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新的敵人現身於他面前。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3萬 字
渡航
俗話說,男人踏出家門就會多出七個敵人。
尤其是邊經營公司邊當縣議員的。身兼二職,忙得焦頭爛額,樹立兩倍的敵人。
同伴當然也很多,不過在陽奉陰違的人賭上尊嚴的伏魔殿中,不能寄望建立起能坦誠相待的關係。再說,從出社會後到現在,我就不記得自己有在不權衡利害關係和不在心中盤算的情況下,真心誠意跟人相處過。和有無頭銜無關,世上一般的大人,應該有很多人都有這種感覺。
因此,我經常對「男人踏出家門就會多出七個敵人」這句話深有同感。
但我沒笨到公然講出這句話。以現在的風潮來看,不難想像光是性別限定男人就會被罵過時,此外,把身邊的人都視爲敵人這一點,也可能被當成一種偏見。
更重要的是,萬一不小心在我家講出這種話,她一定會用那端正得嚇人的美麗面容帶着淺笑說「哎呀,意思是家裏就沒有敵人囉」。
無法立刻否定這個問題,真的讓人很不甘心。我完全沒有把她們視爲敵人,但令人煩惱的是,我也無法肯定她們是同伴。
平常的妻子及兩位女兒,必須以聖人君子和賢妻良母來稱之。但有時她們會露出遠遠凌駕於邪惡暴虐之王的惡鬼般的一面。
所以,嗯,相抵過後就用小惡魔來形容她們吧。
……不,這個詞或許稍嫌不足。她們的存在規模有點太過龐大,不適合以小惡魔稱呼。可怕的時候超級可怕。尤其是妻子,真的很可怕。長女最近也非常可怕。次女在不爲人知的地方很可怕。
然而,正因爲可怕,展現出可愛一面時纔會更有破壞力。輕易粉碎我的理性之牆,跟淺間山莊事件的鐵球一樣(注25)。
無法分類爲敵我方,稱之爲小惡魔太過可愛,過於可怕的她們。
既然如此,叫她們女神應該是最適合的。
在數不清的神話及英雄傳說中,女神未必是同伴。有時也會是恐懼及混沌的象徵。
妻子和女兒也如同諸多神話中的女神,兼具慈愛及恐怖這兩個極端的性質,隨意奪走庶民的心。英氣十足的美貌自不用說,偶爾展現出的少女般的可愛模樣也頗有女神風範。
男人踏出家門就會多出七個敵人。
回到雪之下家就會看見三位女神。
因此,即使回到家中,我的心情也無法平靜。因爲今天我八成又會被陰晴不定的她們耍得團團轉。
從後座的車窗看出去,夜櫻在月光的照耀下,於流逝而去的景色中紛紛飄落。
我在踏進家門前將神經繃得比工作時還要緊,打開門。
走進寢室前,我偷看了一下客廳的情況,雪乃和陽乃沒在說話,只是坐在沙發上各自消磨時間。
剛纔雪乃的行爲,再加上還要特地跟我說,內容自然有限。
妻子用纖細修長的手指按住太陽穴,彷佛在爲此感到頭痛,嘆出一口分不清是無奈還是疲憊的氣。
不,等一下?也有可能就是要跟我講隼人的事。
四月已經快要過一半了。我一直待在事務所和辦公室工作,所以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謝謝。辛苦了。晚安。明天見。
我慢吞吞地花了一堆時間換好居家服,彷佛要一層一層檢查樓梯,慢吞吞地下樓。
歸根究柢,也是因爲這種生活本來與我無緣。我並沒有打算從政或經營公司,只是妻子家碰巧是這樣的世家。
兩位女兒很像妻子,成長得既美麗又聰明,正因如此,身爲她們的父親有時會擔心。她們會不會因爲才貌雙全的關係招人嫉妒、雪之下家會不會成爲沉重的負擔、會不會因爲太可愛的關係有奇怪的蟲子靠近她們……
我瞬間有股不祥的預感。
我們家從上一代就跟葉山先生家很熟,我和妻子對隼人的印象也很好。如果女兒要跟誰交往,最佳人選就是他。身爲父親感覺雖然很複雜,假如萬一倘若他跟我女兒在一起,我大概也不是不能說我不排斥。嗯。
我拼命控制住快要打顫的聲音,努力故作鎮定。可是,妻子似乎看穿了我自作聰明的拙劣演技,輕笑出聲。
突如其來的詞彙害我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呵呵,看來我每晚擦沙發擦過頭了……呵呵,好滑喔。呵呵,拜其所賜,「那孩子」、「既成事實」這些詞彙也順利從我的耳朵滑出去。呵呵,幸好我每晚都把它擦得亮晶晶的……
「我覺得不會……」
我端起妻子爲我泡的紅茶,同樣坐到沙發上。用了很久的皮沙發,變得一坐下去就會慢慢凹陷,將我溫柔包覆住。或許家人也是這樣。起初僵硬又緊繃,經過長久的時間仔細保養,最後就能完美融合。呵呵,幸好我每晚都把它擦得亮晶晶的……
