後腦勺狂撞牆壁,趕不上死線時則會自暴自棄跑去睡覺。真的趕不上死線時已經是無的境界。無。連兩天沒喫飯都不會發現的無。虛無。
跟那些比起來你還算有精神的啦!沒問題沒問題!累的時候看看比自己慘的人,打起幹勁吧?
我隨便扯了一堆,兩人面色凝重地點頭。
新學期是每個人都雀躍不已的新鮮期,因此會忍不住想引人注目。在自我介紹時虛張聲勢、想搞笑結果把氣氛搞僵。像這樣因爲新鮮感的關係出錯的話,別說打開夏天的大門,根本是挖掘通往夏天的隧道的等級。甚至嚴重到尋找再見的出口。
「對啊。爲什麼說了兩次?」
「這裏有列出選項,每種都需要在各方面做調整~超麻煩的。」
我先對照整年的活動排程和個別案件,揪出有問題的地方。
真的假的……我重新仔細觀察副會長旁邊的美少女。沒綁辮子,也沒戴眼鏡,但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有像。空耳時間(注22)到了。看來副會長培育了不起眼的女朋友。哇~好厲害。
「你沒資格說……」
「沒有啦,我想說……打擾你也不太好,至少給你一個藉口。」
關於舞會那件事,我們也給他們添了許多麻煩,幫忙善後反而是應該做的,但我還是有點不明白。
「……他只想約你一個人吧?」
一色對佩服得讚歎出聲的小町,露出有點擺學姊架子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得擺出更大的學長架子。
「……是嗎?滿常拒絕的吧?」
你也濫用職權辦過活動吧……本來是出於善意的提醒,一色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可能是耳朵被奈露莉割掉了(注25)。不僅如此,她還繼續抱怨。
「的確……」
「……都可以。」
「舉辦時間在剛入學跟分班後,有部分也是要增進同學之間的情誼吧?」
「那個?爲什麼你又補了一刀?可以不要這樣嗎?哥哥不是瀕死的敵人喔?」
我清了下喉嚨,決定繼續高談闊論。
「好,我知道了。網球不行……再說人數太少,無法預測比賽時間。還有場地問題,不能同時舉辦多場比賽。」
一色無視佩服的我,碎碎念道:
我接過小町哼着歌拿給我的咖啡,大略看過堆在眼前的文件。
「喔……咦?只是找出來而已?有意義嗎?」
一色無奈地垂下肩膀,小町露出參雜困惑的笑容。不對,像這樣幫案件分類,還能在實際工作時節省時間精力喔。本想隨便亂講,但我講出來應該也不會有說服力。因爲我總是在極限狀態下工作……
「要交往也不是不行啦,但他們一發起花癡就派不上用場……還會害人不想待在學生會辦公室……」
「嗚嗚……麻煩了……剩下交給哥哥……」
「用不着這麼做,只要你跟我說,我會幫一些忙啦。雖然只是一些。」
「副會長和書記妹妹也有在工作,可是效率超級差……」
「嗯……精神狀態也很重要沒錯啦……」
「呵呵呵,學長,就知道你會來……」
粗略看過資料後,看得出學生會的工作好像通通時間不足、預算不足。也有幾個無謂的活動和地雷案件。這種麻煩的案件只要有一個出問題,就會連帶影響其他部分。
「那段時期還沒建立穩固的人際關係,所以一旦出錯,之後的學校生活會過得很痛苦。這樣就得消去存在感,等待暑假來臨。」
小町苦笑着撫摸我的背。大概是我太過可悲,一色也急忙用雙手的手指按住嘴脣。她維持那個姿勢歪頭裝可愛,彷佛在跟我道歉。我和小町看了紛紛露出笑容。拜其所賜,小町的語氣也變柔和了。
一色長嘆一口氣,指向學生會辦公室的角落。
目前的選項有足球、籃球、壘球、排球、桌球、網球、橄欖球等等。大多都是我們學校有的社團。考慮到設備及道具,從裏面選應該比較適合。
