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結衣side-

總覺得有一天,我能喜歡上那股甜味。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5萬 字

渡航

最近,晚餐的菜色增加了一道。

嗯,是甜品,啊,現在的年輕人都是講甜點吧。抱歉抱歉。我不太喜歡喫甜食,對這方面不熟。

就是啊,最近晚餐常常會附甜點。

不是,我沒有升遷,也沒有加薪。不僅沒有,拿工作量換算的話,甚至覺得薪水變低了。是你們常說的「CP值低」嗎?最近的年輕人真的好厲害。我這個大叔完全不懂大家在想什麼。

喔,這是稱讚喔?這是稱讚……年輕人也常用這句話。那些孩子是不是覺得說人壞話的時候也只要加上一句「這是稱讚」就行?

……啊,沒有啦我真的是在稱讚你們!對不起!不要生氣!我沒有他意!不要憤怒地喀喀喀敲鍵盤!很恐怖!

真的不是啦。唉唷,我們那個年紀的時候還完全不會考慮到CP值嘛。上一個世代正好遇到泡沫經濟,覺得公司的錢就是自己的錢,花預算花得毫不手軟……

本來想說接下來就輪到我們,結果被說是冰河期和失落的一代,搞了個財政緊縮政策又刪預算對吧?別說經營成本了,連預先投資的錢都沒有,被迫在極限狀態下工作……

所以,現在的年輕人真的很能幹。比我們更不會亂花錢,又聰明,我深感佩服。不會爲了顧面子而跑去買車買手錶,現在也不會去買房吧。用租的就好,的感覺?

嗯嗯。我知道是因爲年輕人沒錢。

對不起喔薪水這麼低!雖然這不該由身爲勞工的我道歉!我們公司撇除掉上面那些老屁股,薪水也沒多少喔?不如說我也沒領多少錢喔?真的啦真的。

儘管我是當經理的,這是那個啦,用來逼你假日去上班讓你加班加到爽的有名無實的管理職喔?超黑心的。黑心公司。

總之,我們公司經營狀況也沒好到哪去!雖然不至於倒閉……有好一段時間業績都沒起色。這樣就要減少成本了,所以你們說的果然沒錯~我也誠心這麼覺得。

你們年輕人大家都很厲害。很努力,想得很仔細。現在的年輕人打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活在有點不景氣的時代嘛。

所以我纔不懂。

該怎麼說呢,大概是,富裕的基準變了吧。

總覺得你們追求的是更不一樣的事物,而不是隻要有錢,誰都能隨便買到的東西。

具體上來說是什麼?……呃,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解釋……我只是想講有點帥氣的臺詞……啊,等等,我想到了!是那個吧,時間之類的?你們很珍惜自己的時間對吧!雖然我也不清楚啦!

我們年輕的時候刷Amex買Rolex,不過現在比起有形的Status,大家更重視無形的Priceless的感覺?

哎呀,今天也是漫長的一天。

「會注意流行的只有女高中生跟大叔。」

不過,這樣春季限定水蜜桃塔事件的謎團終於解開。

「歡迎回來——」

我享受着美味的料理和幸福,合掌說道「我喫飽了」,酥餅似乎也滿足了,吐出一口氣走向在沙發上休息的妻子。我呆呆看着它走掉,撫摸肚子。

可是,突然多一道菜真的令人疑惑。

「沒有啦,今年初春,我第一次在晚餐時間喫到水蜜桃塔。我想到那也是你做的。結衣從小就喜歡桃子呢……每次感冒都會剝冰桃子給你喫……」

結衣冷漠地別過頭,臉上卻帶着滿足的微笑。

和很久以前,感冒剛好的結衣跟妻子撒嬌的模樣非常相似。我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超可愛的,所以我還拍了照。日常生活中瑣碎的小事我也想盡量保存下來,導致由比濱家的相簿數量變得相當驚人。攝影不是我的興趣,但我有自信,我是全世界能把妻子和結衣拍得最可愛的人。

加完班,叫下屬回家,走在東京站地下深處遼闊的大廳……

我邊想邊沉浸在回憶中,電車開到了我居住的城市。

「在夏天感冒的人……呵呵呵♪」(注21)

「我、我小時候那麼容易感冒嗎……」

抵達離我家最近的車站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因此,沒拍到結衣努力做的水果塔,我愈想愈遺憾。

不過,手作甜點是從初春開始出現在餐桌上的。不不不,春天也有很多當季食材,妻子也常去超市囤積大量的食材。

結衣從廚房走過來逼問她,妻子說着「沒什麼啦——」在沙發上滾來滾去,閃了開來。接着,兩人開始在沙發上嬉戲。

咦——?沒有啦沒有啦什麼好爸爸,哎唷誇我也不會有好處喔?啊,講點題外話,要喝咖啡嗎?要不要喝點甜的?我從我的零食盒裏拿點東西給你喫吧?