我小口喝着紅茶,看準對話中斷的瞬間,緩緩開口。
車子開到家門前,司機下車繞到後座幫我開門,也已經習以爲常。
然而,從妻子的語氣聽來,兩人的關係似乎產生了些許變化。
紅燈亮起,司機慢慢停車,由街燈照亮的櫻花,樹枝前端的嫩葉稍微探出了頭。
非得花這麼多時間,纔有辦法做好覺悟。
「……對了,媽媽說你們有話跟我說。」
我看着妻子先行走出寢室,慢慢開始更衣。
直到前陣子都還是一個人住的次女回來了,接着輪到長女搬出去住。我也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不在家,所以上一次全家人齊聚一堂,是新年的時候。久違的家族團聚的預感,使我加快腳步,妻子的步伐則跟我形成對比,變得有點沉重。
「……哎,我能理解他不想,可是總不能拖太久吧。乾脆直接製造既成事實逼死他會不會比較快?反正那孩子又逃不了。」
「絕對不要……不如說,他絕對不會願意。」
若是之前,妻子八成會反對陽乃出去住。現在僅僅是因爲她是自己住在我們家的公寓才同意。但剛剛那句話,可以視爲她允許陽乃未來可以搬出去。妻子這種態度果然很罕見。
我維持着父親的威嚴,沉穩地詢問,靜靜放下茶杯。客廳迎來瞬間的靜寂。
「啊,你回來了——」
我邊想邊看着妻子靜靜走在從玄關延伸出去的長廊上,下意識露出淡淡的苦笑。這時,妻子回頭看了我一眼。
司機默默行了一禮,目送我離去。我用眼神代替點頭,向他致謝,穿過家門。
「……我換好衣服就馬上過去。」
我暗自竊喜,正在享用茶點的陽乃配紅茶把它吞下去,繼續剛纔的對話。
簡單地說,我其實不太想聽那方面的事。然而,女兒都說有話要跟我說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正因爲我明白自己是個不夠格的父親,纔想盡力實現女兒的要求。
……不會吧——我正準備開口,幫我把外套掛進衣櫥的妻子卻率先說道:
「不、不知道……」
「剛開始都是這樣。你爸爸也是,起初非常不甘願。不過,要如何巧妙地引誘……」
從結婚時算到現在,應該有二十年以上的經驗,但要我挺起胸膛說自己有把該做的事做好,還是有點沒自信。兩位女兒正值青春期就更不用說了。
雪乃慌張地開口打圓場。但雪乃自己好像也對這句話沒自信,「唔唔」低頭陷入沉思。
陽乃整個人陷進皮革沙發裏,把茶點扔進嘴巴,說了耐人尋味的話。疑似談話對象的雪乃則用指尖拿起茶杯,眉頭緊皺喝着紅茶。
門後,妻子已經站在玄關的臺階上等待我。
我家也不是需要有人繼承家業的顯赫家族,對方說這是結婚的條件,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僅此而已。
妻子對陽乃抱持期待,因此經常對她嚴格以待。陽乃雖然有不耐煩的跡象,卻甘於接受,或許是出於長女的責任感。
雪乃別過頭。哎呀,好久沒看見這麼孩子氣的反應。我兩個女兒都很可愛,今天卻特別可愛。我老婆?我老婆無時無刻都很可愛。
我懷着憂鬱的心情打開客廳的門,紅茶的香氣撲鼻而來。以晚茶來說雖然有點晚,妻子和兩位女兒依然在一同品茶。
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做好覺悟。
這也挺稀奇的。還以爲雪乃只會在看《巖合光昭的貓步走世界》的時候,纔會露出這種表情。是在社羣網站上看到了貓咪影片嗎?不對,這樣的話那略顯嬌羞地擺動雙腿,把臉埋進抱枕的行爲太不自然。再說,雪乃在家把手機放在身邊就已經稱得上稀奇。除此之外,她做出那種詭異的舉動,陽乃卻沒有調侃她,而是一副這樣很正常的態度視而不見,同樣極度不自然。
要去更換駕照、銀行帳戶等各種文件固然麻煩,其實也只有這些東西要處理,於是我不知不覺成了雪之下家的人。
我也一樣面帶微笑,內心卻焦慮不安。從剛剛到現在,我就從對話的各個地方感覺到危險的氣息。
報上新的姓氏,繼承岳父的職位及地盤,還生了兩個女兒。
看到雪乃這樣,妻子跟陽乃都揚起嘴角。像在表示自己看見了令人會心一笑的畫面。
「也要視既成事實的種類而定。再多深入瞭解他一下,對你們也比較好。得調查得更詳細,確定他未來有一定的發展性再說……」
我連自己剛纔說了什麼都不知道,在完全無意識的情況下說出道別的招呼語,走下車。