被發現啦。可是伊呂波每次都會使出各種手段,所以我嘴上在抱怨,最後還是會幫忙。她把我教的「有事相求的小女生很可愛」拿出來付諸實行,我只能舉手投降。而這位學生正在威脅我,手上還握有妹質,無異於犯罪。
然而,多虧我之前光速處理過好幾件時間超趕的工作,訓練出了找地雷案件的直覺。趕快來找吧~我,要成爲踩地雷王!(注23)
「啊……這部分呀……」
她卷着臉頰旁邊的頭髮,彷佛不知道該把伸出來的手指往哪裏擺,迅速移開目光,喃喃自語。剛纔的氣勢消失殆盡,反覆咕噥着「是嗎……」。然而,她突然靜止不動。
「所以,這是什麼工作?」
「什麼問題都沒解決……」
「對呀……既然你知道就別提議了。」
「太公私不分了吧……」
看來是因爲那塊空間太閃太幸福,我下意識避免去看那邊。可是,他們好像也沉浸在兩人世界中,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別小看工作喔給我滾去做事我說真的。唉這裏好歹是神聖的學生會辦公室,會長也在場喔。最近的年輕人真的不知道道德兩個字怎麼寫,人倫淪喪啊。不幹了不幹了解散!我說,真的別小看工作喔?去幹活好嗎?我如此心想,瞪着副會長,發現不太對勁。
呵,還好啦。小學和國中都被瘋狂排擠,導致我已經是被排擠名人了。不對,我不會止步於名人,我要立志獨佔七冠,首先以龍王的工作(注24)爲目標。我得意洋洋,這次終於被當成前輩看待,她們的視線卻不帶絲毫敬意,甚至帶有憐憫的意味。奇怪……「人生的前輩」原來不只有正面意義呢!人生好難!我面對文件,以擺脫兩人的視線。
我沒實際經歷過這種事,但我絕對屬於那類型的人,因此精神受到很大的打擊。
一色點頭回答我的問題。
被小町講成廢物的打擊太大,害我腦中響起懸疑風的鋼琴旋律,還附帶受到打擊的「噹噹!」聲。
一色抱怨了一連串,由於她一下撥頭髮一下把手放在我肩上,老實說,我半個字都聽不進去。請不要碰我上臂!住手,制服互相摩擦會害我起雞皮疙瘩!沒有直接碰到反而更令人介意!
話雖如此,小町跟一色都只是一臉納悶。呵呵呵,你們社畜經驗還不夠喔。雖然我的社畜經驗也是零。應該是零纔對啊……算了,先跟她們簡單說明一下。
「嗯,光是把它們標記出來,就會輕鬆很多。」
「那個,伊呂波學姊,夠了……」
「仔細檢查今後的日程表和預計要辦的活動。之前那場舞會把計畫整個打亂了。」
副會長帶着祥和的笑容,幸福地坐在那裏。還有一名將黑色長髮綁成一束,垂在胸前的美少女。糟糕,我完全沒注意到他們。
這很重要嗎?感覺你這句話帶有言外之意,我會很在意,所以請不要這樣。
我接收到一色鄙夷的目光。還不錯。託她的福,我進入狀態了。
「每年都會辦,必須先想好要比哪些項目呢。」
我將上半身往更後面的地方靠,把重心轉移到小町的方向。啊啊,小町的味道讓我平靜下來了……所以,不管小町探頭湊過來還是手碰到我,我都不會有任何感覺。小町也一副「這傢伙好礙事」的態度把我推開。
然而,刻意追究感覺會自找麻煩,於是我攤開文件,轉移注意力。
舞會是非正規活動,由我們籌辦才合理,不過安排活動本來是學生會的工作。現在卻看不見該做這些工作的人。
「選大衆一點的球類運動就行了吧。足球、籃球、排球、桌球這種運動大家也都熟悉,應該不會有人有意見。問題在於比賽規則0;Regulation1;。」
「……總之先把地雷案件找出來吧。」
「我想也是。」
「原來如此……」
「喔喔~」
「只要知道那個案件很雷,就能做好覺悟,或是徹底死心,心情會輕鬆許多吧。」
一色邊回答邊坐到我旁邊,拿出剛纔從雪之下手中接過的舞會資料。
「哥哥,你要喝什麼?這裏有好多種飲料。」
萬一她之後又抓小町當妹質,我可應付不了,因此我稍微叮嚀了她一句,一色卻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把手放在臉頰上裝可愛。謝謝你這麼貼心喔……
