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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十年後的八幡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2萬 字

相樂總/插畫:ももこ

接近末班車的山手線悶得要命。

年末時期就更不用說了。

嘴巴散發出的炸物味、廉價俗氣的香水味、悶在厚衣服底下的汗水及疲勞的氣味。有種這些討厭的臭味跟瀰漫於空中的酒精殘渣混在一起,附着在老舊的皮製吊環及扶手上的感覺。

每當看見拿現在是忘年會的季節當藉口,邊走邊喝酒的人,我都會覺得他們真了不起。你們真的拿出了值得忘年的成績嗎?其實只做了會讓人忘記的工作吧?

這只是從來沒人邀他去參加尾牙的男人在胡說八道。不僅沒忘記反而是被人忘記的那一方,請體諒一下我的心情。

「……都到這個年紀了,還是邊緣人啊……」

我的身影映在深夜的車窗上,看起來憔悴不堪。

死魚般的眼睛顯得比平常兇狠許多,散發出一股腐臭味。

對於這混濁的空氣最有貢獻的,搞不好是映在玻璃窗上的這個三十歲的男人。

我縮着身子待在車廂最底部,儘量不接觸到任何東西,聽見稚嫩的歡呼聲。

「欸欸,今年聖誕老人不知道會送我什麼禮物!好期待喔!」

坐在座位上的小女孩牽着旁邊的母親的手,開心地笑着。身上穿的是以紅色和綠色爲主的可愛洋裝。

對喔,聖誕節在這禮拜。

我都忘了。這是和邊緣人無緣的節日。我甚至想告這個小孩騷擾邊緣人,讓她當衆出糗。不過這麼做的話當衆出糗的會是我。

「聖誕節,聖誕節,好開心喔好開心!」

聖誕節,聖誕節,你好吵喔你好吵?

我把手伸進公事包,以隔絕無罪的笑聲。

「啊……」

結果摸到不是耳機的東西。

通知我要辦同學會的明信片。今天早上我在公寓的信箱發現的,不小心一直放在身上。

「唉……」

真正危險的不是小孩。

在充滿錯誤的世界中,有着認真生活的人們,上演了一出絕對沒有搞錯的青春戀愛喜劇。

是周圍的大人。

那人哈哈大笑,粗啞的聲音響徹車廂。

他沒有說「你很吵」。是十分溫柔的說法,跟其他人的威嚇截然不同。

這樣下去,可能會發生什麼突發狀況。

電車正好抵達池袋站。

好危險。

是明信片。

我指的不是在這種時間搭電車的小孩。

看來他醉得很厲害。站都站不穩,講話不合邏輯。大聲喧譁的理由對他來說肯定一點都不重要。

那裏對於我的高中生涯來說,是最神聖的聖域。

「……蠢死了。」

他的大手立刻朝向我。不用了?什麼東西不用?

我用盡最大的力氣,揉爛同學會的明信片。

一名穿西裝的男性硬是擠開其他人,走向那個小孩。

「……可是,聖誕節,很開心……」

「……你是材木座同學吧?」

——歌聲突然被粗野的聲音蓋過。

在東京叢林中,除了不能給人添麻煩這條不成文規定外,還存在「千萬不能跟看起來有問題的扯上關係」這條絕對的法則。

這不重要。我對別人家的教育方針沒興趣。我們家是我們家,別人家是別人家。邊緣人是胸襟跟甘地一樣寬大的生物。堅守不殺生主義,一輩子被人無視的等級。可悲啊。

多麼正確無比的內容。

原來如此。

「啊,不用了。」

……那個危險人物就是我,嗯。邊緣人胸襟寬大是騙人的。有人就是因爲無法跟其他人妥協,纔會變成邊緣人。

「那你只唱給媽媽聽如何?這樣感覺起來就像只屬於你們兩個的特別的歌對吧。」

「好、好像有道理……!」

「那個,請等一下。」

「唔、唔唔唔……」

男人輕輕一笑,颯爽地點頭致意。

他若無其事地從打開的車門走到月臺,我急忙追上去。

幸好不是從我口中傳出的。我還以爲我太邊緣,跟《化身博士》一樣召喚了虛構的第二人格,超緊張的。(注15)

明顯看得出,車廂裏的人都在爲打破東京叢林「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這條不成文規定的小孩感到不耐。

他更加驚訝地眨眨眼睛,沉默降臨。我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揮着手解釋:

「再睡幾覺聖誕老人就要來了!叮叮噹!叮叮噹!聖誕節快來吧!」

那聰明的做法——使我的內心躁動起來。

「隨便唱給大家聽,太浪費了吧。」

緊張的小女孩肩膀慢慢放鬆,用稚氣尚存的聲音天真地笑着。

通訊軟體和社羣網站的同學會消息一直被我放置,對方甚至特地打電話到老家問我現在的住所,寄明信片過來。

也不想想看我爲何要無視。

我們已經生活在十年後的沉悶空氣當中。

『離我們從總武高中畢業,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想大家應該也都找到不錯的工作,建立幸福美滿的家庭,迎接各種變化。要不要趁畢業十週年,久違地聯絡一下感情?』

侍奉社和侍奉社的成員。閉上眼睛,他們的面容至今依然會浮現腦海。

雖然他的外表、語氣、行爲舉止都變了許多。

不久後,嘹亮的歌聲音量漸漸轉小。

童話故事已經畫上句點。

當時的他們她們。

光憑外表,他果然想不起來的樣子。我也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不會不會。聖誕快樂。」

聽見兩人的對話,我自然而然想通了。

每當小女孩精力十足地唱起歌,都會傳來不耐煩的咂舌聲。

「……有事嗎?」

都市人都很虔誠。衆人紛紛移開目光,不然就是移動到隔壁車廂,遠離這個怪怪的神明。

「就算你想玩朋友詐欺,我這人一個朋友都沒有。請你去找別人。」

「那個,我不是可疑人士。我們高中時是朋友……」

山手線的內圈,在從大冢站開往池袋站的途中會有一個急轉彎。

我成功在下樓梯前叫住他。

主辦方大概是戶部或他們那一掛的人。對於成羣結黨並不排斥,用十週年這個魔法詞彙放大同伴意識。

而他則是——

他對我投以懷疑的目光,害我有點卻步。

比如說,可能會有某個危險人物跟小孩子抱怨他被不想看見的同學會通知搞得心情煩躁、聖誕節沒安排所以不想聽見這種歌。

「你聲音這麼好聽,要好好珍惜啊。」

不去觸怒神明,神明就不會懲罰你。

年幼的聲音獲得新的概念,語氣整個輕快起來。

沒有他意。

因此雖然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

生活在大都市東京內,一刻都不容大意。

坐在小女孩旁邊的母親終於醒來,頻頻低頭道謝。

背對小孩,望向周圍的大人。

深信每個人都在向前邁進。

那個小孩卻完全沒意識到,不停唱着歌——

美麗的青春戀愛喜劇的時代結束了。

他開始求饒。

剛纔的醉樣是演出來的吧。他想讓乘客對小孩的反感集中到自己身上,藉此改善車廂內緊張的氣氛。

「好了好了諸位,聖尼古拉的節日就快到了!愁眉苦臉地站在那邊,對聖人未免太失禮。唱歌跳舞大聲歡呼吧!跟我一起唱!聖誕節,好開心喔好開心!」

我對那個場所沒有不好的回憶,甚至會懷念。

我穩穩站在地上,承受着習以爲常的離心力,下一瞬間,小女孩尖銳的聲音再度刺進耳中。

他站在嚇得瞪大眼睛的小女孩面前,長腿往兩側用力一踏。巨大身軀的體重全壓在上面,導致老舊的皮革吊環發出如同老奶奶的呻吟聲。

小孩子在深夜外出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例如因爲父母要工作的關係,暫時找個地方把他寄放到晚上,或是不能在陽光底下走路的體質、他們過的不是日本時間而是格林威治標準時間等等。

我死都不想見。

我知道這男人的名字。

轉頭一看,她的母親正在打瞌睡,似乎沒力氣安撫小孩。

不過,正因如此——

車內充滿一觸即發的氣氛,宛如膨脹的氣球。

「好、好好珍惜?」

「——嘿,小朋友。」

我覺得那是一則美麗的故事。雖然這樣講像在自賣自誇。

我們都老了。

在東京這座水泥叢林中,給別人添麻煩乃罪大惡極之事。這裏可是難以生存的自然環境。唯有適應這個環境的人,能在荒蕪的文明社會上生存。

「……啊哈哈,我不會對朋友講那種話啦……」

「不好意思,我沒有錢。真的什麼都拿不出來。放過我吧。」

轉頭看着那個小孩,露出笑容。

她的身姿被男人巨大的身軀遮住,大多數的人都看不見。

虧我把這個活動也忘得一乾二淨,結果因爲一場意外又想了起來。大人有太多想忘記的事情。一人忘年會在等待着我。說起來,「忘記」這個行爲就是自己一個人做的,無須他人介入,所以獨自召開忘年會反而比較正確。