我期待着晚餐,雀躍地跑下車站的樓梯,趕往心愛的家。

因爲我一直聞到很香的味道。香香甜甜,有點懷念的味道……

結衣無視我,蹲到地上。然後心不在焉地回答:

「這、這樣啊!哎唷,這個也做得很漂亮啊,超好喫的!……那另一個是媽媽做來示範的囉?」

當時我產生這樣的疑惑,不過我很久沒喫到手作點心,就沒想那麼多,喫得不亦樂乎。

…………呃,你反應這麼冷淡滿厲害的。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很久,因此我現在也不會覺得痛苦。不如說,最近我還滿喜歡這個回家的路線。連比起東京站,離有樂町更近的通往京葉線月臺的地下道,走起來都有種在運動的感覺。

不過,結衣親手做料理並不常見。妻子廚藝很好,是受到她的影響嗎……我漫不經心地猜測,恍然大悟。

「……咦,什麼東西?」

「結衣,你在做什麼?」

塔皮好像是市售的現成品,奶油乳酪均勻地擠成一圈,包含水蜜桃在內的鮮豔水果刻意控制了數量,大概是要避免水果太搶眼,仔細排在一起。果膠也像脣蜜一樣光澤亮麗。

奇怪,水蜜桃的產季是夏天才對……

啊,這句話是不是有押韻?是Rap對吧。4Rap對8!對了,現在很流行Rap對不對?催麥對吧,催麥。我知道。很流行呢~我知道我知道。很受歡迎呢~

「我回來了——」

明明上年紀的是我們,卻不去努力理解他們。

結衣的臉超臭,默默瞪着我。好可怕……我把手機放到地上,舉起雙手,垂頭喪氣地坐回桌前。嗯,下次再拍吧……等結衣妹妹心情好的時候,嗯。

「你話絕對沒講完!」

若那些甜點用的是當季食材,我應該比較能接受。想用平常採購時順便買來的食材做料理,是極其自然的理由。

……不不不不是啦,我有個女兒,我只是在想這能不能當成我跟她聊天的話題……我不是大叔,只是個爸爸啦……

「結衣~有沒有聽見~太好了呢。」

「咦——你拍了喔?那個沒有做得很好看,我會害羞啦……」

「我記得你夏天滿常感冒的。俗話說笨蛋不會感冒,我家的孩子果然很聰明。」

穿過大廳,下了電梯就直奔家門!

「咦,啊,嗯,喜歡啊,怎麼突然講這個……」

嗯,好的,您說得對。對不起,我複誦一遍。

我隨着人滿爲患的電車搖晃,用LINE傳了短短一句「我要回去囉~期待晚餐♪」。句子太短也不好,所以我還不忘加上表情貼、表情符號和貼圖。

我們三個以妻子爲中心並肩而坐,臉湊在一起看手機。結衣一副很不滿意的樣子,可是我看到的照片中,水果塔裝飾得很漂亮。

大概是看不下去我跟結衣這樣講話,妻子像要給我臺階下似的接着說。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不過講到一半就急忙把話吞回去,愉悅地笑着。那抹笑容太過意味深長,令結衣面露疑惑。

「嗯~對呀~感冒好了後,你還是會黏爸爸媽媽一段時間,在家時一直跟在我們屁股後面~現在都長這麼大了~」

平常我一回家,她就會立刻關回房間,今天卻在廚房跟什麼東西奮鬥。奇怪……那孩子平常不會下廚的啊……

笑一個笑一個,來,說「七——」。我正準備開口。

「嗯,就,做東西。」

噢,原來如此。結衣好像在跟烤箱互瞪。她要做點心啊……真稀奇。機會難得,必須拍照留念!我急忙起身,將鏡頭對着廚房,想說用手機拍一張。

這時,我忽然想到初春喫到的水果塔。

結果,在這個時間喫飯的只有我和酥餅。我津津有味地喫着妻子做的料理,酥餅則在我腳邊喫飼料。

夏天的話,我還能用類似「茄子和黃瓜那些蔬菜大豐收,價格很便宜」的理由說服自己。妻子八成會帶着柔和的笑容雀躍地說「我看賣那麼多,就買來醃了~啊,不過來不及今天喫,所以我只有醃一晚而已~」。秋天的話,她可能會說地瓜很便宜,便把飯做成地瓜飯,還會附一小盤拔絲地瓜……發生這種事都不奇怪。冬天則會把整箱橘子隨手堆在一旁,拿來代替甜點吧。

可能是因爲這樣吧……跟女兒聊天時我都會想,搞不懂年輕人在想什麼,是我們這些大叔太怠慢了。

「原來如此……結衣喜歡桃子嘛。」

雖然我也知道自己是大叔,被年輕人這樣說還滿受傷的……

「不會啊,很漂亮。你看,這邊做得很細……」

真的嗎?萬歲。不愧是由比濱家的媽媽。不愧是比濱媽媽!妻子向我招手,我便乖乖走向沙發。

「好喫,太好喫了,風在對我訴說(注20)……」

聽見妻子這句話,結衣迅速站起來,從廚房探出頭,然後默默觀察我的反應。意思是,最近那些甜點果然是出自結衣之手吧。那麼,我的回答當然只有一個。

討厭——!這種事要先講啊~!手機手機!我把手機放在哪裏⁉老婆,有沒有看到我的手機⁉得把結衣做的甜點拍下來纔行!雖然我早就喫掉了!

仔細回想起來,當時喫到的水果塔裝飾得像走印象派風格,造型十分前衛,亮晶晶的果膠塗得有點多,害口感變得怪怪的。簡單地說,我記得那是個企圖營造出強烈手作感的作品。咦咦,什麼東西?我的記憶遭到竄改了?好恐怖……難道是姑獲鳥之夏(注22)狀態……

「啊,那個嗎~?味道有進步對吧~?」

我女兒?啊,嗯。她今年十七歲。四月就升高三了。

我拼盡全力唬弄過去,針對剛纔大肆讚揚過的水果塔提問,結衣瞬間停止顫抖。指着手機螢幕的手迅速伸向頭上的丸子。

嗯,差不多八分飽。夠飽了,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那,趕快把工作做完回去吧。

我乾脆也來練習唱Rap!可是饒舌好難我氣噗噗!

好冷淡。好冷淡的態度。我因爲女性下屬的關係,已經習慣被人這樣對待囉!