一色的語氣帶着些許同情,我卻沒心思管這些。
接着用水汪汪的大眼注視我。
「是、是嗎……這樣呀……」
她們對我投以「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的眼神。奇怪,我期待的是對前輩的尊敬啊……
我拍了下小町的肩膀慰勞她。
「……別說了一色,那句話對我有效。」
一色宛如在譴責犯人的偵探,指向我斷言。
「你的請求我也拒絕不了啊。」
我打起幹勁,立刻發現一個。
「不過真的有耶,每次辦活動都想藉機和女生拉近距離的人。明明在那之前從來沒說過話,不如說都在等別人跟他搭話,有點可悲,卻只有慶功宴會拼命邀人去。他覺得大家喫過一次飯感情就會變好嗎?」
我驚訝地回過頭,眼前是面帶陰沉微笑的一色。
好,專心工作專心工作!儘管因爲親友價的關係沒薪水可領,既然已經答應,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友情不會要求回報。雖然我不確定我跟一色是不是朋友,至少我是她的學長。
「小町,你很努力了。去那邊休息一下,看我工作吧。剩下交給我。」
「下個月有球技大賽……」
「其他學生會成員呢?」
「……還沒決定的話就網球吧。網球啦,網球。我想跟戶冢一起打網球,還想跟他一起做其他事。」
沒錯,只要小町有精神就好……即使這出鬧劇的劇本是小町寫的,只要小町有精神就好……
「對呀。真的是一發起花癡就派不上用場。」
我感慨地說,小町搖搖晃晃站起來,將位子讓給我。我纔剛覺得她看起來好累,小町就伸了個大懶腰,撕下退熱貼,踏着小跳步走向一色自己帶來的冰箱。
那個混帳東西,光是加入有戶冢在的網球社還不夠,竟然拿網球當藉口對我妹出手,好大的狗膽。光是過着垃圾與天使的網球社人生(注26)就不可饒恕了。小心我折斷你的手指,甚至連脖子我都折。
「討厭,牧人你動不動就在講這個。就跟你說我會害羞啦。」
「咦?書記妹妹?那人是書記妹妹嗎?」
他們倆聊得有說有笑。喔,什麼?三溫暖?你們在聊三溫暖嗎?是那家對吧,新習志野的「湯~Neru」。那家不錯喔,巖盤浴有三種。我的心情躁動起來,想跟他們一起聊三溫暖,一色不悅的清嗓聲卻將我拉回現實世界。
「之前那家咖啡廳雖然也不錯,下次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我在新習志野發現一家超級澡堂,那裏的巖盤浴好像很不錯……」
我煩惱地看着文件,一色從旁探出頭。忽然接近的亞麻色髮絲散發出一股花香,害我的身體反射性往後仰。一色則探出上半身拉近這段距離,指向文件角落的文字。
「哦~還有這種活動呀。」
「哦……」
「有經驗的人講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哥哥,想打網球的話小町陪你打。之前大志約小町打網球,小町跟他說要約大家一起去!」
一色不耐煩地嘆氣。
「一色……你要做什麼……」
小町則點着頭咕噥道「Regulation啊原來如此那什麼東西」,看過來用眼神叫我快點說明。沒問題,我的LIL SISTER,交給我吧。
算了。不管怎樣,我不幫忙她就不會放走小町。
「未必能增進情誼啦。搞不好會是高中生活最後一次參加的活動。」
「只要把小米逼入絕境,她一定會跟你求救。這樣學長一定會來……因爲學長拒絕不了小米的請求!」
「沒關係,學姊知道就好。哥哥也知道自己是個超卒仔還會誤以爲有機可乘,企圖衝一波的廢物,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太刺激他。」
我正準備隨便給幾句建議再閃人,背後瞬間傳來鎖門的聲音。