「聖誕節,聖誕節,好開心喔好開心!」

我嘆了口氣,看了一遍明信片上的文字。

毫無防備地站着的話,會被突如其來的離心力甩出去,急忙站穩腳步,換來隔壁的人的臭臉。這種事很常見。

他接着轉了半圈。

「聖誕節,聖誕節,好開心喔好開心!」

離高中畢業過了十年。仔細一想,我還真是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他用非常平靜的聲音接着說:

對了,材木座同學好像本來就有這一面。他會在大聲講話的下一秒突然變正經,第一人稱也會換。

看起來變了又沒變,明明是很久以前的回憶,令人懷念的舉動卻重現於我心中。

也許正因爲是他,我纔會覺得在不想見面的當時的朋友中,他是唯一可以開口搭話的人。

我不知道。

說不定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叫住他。

我剋制住想扔下一句「我認錯人了」轉身就走的衝動,握緊拳頭。

「你不記得啦。但我們真的是朋友。放學後我偶爾會和你一起玩,一起去KTV唱〈going going alone way!〉……那個,我還是網球社社長……」

不管幾歲,自我介紹都好高難度。

我語無倫次地說出一個個可能可以讓他想起我的關鍵字,他睜大眼睛。

發出怪聲。

「難、難道你是——戶冢彩加⁉」

「……太好了。嗯,對呀。」

我輕輕點頭。

材木座同學說他要去轉乘東武東上線。

他現在住在琦玉,常跑來這裏玩,我就接受他的好意,讓他帶我去逛池袋西口的繁華街。

明天放假,晚回去也沒關係。

聊着聊着,我們自然得知彼此都單身,也不用顧慮其他人。

「好久沒見到你了。呣,上次見面莫非是成人式?」

「之後大家還一起去喝酒,慶祝大學畢業。」

「……沒人約我耶?」

高中畢業後,我和八幡唸的是不同所大學。

我也忍不住笑出來。

聽說他一直想當創作人。長大後還能繼續追尋高中時期的夢想的人,屈指可數。

他發出鏗隆鏗隆的咳嗽聲,用力揮手。

不至於覺得自己在做沒意義的事。可是,能取代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個,就是……那個啦——感覺變得跟八幡很像?」

