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由比濱結衣都想喫麪。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2萬 字
白鳥士郎/插畫:しらび
最強的食物是什麼?
關於這個難題,我以前的回答是拉麪。
拉麪是最強的。對孤獨的男高中生來說,是最親近的食物之一。治癒貫徹孤高的高貴靈魂,滿足胃袋的終極美味。
最強的邊緣人用食物。那就是拉麪。
然而,拉麪也是有弱點的,不如說不適合喫的場合。
那就是……約會。
情侶約會千萬不能喫拉麪。在餐券販賣機前碎碎念,坐在吧檯座卿卿我我。怎麼看都是毒害。
講話會害麪糊掉,害湯冷掉。
所以情侶絕對不能去喫拉麪。
爲平凡無奇的一星期作結的禮拜五放學後。
晃到社辦來的平冢靜老師一直在高談闊論,我們則分頭專心做自己的事,一面聽她說話。
也可以說這叫左耳進右耳出。
「現在果然還是千葉到千葉中央那一區競爭最激烈。客層明顯有差。」
三位學生的態度明顯對自己的話題沒興趣,不如說覺得很煩,平冢老師卻毫不介意,滔滔不絕。
平常她是個會關心學生的好老師……一提到某個特定話題,就會渾然忘我。
「哎呀,都哪個時代了,還要參加跟家長會成員的聚會,而且在那種酒會上,我這種年輕貌美女教師扮演的角色絕對不會好到哪去,所以我推辭了一段時間。我可不想被人叫去接客,更讓人頭痛的是那幾個媽媽會不停問我『老師,您結婚了嗎?』『不是應該要有幾位對象嗎?』『要結婚的話最好快一點喔?』實在受不了。跟被家人和親戚逼問的情況不同我不能亂說話所以只能乖乖被踩在腳底當成沙包蹂躪……」
話題從途中開始歪到奇怪的方向。
簡單地說就只是她參加了跟家長會的酒會,晚上去了街上。
「所以我之前久違地參加了一次……沒想到千葉站周圍的拉麪戰爭……戰況變得那麼激烈!」
有種去過聖地巡禮的感覺。稍微感到了一點優越感。
爲了方便我理解,她每句話都分開來講,彎下腰把臉湊過來,彷佛在教小孩。
「不是嗎?」
我想需要說明一下。
至於那位受到關心的由比濱結衣。
「面——!」
那個暑假的午後,我不小心睡到一個很尷尬的時間,決定出門開拓新的拉麪店,在經過婚禮會場時看見一位美女獨自散發邪惡的氣息……
「…………」
「不過身爲老師,很難推薦那一帶的店家。」
「我不要。」
從結論來說,我打了通電話給小町。『咦?哥哥今天要在外面喫晚餐?去哪喫?跟誰喫?』我回答「去哪喫跟誰喫都不重要吧」,小町沉默了一會兒。
「由比濱同學?你怎麼了?你竟然會沉默五秒鐘以上,真稀奇……身體不舒服嗎?」
「我也要去。」
這傢伙竟然稱讚得那麼直接,真難得。不過光是聽見她評價食物的味道就相當難得了。
「的確——」
雪之下雪乃把書籤夾進文庫本中,露出彷佛看透世間一切的微笑。
她發出「呣呵呵」的奇怪笑聲掛斷電話。
總不能在教職員辦公室罵家長會。跟一般學生聊千葉站周邊的拉麪店也不太好。
「啊……爲什麼呢……」
這個顧問在週末前一天特地到社辦做什麼呢?單純只是想講自己上週末喫到的拉麪。
「自閉男是笨蛋——!」
「不要‼竟然去喫拉麪…………拉麪?爲什麼?」
「自閉男⁉把老師硬抓出去⁉」
「婚、婚婚婚、婚禮⁉」
啊啊我已經開始嫌麻煩了……
我們的反應卻很冷淡,所以平冢老師終於開始點名聊天。
我差點反射性站起來。
啥?跟我一起……喫拉麪?現在?