「打個比方,如果足球社社員在球技大賽的足球比賽上開無雙,會有種不公平的感覺吧。可是給他們加上奇怪的不利條件,又會有人有意見。所以主辦方需要制定這方面的規則。」
小町點點頭,一色煩惱地沉吟。
「不利條件,加了感覺會有人抗議耶~例如戶部學長……」
「規則就全丟給社長會去想。自己訂的規則總不會有意見吧。事實上,也不是凡事都能由學生會決定。」
可惜的是,只靠我們這些人,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連小事都顧到。要是有人在那邊吵「沒加入社團卻有加入俱樂部青年隊的人怎麼辦」這種瑣碎的細節,根本沒完沒了。想避免惹來抱怨的話,也可以改成不是以班級爲單位參加,而是自由參加,但整理參賽者名單是件麻煩的工作。重點在於,這是以增進同學情誼爲目的的學校活動,想改成自由參加應該有點難度。
談着談着,一色點了下頭。
「我去找葉山學長商量看看。」
「嗯。不如說在把工作扔給我之前,先去跟葉山商量啦,雖然我覺得就算你去問他,他也只會回答『那是你的工作吧。我能做的事情有限』。」
「超不像的!咦,你在模仿葉山學長嗎?咦,超不像的!」
我認爲這超像葉山會說的話,一色的評價卻不怎麼好。不僅如此,還有種「你瞧不起人嗎?」的惱羞成怒感。
我被她嚇到,手自然而然伸向後頸抓頭髮。
「嘿——嘿——伊呂波~你怎麼能這樣~哇咧——」
「啊,這個就很像,超像的,好好笑。」
這反應明顯參雜着嘲笑……
「……是、是嗎?我覺得不像耶。你大概是對戶部太沒興趣,對那傢伙沒印象吧?」
「不會啦!好像喔!哥哥,對自己更有信心一點!」
方向錯誤的護航從小町口中傳出。
我憂鬱地看着豎起大拇指的小町,旁邊傳來疲憊的嘆息。轉頭一看,一色雙臂環胸呻吟着。
「怎麼了?」
「沒有啦,我在想去足球社有點麻煩……」
我覺得你這說法也不太好,不過在一陣推託後,她們倆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步了,門再度關上。
「……那個,不介意的話,我們也來幫忙吧?」
「不好意思把事情搞得這麼大。謝謝兩位的幫忙。」
一色站都站不起來,無力地仰望天花板。
好、好!打起精神,繼續工作吧!對不對!副會長和書記好像也在反省了!別再責備他們囉!
「球技大賽差不多就這樣吧。其他的是……」
一色急忙配茶把派吞下去,站起來飛奔到兩人面前低頭鞠躬,惶恐至極。
「這是給你們喫的。」
沒錯沒錯,小町很會照顧人的。川什麼的同學的妹妹——京華也受過她的照顧,有可靠大姊姊的一面。我還沒幫她說話,小町就挺起胸膛補充。
「不好意思,一直來打擾你們。」
被點名的副會長跟書記抖了一下。
「那,那是什麼效應?」
我講出一知半解的知識,小町雙手一拍。
「嗯——!」
「我們會注意的……」
一色指着小町跟我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小町有待人冷漠的部分。不在乎的話只要做表面功夫給別人看就行了,她卻會展現冷漠的一面給一色看,真的很可怕。可怕到我想不到詞彙可以形容。
我重新提起幹勁,俐落地檢查文件,伊呂波卻還有點不高興……
我連忙移開目光,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對對對,而且我們也會擔心小町。」
一色走到門前,鞠躬接過資料夾和紙袋。
儘管一色沒有直接叫她們別來,鄭重拒絕有時帶有強烈的禁止之意。多少會有人理解成這個意思吧。
什麼嘛,還以爲你真的知道。這傢伙幹麼害人誤會……我無奈地垂下肩膀,小町噘起嘴巴。
「是的!光速解決!」
奇怪,我也是考生耶……咦?你剛纔是不是說了「這種事」?
