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棋真有趣!!!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5萬 字
相樂總/插畫:ももこ
那一天,雪乃一如往常來到侍奉社社辦,映入眼簾的是難以用「一如往常」形容的景象。
兩位陌生男性坐在社辦的正中央。
他們隔着一張桌子相對而坐,面色凝重,低頭沉吟着。
往桌上一看,是日本最大衆的桌上游戲。
他們在下將棋。
「這裏什麼時候變成將棋社了?」
雪乃輕聲——至少對她而言已經有在控制音量——嘆息,戴眼鏡的男生似乎嚇到了,身體向後仰去。
「啊,啊,啊?」
對不起、不好意思——聽不清楚的軟弱道歉聲,落在社辦的地上。
「你說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見。講清楚一點。」
雪乃溫柔地——至少對她來說沒有比這更親切的語氣——回問,戴眼鏡的男生都快哭出來了。
「——啊,啊,啊!」
他留下另一名男生,逃也似的衝出社辦。
明明沒人會對他怎麼樣。
單純的問題都能讓他慌成那樣,八成是因爲提問者的表情太恐怖。當然,從雪乃本人臉上掛着和藹可親的微笑這一點來看,理論上來說,怎麼想都是眼鏡男孩看見幻覺了。
玩將棋會看見幻覺。真可憐。法律應該禁止這種遊戲。
雪乃悲傷地搖頭,然後清了下嗓子,調整心情。
「所以,請問你哪位?」
說起來,她原本就沒打算質問眼鏡男孩。
與友人的交流,就是由這種無拘無束的玩笑構成的吧——雪乃在內心偷偷這麼想。
眼鏡男孩是真正的將棋社社員。
「……是我幻聽嗎?你說跟侍奉社一樣?」
「我知道。」
「不過,你不喜歡那個『正確的方式』。所以想接下委託……事情就是這樣。」
「如果設計成偶爾會有腐爛的比青蛙跳出來,無意義的諮詢會不會減少呢……」
「仔細一看,這不是比企谷同學嗎?你今天真早來。」
「委託呀……」
「噢,不好意思。這不是該跟非社員說的話。請繼續?」
「跟我們社團一樣?」
「可是問題在於……這種事基本上該由社團的人親手解決。」
雪乃指向桌上的將棋盤。
他緩緩清了下喉嚨,用指尖拎起將棋給雪乃看。
雪乃搖搖頭,爲暴力的桌上游戲的恐怖之處低下臉。
雪乃跟着看過去,這次輕聲嘆息。
「真巧,我也每天都在這麼想,要我現在就當成我們從來沒見過面都沒問題。」
問題在將棋社內部。
解決了幾件委託後,其他人好像誤會了。侍奉社可不是打開來就會冒出魔法咒語的玉手箱。
一直是這樣。
八幡望向遠方,仔細地述說。
「看就知道了吧,下將棋啊。雪基百科不知道嗎?」
推測是將棋社的委託人說明狀況時順便帶過來的。她從來沒碰過這麼正式的棋子,連拿法都很生澀。
不過比企谷八幡並非她的朋友,拿來舉例一點都不適合。這人爲什麼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
「認真下將棋的他們,相信那是通往全國大賽的必要之舉。爲了達成符合高中生身分的目標,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在以『正確的方式』努力對吧?」
雪乃聳聳肩膀。只要待在八幡身邊,誰都看得出來。不是隻有我特別理解他——或者說,想要理解他。絕對不是。這嚴重損害我的名譽。快給我道歉。
「……往更高的地方邁進未必沒有好處吧。又不是每個人都跟某人一樣,會藉由貶低自己反過來肯定自己。」
「起初他們好像想大家一起切磋琢磨。但將棋到頭來就是隻憑實力說話的遊戲。最後特別會下棋的人,只會跟特定的對象下棋。無視較弱的社員……不僅如此,還徹底把他們當成『不存在的人』。」
「要看方法吧。只要不是跟某人一樣,藉由排擠他人維護秩序就好。」
他們決定以團體戰的形式,在「高中龍王戰」這個高中將棋界最大的比賽中打進全國大賽。
八幡也點頭同意雪乃的說法。
八幡無力地說。
「這社團說不定很適合你。」
這跟插手處理朋友之間的糾紛不同。
「我無時無刻都這麼希望。」
「於是,社內現在完全沒有交流。棋力低落的社員漸漸不來參加社團活動。聽說還有人甚至變得討厭將棋。剛纔那名學生就是擔心將棋社的現狀,纔來找我們幫忙。」
「根本是對待從來沒見過面的人的態度……」
一副自己是這間社辦的主人的態度。
具體上來說——
「嗯,會一點。」
比企谷八幡不耐煩地撐着頰。
「唉……」
「那個人是來委託我們的。」
雪乃並不知道總武高中有將棋社,不過大部分的學校,將棋和圍棋這類型的社團都用不會進入女性的視線範圍的特殊迷彩處理過。這一點沒什麼問題。
「我放心了。你知道自己在排擠他人……」
視線就這樣落在男子的室內鞋上,「哎呀」了一聲。
「……別講得像你都看在眼裏一樣。」
「這句諷刺真是有夠直接……」
「……原來如此。」
大概是意識到怎麼說都沒用。證明他認同雪乃是對的。說實話,她不討厭老實的八幡。
「先不說這個了,你到底在做什麼?」