我們踏進材木座同學常來的居酒屋,先點了生啤乾杯,材木座同學把手撐在桌子上,託着腮凝視我。

「原來大家一起去喝酒了,這樣啊……」

我一直認爲自己是八幡特別的摯友——不小心以爲自己也是特別的存在。

「咦⁉」

然後用誇張的動作大大張開右手。

因爲他擁有任何反感都能隔絕的強大、所有拒絕都能接受的弱小,以及將真正重要的人緊緊擁抱的溫柔。

無論現在還是以前,比企谷八幡都是太陽。

在電車裏面,我明明也有過同樣的念頭,我卻覺得我們的思考模式有着驚人的差距。不是,我指的不是中二病。

我曾經靠自我犧牲解決我加入的網球社的糾紛,也曾經看穿候選人的真意,解決校內選舉發生的問題。牽扯到政治案件的重要活動,我也在被外人搞得一團亂的情況下讓它順利落幕。

……他現在迷的是吸血鬼嗎?還是老樣子呢。

我在自己的臉前面甩了下手,轉換話題。

我僅僅是在八幡身邊接受他的光而已。

我嘆了口氣。

連僞物都當不上,無所作爲的我。

「因爲我們不惜粉身碎骨工作到這麼晚,全是爲了守護孩童能健康生活的社會!呼哈哈哈哈!」

我覺得,我下意識模仿了不停追求真物的八幡的人生態度。

「啊哈哈……先不說這個了,材木座同學,原來你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啊?」

訊息內容大多是閒聊。比企谷家庭院的花開了、今天晚上月亮也很美、戶冢真的很可愛……他是熱戀期的男友嗎?我是男生耶……

我已經不記得我們點了幾瓶啤酒。

材木座同學將啤酒一飲而盡,籲出一口氣。

沒有慘到令人絕望,卻絕對無法成爲唯一的那個人。

「沒有啦。只是被每天的生活搞得很累。」

我聳聳肩膀。這工作很無聊。去我負責的調劑藥局打招呼,討好醫生,一天就結束了。

「啊哈哈,會嗎……」

「你現在在做什麼?」

跟人生一樣。

我的話會這樣寫。

本人八成會馬上否認,搞不好會覺得噁心把我封鎖,但在我眼中,他確實是太陽般的存在。

「好厲害……你已經做出好幾款遊戲了嗎?」

我苦笑着搖頭。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你纔是。」

就像夜晚冰冷的月亮,無法成爲白天耀眼的太陽。

若能一直待在他身邊,誰都會忍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變成這樣。

不過「引人注目」和「想引人注目」意思完全不同。

面對八幡那樣溫柔的人,他會敞開心胸,講話變大聲,但我看過好幾次他在不認識的人面前乖得跟什麼一樣。

因爲比企谷八幡對戶冢彩加這個人太過親切。

說着,剛剛還在鼓掌的手自然垂了下來。

在大學不停做白工,在公司被排擠,變成邊緣人的數年後,我才意識到這件事。

「……戶冢,你是不是太美化八幡了……?」

「醫藥品批發。送藥到各家藥局。」

他用力將空酒杯放到桌上,發出今天最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對他投以溫暖的目光,材木座卻不爲所動。

「哇,夢想成真了耶。」

「呣?」

我們都喝了不少,久違的重逢帶來的些微緊張感及尷尬,都緩解得差不多了。

「我嗎?」

我不想再聊自己的現況,便將話題轉移到他身上,材木座同學得意地拍了下大腿。

「嗯?」

以真物爲目標,成功達成目標的他們。

「呣?嗯,是有幾款遊戲工作人員表有我的名字……」

他大概——是在害羞。

「於冥暗之時在外徘徊的孩童,都有自己的苦衷吧。」

「剛纔在電車上發生的那件事。你幫那孩子解圍了不是嗎?」

可是——一切都是錯的。

比以前瘦一點,長高許多,相貌變成熟了。

因爲材木座同學壓低了音量,彷佛在說很難聽的壞話。

「這完全是有心理疾病的人會說的話……咦,對了,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在辛苦考進的大學內,以及出社會後進入的公司,都試圖用自己的方式真誠待人。