「哈哈,這人好可怕。學長,這孩子有點可怕喔。」
只不過,之前常出現的一色卻不在。也是啦,她不想待在學生會辦公室的原因是副會長和書記,如今那兩個人應該在認真工作,學生會大概也要忙起來了,說不定她這段期間都不會過來。
「那個,我們會馬上把工作做完回侍奉社……好嗎?」
「……新加入的社員超煩的。一年級男生和女經理都一直來纏我。我不是學弟妹不喜歡的類型嗎——?」
「不不不!這怎麼行不能讓考生做這種事!」
兩人互瞪了一會兒,一色突然嗤之以鼻。
「叫她們不要來反而會更想來。這就是所謂的卡里古拉效應。」
「人家都特地帶東西來給我們喫了,就邊喫邊繼續工作吧。」
一色驚訝地回問,小町裝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回答:
「小町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所以是會把表面功夫做足的類型!」
小町精力十足地同意,站在門前的兩人揚起嘴角。
輕快甜美的聲音傳入耳中。不必特別往那邊看都知道,一色伊呂波來了。
「呣,沒禮貌!」
「小町會晚歸的話,鑰匙由我拿去還吧。」
我清了兩、三下嗓子,對雪之下和由比濱說:
那傢伙也變成一個優秀的學生會長了呢……
「再見!」
門隨之開啓,理應已經離開的雪之下和由比濱從後面探出頭。
眼角餘光瞥見旁邊的一色伊呂波在愉悅地呢喃。
小町點點頭,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喔喔,那個!經哥哥這麼一說,小町也聽過……」
「不、不,有點不一樣吧……」
她大嘆一口氣,對角落投以嚴厲的視線。我跟着看過去,是副會長和書記。你們一直待在那喔……
疲憊不堪的聲音於空中迴盪。接着,她狠狠瞪向我。似乎是在叫我想點辦法。呃,跟我說也沒用……
「這個用LINE說不就行了……」
一色卻抱着胳膊獨自沉思。不久後,她輕輕撫摸嘴脣,低聲說道:
由比濱用力跟小町揮手,小町也揮手回應。這傢伙完全忘記是她自己跟我求救的……
一色走回來開始分水蜜桃派,小町也迅速動手泡咖啡。
一色累得嘆氣,拭去額頭的汗水,走回原本的座位,調整好坐墊後才輕輕坐下。
兩人離開學生會辦公室後,一色終於坐起身。
她們分別露出溫和的微笑與開朗的笑容。雪之下依依不捨地緩慢關上門。由比濱直到門徹底關上的前一刻都在揮手。
看來他們也目擊了整個過程,目瞪口呆,表情像是傻眼也像是困惑。討厭,竟然被看到了,好害羞……
接着,這次門沒有被敲響,而是突然打開。
「你說的是《古利和古拉》(注28)吧。它的確是本好繪本啦……」
「辛苦了——」
「要不要幫你把東西拿過來?」
我懷疑地看着一色,她剛好在雙手合十,膜拜那兩個人。
嘴裏塞滿水蜜桃派的一色,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回答。
「……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然而,我也很難在這種靜不下來的狀態下工作。可是爲了這種雜務麻煩雪之下和由比濱,我又過意不去。既然如此,用最快的速度做完工作回去纔是正確答案。
急忙搞定文書工作,仔細調查有一堆事要討論的年間活動,揪出地雷案件後,或許是因爲那天實在太忙了,隔天整個悠哉到不行。
「明明不急卻搞得像在催你一樣真對不起。謝謝學姊特地拿過來!」
我像個坐在緣廊的老爺爺喝着紅茶,這時社辦的門忽然被人整個拉開。