……本來應該要是這樣的,神奇的是,茶杯和杯碟卻在我手邊發出喀嚓聲。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車子再度靜靜駛向前方,大概是綠燈亮了。和緩的加速過程及平穩的煞車,都在在反映出專業人士的技術。我年輕時雖然也常開車載人,果然比不上以此維生的專家。跟着岳父開始工作的時候,我遲遲無法習慣由別人當司機,現在則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嗯,我回來了。」
不過,妻子並未放下伸向我的手,默默微笑。
身穿和服,將頭髮綁得整整齊齊的妻子,帶着平靜的笑容緩緩鞠躬。那抹柔和的微笑跟我初識她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比當時更加美麗。
「嗯,那我先去泡茶。」
「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打算搬出去……」
我輸給那「在你把東西交出來之前,我會一直維持這姿勢喔」的堅定意志,只將懷裏的公事包遞給她,她才終於退讓。
陽乃單手拿着威士忌杯看電視,開心地咯咯大笑。雪乃則斜斜坐着,拿着茶杯看文庫本。不過,她偶爾會像想到什麼似的拿起手機,露出溫和的笑容,雀躍地打起字來。
「……嗯,我回來了。」
「……不是不可能。尤其是那兩個孩子。」
「這樣小心他被其他人搶走喔。對不對?」
邁入新年度的忙碌期也告一段落,我的心情似乎放鬆了一些。之前一直都在家裏、辦公室、事務所、出差地點輪流跑,現在終於能喘一口氣。
陽乃語氣輕快,雪乃則尷尬地跟我打招呼。很久沒有全家聚在一起,我下意識籲出一口安心的氣。
擔憂的種子如同沙灘上的細沙,數都數不清,可是我不敢對她們說三道四,如果又被用不耐煩的眼神看待,我會難過,因此我到現在還沒辦法跟兩位女兒聊太深入的話題。
司機的存在、異常遼闊的宅邸、縣議員及公司的工作、新的姓氏,起初都令我深感困惑。
「你們在說什麼?」
「今天陽乃也回來了喔。」
愈想愈疑惑。我一步步爬上寢室所在的二樓,想像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成形。
陽乃和雪乃也轉頭望向我,大概是因爲妻子的動作而注意到了。
情緒愈來愈低落,我的腳步聲也變得愈來愈輕。連轉開客廳門把的時候,都沒發出半點聲音。
聽見這句話,妻子疑惑地歪過頭。這孩子氣的動作及表情,從我認識她的時候就沒變過。
「你回來了……」
現在女性政治家雖然變多了,當時的政治家還是男性佔絕大多數,妻子家希望我入贅繼承家業。
我其實不是討厭給她拿公事包,她的貼心之舉總是讓我很高興,但這是從新婚時期養成的習慣,沒辦法。儘管現在我的公事包不會裝什麼東西,也經常兩手空空地出門,年輕時期可是因爲揹負着期待、責任、幹勁的關係,公事包沉甸甸的。隨着時間經過,我開始將各種東西託付給她,卻因爲覺得不能再讓她揹負多餘的負擔,至今依然自己拿公事包。
不過,丈夫及父親的身分,我至今仍然無法習慣。
更重要的是,她們有葉山家的隼人這個青梅竹馬。隼人從小就深受男女老少的歡迎,周遭的大人也對他評價很高,只要親眼看過他,一般的男生應該根本不會被放在眼裏。我都有點同情被拿來跟他比較的諸位男性了。
習慣這種東西真可怕。
「對了,她們兩個好像有話跟你說……」
她伸手想幫我拿外套和公事包,我嘴上道着謝,卻輕輕搖頭拒絕。我原本就是極其平凡的中產家庭出身,對於這種特地來迎接我的行爲和大和撫子般的舉動沒有免疫力。過了二十年以上還是一樣。
哎,簡單地說就是,想幫我拿東西的妻子和想自己拿東西的我,都一樣頑固。
我打起精神,重新坐好,妻子彷佛算準了這個時機,手指抵在嘴邊做出沉思的動作。
畢竟至今以來,我從來沒跟女兒聊過戀愛話題。那兩個孩子外表美麗個性又可愛,想必受到許多異性的關注。然而,聰明的她們知道自己外貌出衆,巧妙地應付追求者。
埋頭工作的過程中,也習慣了議員和社長的頭銜,如今產生了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的自覺。
「這樣啊,真稀奇。」
理應已經穿習慣的西裝,此刻變得異常沉重。
「……這也挺稀奇的。」
「你回來了。」