我是想稱讚他的,材木座同學卻「噗!」了一聲。

從高中時期開始,材木座同學的外表及行爲就與衆不同。

某種意義上來說,非常引人注目。

就算會害羞,他依然闡述着人生的原則。

「呣喔?雖然不太能想像,是幫助人的職業啊。這樣一想,挺符合你的個性。」

「如果你有煩惱,我可以聽你說。」

「哪種事?」

即使不在同一所學校,我們還是維持着一定程度的聯繫。

看見他刻意裝成高中時期的模樣,我終於發現。

「問得好。我在遊戲公司上班!」

「那廝雖然是我劍豪將軍義輝認同的男子漢,你竟會如此心醉於他,着實令我有些喫驚……我說,戶冢。」

從高中的時候起,我就逐漸產生誤會。

「噢,你指那件事嗎……沒什麼,小事一樁罷了。」

「……材木座同學——」

獨自掛在天空中,能夠憑一己之力綻放光芒的灼熱恆星。

「跟葉山同學一樣。」

「儘管無法理解所有的原因,我們至少可以陪在他身邊。」

他是真心在爲我擔憂。

「你變了很多呢。竟然做得出那麼聰明的選擇……」

「誠然。或者,那名孩童說不定晚上就會展開雙翼,去吸血鬼學校上課。說不定是在太陽底下走路,肌膚就會燃燒的體質。說不定他過的不是日本時間,而是吸血鬼時間。」

但我們並沒有因此變疏遠。理應會嫌這種事麻煩的他,有事沒事就會聯絡我。

幾乎在各個方面資質都不夠。

八幡是因爲他是八幡,纔有辦法一直做八幡。

「苦衷……例如因爲家人晚下班的關係,被寄放在其他地方?」

我懷着今天最誠懇的心情鼓掌。

「材木座同學真厲害……」

「好好喔,叫什麼名字?」

我們都變了很多。多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我沒能成爲八幡。

材木座同學用看待異形的眼神看着我。

「那、那個,呃,可能是我記錯……啊!得點餐纔行,點餐!」

問題就出在這裏。

「無論如何,五年的時光竟已匆匆飛逝。雖說士別三日什麼的……你變得還真多。」

我從正面重新觀察他。

苛刻、孤獨,卻散發着令人安心的熱度。

女性原本是太陽——平冢雷鳥寫過這句話。

他應該非常不擅長面對車廂內不特定多數人的惡意纔對。

同爲只是待在太陽身邊的人,我實在忍不住不拿自己跟他比較。

參雜嘆息的聲音輕輕落在地上。

在我尋找我的聲音去往了何方前,眼前的他從椅子上起身。

要去洗手間嗎?他喝醉了,一個人去很危險耶——我腦中冒出離正確答案差了十萬八千里的推測,材木座同學一把抓住我的手。

「……戶冢,走吧。」

「咦?」

「一起去吧!去我的公司!」

「咦咦咦咦咦⁉」

我被他強而有力的手從位子上拉起來。

「我現在在做懸疑推理風的文字遊戲。」

我們坐上在池袋站的圓環等客人的計程車,材木座同學激動地說。

「隨着劇情的進展,需要用到醫療關係的知識。你既然在批發醫藥品的公司上班,應該懂很多這一行的知識吧。我把你介紹給製作團隊認識,能協助我們取材嗎?」

「我的確常跟醫療人員打交道……可是跟專業人士起來,我根本沒懂多少喔?」

「無妨。取材是次要目的,你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光是你願意跟我一起做遊戲就會有收穫。」