每天都要參加社團活動自不用說,還以晨練及中午練習爲由叫人解好幾盤棋局,假日也規定要看將棋書和去將棋道場——認真下將棋自然而然成了義務。
「可是,這次不就是因爲你嚇到人家的關係,委託人才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就回去了?」
離升上高中二年級,已經過了數個月。
「我想也是。任何生物都至少有一個長處。例如黑猩猩會梳毛,大猩猩可以把香蕉連皮一起喫下去。你大可引以爲傲。」
經過短暫的沉默,八幡明顯移開視線。
「你……算了……就是,他想改變社團的氣氛。」
八幡仰天長嘆。
「別用那麼誠懇的語氣跟我的外表道歉……」
也就是否爲「雙人零和有限確定完全情報遊戲」。
簡直像在對拿聊天當藉口逗自己的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女生感到不耐。
在此之前都走輕鬆路線的文系社團,蛻變成認真嚴肅的社團。
「將棋這個要用腦的遊戲,和比企谷八幡這個特殊人類的組合,我實在無法接受……對不起。我平凡的想像力無法補足你欠缺智慧的外表,我真的很心痛。」
以侍奉社的身分共同解決的各種委託,仍然記憶猶新。儘管她也不想,八幡特有的死魚眼實在無法輕易忘記。
因此——
「也不是想不到方法……在那之前,比企谷同學。」
因此,說什麼長相不會讓人留下印象是一種玩笑。當然了。
雪乃搖搖頭,手指撫上桌上的將棋盤。
雪乃瞄了八幡一眼。
或許是徹底習慣雪乃的挖苦了,八幡看起來沒什麼反應,拿起手邊的棋子放到棋盤上。
是因爲另一位陌生男性厚顏無恥,不慌不亂地坐在那裏,她才忍不住嘆氣。
下將棋會變野蠻。真可怕。聯合國應該禁止這種遊戲。
「再講下去也沒意義。比起那個,把委託內容告訴我吧。」
「可以請你不要竄改記憶竄改得這麼自然嗎?他找我商量時就很正常,是因爲你冰冷的語氣跟態度才嚇跑的耶?」
這次的委託事關其他社團根本上的經營方針。隨便插嘴的話,搞不好會換成委託人本人淪落到退出社團。
「嗯,這樣說是沒錯。委託人也是因爲這樣,才一直不敢開口。」
「太好了。比企谷同學還知道自己被人排擠呢。」
然而,八幡剛纔的動作比自己熟練許多。雖然她並不想承認,真不甘心。
「比較對象不是人啊……」
將棋分出勝負時,完全不存在運氣要素。
不曉得是不是又是平冢老師介紹來的。
雪乃豎起食指抵着臉頰,擺出思考的動作。
反映在棋盤上的,只有理所當然的實力差距。
將棋跟以前侍奉社社員玩過的「大富豪」這種紙牌遊戲,有着一個決定性的差距。
全是依然待在社辦的這男人的錯。
八幡苦笑着說,但受到他人的稱讚,他應該很高興吧。
「你會下將棋對吧?」
「對不起,因爲你的臉讓人不太想留下印象。下次見面時我會努力記住。」
當然,比企谷八幡對雪乃來說是認識的人以下人類未滿的存在,該不耐煩的是她纔對。別再讓她覺得更煩了。
「我聽不懂這句話,不過別用那種期待我做些什麼的眼神看我。」
「……不要靠室內鞋上的名字才終於認出對方啊。」
「你好像沒打算跟他一樣逃走。請問你來侍奉社有何貴幹?」
強者獲勝,弱者落敗。僅此而已,純粹又殘酷的世界。
「聽說他們直到去年都還是和樂融融的和平社團。」
「……呃,啥?」
八幡回以譏諷。
跟棋力差距過大的弱者下棋,對強者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這點小事不用看也知道。」
雪乃跟他講話時,八幡一定會像這樣板着一張臉。
「我百分之百是社員好嗎……總之有個棋力高達全國等級的轉學生加入將棋社。那個人透過關係,找來年輕時就以職業棋士爲目標的獎勵會出身的顧問,導致社團的氣氛整個變了。」
但也一點都不喜歡。這部分可別誤會了。
留下來的男子在雪乃的注視下,發出比表情更厚顏無恥的聲音。
八幡冷淡地說,指向眼鏡男孩逃往的走廊。
這麼說來,打從一開始,他就是旁若無人地坐在這裏,不像眼鏡男孩那樣。只想得到他企圖靠暴力手段奪取社辦,在這裏創立將棋社這個可能性。
「既然是土生土長的千葉人,會下將棋是當然的。」
「爲什麼?」
「因爲那個偉大的十三世名人——關根金次郎就是千葉人。」
「……關根,金次郎?」
「改革維持三百年傳統的名人制,創立將棋聯盟的『近代將棋之祖』。關根一門一脈相連的系譜中,有『棋界的太陽』十六世名人中原誠、『超越羽生的男人』十八世名人森內俊之、『史上最強』的十九世名人羽生善治、上了年紀依然處於全盛期的『一二三』加藤一二三,還有一肩扛起下一代的『天才』藤井聰太等等,多到數都數不清。現代的將棋風潮,說是由千葉帶起的都不爲過。」
「……我沒問這麼詳細。」
「當然,千葉在現代也是知名棋士輩出。於四十六歲奪得王位,睽違四十六年更新了最年長的初頭銜獲得者紀錄的木村一基、下棋時喫飯的模樣引起話題,被找去拍食品廣告的丸山忠久、讓順位戰從來沒輸過的藤井聰太第一次喫敗仗,逼他原地踏步一年的近藤誠也、以「三間飛車(注10)藤井系統」這個讓三間飛車派狂喜的戰法引來注目的佐藤和俊……每個人都是千葉出身。甚至可以說全世界所有的千葉人,或多或少都跟將棋有關係。」