陽乃對旁邊露出帶有調侃意味的笑容,雪乃噘起嘴巴,不悅地回望她。然而,妻子的眼神卻比她更加銳利。
「也不能這麼說,那孩子常常回來。」
繼承了雪之下家的家業的那一刻起,比起早早就決定退休享福的岳父,妻子對我的工作批評得更加嚴厲。託她的福,我變得可以獨當一面,代價是當時的我會不敢回家。不對,現在也有點害怕。
在抵達寢室的同時,不小心想到了答案。
話講到一半,妻子發現我像亡靈一樣站在門旁,便將後半句話吞回去,往空茶杯裏倒紅茶。
不過,多虧雪乃做出這麼可愛的反應,我不祥的預感幾乎轉爲確信。
「都跟我們一起喫過飯了,接下來果然該輪到爸爸了吧?」
「啊——那兩個人呀——」
看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跟陽乃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邊想邊解開領帶,正好經過客廳。
父親雖然不怎麼可靠,母親卻嚴格又溫柔地爲她們灌注滿滿的愛。而她嚴格的處事態度,矛頭第一個指向的是我,而不是女兒。至於有多嚴格,差不多和現在的股市一樣。會不會太嚴格了?(注26)
陽乃和雪乃。
啊啊,不要……我不想聽……
我不敢直視雪乃的臉,緊盯着泛起波紋的紅茶。
這時,有人輕輕清了下嗓子。
我抬起頭,開口的是陽乃。
「關於那件事……我會回家住一段時間。」
她輕描淡寫地說,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怎麼?厭倦獨居生活了?」
什麼嘛——有話跟我說的原來是陽乃。什麼嘛——太好了,爸爸放心了。我的語氣中帶着笑意,陽乃卻像在思考似的輕聲沉吟。
「也沒有,只是有點事想做。」
我瞄了妻子一眼,她優雅地幫我倒了杯新紅茶。看她沒有意見,妻子應該也知道陽乃要回來住了。
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話好說。不如說,考慮到陽乃以前過着違反門禁是家常便飯、未經許可就在外過夜的生活,反而該歡迎她回家住。不,不只歡迎。是熱烈歡迎光臨全家便利商店。
「雖然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嗯,我會的。我也想準備留學的事。」
我差點噴出嘴巴里的紅茶。不如說已經噴出來了。
「留、留學⁉」
紅茶像吐出來的血一樣從嘴角流出,滴滴答答滴到矮桌上。雪乃遞出衛生紙盒,陽乃抽了兩、三張迅速將桌子擦乾淨,接着把衛生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面向我歪過頭。
「我沒說嗎?」
「沒有呢……」
我一臉疑惑,順便望向妻子。妻子卻毫不驚訝,優雅地喝着茶。
「我是反對的喔。」
很久以前,我被念過一模一樣的話。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拿出父親的威嚴,大方地點頭。雪乃臉上瞬間綻放笑容。
「住那邊上學比較方便。我本來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纔出去住……」
好——爸爸要盧她一下囉。因爲我是希望女兒待在家的類型。
雪乃像在觀察氣氛般,戰戰兢兢地說,陽乃一臉驚訝。
當然不代表陽乃就不纖細。陽乃也很纖細,但性質跟方向不同。陽乃是玻璃藝術品般的纖細,一旦碎裂,碎片就會刺傷碰到她的人。雪乃則帶有一碰到就會消失的夢幻感。
「可是,遲早會變成我的房子呀。」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若無其事地小聲說道。流露出一絲交給我判斷的言外之意。
「……哎,蹺課要適可而止。」
「哎呀?那麼常來管我們的事,竟然還沒被當過……不愧是偉大的姊姊。」
現在,陽乃也帶着有如柴郡貓的笑容,靠在雪乃身上不停鬧她。
「陽乃……你沒去上課嗎?」
冷靜,冷靜點。先喝口紅茶,再去找鐵錘。
問題是纖細的她們,有會隨便互相傷害的傾向。
「反、反正又不會被留級!」
我苦笑着說,妻子冷冷瞥了我一眼。可是跟學生時期那令人結凍的眼神比起來溫暖了一些,不枉我跟她相處了二十年以上。
我悶悶不樂地心想,這時,另一位繼承人謹慎地舉起手。
這時,一直置身事外,優雅地喝着紅茶的妻子,忽然停止動作。