「什麼意思?」

「夢想到了幾歲都能實現。我想跟疲於生活的你證明這一點!」

材木座深深坐進計程車的座位,意氣軒昂地舉起拳頭。做遊戲是你的夢想,不是我的夢想……

我說不出口。

因爲老實說,我不小心被感動了。夢想無論何時都能實現。真是句名言。非常棒。喝醉有時會害人情緒不穩耶。

「……說得也是。我想看看你做的遊戲。」

我輕輕點頭,材木座同學愉悅地挺起胸膛。

材木座同學煩惱地沉吟,抬起視線看着我。雖然這一點都不重要,他好擅長由下往上看人。真想讓八幡看看。他感覺就喜歡這種。

「說不定會有其他人看見,即使沒被發現,也可能給你帶來許多不便。」

材木座同學說他提出了好幾次企劃書,通通遭到駁回。

「沒關係啦,我不介意。」

「我是業務員……」

「呣!爲何!」

「咦,你怎麼了……?」

「噢,所以你纔會這麼執着於吸血鬼。專業意識真高。」

「沒有啦。剛剛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嗎?」

「順帶一提,本作的賣點是精密的專業知識和新傳奇作品的氣氛兼具。女主角是吸血鬼,看得見直死之線,是貧乳又愛喫醋的妹妹鏗隆鏗隆!」

「這一行也很辛苦呢……」

可是做遊戲的人要練到喫飯睡覺都在公司解決,才稱得上獨當一面。現在是製作階段的關鍵時期,所以公司的燈也亮着——這是材木座同學自己說的。

八成是因爲我突然拒絕去他的公司,而他認爲理由在他跟那男人的對話中。

「喔,材木座先生。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是說你酒味好重!」

那個叫相模的人跟材木座同學聊了很久,我想說可能是在聊公事,就捂住了耳朵。

「呣,糟糕!」

「……戶冢,你是不是搞錯崇拜對象了?」

材木座同學一遇到突發狀況就會忽然變得很可愛,太犯規了。也可能是我眼睛出問題。

和大人物聊了一會兒,目送對方離開後。

「廣義上來說確實跟遊戲有關,表現得好一點的話,說不定也能被人捧。」

一名身穿羊毛大衣加休閒帽T的員工,正在從通往大樓內部的狹窄道路的另一端走來。

不過。

「我纔不會對別人的作品講這麼難聽的話。」

「一句話都沒聽見。我沒興趣偷聽人說話啦。」

「因爲車子是開往新宿的方向……」

「我今天晚上也是久違地離開公司一趟,準備回家。」

我們回到不夜城新宿的東口附近,走進剛纔那家居酒屋的連鎖店,再次沉溺於酒精的海洋中。

材木座同學變成小嬰兒了。真想讓八幡……不,還是不要吧……

我們就是像這樣吸收高中時期不知道的知識——等到回過神時,已經無法回到那個時候。

搭乘通往千葉地區的總武線的頻率則大幅下降。

「我今天本來打算直接從客戶那邊回家。看到小孩就覺得他們都是遊戲玩家,有種親切感,纔會忍不住跟她搭話。」

材木座同學抱着啤酒瓶呻吟。

然而,材木座看起來根本不相信。

「沒辦法。事已至此,只得跟你坦承真相。」

剛纔那男人是開發部的大人物,他每天都在拜託對方提拔他,結果只會得到模棱兩可的回答。

「討厭討厭,以理服人的戶冢纔不是戶冢!講什麼山手線的內圈外圈,你還算千葉人嗎!」

我輕輕搖頭。

「那、那無法證明我不是遊戲開發員!搞不好我參加的是其他團隊!」

「……不是遊戲開發員對吧?」

下車後,我拿出手機一看,早就過凌晨十二點了。

「雖然都到門口了才問這個很奇怪,現在這時間進得了公司嗎?」

材木座同學擺動四肢。雖然這一點都不重要,他鬧脾氣的方式好可愛。真想讓八幡看看,他感覺就對這種沒抵抗力。

只不過是以行銷人員和推銷人員的身分。

我低頭向驚慌失措的他道歉。

「……材木座同學,對不起。其實在計程車上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勁。」

我再次道歉。

我從材木座同學身後探頭偷看剛打開的門。

「糟糕?」

「真是堅定不移……」

看見鞠躬陪笑的材木座同學,我心不在焉地想——他真的變成社會人了。

我和材木座是在山手線內圈遇見的。

「但我還是別進去打擾比較好吧。」

「……我覺得那也是很了不起的專業意識。」

不過,若要從公司所在的新宿轉乘東武東上線回池袋的話,要搭的是外圈。搭內圈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我將空杯子拿在手中轉。

「那款以吸血鬼爲主題的文字遊戲做完後,肯定會是名作。雖然製作團隊目前只有我和工讀生……」

他拼命推我的背,把我往後門旁邊的高籬笆推。我一頭栽進草叢,開口抱怨。

面向大馬路的正門已經關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將視線移向窗外流逝而去的景色。不管他本身有沒有那個意願,太陽總是會持續吸引別人,大概。

「我來不及捂住耳朵,剛開始那幾句話有不小心聽見。」

他光速跑回後門,跟那個人打招呼。

「呣嗯……」

「……對不起。」

我是真的沒聽見。

「仔細想想,就算是在會客室,這個時間讓外人進公司不太好……我只得采取強硬的手段,以免被人抓到。」

材木座同學的公司位於新宿站附近的辦公街。

我沒什麼在玩遊戲,所以聽見名字也沒概念,不過那家公司在遊戲業好像頗有名氣。材木座同學說的。

材木座同學卻已經不在旁邊。

開始自己一個人住後,我就變得對大都市東京的地理環境非常熟悉。

也就是說,材木座同學不是從這家公司下班的。

材木座同學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搖頭。

我垂下眉毛,靦腆一笑。

「不能被發現嗎——痛痛痛,好痛,材木座同學,就算你推我推得這麼用力,我也沒辦法躲進更裏面啦……!」

「但我想做遊戲!想做遊戲讓世上的俗人捧我!」

在從大冢開往池袋的車廂內,看見穿西裝的他。

「你果然聽見了!」

我順着他的手指抬頭看過去,高樓大廈中段,有一層樓整排的燈都是亮着的。

從公司出來的,大概是有點地位的人。

材木座吞了好幾口口水,下定決心,瞪大眼睛。

材木座同學回到籬笆處,對我深深低下頭。

「會被發現!」

「你要是沒講得一副遊戲開發員都窩在公司的樣子,我就不會發現了。」

「抱歉。」

剛刷卡解除電子鎖,材木座同學巨大的身軀就靈活地跳起來。

「……莫非你聽見我跟方纔那名男子的對話了?」

也就是說,材木座同學沒有參與制作那款遊戲。

對方看到材木座同學這時間還在公司,爲此感到驚訝。

我們繞到大樓後面,員工用出入口低調地設置在用來掩人耳目的整齊籬笆的縫隙間。

我輕輕一笑。

材木座大聲怒吼,趴到桌上。

材木座同學沒有騙我。確實有幾款遊戲的工作人員表有他的名字。

「那樣不行!」

綜合兩者,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你說什麼⁉」

我想到他在電車大聲吶喊的那一幕,低聲說道,材木座同學默默流下淚水。喝醉有時會害人情緒不受控制耶。

高中畢業後,我就故意不這麼笑了。我討厭自己幼稚的這部分。但現在爲了讓他放心,我刻意露出這種笑容。

「我在感受沒被說『所以你抄了哪部作品?』的喜悅。」

「有點雜事要辦……相模先生也辛苦了,這麼晚還留在公司。」

「其、其、其實!我的真實身分是……!」

「是嗎……?」

「放心,不會有問題。做遊戲的人要練到喫飯睡覺都在公司解決,才稱得上獨當一面。現在是製作階段的關鍵時期,公司裏想必燈火通明吧。」

「這樣你還不滿足嗎?」

「……那樣就等於是放棄了。」

他接下來這句話說得非常小聲。用一雙大手抱着頭,斷斷續續地咕噥道:

「我以前就說過要當遊戲開發員,也講過許多大話,也讓人幫我收拾過爛攤子。我想讓你……看到它開花結果。」

我想,他真的想展現成果的對象,大概不是我。

我們都在注視同一個人——同樣的虛像。

「只要相信自己,貫徹到最後就能實現。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材木座同學。」

「所以,我絕對要實現夢想……」

他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微弱,消散在空中。

總覺得——像是被一成不變的生活搞到疲憊不堪的三十歲男人的聲音。跟某人一樣。

我們一定是離太陽太近了。

太過靠近他,所以至今依然將巨大的某物懷抱在自己的中心,繞着同樣的地方打轉。

就像環狀線,就像山手線。

我們哪裏都去不了。

我們就這樣喝到意識不清爲止。

高興地聊着高中時代小小的回憶,盡是拿以前的蠢事出來分享。

「現在回想起來,侍奉社的女生還滿可愛的……我真是太不懂得珍惜了……」

「你?不懂得?珍惜?」

「那裏面的女生你喜歡哪一個?」

「好像畢業旅行睡前會聊的話題……」

我們面面相覷,露出無奈的笑容。

「沒辦法,不過也只能繼續活下去。」

笨拙的部分、堅持會負起責任的部分、會掩飾這一點的部分。

沒有啦,我當然一開始就沒相信過。

時間無法倒回。

「沒辦法嗎?」

「對了,之後好像要辦同學會。」

「祕密。」

我有點羨慕他,所以我應該也很單純吧。

「因爲那個時候,你被捧成看起來就不會有性慾的王子嘛。可是男生通常多少會對女孩子有點意思。」

「你喜歡的是誰?高難度的雪之下?還是安全點的由比濱?難道是爆冷門的一色?還是說該不會……」

「…………」

「這是……」

假日的這個時間帶,與車站相連的地下道還看不見幾個人。我們進行着意義不明的對話,一起走在路上。

「聖誕節,好開心喔好開心……嗎?」

材木座同學講了好幾遍同樣的話,我也不厭其煩地附和。

「是嗎……沒差,反正我不會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

是電車上的那孩子。她住在這附近嗎?還是說,母親有可能是上夜班的?

「……嗯,希望有那個機會。」

「……元帥想睡。」

材木座同學和那孩子自創的聖誕歌,在耳邊揮之不去。

「咦,喔,嗯。啊,不過!搞不好明信片有寄到你老家?」

「——多的,給你!」

冷淡又不耐煩——非常懷念的聲音。

「什麼東西?」

「對喔,我們明明有傳訊聊天,卻不會聊太深入的話題,都不知道對方的近況。你現在在做什麼?」

「沒事,對不起喔,一大早就打給你。之後不是要辦高中同學會嗎?然後我就突然想到,不曉得你過得如何。」

既然註定得嚐到這種滋味,早知道高中時期多跟他說話。更靠近八幡一點。

僅此而已,爲何發出輕快的聲音這麼費力?