「這麼誇張啊?」
夜晚的街道會充滿學生及上班族……行人多,店裏的人也多。總武高中的學生應該也不少。
那名散發邪氣的美女懷念地說:
平冢老師講了一連串後,聳聳肩膀下達結論。
雪之下雪乃翻閱文庫本的手停止了一瞬間,點頭回答。
「呣……」
我摸着被她打的額頭,整理瀏海,一面咕噥道:
「呃,薩利亞的義大利麪確實便宜又好喫啦!但我想去的不是薩利亞!」
「嗯。比企谷吧。」
她眯起眼睛,視線在我跟雪之下身上來回移動,散發出一股怨氣。
有時可愛,有時帥氣。我不否認這一點,但現在的平冢老師不是「可愛的小靜」也不是「帥氣的小靜」。就是個「很吵的小靜」。
「我也是第一次喫天下一品。那說不定是我畢業旅行印象最深刻的回憶。」
要把詳細情況通通解釋清楚太麻煩了,再加上講愈多誤會可能會愈深,所以我沒有說話。
「嗚嗚…………」
嗯。完美的推理。
由比濱鼓起一邊的臉頰,不知爲何只瞪着我一個人。
「現在在聊拉麪,爲什麼會是去薩利亞⁉」
現在要去千葉喫飯的話,是晚餐時間。意即必須跟家裏的人說「我今天晚餐在外面喫」。要是他們問起原因就麻煩了。
『……結衣姊姊?』
她扔下幼稚的這句話,抓着書包衝出社辦……離開前還停了一下,明顯往我這邊看……呃,我不會去追你的。
說起來,那天的拉麪本身就是趁畢業旅行當晚獨自跑出宿舍喫拉麪的平冢老師,給我跟雪之下的封口費。
「不過我暑假和比企谷兩個人一起去喫過拉麪。」
其中JR千葉站到京成千葉中央站的這塊區域,是廣爲人知的歡樂街,白天跟晚上的相貌截然不同。
「什麼?去哪裏……薩利亞嗎?」
「記得是在海濱幕張的……看得見海的婚禮會場附近吧?」
我走出千葉站,漫無目的地在雜居大樓林立的繁華街上走動。不愧是星期五晚上,人潮洶湧。想從中找到一個人難如登天。
暑假的午後,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單身女教師一起坐在拉麪店的吧檯座喫拉麪……嗯,怎麼想都只會覺得搞什麼呀莫名其妙(注7)……
慢着兩位。請問你們有聽見剛纔的對話嗎?
「比企谷同學吧。」
純粹是平冢老師參加完婚禮後,利用我逃避親戚的「你也給我快點結婚」攻擊而已。我反而是被老師帶走的那個。
由比濱像在練劍道似的,賞了我的額頭一記手刀。
而某人一直默默聽着我和雪之下的回憶——
「咦⁉自閉男,你跟平冢老師一起去喫過拉麪嗎?還是在假日?爲什麼爲什麼⁉」
接着,她突然起身宣言:
我也不知道自己幹麼那麼驚慌,可是,最近看到由比濱這個態度,我就會像這樣……下意識站起來。
「小雪乃和自閉男……一起去喫了拉麪……嗎?」
我彷佛歌手安潔拉・亞季演奏時一般,一下站一下坐要站不站要坐不坐,雪之下嘆着氣回答:
「就是這樣。」
是啦,天下一品在拉麪店中屬於比較獨特的,聽說也有人覺得它「粉粉的」,不喜歡。雖說只有一小盤,雪之下可是不小心嚐到了那家店——而且還是總本店的拉麪。不能怪舌頭忘不了那個滋味。「嘿嘿嘿!嘴上在否認,身體倒是有乖乖記住嘛⁉」「不、不行——!」。因爲是拉麪所以不行嗎(注6)?這什麼冷笑話。
「偶爾會沒來由地想喫。因爲……那是兇暴的美味。」
對我來說,那也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事件。
因此我說出結論。
「那是哪裏?」
平冢靜。單身。侍奉社顧問。然後是單身。
「乾脆打電話看看?可是那傢伙在生氣……」
「我也要跟,自閉男,一起去,喫拉麪。」
「去京都結果印象最深刻的回憶是喫拉麪,很符合你的個性……不過的確,想到光是爲了喫那碗拉麪就跑到京都一趟,或許是頗爲奢侈的體驗。對於喜歡的人而言,應該有那個價值。」
「……真是。誰纔是笨蛋啊。」
希望你幫忙保密——平冢老師對由比濱說,由比濱也「喔……」給予分不清到底服不服氣的回應。
「是我硬把他們兩個抓出去的。老師帶學生外出,被人發現就麻煩了,所以我沒告訴其他人,但侍奉社有種自己人的感覺,我纔會不小心說溜嘴。」
「真是,如果都這樣了還找不到那傢伙,真的有夠蠢……」
「啥?」
雖說都叫「千葉站」,以千葉命名的車站多如繁星,例如JR千葉站、西千葉站、東千葉站、京成千葉站、新千葉站、千葉中央站,以及JR的本千葉站(還有單軌鐵路的千葉港車站)。
「因爲你嘴上拒絕,結果還是在增加自己的工作嘛。」
「去參加婚禮的我,被比企谷硬抓出去……」
「連鎖店的話去東京就喫得到,但那可是總本店啊。」
「……不是隻有我們兩個。畢業旅行那晚,平冢老師邀我們去的。」
沒錯。
「呃,那是。」
「怎麼樣,雪之下?有沒有想起在京都喫過的那個味道?」
而且今天還是星期五。明天放假。
簡單地說就是隻有我們能聽她講這個。
「…………」
『知道了。沒問題!』
跟由比濱一起在那樣的地方移動,那個……可能會引起誤會。而且異性一起喫拉麪違反我的原則。由比濱和我並不是情侶,可是不知情的人搞不好會這麼認爲。
話題轉移到拉麪上,因此平冢老師興奮地加入,說明得更加詳細。
不不不,喫拉麪以外的部分全是她亂掰的。
「對呀。比企谷同學不是嗎?」
這話若是出自其他人口中,怎麼聽都是諷刺,雪之下卻是真的在爲她擔心。
「那股衝擊太過強烈,導致我畢業旅行時喫到的其他食物,味道都被蓋過去了。」
「然後我們就去喫拉麪了。」
聽到這裏,我明白平冢老師爲何會特地到侍奉社社辦講這件事了。
「你問我爲什麼……」
現在在聊拉麪→會讓人想喫麪→女生就是喫義大利麪→義大利麪就是去薩利亞。
不接的可能性也很高。再找一下好了。
天色已暗,亮起霓虹燈的繁華街上,到處都是居酒屋和拉麪店。把數不清的拉麪店通通檢查過一遍並不現實。
想想看。
那傢伙會怎麼做?