然而,小時候的回憶被人擅自挖出來講,對當事人來說應該不太自在。結衣撥弄着丸子頭,看起來有點難爲情。

……不,等一下喔?我喫的塔形狀好像更扭曲。對,跟右邊這個水蜜桃都掉下來了,奶油乳酪如同枯山水般有高低起伏,塔皮邊緣有缺口的水果塔一樣。

「老婆,最近常喫到的那些甜點……」

之前從來沒看過她下廚……女兒不知不覺長大了。我因爲太感動,差點變成《小狐狸阿權》裏故事尾聲的兵十。

「……我做的,不是那個,是這個。」

新婚時假日還會有蘋果派喫的說,好感慨……沒那麼喜歡甜食的我和最喜歡甜食的妻子的妥協點,就是加了蘭姆酒的蘋果派……

妻子倒在沙發上,結衣摟住她的腰靠着她。

我嚇得發抖,看見一個同樣在發抖的東西。仔細一看,是結衣的手指。結衣的臉頰因羞恥而泛紅,尷尬得縮着肩膀,指向我剛纔在看的醜醜的水果塔。

「嗯。是說,我又不是做給爸爸喫的……只是在練習。」

要加班的話,實在很難與家人共進晚餐。有擔心體重的青春期女兒的家庭,或許都是這樣。

「在做點心對不對~?」

桃子對結衣來說之所以成了溫柔及愛情的象徵,這段記憶或許佔了一部分的原因。嗯——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喜歡啦。不過這樣想爸爸覺得比較溫馨!

我想不到可能成爲契機的事件。我的職位跟薪水都沒變,基金也沒動到。年金也是很久以後纔會領回來。

不需要?啊,是嗎……比起喫零食更想早點回去。原來如此。我懂。我也是。我也想快點回家喫晚餐……

那個手作甜點不是每天都有,而是看心情而定,但這也有種獎勵的感覺,導致我開始期待家裏的晚餐。沒有啦,我總是很期待的。

我看着遠方感慨地說,妻子也配合我把手放在眼角,裝出啜泣聲。從旁看來是場像在搞笑的鬧劇,我們當然也是鬧着玩的,不過,其實我挺認真的。

我望向香氣的來源,愛女穿着圍裙,面色凝重地在廚房苦思。帶着淡粉色的褐發綁了個鬆鬆的丸子頭,隨着她歪頭的動作搖來晃去。

房子和車子都還有貸款要還,現在又正好遇到增稅和經濟不景氣,我甚至覺得家裏更缺錢了。當然,我的收入足以供一家人溫飽,不構成太嚴重的問題。

「啊……呃,嗯,可能,或許吧。」

「是嗎……一直在做甜點給我們喫的是結衣啊。」

「…………」

擺出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會被女兒討厭吧?所以我覺得必須慢慢跟她拉近距離,這樣一想,就不會想批評你們年輕人了。

「沒事——」

打開門,走廊上客廳的門剛好打開,妻子抱着愛犬酥餅走出來迎接我。

但初春的某天晚上,餐桌上出現的是水蜜桃塔。

畢竟晚餐會有手作甜點,多少先消耗一下熱量。

「沒關係啦~我有記得拍~」

「如果有把那個用桃子做的塔拍起來就好了……」

然而,爲何晚餐的菜色突然增加一道,這個謎團仍未解開。

我動了下因爲加完班的關係而陣陣痠痛的肩膀,收起手機。

我豎起大拇指,露出散發成熟魅力的微笑,結衣冷冷看過來。她的眼神過於冰冷,還以爲我會感冒呢……我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感染了,這次換成妻子笑得發抖。

「對對,大概是……」

結衣撥弄着頭上的丸子,頭轉向另一邊,動作僵硬到脖子彷佛會發出「吱吱吱」的聲音。妻子輕輕撫摸綁在後腦勺的丸子頭,笑容滿面,由於她笑得太開心,眼睛都眯起來了,完全看不透。

這個反應,明顯不是妻子做的……

不,我也早就發現了!

仔細一看,以她做的來說色彩有點不夠鮮豔。若是結衣做的,反而太鮮豔了,照片中的那個塔莫名有種裝模作樣的感覺。

跟品味差的設計師講出「我想說簡單是最好的」這種鬼話,結果混水摸魚,交出依樣畫葫蘆的成品一樣。簡單才最需要美感,都不知道講幾次了。

那個水果塔整體上來說做得有點精緻,其實隱約可見「太認真也很糗……」之類的扭曲想法;卻又透露出覺得「出糗好丟臉……」的自尊心及羞恥心,或者說是虛榮心,看得出那人配合度很差,不知道要怎麼放手去玩。這什麼東西?我手下的年輕職員做的工作嗎?這個年輕人瞧不起經理是吧?

可是,我一直以來都是個挺能幹的上司。這種時候的應對方式當然也早已學會。敝公司走的是多多稱讚年輕人,好讓他們進步的路線!

「不錯喔!這個範本做得很好!厲害!感覺得到做的人溫柔又認真!爸爸喜歡這種!」

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總之先亂誇一通,凝視遠方的結衣慢慢把臉轉過來。

人一旦被誇,口風就會變鬆。誇得太過頭就會謙虛起來,主動坦承自己犯下的小失誤。呵呵呵,我面對職場政治還能存活至今,可不是沒原因的。

如我所料,結衣摸着丸子頭,害羞地開始述說。

「是、是喔……沒有啦……與其說認真,不如說頑固……溫柔倒是有沒有錯……」

「對呀~看得出做的時候懷着真心,我覺得很好~媽媽也很喜歡~」

「是、是嗎?有嗎……好像有。嗯,水果的配色雖然不太好看,不起眼,好像感覺得出他是認真做的……」

「對對對!真不錯!是誰做的?」

結衣靦腆地笑着說道,我帶着笑容附和,裝出非常自然的感覺順口詢問。原本滔滔不絕的結衣瞬間語塞,然後又僵硬地別過頭。

「朋、朋友……」

我懷疑——!!!!