八幡滔滔不絕地說。
老實說挺煩的——雪乃心想。
大概是將棋擁有能讓人腦袋出問題的特殊魔力吧。例如不相信他人的高中生僅僅是被誇幾句,就會忍不住一直聊將棋。例如會在某作品的短篇小說集裏硬塞將棋梗。
下將棋會入魔。真驚悚。小學館(注11)應該禁止這種遊戲。
雪乃嘆了口氣,平靜地說。
「比企谷同學最近有點像那個……叫材什麼的人呢。」
「…………」
頂着一張臭臉的八幡瞬間陷入沉默。
雪乃知道只要在他講個不停的時候搬出這個人名,他就會安靜下來。材木什麼的與剪刀必有用。
「總之,我知道你算會下將棋了。那還有辦法。」
雪乃將掌中的棋子放回將棋盤上。看來這次的委託,或許沒有她出場的機會。
「既然是將棋社內部的問題,從內部發聲就行了。對吧?」
「……果然只能用這招嗎?」
八幡搖搖頭,將視線從手中的手機移到雪乃身上。
「什麼東西?」
雪乃看得一頭霧水。
「…………?」
只因爲太弱這個理由,就把目前的社員當成「不存在」的人,對於想加入的人不可能不設限。
八幡這麼做,代表影片裏充滿比去體操俱樂部訓練跳跳箱更重要的資訊。
要是他在侍奉社看什麼下流的影片就糟了。瞧這男人猥褻的眼神,無疑是會做那種事的禽獸。必須儘快檢查。內容、類別、偏好、喜歡的類型等等。是黑色長髮還是褐色中長髮?毒舌冷酷系還是笨蛋小狗系?比企谷同學,你喜歡哪一種?
雪乃有點失望。
「現在立刻給我看。視情況而定,我可能會告你性騷擾。」
但她並不愉快,這男人也如她剛纔所說,不是她的朋友,所以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比企谷同學,別再硬是插進與你無關的話題了。
「我還是沒概念。意思是小學生的段,比高中生的級還弱囉?」
「……你爲什麼還在這裏?」
不知爲何,八幡忽然面露憂傷,雪乃抓準這個機會,勉強成功讓手機螢幕朝向這邊。
八幡輕輕點頭。
「或許吧……畢竟頂尖對決最後好像也是要靠體力決勝負。」
「入社測驗的對手是目前的團體戰正式選手。每個人當然都有段位,聽說還有並不常見的四、五段這種業餘高段。」
八幡嘴上說着喪氣話,實際上卻高傲地晃了下翹起來的腿。
「將棋或許是地方性又小衆的遊戲沒錯,不過本質跟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一樣。即使對於制定戰術沒用,也能看出很多事。打個比方。」
「喂!碰到了……不對,沒東西可以碰……」
「不,這是目前最正常的意見。」
總而言之——
八幡在午休時間前去提交入社申請書,結果社長單方面決定測驗日期訂在後天,叫他改日再來。
「我本來也打算今天過去。」
「沒那麼容易就能入社——聽說要接受測驗。」
雪乃只是在擔心被比企谷八幡這個稀世毒素入侵的將棋社而已,啊啊,他在誤會什麼呢。
「那就不行了。」
「級……?」
「之後再說。」
「……?」
「這坐立不安的模樣、注意周遭的方式,跟那傢伙很像。」
「因爲我不想看見你輸掉。你已經是人生的輸家,再不至少在將棋比賽中獲勝的話,未免太可憐了。」
「於是,得知有入社測驗的你便夾着尾巴逃回侍奉社……你在做什麼?」
「……是嗎……」
「你剛纔還說我是非社員咧,怎麼?果然還是承認我是社員嗎?」
她心想,和朋友愉快的交流,果然就是像這個樣子吧。
雪乃心想,這是你的壞習慣。對話節奏是人類的魅力之一。是因爲對象是我纔有辦法忍耐,換成其他人肯定會對你幻滅吧。所以比企谷同學纔會不受女生歡迎。太好了。
八幡把手機放到桌上,似乎放棄掙扎了。
雪乃給予模棱兩可的回答,八幡沒有理會她,手指繼續移動。
「怎麼可能。與其把時間花在將棋這種地方性的小衆遊戲上,人生有更多有意義的事。」
雪乃腦中浮現跳箱的層數(注12)。四層的話,小學時期的我應該也跳得過去,毫無難度。
偶爾反擊一下,立刻就會變成這樣。
聽着八幡碎碎唸的聲音,雪乃輕聲笑了出來。
「當然是在講將棋呀。」
推測是拍來研究用的。不只盤面,連苦惱時表現出的態度、被逼入絕境時使用時間的方式,或是判斷局勢時有沒有不小心表現在臉上,他們下將棋的模樣被鉅細靡遺拍了下來……的樣子。
「跟年齡無關吧。棋力是絕對的。尤其是高段者。」
「你、你腦袋有問題?別誤會,我是真的真的很討厭你。真希望現在就能看見你悽慘的死狀。」
八幡明顯鬆了口氣。
「雖然我不是很懂,以你的程度總會有辦法吧?」
雪乃慌張地伸出手,用胸前的某個部位卡住八幡的手臂。
「……誰?」
「……入社測驗?」
這是當然的,因爲她對於將棋這個遊戲一竅不通。
不對,是一羣看起來很內向的黑髮眼鏡少年。
雪乃腦中浮現英檢的等級。二級差不多是高中畢業程度。看來你有資格報考將棋大學喔,比企谷同學。
雪乃揉了下眼角,驅散不良的想像及些許的安心,認真地重看影片。
每下一步棋就會左顧右盼,不安地窺探隔壁的盤面。一和隊友四目相交,少年便諂笑着急忙將視線移回自己的棋盤上。
的確是將棋社社員的影片。
「這是那個委託人傳給我的。他們跟外校將棋社比賽時的影片。」