「嗯、嗯,那我先走了……」
我點頭附和憤慨的小町。
「話說回來,我覺得學弟妹也不會多喜歡小米。」
「哦~原來如此。」
在我翻閱文件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一色應聲後,門無聲地打開。
一如往常瀰漫着紅茶香氣的社辦內,是熟悉的景象。
「不需要來那麼多次吧。」
小町嘻嘻嘻地嘲笑她,一色扮了個鬼臉威嚇她。討厭啦,我學妹與妹妹的慘烈修羅場(注27)。
「這樣呀,等你們回來。」
「簡單地說,卡里古拉效應就是愈禁止就愈會想做的心理。警報器上面寫着不準亂按,卻會讓人有點想按下去對不對?電影的宣傳詞用『千萬不能看……』當標語吸引人去看,也是同樣的道理。」
若是平常,她早就衝去找葉山了……我有點擔心,就問了她一下,一色輕聲嘆息。
愧疚地從門後走出的當然是這兩位,熟悉的雪之下雪乃小姐與由比濱結衣小姐。
「一色同學,剩下的舞會資料整理完了。」
「太晚的話再來接你們。」
離開前,兩人往我這邊看過來,我點頭回應。她們同樣點了下頭,門慢慢關上。
「是的。看那本繪本就會想喫鬆餅的效應……」
「不會,我本來就在想之後要來統整資料,剛好趁這個機會處理。」
「不如說我想等有更難處理的工作時再拜託兩位所以今天真的不用了。我說真的忙不過來的時候我會不客氣地拜託你們的。」
拿着資料夾的雪之下和拎着紙袋的由比濱,走進學生會辦公室。
這、這樣啊,不是先休息一下,而是繼續工作嗎……正常來說都會提議休息片刻不是嗎……我望向旁邊,一色正哼着歌翻閱文件。
「是啦……愈禁止愈讓人想做……愈是想要別人的東西,之類的?」
雪之下客氣地提議,由比濱在後面不停點頭。
她喫着水蜜桃派翻開資料的瞬間,學生會辦公室的門再度響起。
「接下來是……學生大會吧~」
「所以說滿腦子戀愛的人真的是……」
「那邊那兩個知道沒?在其他人眼中你們就是那個樣子。」
一色笑着低下頭,順手握住門把。雪之下和由比濱見狀,紛紛退後一步。
「小米,原來你知道呀。」
「是嗎——?」
一色彷佛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坐到快要變成她的固定位置的地方——我和小町之間的座位上。
「啊——小町可以理解~學弟妹好像都滿不擅長跟伊呂波學姊相處的。」
「今天的點心是什麼?」
我決定表現出認真工作的態度,以免被她們抓到我在暗自竊笑。
副會長還在裝傻,書記倒是挺乾脆地認錯。我也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過我會注意的。
「講反了啦。是我不擅長跟學弟妹相處。」
她有點俏皮地說。臉上的笑容明明很可愛,看起來卻異常撩人,害我有點背脊發涼。
「哦……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間社辦可不是咖啡廳……」
雪之下雖然感到爲難,還是好好幫她送上一杯茶,由比濱則搜起書包。
「今天是買來的。」
「啊,這樣呀。那正好。」
這句話令我們頭上同時冒出問號。什麼東西正好……我看了她一眼,一色將手中的紙袋放到桌上。
「我總是在喫雪乃學姊和結衣學姊的東西……」
她拿出一盒點心禮盒。費南雪、瑪德蓮、佛羅倫丁餅乾,一打開可愛的包裝袋,奶油的香氣就撲鼻而來。
「這是我的回禮♪」
一色拿了紙盤子,把甜點擺得漂漂亮亮,推到桌子的正中央。
雪之下瞬間眯細眼睛,由比濱整張臉都僵住了。和笑咪咪的一色形成強烈對比。
「這樣呀……謝謝你。」
「哦……好像很好喫。」