陽乃連忙跟我和妻子辯解。不會被留級,反過來說就是隻有取得最低學分數嗎……
那遺傳自母親的殘虐微笑,從客觀角度來看還是很美。不過母親隨着年紀增長,變得會打開扇子來掩飾,應該是想努力維持撲克臉,陽乃卻依然會故意展現給別人看,藉此威嚇對方。
可是,不管到了幾歲,女兒就是女兒。父親就是父親。不會改變。此乃不變的真理。
「姊姊不要說話。閉嘴。」
從她的語氣推測,妻子和陽乃應該已經爭論過。在這個基礎上交給我下達最終判斷……
語畢,雪乃喘着氣,緩緩將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到杯碟上。妻子馬上爲她重新倒了一杯茶。
我設法安撫自己,坐在對面的陽乃卻愉快地咯咯笑着。她一把摟過雪乃,臉湊到她耳邊,故意用我們也聽得見的音量呢喃。
我點頭贊同。沒必要回去住吧?沒必要吧?住家裏就行了吧?住家裏嘛。爸爸希望你住家裏……
說起來,雪乃是在入學後才決定住進那間公寓的。不是因爲一開始就追求便利性才獨自搬出去。
「你之前不就到國外念過語言學校了?沒必要現在去吧……」
雪乃或許是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笑着追擊。
回想起當時的畫面,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戒掉的香菸的氣味。當時香菸的價格只有現在的一半左右,我一天會抽掉一包,不過陽乃出生後就戒掉了。
「姊姊要回來住的話,我想搬進去……」
我很想嚴厲地這麼說,然而因爲打擊過大,我只能像金魚一樣嘴巴一開一合。
陽乃「唔!」瞬間語塞。雪乃在旁邊愉快地挺起胸膛。
然而,敵人也並非簡單人物。
「從我們家過去也沒多遠吧~真的只是因爲這樣——?」
「是沒錯,但我這次打算去久一點。我想學習更專業的知識,可以的話想去個一年。」
陽乃好像想到什麼,張開緊閉的嘴巴,然後揚起嘴角。飽滿的雙脣勾勒出弧線。
「…………不行嗎?」
我和雪乃幾乎在同一時間端起杯子喝紅茶。雪乃吐出一大口氣後,滔滔不絕地說:
儘管方法不同,雪乃跟陽乃都很擅長拜託我。會害我不禁覺得爲了可愛的女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我妻子?我妻子當然也會讓我覺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她總是在把事情辦好後特地告訴我「我買了一間公寓」、「我把名義轉到我名下了」、「存定存也賺不了多少錢,所以我拿去買美債囉」,這部分挺可愛的,所以可以說非常可愛。愈可愛就愈可怕。
我妻子?我妻子當然也很纖細。至於其性質及方向,打個比方,就是碰到她的人即死的危險物。對待她需要相當纖細(可以的話最好要有處理危險物品的證照),不得不說她是位非常纖細的女性。
再說,逐一確認女兒的交友關係未免太過度干涉。從雪乃的語氣判斷,那位由比濱同學似乎是女性朋友,感情好到會去彼此家玩,平常就走得很近。交友圈不怎麼廣的雪乃交到能讓她這麼信賴的朋友,反而該高興。
妻子頭痛地用手指抵着太陽穴,深深嘆息。然後對陽乃投以冰冷的目光。
不行喔,不可以,爸爸不準喔。把那傢伙的姓名住址跟身分證字號告訴我。順便幫我準備一下稻草人和大釘子,我會用鐵錘直接攻擊他。
不,既然是爲了女兒,也不是不能想辦法,但比起金錢方面,我的心情更加難受。因爲時間可是長達一年喔?還是到國外喔?爸爸會擔心啦。而且又是陽乃。絕對會出問題。
可是雪乃好不容易願意回家住,這麼快又要搬出去了嗎?好寂寞……我垂下肩膀,陽乃在同時歪過頭。
陽乃奸笑着喃喃說道,又往旁邊靠過去,手指捲起一綹雪乃的黑色長髮,然後用那根手指戳雪乃的臉頰。
她性格太直率,太不會騙人了……
能看到這抹笑容,一間公寓根本不算什麼。雖然把它租給人的話,可以租到不錯的價格,雪乃的笑容遠比那種東西有價值。女兒的笑容,無價。
面對二對一的不利局面,陽乃噘起嘴巴望向我求助。
陽乃是會直接把事情鬧大的類型。雪乃則經常在不知不覺間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況。也就是說,她們倆都容易出問題。我妻子?我妻子別說出問題了,她更容易造成別人的心靈創傷(注27)。
「……隨便你。」