「不好意思,我的棋力沒強到哪去。我之前差點輸給初段的委託人,頂多二、三級吧。」
大概是累積至今的人生經驗使然,他習慣推測他人的言外之意。連這麼直接的對話,都會想去嗅出隱藏在其中的惡意及諷刺的味道,下意識警戒起來。
八幡陷入沉思。
仔細一想,這很正常。
「不要用真的很遺憾的語氣說好嗎……」
八幡獨自坐在社辦,盯着手機。
「可以不要假裝鼓勵我其實是在傷害我嗎……咦,是說,你要來看比賽喔?」
「別從根本上否定這件事好不好,會害我想死。」
不是要去加入將棋社嗎?別再假裝看不會有人打過來的手機了。看他可憐,要不要傳個訊息給他呢——雪乃如此心想。在這輩子多積點德,好讓我下輩子活得坦率一點。呃,不是說我現在就不坦率喔。
「真可惜。虧我還想說總算可以擺脫麻煩。」
「我想將棋的戰法大概有很多種。像你剛纔也有提到三間飛車?這個我聽不懂的詞彙。所以你是在用這個影片調查對手的戰術囉?如果我在亂髮表意見,先跟你說聲對不起。」
「不過這樣會給人家添麻煩,達成目的後就儘快回到侍奉社吧。」
八幡應該也跟雪乃想到同樣的主意。他「喀」一聲讓棋子前進,發出今天最響亮的聲音。
八幡諷刺地笑了。
八幡頭上冒出第三個問號。
「……你的喜好真獨特。」
「你在靠這個影片制定入社測驗的對策嗎?」
「但你還特地拿了比賽影片來看,觀察對手。」
八幡頭上瞬間冒出問號。
八幡抬起下巴,指向在螢幕最右邊下棋的少年。
「由比濱結衣。」
「嗯?喔,是嗎?」
「爲什麼啦,哪裏有性騷擾要素。」
「你的原則是不做多餘的事對吧。」
八幡頭上又冒出一個問號。
「所以比起英文能力,會運動對將棋比較有用。」
意即——實際加入將棋社。
「會嗎……」
雪乃小步走向八幡,從旁窺探手機。八幡在認真觀看的,似乎是什麼東西的影片。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他嚇得向後仰去,雪乃爲此感到不滿,將臉湊得更近。
螢幕中的是黑色長髮的冷酷系美少女……
「別裝成傲嬌結果只是在用言語傷人好不好?」
幸好總武高中沒禁止加入複數社團。將棋社應該也不會像運動社團那樣,嚴格規範中途加入。
「你連四層都跳不過去的話,要不要加入體操俱樂部?」
「嗯,沒錯。」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猛毒攻猛毒。」
隔天放學後,雪乃一如往常來到侍奉社社辦,映入眼簾的是一如往常的景色。
「我們是在講將棋吧?」
「但你猜錯了。到了這個等級,花幾百小時研究自己擅長的戰術再正常不過。就算我臨時抱佛腳制定對策,最後也只會被反殺。」
「幹麼?你靠好近。」
「段位……?」
「啊,原來如此。哦……」
「有必要在漢摩拉比法典上加入多餘的東西嗎?」
「讓我看看。」
「……儘快啊。」
由比濱(暫定)旁邊的社員體型微胖。用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裝模作樣地從駒臺拿起桂馬,以彷佛要把棋盤砸碎的力道下在棋盤上。
「看看這個下出引以爲傲的一步棋的男人。超大的下棋聲、超吵的咳嗽聲、無謂的大笑聲,沒有一個地方不煩對吧。材木座義輝存在於世界各個角落。」
「呃,嗯,是啊……」
「接着是這位少年。」
材木座(暫定)旁邊的社員,身材非常嬌小。
他似乎在注意隊友的下棋聲,扭扭捏捏的,下起棋來十分謹慎。和對手對上目光時,會抬起視線靦腆一笑。
「沒錯,是戶冢彩加。戶冢更可愛好不好白癡東西,這傢伙和戶冢根本不能比。別小看戶冢了。」
「……呃……」
戶冢(暫定)對面的社員則在不耐煩地抖腳,以粗魯的手勢移動棋子。對材木座(暫定)咂舌,立刻讓他安靜下來。
「這個自以爲女王的態度,怎麼看都是三浦優美子。」
「………………」
「雖然他是個平凡的男性啦。現實中的將棋社社員全是黑短髮眼鏡男。不能抱太大的期望。」
八幡開玩笑似地笑着說。
雪乃回以沉痛的沉默。先不說期望了,她完全不知道八幡看見了什麼。所有人都跟本人一點都不像呀……
是因爲一直被同學無視,導致他終於將人際關係寄託在陌生人身上了嗎?就算只有她一個人也好,或許該對他溫柔點。
在雪乃嚐到生平第一次的後悔滋味時——
「好。」
八幡咕噥道,關閉手機螢幕。
「大致確認完畢了。」
「……那個……」
「……這個氣氛是怎麼回事?」
「啊,啊,啊!」
這步棋大概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他用力將棋子下在棋盤上的瞬間,不小心力道過猛,彈飛對手的棋子,連着駒臺一起掉在地上。
「啊,啊,啊!」
八幡說。
規則是這樣的——眼鏡男孩唸了一堆將棋咒文,雪乃當然沒聽進去。
八幡露出嘲諷的笑容。
「那是什麼……」
「抱歉抱歉。」
這時,八幡大聲驚呼。
由比濱(暫定)用不同的語氣說出同一個字,瞪大眼睛。
「我不知道。」
將棋社社員爲是否要承認剛纔的比賽結果爭論了一番,由比濱(暫定)苦笑着說「犯規就是犯規……」他們便勉爲其難接受了。