她們兩個明明都在笑,語氣卻非常銳利、僵硬。
討厭,怎麼有股寒意……今年是冷夏嗎?我覺得有點冷,假裝什麼事都不知道,往窗外看過去。
彷佛一切聲音都消亡殆盡的漫長沉默,刺得耳朵好痛。
這時,超級缺乏緊張感的聲音於這陣沉默中響起。
「哦~伊呂波學姊好會做點心耶。真的做得不錯,小町有點驚訝。」
「還好啦……你的反應是不是比結衣學姊那時候還要平淡?」
一色挺起胸膛得意地說,卻因爲小町的反應太沒誠意,有點不高興。可是小町嘴上這麼說,拿點心的手卻沒有停過。
嗯~她們感情真不錯,好治癒。
19注 時代劇《暴坊將軍》中,總會以「吉宗如此心想」這句旁白作爲每一集的結尾。
27注 惡搞自輕小說《我女友與青梅竹馬的慘烈修羅場》。
「學長,要不要我幫你翻譯剛纔那句話?」
看見我除了苦笑以外做不出任何反應,只有一色一個人輕笑着揚起嘴角。
22注 日本綜藝節目《塔摩利俱樂部》的其中一個單元,介紹觀衆將各種外國歌曲的歌詞聽成日文的投稿,來賓常給予「這麼說來確實有像」這個評價。
正因爲這樣,我纔回答得那麼簡潔有力,一色看起來卻不太滿意,有點無奈地聳聳肩膀。
26注 惡搞自輕小說《垃圾與天使的第二輪人生(クズと天使の二週目生活)》,作者天津向所寫的短篇也有收錄於本書中。
只有我聽得見的淘氣呢喃,輕咬了我的耳朵一下,接着立刻遠離。只留下分不清是罪惡感還是悖德感,令人害臊的感覺。
「啊,好喫。」
她從旁伸出手,緊緊抓住我的袖口,然後直接把我拉過去。在上半身歪向她的我耳邊悄聲說道:
我輕輕搖頭,以驅散那種感覺。
沒錯,只有一色一個人……
咬下去的瞬間,奶油香於口中迸發,還帶來一陣撲鼻的芳醇甜味。口感溼潤,連吞嚥時都感覺得到它的柔軟,和紅茶也很搭。
25注 惡搞自輕小說《割耳奈露莉》,作者石川博品所寫的短篇也有收錄於本書中。
「我不是說過我擅長做料理嗎?」
之前我也看過一色做甜點,甚至親自試喫過,所以我自認挺瞭解她的廚藝。
完
18注 惡搞自漫畫《美味大挑戰》中京極萬太郎喫到海原雄山的香魚料理時所說的臺詞。
「不,不必。」
反正再怎麼推測她的言外之意,連推測出來的結果都另有深意。女生語就是這樣。更何況對象還是一色伊呂波,現代最強小惡魔。我這個等級不可能敵得過她。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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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注 惡搞自《航海王》裏魯夫與娜美的對話。
20注 歐陽菲菲《逝去的愛》的歌詞。
23注 惡搞自輕小說《我,要成爲雙馬尾》。
28注 《古利和古拉(Guritogura)》爲兩隻叫做古利和古拉的老鼠烤鬆餅的故事,日文與「卡里古拉(Karigyura)」音近。
難怪小町會稱讚。不用刻意去誇,這個感想就脫口而出。一色聽了,用手指掩住嘴角笑着說:
17注 惡搞自美國電影《我倆沒有明天》。
我瞄了旁邊一眼,一色以無言的微笑要我發表感想。她都做得這麼明顯了,我可不能不喫。我說着「啊,那我開動了」,客氣地點頭致謝,拿起費南雪。
24注 惡搞自以將棋爲主題的輕小說《龍王的工作!》。「七冠」指的是職業棋士的七大頭銜。
我又像個坐在緣廊的老爺爺一樣,看着小町和一色喝茶,這時一個紙盤送到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