當時的雪乃有點神經過敏,想讓她和關係不佳的陽乃保持距離也是理由之一。
我支支吾吾,面有難色,陽乃大概是失去耐性了,滿不在乎地說:
兩個女兒都是本性溫柔的孩子。我妻子?我妻子當然溫柔囉。沒有原因,我也完全舉不出具體案例,但我不得不說她溫柔。沒啦,她很溫柔喔?真的真的。
我試着做出些微的抵抗。
妻子彷佛在問我「你該不會忘了吧?」迅速補了一刀。對喔,買房時我們一起商量後決定的。我笑着轉頭望向妻子,表示「我知道,我當然記得」,陽乃趁機順口補充一句:
好吧,陽乃也二十歲了。差不多該把她當成一位大人對待,而不是隻會嘮嘮叨叨。八成是因爲這樣,妻子纔沒有劈頭就反對,而是給我們一個談話的機會。
我努力將怨言吞回口中,維持父親的威嚴咳了一聲。
妻子剛纔是說「她們兩個有話跟你說」。既然如此,雪乃應該也有事想跟我商量。
我的表情大概也跟她一樣。咦,是嗎?爲什麼?留在家裏啦。拜託啦。好不容易回來了……
「沒其他理由了吧。不過學校明明離家那麼近,卻不怎麼去上課的人,應該不會明白就是了。」
雪乃的背瞬間抖了一下,直接僵住。我也整個人僵住了。咦,等等。等等等等我撐不住好痛苦等等。
「嗯、嗯……這件事也包含在內……不過不只這個……」
雪乃嘆着氣說道,事實卻並非如此。
本以爲我講的話挺中立的,陽乃卻不悅地嘟嘴,鼓起臉頰別過頭。坐在旁邊的雪乃則得意地撥了下頭髮,爲勝利而驕傲。
「嗯,目前也沒計畫要用到……」
好久沒看見雪乃贏過陽乃了。
嗯……以前的話,通常是妻子的意見是絕對的,陽乃雖然不願接受,還是會以自己的方式找到妥協點乖乖聽話。不過現在看來,妻子似乎也在尊重陽乃的意見。
然而,雪乃的答覆有點含糊不清。
「不是啦,我不是在說比濱妹妹。」
陽乃隨口說道,彷佛這已經是決定事項。這種說法真的很像妻子。這樣的話,我的反對不可能被聽進去,只能愁眉苦臉地點頭。
雪乃之所以一個人住,最大的原因在於入學前的交通事故。值得慶幸的是雪乃沒有受傷,不過應該還是對她的精神造成了一些衝擊。由於必須跟受害者道歉及善後,我和妻子都有點忙不過來,便建議她自己搬出去住,也能遠離那些紛紛擾擾。
「畢竟住家裏就不能隨便叫那孩子來了。」
「嗯、嗯,是啊。住家裏的話,由比濱同學確實就不能隨便來過夜了。不過,那不是原因。事實上,有時候也會由我去她家過夜,我純粹是因爲上學比較方便纔想住那間公寓。」
她跟現在一樣,以尖酸刻薄的語氣及冰冷的目光,訓了大白天就窩在瀰漫煙味的麻將館的我一頓。
算了,陽乃是聰明的孩子,學業方面我不怎麼擔心她。但那僅僅是我的意見,妻子似乎不這麼認爲。她溫柔地呼喚陽乃的名字。
事實上,雪乃鮮少提出要求。有事拜託我和妻子的時候,她會井井有條地說明理由。因此要是她像現在這樣無緣無故提出要求,我根本無法抵抗。
「……是、是嗎?嗯……呃,不過,錢啊……」
若要爲她準備能專注在課業上的穩定環境,得花上數百萬日圓。實在不是隨便就能拿出來的金額。
她平常是個有話直說的孩子,因此我對這個反應有點疑惑,緊盯着她,雪乃低下頭,似乎難以啓齒。
「那是爸爸的房子……」
「無所謂吧,我從來沒被當過呀。」
兩位女兒曾經去國外留學過。她們是歸國子女,所以選了有教國際教養的高中。如果是爲了學外文,沒必要再去留學吧?待在家裏啦……我正準備說下去,陽乃笑了笑,打斷我說話。
在我心中,雪乃是個纖細的孩子。
「雪乃想跟我說的是這件事嗎?」
她的嘴巴動來動去,好像想說些什麼,卻沒將其轉化成明確的話語。我默默等待她整理好思緒,不久後,雪乃慢慢抬起視線,自言自語似的咕噥道:
看見那壓迫感十足的微笑,雪乃自然也戒備起來。或者有可能是給對方時間戒備的陽乃特有的溫柔。
她慢慢放下茶杯,以冰冷至極的聲音低聲說道。臉上依然掛着柔和的笑容,顯得更加恐怖。本以爲就算是陽乃大概也逃不過這一劫,她卻像要打馬虎眼似的,大口喝下紅茶,很快地解釋道:
「把公寓賣掉不就得了?」
當然可以!有什麼問題!只要是雪乃的願望,爸爸統統願意爲你實現!我故作鎮定,將差點放聲吶喊出來的話吞回去。
雪乃將往她身上靠的陽乃推回去,順便回嘴。
「謝謝。」
「咦,是嗎?」
「啊,對喔……」
我邊說邊斜眼偷瞄妻子,她也沒有反對的意思。代表這也該由我下達判斷吧。
她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態度過於坦蕩,所以我也無法否認。的確有可能給你繼承,但我們家的女兒不只有你一個啊……