如果人類是機器,高中的級位對上小學的段位,勝算近乎於零吧,然而——
「啊,啊,啊!」
爲什麼會在這麼難找的地方?如果有個路癡加上不擅長問路的女學生,肯定會浪費好幾十分鐘在找路。不對,連不是路癡的我都浪費好幾十分鐘在找路了,路癡肯定會花更多時間。路癡真可憐。
雪乃驚訝地望向眼鏡男孩。這個人爲何一直自己在那邊跟我說悄悄話?我的嘴巴沒打算跟比企谷同學以外的人說話。
時間超過十五分鐘就算輸。遇到千日手(注13)的話先後手替換,以剩下的時間重下一局,和棋的話未滿二十七分的那一方輸,同分的情況下算先手輸,有人給建議當場算輸,視總共五場的入社測驗的結果判斷能否加入。
求求你別說是我去委託你們的——
「比企谷同學存在本身就類似問題兒童,不過這個情況有點異常。」
雪乃眨眨眼,想尋找異狀的源頭,離門最近的眼鏡男孩驚慌失措地站起來。
八幡聳了下肩膀。
雪乃愣了下。
下一刻——
「——咦?」
「……啊,啊,啊!」
由比濱(暫定)露出討好的笑容,以安撫殺氣騰騰的同伴。
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手段……眼鏡男孩低着頭說。
他若無其事地按下棋鍾,連雪乃都看得出盤面亂七八糟,根本不是可以下棋的狀況。
雪之下也彎起手指計算。角落一個,上面一個,比企谷同學那邊兩個,剛纔下的一個。原來如此,確實有五個。將棋這個遊戲是湊到五個一樣的算輸嗎?看來規則跟撲克牌有點出入。
他帶領雪乃入座,對她投以求助的目光。
他說着「沒關係沒關係」,連忙趴下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棋子。
「怎、怎麼會……啊、啊啊,剛剛的⁉」
雪乃從侍奉社所在的特別大樓四樓依序走到一樓,終於發現將棋社社辦。
由比濱(暫定)卻半句話都沒抱怨,只是苦笑着說。
入社測驗的日子到來。
八幡無視雪乃憐憫的目光,接着說道。
「換你了。」
那是在以前的將棋道場必定會看見的大叔戰術,偷偷從旁邊的棋盤拿走棋子……讓對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這麼做,誘導人犯規嗎?如果是外面的比賽,絕對會出問題,竟然想得到如此恐怖的計策……
看來我還是得去看一下,免得他在將棋社做什麼怪事。比企谷同學好歹是社員。別說好歹,已經只剩下歹了,但他還是社員。
感覺像要設法改善社辦內殺氣騰騰的氣氛。
他沒注意到這邊,應該是在專心下棋。跟平常一樣,帶着宛如死掉的鯛魚的表情,大膽地面對棋盤。
或許吧,他也有他的優點,可是,那個,這次的手段有點遊走在犯規邊緣……委託人低聲幫八幡說話。
也有社員抱怨這樣違反禮節,或是幫忙撿棋子,他卻說「幫助比賽選手的你們幾個,纔會違反不能給建議的那條規矩一秒出局吧」,連規則都被拿來利用,得意洋洋地說「贏了就是贏了」……。
「實際上的比賽,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八幡指向他剛放到棋盤上的棋子。
掉在八幡腳邊的棋子則因爲他的腳挪都不肯挪一下,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收集起來。
對於把察言觀色這個技能點滿的由比濱(暫定)而言,如何收拾局面應該比輸贏更加重要。
雪乃歪過頭。
社員們不知爲何——感覺起來殺氣騰騰。
吱吱喳喳——很容易就能感覺到,周圍的將棋社社員氣得臉色都變了。殺氣濃度又提高一階。
坐在八幡對面的將棋社社員,是影片裏被他說是「由比濱結衣」型的那個人。雖然雪乃本人無法區分,總之就是這樣。
測驗似乎已經開始了。
然而雪乃還是一樣,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
由比濱(暫定)愣了一瞬間,戰戰兢兢地回問。
現在是入社測驗的第二局,第一局發生了一些問題——眼鏡男孩小聲回答。
「……到底發生什麼事?」
「……啊,啊,啊……」
雪乃抱着胳膊。
雪乃回以微笑。她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對於一般的女高中生來說,將棋社社員統統都長一樣。這是個小知識。
比賽已經進入終盤。對手所剩無幾的時間一秒一秒減少。
眼鏡男孩說着語意不明的話迅速接近。看來他知道雪乃是侍奉社社員。
八幡和將棋社的某人,正在社辦角落比賽。
不過本來就沒人對你有好感,這個攻擊機會實際上等於零成本,感覺挺划算的。比企谷同學,這主意不錯嘛。
「我就想說怎麼會掉在那種地方!這該不會是你帶進來的棋子吧⁉故意弄掉棋子,讓它們混在一起,害我看不出來……!」
剩下的社員則圍在旁邊觀戰,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
大概是在說「是來參觀的嗎」、「歡迎來到將棋社」。