「嗯——我喝醉了。」

苦悶的情緒盤踞在內心深處,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掛電話。

看着兩人離開後,我們的視線落在材木座同學手中的袋子上。

是一小包用紅色和綠色緞帶包裝的餅乾。不像現成品。可能是她努力做的。

我無可自拔地喜歡着你。

「……嗯?怎麼了?」

我們過着平凡的人生。在這個世界中,沒有傳奇人物,也沒有奇妙的糾紛——青春喜劇也一樣,什麼都體驗不到。

完全是藉酒壯膽。雖然我搞不好只是在裝醉。

「你這人真單純。」

我們的表情瞬間轉爲嚴肅,在彼此眼中看見同樣的顏色。

說謊,我和材木座同學都是。

然而,事實上。

「我怎麼可能去。對了,下次一起出去玩吧。不帶老婆。」

「……喂?」

傳來了回應。

「嘿嘿嘿嘿……」

嚴冬的寒風從身上奪走酒精帶來的熱度。我們揉着睜不開的眼睛,拉緊大衣領口。

或許我們這兩個一丘之貉,就是在藉此互舔傷口。

八幡,跟你說喔。

母親我不認識,不過小孩子我記得。

「嗨囉——是我。聽得出來嗎?」

「沒辦法啊。」

「聽得出來。」

「討厭,八幡真是的。」

「可以啊,預產期快到了。等小孩出生,過來看看吧。」

喜歡到欺騙自己死都不想見你。

「完全犧牲。」

「祕、密!」

「死都不想見到他們。」

我靠在月臺的柱子上,閉上眼睛。

材木座同學忽然停下腳步。

「沒辦法,所以也只能繼續活下去。」

「啥?我的戶冢會不會太天使?」

我和材木座在刷票口道別。他要搭山手線去池袋,我則從新宿轉乘小田急線。

我喃喃說道,材木座同學皺起眉頭。吸血鬼論被明確否定了。

「我懂。太懂了。」

「——真的嗎?」

「沒錯。」

久違的,稀鬆平常的,同學之間的對話。

我忽然一陣鼻酸。

「我想也是——」

她將一小包東西塞給材木座,啪噠啪噠地跑回去。

「真的。」

真拿他沒轍——我笑了出來,一面讓耳朵習慣八幡的呼吸聲,一面發着呆心想。

「是戶冢對吧?你聲音都沒變……根本是天使的清涼劑……」

材木座同學像在開玩笑似地唱起歌,我輕笑出聲。

「所以是誰?」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對母女。

有如精心準備的禮物。

「……早上她也能出門呢。」

踏出店門口時,朝陽已經升上天空好一段時間。

清了好幾下喉嚨,勉強掩飾過去。

「昨天那個……」

「呵呵,對呀——好想體驗青春戀愛喜劇的滋味。」

就在這時,那孩子跟母親講了幾句話,啪噠啪噠地跑過來。

憑藉滑手機的聲音,按下一個個數字。是長久以來,我猶豫不決,最後還是沒有播出去的號碼。

將自己關進暗黑的世界,卻異常坐立不安。

「啊啊——我也好想上演青春戀愛喜劇!想要有人對我說想要我的人生!」

我好喜歡你。

在你面前,像以前那樣。

「八幡不去參加同學會嗎?」

我會努力嚥下苦澀的情緒,展露笑容。

我將手伸進口袋裏摸索,拿出手機。

他好像還在睡。

我哈哈大笑。他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的世界不太一樣,果然有點有趣。

踏着輕盈、純粹、潔白無垢的腳步。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04-allstars- 給十年後的八幡插圖(1)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04-allstars- · 給十年後的八幡 · 第1張插圖

「……我怎麼不知道……?」

「——啊。」

「……聖誕節,好開心喔好開心!」

然後跟母親一起不停鞠躬,消失在轉角處。

爲了立刻將其抹消,我們刻意把話題扯到往事上。

「啊哈哈……可以嗎?」

所以——

「欸,八幡。」

「嗯?」

「聖誕快樂!給我禮物!」

「哦、哦?幹麼幹麼……你突然跟我撒嬌害我措手不及差點死掉。送你我的遺產當聖誕禮物行嗎?我現在去寫遺書,等我一下。」

「呵呵呵,開玩笑的。我不會對有婦之夫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啦。」

「但我又沒其他禮物。」

「我已經收到了。絕對不還給你。」

「啥……?喝醉的你可愛到無法無天耶?」

所以——在掛斷電話前。

請讓我抱緊你一如往昔的聲音、太陽的熱度。

拜託了,八幡。

————————————————

15注 主角亨利・哲基爾博士喝了自己調製的藥劑後,分裂出邪惡的第二人格海德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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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01-雪乃side-

  1. 01插圖
  2. 02那個答案隨風而逝。
  3. 03將棋真有趣!!!
  4. 04雪之下雪乃和比企谷八幡出乎意料的第一次上臺演出
  5. 05曾幾何時,雪之下雪乃的頭髮隨着那一天的風搖曳。
  6. 06然後,雪之下雪乃(29)重新自問
  7. 07於是,新的敵人現身於他面前。
  8. 08後記

第二卷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02-ONPARADE-

  1. 01插圖
  2. 02千葉的高位壓迫果然搞錯了。
  3. 03義輝的野望・全國版!!!
  4. 04比企谷八幡的教法比想像中還要直指核心。
  5. 05平冢靜和比企谷八幡某天假日的度過方式。
  6. 06我所想的健全的葉八
  7. 07果然只要有妹妹就好了。
  8. 08後記

第三卷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03-結衣side-

  1. 01插圖
  2. 02別看它那樣,由比濱酥餅其實很聰明。
  3. 03由比濱結衣果然不會做菜。!!!
  4. 04無論如何,由比濱結衣都想喫麪。
  5. 05潛行技能(Lv.MAX)比企谷八幡的災厄
  6. 06今天由比濱結衣也將心意傾注於那句話中。
  7. 07總覺得有一天,我能喜歡上那股甜味。
  8. 08後記

第四卷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04-allstars-

  1. 01插圖
  2. 02即使我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3. 03果然,人多嘴雜。
  4. 04意外地,葉山隼人迷惘了很久。
  5. 05這是場不能輸的婚活
  6. 06給十年後的八幡正在閱讀
  7. 07川崎沙希與比企谷八幡跟紀念日有關的故事
  8. 08然而,那句話的言外之意另有深意。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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