上學變方便是結果纔對,因和果是相反的。
但不好意思,我也有同樣的經驗,因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故作無知也是父母的職責。
「陽乃……你給我算一次大學的課一堂要多少錢。」
「什——」
「雪乃,你沒必要回那邊住吧?」
「嗯、嗯,或許吧……」
「不過是登記在我名下。」
雪乃轉過頭,用雙手按住陽乃的嘴角。陽乃的臉頰被揉成一團,像只做了壞事的狗。
好久沒看見她們嬉戲了。
我沉浸在感慨中,一直無奈地旁觀的妻子慢慢開口。
「你們都給我住手。」
她一用平靜的聲音說道,雪乃便不甘不願放下雙手,陽乃也鬆開摟着雪乃肩膀的手。
等兩人終於準備好聽她說話,妻子盯着雪乃。
「包含那種事情在內,最好都要謹慎處理。你該做個了斷。」
妻子的語氣不是過去那溫柔寵溺、彷佛在勸導人的語氣,而是轉爲說服人的語氣。
「……那樣,絕對會被討厭。」
雪乃輕咬下脣,用比平常隨便一些的措辭接着說道。那稚嫩的講話方式,讓我想到小時候的她。
「而且,萬一他覺得我很難搞、給人很大的壓力……我會很傷腦筋。」
她垂下頭,眼中充滿困惑、恐懼,或是思慕之情,感覺隨時會傾瀉而出。
竟敢讓我女兒露出這種表情……雖然不知道你小子是誰,我要殺了你……
我用力握緊放在大腿上的雙手,手被人用扇子敲了下。我反射性望向旁邊,妻子微微搖頭。
不行不行,差點露出本性。我反省過去後,發誓要當個沉默寡言的好父親、好丈夫。
身爲她的父親,該對哀傷地垂着頭的女兒說些什麼?在我思考之時,我還沒開口,陽乃就有動作了。
陽乃說着「對不起喔,一直逗你」,輕拍雪乃的頭安撫她。
「不用擔心吧。這點小事他也明白。不如說,你本來就給人超大的壓力超難搞的。」
雪乃的頭被亂揉一通,別過臉。接着害羞地咕噥道:
「姊姊沒資格說我……你也很難搞……」
「嗯。只要拿工作當藉口,那個人大部分的事都會接受。」
熠熠生輝、目光筆直的雙眼,如同墜入愛河的少女、準備出門約會的少女,從我認識她的時候就沒變過,至今依然美麗又惹人憐愛。
真是。自己去鬧人家,事後又特地安慰她,這種愛情表現未免太扭曲了。到底是像誰呢。我苦笑着守望兩位愛女,陽乃眯眼瞪着雪乃,伸手戳她臉頰。
「不然就是由雪乃說出口。」
沒錯。到時我也能慢慢習慣吧。習慣女兒要離開身邊。
陽乃大笑着說,雪乃臉上卻完全沒有笑容。
這種極度私人的感覺不可能有辦法跟他人共享。事實上,雪乃正納悶地歪過頭,大概是還不明白妻子想表達的意思。
雪乃張大嘴巴,當場愣住。接着大概是理解陽乃的意思了,臉頰逐漸泛起紅潮。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不過這段時間我也有事要忙,等事情處理完……然後,嗯,到時再說……」
「欸,爸。雪乃說想讓你見一個人。」
「……嗯,大概。」
所以,希望這段時間可以再持續一下……
陽乃忽然扔出這句話,導致雪乃更加困惑。她不安地抓住陽乃的手。然而,陽乃說着「乖啦乖啦」制住雪乃,露出燦爛的笑容轉頭望向我。
我靜靜關上門,慎重地走在石頭地上,以免踩到鋪在地上的小圓石。
我用顫抖着的聲音詢問,微微泛淚的雙眼看見妻子露出微笑。
離開前,我望向壁鐘,離深夜還有一段時間。現在店應該還開着。
「契機呀……原來如此。若是舞會之類的活動,我和爸爸都有可能自然地跟他扯上關係。」
「姊姊你閉嘴。」
企圖將愛女從父親手中奪走的我的仇敵。
「那就只能把他逃跑的手段統統封住了。」
「雪乃,就是要那樣。」
「總有一天,我會,跟爸爸……介紹。」
這時,妻子「啪」一聲敲了下扇子,滿意地點頭。
完
「說得也是……他的成績如何?你有聽說他要考哪所大學嗎?」
「嗯……噢,是嗎……」
「嗯、嗯……大概會跟我考同一間……」
即將與我一同和女神們對峙的我的強敵。
「是說,最好換個時期吧?通常都會因爲要考試的關係,沒空處理其他事。那傢伙可是會拿考試當藉口,說出『爲了我們好,最好先保持一段距離』這種噁心臺詞的類型喔。」
「咦,這,不,沒有……」
雪乃嘆出一口分不清是放心還是無奈的氣。
都過了二十幾年,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敵得過那抹離純潔無垢相去甚遠,隱隱透出可愛心機的小惡魔般的誘人笑容。