「……咦?」
「啊哈哈,那換我下囉……」
你確認了什麼?你該確認的是醫院的門診時間喔。
但那只是理論上來說。
明明在比賽,他卻四處張望,跟對手四目相交時竟然還露出諂媚的笑。
那位由比濱(暫定)看起來非常坐立不安。
由比濱(暫定)似乎發現了什麼,指向八幡腳邊。
「好,我贏了。」
第一局他也是用這種骯髒的做法耗光對手的時間,贏得勝利。
「啊,啊,啊!」
確實有那種提到感興趣的領域,話就會突然變多的人。這人應該很喜歡將棋。
難怪氣氛這麼糟。
聽見雪乃不經意間的自言自語,眼鏡男孩悄聲回答「那是棋鍾,大會上也會用到的比賽計時鐘」。
儘管完全無法集中精神,他還是急忙重新排好棋子,將放回駒臺的棋子下在適當的位置。
真符合他的作風。在揣測弦外之音的這方面,他可是稀世奇才。他八成會坦蕩蕩地宣言,是沒把規則訂仔細的將棋社有問題。
「哦。」
雪乃慢慢移動手,八幡不知道誤會了什麼,臉上浮現十分陰險的笑容。
入社測驗繼續進行。
社員們的怒吼聲四起,眼鏡男孩小聲地說。
雪乃默默做好覺悟。
在雪乃眼中,只有正在比賽的八幡看起來跟其他人不同。
她坐到最近的椅子上,單單凝視着那位特別的參賽者。
真希望他不要在別人爲他擔心時耍帥。其他人看了搞不好會誤會。
「沒問題的,雪之下。」
將別人對自己的好感度全數拿去犧牲。
「——唉唷!」
我是沒問題。但你的腦袋問題可大囉,比企谷同學。
雪乃有點煩躁地打開將棋社的門。
「好、好了啦好了啦……沒關係的,大家別介意。」
「你算算看。那是第五個香車。你犯規了。」
「謝謝,打擾了。」
八幡嘴上在道歉,卻沒去動手撿棋子。
「啊,啊,啊……」
「普遍認爲將棋不會受到運氣的影響。這是事實,但不是事實。」
塑膠棋盤旁邊,放着神祕的像電子鐘的東西。每下一步棋,八幡就會按下計時器的按鈕,換成對手的時間開始倒扣。
棋力是絕對的。
更重要的是——
「呵哈哈哈哈!戰友被幹掉了嗎……不過,那兩個人在我們將棋五虎將之中是最弱的……竟然輸給這種貨色,真是丟光了將棋社社員的臉!」
第三位對手非常有幹勁。
八幡看影片時說他是材木座(暫定)型,雪乃依然無法區分。但她覺得有那個味道。
「呼呼呼……禁忌棋子的操縱者啊,若你以爲我和剛纔那兩個人一樣,就大錯特錯了。你那卑劣的計策,對本人五虎將首領——振穴將軍可不管用!」
材木座(暫定)用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擺出十字架,哈哈大笑。
「……啊,啊,啊……」
眼鏡男孩說,事實上,以他們的棋力,應該不會算錯手上的棋子有多少。
除非跟剛纔的對手一樣,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不過現在這個對手雖然有點吵,下棋時的專注力卻是全社團最高的。
不出所料,比賽似乎以材木座(暫定)的步調進行。
八幡一直盯着棋盤苦思。明明輪到他下了,他的手卻一直沒動。看來現在的他沒有餘力弄掉棋子。
「看到我的飛角二刀流,怕了嗎⁉你再怎麼煩惱,都無法攻破我那有如銅牆鐵壁的四穴熊金剛城!呼哈哈哈哈哈!」
材木座(暫定)已經在爲勝利歡呼。不管在哪個世界,材木座(暫定)都很吵。
雪乃盯着八幡的側臉。她不懂將棋,八幡果然處於劣勢嗎?看他不停搔頭沉吟的模樣,總覺得不像平常的比企谷同學。太不自然了,真無趣——
……不對?
由於太不自然,雪乃歪過頭。
仔細一看,八幡的嘴角微微揚起。其他人都沒發現,但雪乃看得出來。不,這樣講好像他們之間有什麼特別的羈絆,好羞恥。比企谷同學總是像這樣在我身上尋求真正的理解,傷腦筋。
「下啊,下啊,怎麼啦怎麼啦!你的力量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材木座(暫定)完全沒發現這個小細節,不斷愉悅地大笑。
然後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望向棋鍾。
他的手抖了一下,棋子不小心掉出來,滾到跟本來想下的地方不同的方向。
一將棋子放回初期配置,三浦(暫定)就忽然高高舉起棋子。
面對慘不忍睹的棋盤,八幡搖搖頭。
戶冢(暫定)咬着下脣跟其他社員道歉。
他的身體在微微晃動。眼球充血,臉頰發紅。在受到這麼多人抨擊的情況下孤軍奮戰。
團體戰的主將兼改變社團氣氛的女王蜂……他當然是男的。也不會像三浦那樣用「本小姐」自稱。
「好,我贏了。」
圍住戶冢(暫定)的社員惶恐地讓開一條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卑鄙的舉動——無疑是八幡剛纔對社員做的事。三浦(暫定)直接將八幡的挑釁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我——就我一個人,偶爾也不是不能誠心爲你祈禱。
再怎麼看棋盤,雪乃也看不出是誰贏了。計算了一下,沒有湊齊五張牌的樣子。還能怎麼分勝負呢?