看這個掩飾法,不是單純的朋友吧……

過沒多久,結衣拿着托盤啪噠啪噠地走回來。

嗯?嗯?我看看手中的餅乾,又看看跳起來的酥餅喀哩喀哩地喫着的餅乾,怎麼看都是同樣的餅乾。

「……那是訓練毒抗性的辦法吧?是忍者修行嗎?」

「嗯~因爲爸爸不是甜食派嘛~」

啊哈——!原來沒要跟爸爸一起去嗎——!我大笑着拍拍額頭,手卻在舉起來的同時被妻子一把抓住。她把我拉過去,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苦笑着說,跟酥餅一起咬下餅乾。

——現在,我還無法喜歡上那股甜味。

「……好、好喫嗎?」

哈哈哈,甜的只要有這樣的生活就夠囉!看,我老婆和我女兒超漂亮超可愛的對吧?跟你說,嫌我煩的時候的冷漠語氣,跟叫我爸爸時的撒嬌語氣,不覺得超讚的嗎?更重要的是,講那麼多結果她還是願意做點心給我喫,還會徵詢我的意見。過着這樣子的生活,要我怎麼變甜食派呢?

「佛壇應該也行吧~啊,可是搞不好會沾上線香的味道~」

「咦。」

妻子把手放在臉頰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結衣慌張地制止她。

這種時候,經理的應對方式大致有三種。

什麼?這孩子說什麼?太可愛了吧?

「媽、媽媽,那個不用說啦……」

星形、心形、圓形、三角形、四角形,形狀五花八門,卻沒加配料或擠糖霜,是極其樸素的薄片餅乾。我盯着放在矮桌上的盤子和結衣,結衣大概是害羞了,迅速坐回沙發上,躲到妻子背後。

我因爲太感動,忍不住哭出聲來,結衣撥弄着丸子頭,別過臉。

妻子大概是覺得我太可憐,苦笑着幫我緩頰。

我的嘴巴一開一合,尋求答案,眼神左右遊移。然後看見蹲在地上摸酥餅,喃喃自語的結衣。

妻子平靜地對女兒訴說。不是平常那種溫柔寵溺的語氣,聽得出她很認真,彷佛要將重要的祕密魔法傳授給她。

「好了啦快喫。」

平凡無奇的夜晚,我們每天都在待的客廳,全家並肩坐在一起的布沙發。

「這個嘛~爸爸不愛喫甜食,卻喜歡我們家的蘋果派對不對~?」

「不必着急,慢慢來就行。做點心的時候想着想讓他喫的人、希望他高興的人,到時自然就會變成屬於你的味道。像這樣一步步做出最理想的成品,也是做甜點的樂趣喔。」

不過,香味有點不同。仔細一看,內餡似乎也不是蘋果。派皮底下的果肉看起來很柔軟,從切面掉下來。

「啊,應該快烤好了!」

這時,陷入沉思的結衣忽然抬起頭。

「呃,我沒在問爸爸的喜好。」

本以爲會產生更多情緒,本來還在擔心我八成無法維持平靜,我卻完全沒打算追根究柢,沒打算一開始就嚴正反對,沒打算去揍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傢伙,也沒打算調侃她。

「當然~我查過了~網路上說用豆腐渣做的餅乾很營養~」

「老婆,我們家有神壇嗎?沒有啊。沒有呢。那要做一個嗎?現在做一個?然後供起來?」

「沒什麼不行的……這也可以當成練習。別講那麼多了啦,快喫。」

「對呀~還是朋友~」

咬下去的瞬間,餅乾就碎了開來,滿嘴都是淡淡的甜味。入口即化,甜度偏低,害我忍不住又拿了兩、三片。

「好喫。結衣做的什麼都好喫。」

妻子滑着手機,開啓拿來當參考資料的網站給我看。上面清楚寫着「手作犬用餅乾」。嗯——愈看愈覺得主要是給狗喫的……

第三種,靠清喉嚨或自言自語表示自己正在聽,想着「他們會不會也約我一起去呢好緊張喔」等待對方邀約。這是最糟糕的。不管下屬有沒有邀請自己,之後都很有可能召開「經理表現得超明顯……」「對啊。一直在看我們。」「那個人在場,酒都變難喝了——」「如果他能至少請個客倒是沒問題。」「收大叔的錢陪他聊天,這哪家夜店啊?」之類的說壞話大賽,被當成喝酒時的話題。到時只能騙自己「被下屬討厭也是上司的職責!」。

……等一下?我不太喜歡喫甜食,所以由比濱家獨創的加蘭姆酒的微甜蘋果派,是我跟妻子一起研發出的味道纔對啊?應該沒有愛喫甜食的結衣說的那麼甜……

她遞出剛烤好的派。不可思議的是,外型稍嫌粗糙,卻有種既視感。好懷念的感覺……看着看着,我突然發現,跟妻子做的蘋果派很像。看來這是結衣自己調整食譜後做出來的。

妻子大概也察覺到她的憂鬱了。她輕聲嘆息,露出輕柔的微笑,恢復成平常軟綿綿的聲音。

「這個給酥餅喫沒問題嗎?」

在如此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中流淚,太可惜了,因此我凝視着透出間接照明的柔光的天花板。淚水就留到更久以後的未來,女兒步入紅毯之時吧。

結衣眯眼看着我們,語氣中參雜些許不耐。在她的催促下,我急忙將餅乾送入口中。

她的表情可以視爲煩惱,可以視爲樂在其中,也可以視爲在思念心愛之人,是一抹淡淡的微笑。

結衣的語氣假到很不自然,從沙發上起身,逃向廚房。我完全錯失追問的時機,只能愣在原地。

「呃,我纔不會跟爸爸一起去……」

「……下次再認真做給你喫。」

「嗯~可是,難就難在那裏……」

嗯——又是這麼冷淡。冷淡的態度。不過小我二十歲以上的新人也這樣對過我,所以我已經習慣囉!