「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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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乃……是嗎?」
穿過大門,櫻花在皎潔的月光下紛紛飄落。
「爲什麼是由你決定……」
「如果能製造一個契機就好了……」
跟從寢室下來的時候不同,我踏着變輕一些的步伐走上二樓。趕快換好衣服,去我常去的那間酒吧吧。
很久沒有想一個人喝酒了。
「……是嗎?那得先堵住雪乃的後路纔行。」
她嬌羞地別過臉,不時偷偷觀察我的臉色,然後又立刻將視線移開,斷斷續續地說。
我目瞪口呆,眼角餘光瞥見陽乃在跟雪乃講悄悄話。
「比那孩子好——他可是會在別人從城外包圍他的時候,在城內挖地道逃走的類型。就算找他來,他也會用各種手段四處逃避吧?」
可是,妻子以沉穩的聲音呼喚她,雪乃便放下手來。低着頭掩飾紅通通的臉頰,不久後似乎放棄掙扎了,做了個深呼吸,像在竊竊私語般以細微的聲音說道:
26注 日文的「嚴格(厳しい)」另有嚴峻、嚴重之意。
陽乃毫不客氣爆笑出聲,雪乃明顯不太高興。妻子看着兩人,露出柔和的笑容。
陽乃邊說邊將酒倒進威士忌杯,雪乃把手抵在柔軟的脣上,陷入沉思。從她眉間的皺紋看來,這個問題似乎挺困擾她的,妻子卻輕輕打開扇子,立刻說出答案。
「不同的大學……新的邂逅……偶然的重逢……前途堪憂啊。」
我纔剛這麼想,妻子就「喀嚓」合上扇子,擅自做出決定。
雪乃無奈卻略顯驕傲地提到那個人,妻子把手放在臉頰上,高興地笑了。
「但用正常的方式邀請他,那孩子八成不會來。」
女兒出生時,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會來臨的這一刻,來得比想像中還快,並且毫無徵兆。
不只是因爲她的說法很可怕,也不只是因爲她說着這麼可怕的臺詞,兩眼卻閃閃發光。
應該是因爲我對那個感覺有印象,纔會不寒而慄。超過二十年前嘗過的獵物被逼入絕境的感覺浮現腦海。
「呃……那個,我和他都不太習慣那種場面。不擅長應對,也不喜歡,所以,大概得等很久……不是現在……」
我不顧又要吵起架來的兩人,默默離開客廳。
總有一天,他也會跟我一樣被逼入絕境,淪落到束手無策的狀態吧。甚至連嘴巴都動不了。
滿面笑容,甚至可以說是心情愉悅的妻子明明語氣輕快,我的背脊卻爬上一股寒意。
男人踏出家門就會多出七個敵人。
「雪乃。」
我只能默默傾聽。如此認真、慎重,留意着絕對不能說錯話,誠懇地向我訴說的女兒,又有誰忍心打斷她說話呢。
在妻子的逼問下,雪乃不知所措地回答,陽乃拿這當下酒菜,晃着威士忌杯愉悅地扔出一句:
現在,雪之下家的三女神把我晾在一旁,想像着不久後的邂逅,隨心所欲地聊着天。
「什麼?咦,等一下,姊姊。你想做什麼?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不過絕對不會是好事所以拜託不要。」
更重要的是,看見她那麼開心、靦腆的微笑,不可能有辦法拒絕。
看見雪乃不停點頭,我默默同情起尚未見過面的他。
如果不講點話,我八成會一直嘆氣。那樣實在太難堪了,因此我決定先點頭,講些聽起來像人話的話。
她一下揮手,一下不停用那隻手整理瀏海、往臉上搧風、梳理頭髮,靜不下來。
再繼續聽這幾個小女生聊天,對我的心臟不好。用不着我多說,我老婆當然也年輕得可以用小女生稱之。
我感到一陣鼻酸。呼出來的氣息帶着感傷,異常沉重。
25注 一九七二年發生於日本淺間山莊的綁架事件。警方使用起重機掛着鐵球,擊碎山莊的牆壁攻入其中。
「不這樣的話你會逃走。得先下手爲強。」
「他真的有可能講那種話,傷腦筋……」
——看來今天,我的敵人又多了一個。
「哎呀,真是好消息。是個理想的勞動力。」
我從衣櫃裏拿出妻子幫我掛好的外套,迅速穿上,躡手躡腳走到玄關。回家時我一定會喝到站不穩。
「是啊。六月中旬的話就有空了,訂在那時候吧。」
剛纔是因爲我一直都被排除在外,纔有辦法在她們提到那方面的話題時,依然能充耳不聞。不過,她都直接點名我了,我實在無法裝作沒聽見。我挺直背脊,凝視雪乃的雙眼。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