「……啊?什麼?」
只要有持子時間用完就算輸這條規則,局勢再怎麼對自己有利都沒關係了。
他們的行爲意味着,聲音的主人是將棋社絕對的統治者。
這樣不行。被這個野蠻的男人看見你破綻百出,不用想都知道他會用什麼手段凌辱——
第一步棋就用力砸在棋盤上,將八幡的棋子遠遠彈飛。緊接着拉倒隔壁的桌子,讓其他棋盤的棋子也掉在地上,跟原本的棋子混在一起。
是三浦(暫定)型。
僅僅是孤高、超然地,穩穩坐在針氈上。
「好了,快把棋子排好。」
「各位,抱歉……我沒打算那樣下的……」
雪乃連忙左顧右盼。
「你走兩步。是我贏了。」
雪乃對將棋一竅不通。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排擠你。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對你不抱期望。
剛纔的社員也都有段位,但這個人是特別的。業餘五段,還做爲高中生的千葉縣代表參加過全國大賽。以我的等級,就算他讓我飛車和角這兩個棋子,也會輸得很慘。
再加上就算八幡將他的棋子遠遠彈飛,三浦(暫定)也會立刻開口。無法親手將棋子下到棋盤上的話,用指的說出自己要走哪一步棋也可以,正式規則有這麼一條,的樣子。
雪乃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不過千葉代表這頭銜挺帥的。只要冠上千葉代表四個字怎樣都帥。例如千葉代表貓咪,真是太棒了。可惜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三浦(暫定)瞪着八幡,八幡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
比企谷同學。即使你性格乖僻,不受歡迎,仍然是我的——只屬於我的,比企谷同學。
社員們溫柔安慰輸給卑劣手段的同伴,頻頻瞪向八幡。若要儘量用委婉一點的詞彙形容——就是充滿污衊及憎惡吧。八幡毫不介意從四面八方刺在身上的視線。
八幡則不能如法炮製。以他的棋力,非得把棋子放回棋盤上才能想下一步棋。因此他的時間一定會比三浦(暫定)更緊湊。
——加油。
雪乃搖搖頭。
逼死那個異類。打倒那個卑鄙小人。
看起來是在想八幡這次會做什麼,擔心過頭了。
不過,通常對手都會提醒。偶爾——真的是偶爾——會有明知道對手沒按棋鍾卻不下下一步棋,一直等對手的時間減少的人……
「沒啊?怎麼可能有。這樣就對了。」
身邊的將棋社社員,看起來也都搞不清楚狀況。
「下、下一個是我。請多指教……」
正確地說,不是雪乃——
「——無聊。」
沒有問候,也沒有宣佈比賽開始。
例如——欣賞眼前這場化爲激烈互毆的比賽。
即使他將一直只選擇拖延時間的下法的八幡逼入絕境,也無法挽回失去的時間。
「……比企谷同學。」
三浦(暫定)下的棋,確實是最適合將死八幡的下法。
啪,啪。每當拳擊般的敲打聲響起,社員們都會握緊拳頭。
她旁邊的眼鏡男孩像被刺中一樣,瑟瑟發抖。
八幡理所當然似的宣佈勝利。
臉色蒼白的眼鏡男孩嚇得嘴脣都在打顫,依然做好了解說員的工作。
「贏了我,我就同意你入社。如果你輸了,就不準再踏進這裏。」
「哇!」
衆人都目瞪口呆,只有一個人。
聽着將棋社社員激情的大合唱,置身於驚人的疏離感之中。
這麼頻繁地跟雪乃說話,自然會被懷疑跟侍奉社有關係。你也該發現我都沒在回話了吧。
「啊,啊,啊……」
他們一下叫他不要放在心上,一下說八幡不遵守禮節。
八幡下棋的瞬間,他會迅速接着下。彈飛他的棋子,用力拍打棋鍾,不管在棋盤上還是棋盤外,都正面回擊八幡卑鄙的計策。
明知道自己不對,還刻意選擇不正確的做法,以導正只會走在正確道路上的將棋社。
「啊,啊,啊……」
戶冢(暫定)在這個社團中,肯定也是吉祥物般的存在。
果然,一瞬間就分出勝負了。
棋力差距太大的對手對自己使出同樣的手段,不可能贏。
比賽結束。
戶冢(暫定)拿起棋子的瞬間,八幡打了個大噴嚏。
那雙大眼盈滿豆大的淚珠,講話抽抽噎噎,都快哭出來了,將棋社社員紛紛輪流安慰他。
輸掉吧。輸掉吧。輸掉吧。不正確的傢伙給我輸掉吧。
啪,啪。每當棋子掉落、棋鍾搖晃,社員們都會大聲嚷嚷。
「呃啊啊啊啊!」
材木座(暫定)現在才着急地按下按鈕,可惜爲時已晚。
「——你也是。」
三浦(暫定)語氣尖銳,銳利如刀刃的視線忽然落在雪乃身上。
這時,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可是她看得出來,八幡真的陷入苦戰。
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會有優先順位比貓更高的事。
「……?」
「我還沒下。」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猛毒攻猛毒。
「垃圾在那邊互舔傷口,輸了就是輸了吧。但我⟨本小姐⟩不會承認的。」
排除不正確的東西。在他走上正確的道路前別讓他加入。
「……啊,啊,啊……」
三浦(暫定)八成是相當好勝的人。
大驚失色。
只有八幡臉上帶着淺笑。
然後疑惑地歪過頭。
第四名對手戶冢(暫定)非常緊張。
雪乃心不在焉地想。總覺得——那是非常純粹的人生態度。雖然她不知道原因,也絕對不想代替他的位置,不知爲何就是這麼覺得。
搞不好是因爲比企谷同學的關係,導致我的眼睛跟耳朵也出問題了。雪乃感到憤怒。我要你負起害我身體產生變化的責任。
通知時間耗盡的鈴聲響起。
正在減少的,是材木座(暫定)的時間。
沒救了——眼鏡男孩嘀咕道。
然後按下棋鍾,開始倒數計時。
「啊,啊,啊……」
「——哈啾!」
「——4五桂喔,4五桂。」
雪乃下意識握緊雙拳。
比企谷八幡這個人,總是活在這樣的世界中。
「你有意見嗎?」
他知道是我找他來的?怎麼會。那我之後該怎麼辦?