第一種,假裝沒聽見。這是最標準的應對方式。

妻子爲我鼓掌。呵呵,對吧?我可是光靠這個順應氣氛的能力就爬到經理之位呢!話雖如此,我還是有點擔心。

結衣從我面前的盤子中拎了幾片餅乾,拿給趴在腳邊的酥餅。

算了,這食譜應該是想讓人跟狗都能喫得開心。既然如此,我喫了照理說也不會出問題。我和酥餅像在競爭似地喫得津津有味,或者說喫得狼吞虎嚥,妻子開心地笑了。

的確,這個餅乾我和酥餅都愛到不行。也能給其他人喫吧。妻子說的再正確不過。

總有一天,能變成屬於結衣的味道。

「看來沒問題。來,酥餅也喫吧。」

她隔着妻子瞄了我一眼,咕噥着說:

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這句呢喃留在隱隱作痛的胸口。深吸一口氣,以掩飾想要吸鼻涕的行爲,水蜜桃派濃郁甘甜的餘香盈滿胸膛。

「甜點果然很難做。都不知道什麼樣的味道比較好。」

「來,試喫看看。」

啊啊,原來如此。我腦中只有這個想法。

「原來如此……」

以豐富的資金爲基礎,提出競爭對手應該沒有的好處!故意提高興致講得激動一點,表現親和力!只要以開玩笑的方式加入對話,即使被下屬拒絕「呃我們沒有要約經理您去的意思」,也能拍拍額頭大笑着說「啊哈——!原來沒要約我啊——!」以掩飾尷尬。是能笑着把這件事帶過去的高等技巧!

「不錯啊!好主意!啊,要去寵物公園嗎?爸爸負責開車吧!順便去購物中心買東西!回程泡個溫泉也不錯!」

我因爲過度震撼,發不出任何聲音,用視線詢問「什麼意思⁉」,妻子板起臉,豎起食指斥責我。哈哈哈,我老婆是不是太可愛了?太可愛了,害我差點被敷衍過去。所以約會是怎樣?什麼意思?

肯定會甜得膩人。對我而言卻稍嫌苦澀……

然而,可別小看我由比濱經理。

這是什麼?我拿起一塊享用。香酥的派皮在口中碎開,新鮮水蜜桃的香氣及濃郁的甜味,接着在口中擴散開來。原來如此,是水蜜桃派啊。而且跟妻子的食譜一樣,加了蘭姆酒。

可能是因爲下班的時間比平常來得早,京葉線還不算太擠。我站在車門旁邊,得士尼樂園的夜景在窗外流逝而去。

「咦咦……跟酥餅的待遇一樣……意思是,爸爸……跟酥餅一樣被結衣深愛着……?」

「嗯……這個派當然也很好喫,我非常喜歡,可是爸爸喜歡更清爽一點的口味。」

在我猶豫該不該繼續深究時,妻子輕笑着扔出一句萬萬不可忽略的話。

或許這片餅乾、那塊水蜜桃派,總有一天味道也會產生變化。

結衣雖然表示理解。

想着愛喫甜食的某人,不慌不忙,隨着時間經過,一點一滴地,逐漸跟對方一起創造她的味道。

第二種,說句「喝酒要適可而止啊,別影響明天的工作~」扮演明理的大叔。若想維持最低限度的交流,這是最適當的選擇。

不容忽略的一句話,伴隨甜美香氣及性感的吐息傳入耳中。

我迅速做完工作,離開公司。

她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鼓起臉頰扯開話題,粗魯地把盤子遞過來。我懷着敬意接過,馬上轉頭望向妻子。

「啊,嗯。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明明媽媽做的蘋果派那麼甜。」

「這是我剛纔做的。這個不甜……但只是做來練習的,所以有點那個。」

好了,怎麼樣?爸爸長年來訓練出的啊哈哈大叔提案術……我觀察結衣的反應,她面色凝重,整個人傻眼。

我不太喫甜食,但這個餅乾從客觀角度來看依然稱得上美味。聽見我誠實的感想,結衣鬆了口氣,揚起嘴角。

「太好了~這樣就能給人家喫囉~」

——原來如此。你真的真真切切地愛上了一個人啊。

剩下的工作和跟部下聊天都等明天再說,我快步走在東京站遼闊的大廳中。

「不是啦……我想知道對男人來說,能不能接受這個味道。」

我一下就被拋棄了。嗯……爸爸還沒被公司拋棄過,有點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呢。

看見那抹悲傷、平靜、幸福、溫柔的微笑,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爸樂觀的這一點最棒了~」

她遞給我的是餅乾。

以前我們常常三個人一起去的說……

「對呀~怎麼能妨礙人家約會呢。」

不過,她打算給誰喫呢……從妻子的語氣和結衣驚慌失措的模樣判斷,明顯不是我……怎麼想都沒把我算在內!跟下班時下屬在約人喝酒的氣氛一樣!

我豎起大拇指,回應結衣不安的視線。然而,這好像不是她想聽的回答,結衣深深嘆息。

結衣苦笑着撫摸丸子頭。柔和的笑容中,不只帶有喜悅、羞怯、靦腆這種可愛的感情,還蘊含令人揪心的悲傷及不甘。

「嗯,這個好好喫。我喜歡。」

「可、可以嗎?爲爸爸做的?特地爲爸爸調整甜度的結衣手作點心?做給爸爸?真、真的可以嗎?」

「這樣啊……不是甜食派的話,可能不能拿來當參考……那不需要爸爸了。」

「所以,重要的是要慢慢來~在對方不會發現的情況下,慢慢增加甜度~」

我納悶不已,妻子將頭靠到我肩上,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愉快地笑着。

結衣無視不知所措的我,衝到廚房,這次拿着盤子回來。

結衣甩手否定。

我緩緩吐出感傷的嘆息,以免被其他人發現,身側感覺到輕微的重量。用不着轉頭,從手臂傳來的體溫告訴了我,是妻子靠在我身上。

買現在住的房子前,我們住在對一家三口來說有點小的公寓大廈,三個人擠在一起生活。妻子認真地張羅家計,存到目標金額時說要當成慶祝,一起去了得士尼樂園玩。

之後我也有了穩定的收入,就搬到新家,養了一直很想養的狗,偶爾還會全家出去旅行,不過,從什麼時候開始再也沒有一起去過得士尼了呢。好像是那孩子升上小學高年級,開始會跟朋友出去玩的時候。

與女兒共度的時間就這樣逐漸減少,等我發現時,應該會爲女兒陌生的模樣大喫一驚吧。

感冒的頻率也降低了,學會染頭髮愛漂亮,開始做點心,談戀愛,然後……

我嘆出一口參雜哀愁的氣,拿出手機。

傳訊息跟家人說今天會比較晚回來,在前兩站下車。

妻子做的菜和女兒的手作點心我都愛喫,總是很期待,但昨天才發生那種事,我實在不想直接回家。

喝一杯再回去吧。

可是,我也沒心情去站着喝酒的酒吧或居酒屋。

我漫無目的地在路上閒晃,尋找有沒有哪家店看起來不錯,來到高級飯店林立的區域。

想獨自靜靜喝酒的話,飯店的酒吧或許是個好選擇。我心血來潮,衝進最近的飯店,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抵達最上層。如同燭光的柔和微光,照亮寧靜的酒吧。其他客人零零散散地坐在裏面,整體上來說都很有格調,正在享受平穩的時光。

我不經意地聽着輕柔的爵士樂,選擇角落小小的吧檯座坐下。

除了我以外還有數名客人。

離我兩個位子遠的纖瘦男子手拿文庫本,單手拿着威士忌酒杯慢慢啜飲。那從容不迫的態度,散發出一股管理階級的氣息。只不過,梳成油頭的頭髮不時會掉下一撮瀏海,像簾子一樣,撥瀏海的動作有點粗魯,隱約看得出很久以前,他是個性格頑皮的人。

另一側,跟我隔了一個座位的地方坐着一名戴墨鏡的男子,沒剃鬍子,長度偏長的微卷黑髮翹得亂七八糟,感覺很可疑。他一口氣喝光高球,指着麥卡倫點了杯加冰塊的。在等待下一杯酒送上來的期間大喫花生,哼着歌滑平板。

年紀看不出來,不過這兩個人應該都跟我差不多大。

沒有任何雜音,只屬於大人的時間。

這種時候就是要喝不甜的酒。

我點了純飲的拉弗格四分之一桶,小口喝起來。因那嗆辣的獨特苦味滿足地籲出一口氣,香草般的清爽香氣忽然從鼻孔呼出。

「給這位先生一杯一樣的。」

和我隔着兩個座位的油頭先生輕輕撥起瀏海,向我點頭致意。

「啊,真不好意思。我不客氣了。」

理智的表情給人一種冷淡的印象,突然露出的苦笑,卻使他顯得比想像中還年輕。

「這種時候,父親該怎麼做纔好……你覺得呢?」

「麻煩幫我結帳。啊,還有老樣子的那個。可以給我三人份嗎?」

酒送到鬍子先生面前,我們沒有說話,默默舉杯相碰。爲戰場不同、陣營相同的戰友乾杯。我們沒有交談,慢慢小口喝着酒,我的手機震動起來。

看來身爲父親,油頭先生比我高一個等級。我也該對偉大的前輩表示敬意。

儘管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事,心懷感激地收下對方請的酒纔有禮貌吧。我往旁邊移了一個位子,將酒杯稍微拿高。

「給那位先生,」

「不會……」

「那我該走了。謝謝兩位招待的教父。」

鬍子先生陷入沉思,兩手一拍。

喝了一口,杏仁的香氣湧上鼻腔,接着是類似杏仁豆腐的甜味於口中擴散。這種調酒做法很簡單,只是把威士忌和杏仁酒加在一起攪拌,但光這樣就能調出濃郁的口感。

「嗯,就是那種感覺。」

「啊……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感覺像……喜悅的鬱悶。」

送她回家時,我們捨不得分別,在門口聊天,他總會擺着一張臭臉進進出出。

因此,我忽然想起。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聽見你們說話。不介意的話請用。我想請你一杯。」

語畢,他揚起一邊的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鬍子先生髮表完自己的意見後,吧檯座再度安靜下來。

「那個,你說的制定計策,具體上來說是……」

不,是不容他人改變。假設有人想糟蹋女兒的心意,我八成絕對不會原諒。

我反射性望向聲音來源,鬍子先生剛好咬碎嘴裏的花生。

戀愛不講道理。夢想應該也是。不管我們再怎麼苦口相勸,女兒的心意都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無法輕易改變。

「嗯,下次見。」

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卻是期望再會的道別。明明我們恐怕再也見不到面,但我覺得這樣就行了。我和這兩個人,都僅僅是在這個地方巧遇,不過只要知道大家都是深愛着女兒的父親就行了。