眼鏡男孩喃喃說道「他忘記按棋鍾了」。那個人常因爲太專注在盤面上,下完棋就忘記按自己的按鈕。
遠方傳來不屑的罵聲。
「卑、卑鄙小次郎!竟然不敢跟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
三浦(暫定)驚訝地回問,八幡當着他的面拿起角落的步兵。
敲在棋盤邊緣,格子外面的地方。
「我只是假裝有下,棋鍾也只是拍了按鈕旁邊而已。」
那個動作在對方眼中,怎麼看都是下完棋了。三浦(暫定)原本就判斷這是場跟時間的競賽,兩人跟拳擊一樣正在高速互毆。
因此他才迅速下了下一步棋——
「你等於連走兩步。是你輸了。」
「——什麼⁉」
「這樣我的入社申請就通過啦。以後請多指教。」
三浦(暫定)氣得臉色發紫。是危險的顏色。
「你這人,到底有多卑鄙!」
他踹倒椅子,抓住八幡的領口。沒人阻止得了他。不可能去阻止。因爲社員都跟三浦(暫定)有同樣的心情。棋子多出來、時間耗盡、連走兩步,盡是用卑鄙的手段引人犯規,笑着接受的人才奇怪。
正當他激動地舉起拳頭——
「好了,到此爲止。」
鼓掌聲傳來。
衆人反射性望向門口。
將棋社的顧問站在那裏。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他穿着與修長身軀相襯的整齊西裝,緩緩走到社辦中央。是會自然而然引人注目的人種。三浦(暫定)立刻安靜下來,大概是社員也對他另眼相看。
用八幡的說法,就是葉山隼人(暫定)型吧。那名顧問又拍了一次手,這次是爲勝者獻上掌聲。
「分出勝負了。到此爲止。真是場有趣的比賽。」
葉山(暫定)直盯着八幡,對他微笑。
他們眼泛淚光,雙手握拳,自然聚集到葉山(暫定)身旁。
一直,一直等待他的那步棋。
虧他那麼努力……虧他實現了我的祈願。
雪乃不知不覺間露出柔和的微笑。
雪乃輕輕搖頭。
唯有眼鏡男孩帶過來的將棋盤和棋子留在侍奉社社辦。
似乎是一點心意。
所有人都歡呼出聲。
「啊,啊,啊……」
————————————————
「啊,啊,啊!」
「……回去吧。」
『將棋到頭來就是隻憑實力說話的遊戲。』
跟弱者下棋沒有意義。跟連規則都不懂的雪乃下棋,八幡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雪乃發着呆等待,八幡露出「我先嗎?」的表情。沒錯,你先。因爲我其實不太懂將棋。
「我們大家都輸了。所以,要不要現在開始重來一遍?」
他沒有多問,輕輕點頭,着手將棋子排成初期配置。
我純粹是心血來潮,完全沒有深意。
11注《果青》日文版的出版社。
她僅僅是覺得棋盤放在社辦桌上的角落積灰塵很可惜,心裏完全沒有一絲鼓勵或安慰之類的心情——
想也沒用。因爲我們的青春無時無刻都走在錯誤的道路上。
八幡跟平常一樣,理所當然似的,獨自起身離去。
「不要就算了。」
在那之後,八幡從來沒碰過將棋。
「因爲——真正的將棋是非常有趣的!」
「……呵呵。」
10注 將棋戰法的一種。
「嗯。」
「……好吧,也不是不行。」
雪乃也有樣學樣,笨拙地排好棋子。湊到五個步兵算輸對吧?
「……跟你?」
既然如此,這段時間又是什麼?
只知道八幡之前說過的那句話。
三浦(暫定)、戶冢(暫定)、材木座(暫定)、由比濱(暫定)一起抱住葉山(暫定),又哭又笑,有的人跟對方道歉,有的人跟對方重修舊好。
平靜的聲音,溫柔地傳遍社員們的心。
高潔正確美麗,青春的一切都濃縮於此。
12注 跳箱層數及將棋段位,日文皆寫成「段」。
「將棋棋手沒有力量就無法生存。可是,光有力量不具意義。看來我的指導方針有問題,真對不起大家。」
「你是叫比企鵝同學?你的棋力我沒有仔細確認過……但我認爲你爲今天的比賽認真鍛鍊過。你很強。應該能變得更強。」
「那,請多指教。」
雪乃停下在翻閱書頁的手,瞄了八幡一眼。
然後像理解一切似的,瞥了眼鏡社員一眼。
顧問環視衆人,微微一笑。
她彬彬有禮地低下頭,頭上傳來簡短的回應。看他沒打算找棋鍾,這次他似乎願意好好下棋,而不是引誘人犯規。
他又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陪我下將棋的呢?

五戰全勝的八幡身邊,沒有半個人。
雪乃並未說明理由,因此八幡歪過頭,接着移開視線。
「偶爾要不要下一局?」
13注 指同樣的走法重複四次的情況。
委託人說他改天會再來鄭重爲此事道謝。帶着所有社員拜託八幡「求你千萬不要加入將棋社」的道歉信。
「不過,他說得沒錯。將棋是在跟對手對話。勝利就是正義,但並不代表正義之人什麼都可以做。你是想表達這個意思,才下了『叫比企鵝同學過來』這步妙棋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