「……我們不也一樣嗎?我也不確定就是了。」

「MAX咖啡啊。真懷念……包裝換了呢。」

「那、那位客人……請的……」

「是啊……我們能做的,大概只有爲女兒打氣……」

我提心吊膽地詢問,鬍子先生一副「問得好」的態度,清了下喉嚨。然後摸了鬍子一把,得意洋洋地開口。

我仔細觀察罐身,鬍子先生好像在這段時間結完帳了,對我們揮了下手。

油頭先生苦笑着緩緩喝了口酒。

好喝……我感慨地咕噥道,感覺到堵在胸口的情緒似乎在慢慢融化。

有着一頭黑中帶藍的頭髮的女酒保,不知所措地勉強擠出答案。乍看之下,她比我女兒大一點。應該二十歲左右。

女酒保露出淡淡的苦笑,微微鞠躬,又開始擦玻璃杯。真對不起她……爲了掩飾尷尬的氣氛,我再度小口喝起酒來。

「先準備一個長男。」

你的反應跟《來自北國》中田中邦衛看見小孩的拉麪被店員收走時一樣,害我差點被說服……鬍子先生大概是看我被震懾住,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繼續發動攻勢。

明知這是不會實現的願望,我也跟他們一樣這麼回答。三個人都各自露出苦笑。

害年輕女孩感到困擾,是大叔不該做的事。我傻笑了下敷衍過去。

我坐立不安地想着,聽見拉開椅子的聲音。往旁邊一看,鬍子先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一口把酒喝光,滿足地吐氣。

「不,不對……你的做法是錯的。」

隨着鬍子先生這句話送上桌的,是罐裝咖啡。我對這個以黃色及黑色爲主的時尚包裝有印象。雖然不常喝。只記得它甜到不行。

因此,我們只能默默守望,爲她打氣,當她們隨時可以回來的避風港。

「我女兒,可能交到男朋友了……」

我低聲咕噥,正在擦玻璃杯的女酒保停下手來。從那輕微的嘆息聲中,感覺得出她的困惑。看來是無法判斷我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跟她說話。

在那之後,我也離開酒吧。應該是大家都有特別注意,免得在帥氣地告別後,一到外面就撞見。走往車站的途中,也沒看見他們的影子。

「不,那個,說是這樣說,也要顧慮到女兒的心情……」

「總之,一輩子堅持『我絕對不會同意!』就行了吧?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

「……原來如此,聽起來有點道理。」

「父親的心情就不用顧慮了嗎!」

……原來如此。是我嗎,也只有我了。看來只能由我去問了。

油頭先生拿起罐裝咖啡,高興地微笑。我心想「呃,我跟它的包裝不熟……」跟着拿起MAX咖啡。嗯,包裝是很可愛啦。

半夜跟她講電話講很久時,從電話另一端遠遠傳來的不悅聲音。

「根本稱不上計策……」

拿起來一看,是妻子傳的LINE。一個字都沒傳,只有一張照片。我點開圖放大,是穿圍裙的結衣把派送進烤箱的照片。她今天好像也要做甜點。

突然回答我的,是有點沙啞的聲音。跟油頭先生冷靜的語氣不同,懶洋洋的,毫無氣勢。

過沒多久,威士忌酒杯便送到油頭先生面前。我們苦笑着拿起玻璃杯,輕輕互碰乾杯。

看來想起那段回憶的不只有我,旁邊的油頭先生也忍不住笑出來。我和油頭先生反射性望向彼此,不禁苦笑。

他揚起一邊的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這句話卻不帶諷刺的意思,甚至給人一種親切感。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卻有種在分享回憶的感覺。

「喔、喔……不、不知道呢……我、我認爲默默在一旁守望最好……」

「那,下次見。」

我們異口同聲地請了鬍子先生一杯酒。

「放心放心,在我這邊不僅勉強算在安全範圍內,甚至是新人培訓的一環。」

「這樣在我的公司可是職權騷擾喔!」

他轉着威士忌酒杯,凝視琥珀色的液體,語氣溫柔得跟剛纔判若兩人。

「那麼,下次見。」

「因爲我反對就放棄的話,代表他們之間的愛也只有那個程度。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進展順利。既然如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概否定,拼命反對,這也叫父母心吧。」

「說得也是。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接着望向隔壁那位客人。

「……父親該做的不是默默守望,也不是爲女兒打氣吧。父親要擔任阻礙。爲此制定各種計策。」

抬頭一看,女酒保將威士忌酒杯放到杯墊上。正方形的冰塊浮在琥珀色液體上。我沒點這杯酒啊?我面露疑惑,女酒保默默指向我的右邊。

或許是因爲如此,我纔會反射性跟不認識的女酒保搭話。

「第一個步驟就遇到瓶頸了……我家只有一個女兒……」

我感到恐懼,這時鬍子先生收起笑容,望向遠方。沒啦他戴着墨鏡所以我根本看不出來。

正因如此,油頭先生纔會面帶柔和的微笑吧。

「呃這個人帶着好認真的表情扯歪理……是、是啦,父親的心情確實也很重要……」

「爲了女兒的幸福,被討厭到什麼地步都沒關係。父親不就是這樣嗎?而且阻礙愈大,兩人之間的愛也會燃燒得更劇烈吧?愈是掙扎、煩惱、痛苦,就會愈認真投入……」

女酒保雖然板着一張臉,還是在輕聲嘆息後從身後的冰箱拿了飲料出來。

「……跟酒保小姐剛纔說的一樣,我們父親能做的,就是默默在一旁守望吧。」

他點頭行了一禮,呼喚女酒保。

「……有點讓人承受不住呢。」

鬍子先生輕浮地大笑。這人沒問題嗎?感覺不是什麼正經的工作耶。做這種事在我們公司會直接違規,被人寄匿名投訴信到人事部的諮詢室喔……糟糕,他不是正常人……我向後縮去,想跟他稍微拉開距離,油頭先生從我身後探出頭。

我卻得到了回應。

「啊,這樣啊……交給長男負責監視和防禦,是最能放心的……那沒辦法。換一招好了。」

現在的他雖然只是個溺愛孫女到不行的好爺爺,當時「女兒的父親」對我而言,確實是一道擋在面前的高牆。

鬍子先生離開了,過沒多久,油頭先生也起身離席。

「這杯是教父

。請用。」

油頭先生笑着點頭回應,也往我這邊移近一個位子。不過,他突然面露憂鬱。

正式登門拜訪時,一見到面就迅速離開的背影。

是在跟我說話嗎……我不安地往旁邊看,油頭先生聳肩表示不知道。我接着望向女酒保,她正在專心地擦杯子。

實際上,要是女兒對我講這種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因爲我連女兒有沒有男朋友,都怕得不敢確認。

我們三個住的地方方向似乎也不同,在車站月臺同樣沒看見他們。

呃這人怎麼這麼感興趣。剛纔鬍子先生說的話他明明都沒在聽,現在卻抱着胳膊頻頻點頭。我知道了,這人也不是正常的員工對吧?難怪我覺得他莫名有種知性派黑道的感覺~

在旁邊聽着的油頭先生啞口無言。我也愣住了,但我猛然回神,嘗試與鬍子先生對話。儘管他的主意隨便到不行又荒謬得要命,從心情上來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才最讓人頭痛。

正當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準備再點一杯時,一個杯墊忽然送到面前。

……現在回去來不來得及喫到剛出爐的啊。

脫口而出的是接近自言自語的呢喃。

「與其說承受不住……該怎麼說呢。跟寂寞也有點不同。雖然我是真心爲女兒的成長和她的幸福感到高興……」

「謝謝。我不客氣了。」

「這東西拿來醒酒正好,我就請店家進貨了。不介意的話請用。」

「……好的。」

「我的女兒也跟我說……之後想介紹一個人給我認識……」

她的臉紅到在暗處都看得出來。嗯,也是。實際講出這種裝模作樣的臺詞,有點難爲情對吧。但她還是好好說出口了,我拿起酒杯,對她的專業意識表示敬意。

「一杯一樣的。」

等電車到的期間,我傳LINE告訴妻子「我快到家囉」,將手機收進公事包。然後碰到冰冰涼涼的物體,拿出來一看,是鬍子先生請的MAX咖啡。上次喝是什麼時候的事啊?我一面回憶,一面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口——「好甜……」

比想像中甜七兆倍。我忍不住重看一次成分表。咦,這東西原來這麼甜嗎⁉剛纔我還在喝以威士忌爲基酒的調酒,所以顯得更甜了……

……嗯,好吧,其實不錯啦,我不討厭。習慣後喝起來也不差。是說,長年來的調教,搞不好讓我變得挺愛喫甜食的。

未來的事情沒人知道,然而只要花時間慢慢前進,就會有所改變。女兒的戀情跟未來,大概也一樣。我懷着這種天真的想法,咕嘟咕嘟喝着MAX咖啡。

加糖煉乳和砂糖通過喉嚨後,才終於嚐到咖啡的味道。

甜得要命,卻帶有淡淡的苦澀。

——總覺得有一天,我能喜歡上那股甜味。

————————————————

20注 出自埼玉縣名產「十萬石饅頭」的廣告。

21注 日本有句諺語是「在夏天感冒的人是笨蛋」。

22注 梗出自京極夏彥的小說《姑獲鳥之夏》。作中角色榎木津禮二郎的左眼擁有能看見他人記憶的特殊能力。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03-結衣side- 總覺得有一天,我能喜歡上那股甜味。插圖(1)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03-結衣side- · 總覺得有一天,我能喜歡上那股甜味。 · 第1張插圖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03-結衣side- 總覺得有一天,我能喜歡上那股甜味。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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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01-雪乃side-

  1. 01插圖
  2. 02那個答案隨風而逝。
  3. 03將棋真有趣!!!
  4. 04雪之下雪乃和比企谷八幡出乎意料的第一次上臺演出
  5. 05曾幾何時,雪之下雪乃的頭髮隨着那一天的風搖曳。
  6. 06然後,雪之下雪乃(29)重新自問
  7. 07於是,新的敵人現身於他面前。
  8. 08後記

第二卷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02-ONPARADE-

  1. 01插圖
  2. 02千葉的高位壓迫果然搞錯了。
  3. 03義輝的野望・全國版!!!
  4. 04比企谷八幡的教法比想像中還要直指核心。
  5. 05平冢靜和比企谷八幡某天假日的度過方式。
  6. 06我所想的健全的葉八
  7. 07果然只要有妹妹就好了。
  8. 08後記

第三卷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03-結衣side-

  1. 01插圖
  2. 02別看它那樣,由比濱酥餅其實很聰明。
  3. 03由比濱結衣果然不會做菜。!!!
  4. 04無論如何,由比濱結衣都想喫麪。
  5. 05潛行技能(Lv.MAX)比企谷八幡的災厄
  6. 06今天由比濱結衣也將心意傾注於那句話中。
  7. 07總覺得有一天,我能喜歡上那股甜味。正在閱讀
  8. 08後記

第四卷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04-allstars-

  1. 01插圖
  2. 02即使我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3. 03果然,人多嘴雜。
  4. 04意外地,葉山隼人迷惘了很久。
  5. 05這是場不能輸的婚活
  6. 06給十年後的八幡
  7. 07川崎沙希與比企谷八幡跟紀念日有關的故事
  8. 08然而,那句話的言外之意另有深意。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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