「由比濱對這一帶不熟,應該也不懂拉麪店。這樣的話,以那傢伙的個性……」
直覺告訴我,她會去問人。
而對這種地方一竅不通的她,可能會去明顯有問題的「免費介紹所」打聽資訊……
「哎呀……不會吧?就算比濱同學那麼純真,也不會覺得那種地方會告訴她哪家拉麪店好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了。
由比濱在免費介紹所前面。
還被明顯在路上拉客的小哥們纏住。
「就說了,我是想找拉麪店……」
「拉麪?別管拉麪了,我可以介紹能賺更多錢的店給你喔。」
「不是,那個,我不是在找打工……是想喫拉麪……」
「你胸部那麼大,不去賺太可惜了啦!」
糟糕。情況不妙。
我幾乎以跑步的速度快速走過去,避免跟幾位小哥對上目光,抓住被纏住的由比濱的手臂。
「喂。走了。」
「咦⁉自、自閉男⁉」
由比濱驚訝得瞪大眼睛,但她立刻回握我的手,小跑步跟過來。
由比濱拿出吊飾晃得叮叮咚咚響的手機,看着螢幕煩惱地呻吟着。
明明是爲她着想才特地事先確認,卻莫名其妙被罵……原來這算性騷擾?下次跟女生聊到口臭時小心點吧。
不如說是嚇得忘記了。
由比濱噘起嘴巴碎碎念。我聽不清楚她在講什麼,但她似乎懷着非常複雜的心情……
如同一隻等着被罵的小狗的由比濱結衣。
「那走吧。」
「車站裏面的富田制面。」
「啊哈哈…………對不起……」
「我來了後不知道要進哪家店……看到有家叫『免費介紹所』的店,就進去問人家有沒有我也能去的店——」
我絕對不會用C・one、Mio這種輕浮的名字稱呼它。簡單地說就是利用高架橋下方的空間開設的商店街。
爲何天一要撤出千葉?應有盡有的樂園——千葉缺少的最後一塊拼圖,就是天下一品。
「開心呀。」
「是啊。」
……話雖如此,其實我可以理解由比濱想表達的意思。
然而,由比濱的心情很快就恢復了。
不只日本,在國外也超受歡迎的一家店。
我家的小町也喜歡那家店。是女生也能大膽踏進的中華料理店。
比濱同學卻有意見。
「怎麼了?去千葉站喫有問題嗎?」
背後傳來交談聲,他們卻沒有追過來。得救了……
「嗯。我該早點確認你的心意的。」
「SOGO?」
她忽然滿臉通紅,跟北斗神拳的繼承人一樣發出啊噠啊噠的打拳聲,明顯不對勁,我有點擔心,不過這件事真的很重要,所以我沒有管她,接着問道:
「那就是……千葉中央購物中心了。」
「你介意麪裏有加大蒜嗎?」
「不介意呀!反正明天放假!呃,別用這種讓人誤會的問法‼」
「好敷衍!看仔細一點啦!」
「現在不是哈囉的時間吧。」
「唉…………真是。」
「也有你在京都跟小雪乃喫過的那家店嗎?」
我雖然散發出「別看那些了快走啦」的氣息,其實超適合的,害我心跳了一下。看太仔細的話會……懂嗎?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好不好?
「咦?……要去哪裏?」
「的確。那邊賣雜貨的店也倒得很快。」
「我跟家人去過!點套餐可以喫到很多種食物,滿好喫的!」
「……這樣啊。」
「咦?要幹麼?」
對了……也該跟她問清楚了。
適合一家人去喫的中華料理店的拉麪,和除了拉麪外頂多只有賣煎餃跟炒飯的專賣店的拉麪,同樣叫「拉麪」,其中卻有巨大的差別。
「哇!好壯觀⁉要去這家店嗎……?」
「我有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
「三浦要去那喝珍奶啊……」
「嗨、嗨囉……」
「不是那種店啦。你爲什麼不懂?」
「我的⁉我、我的心意,啊打……啊打啊打打、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討、討厭,怎麼這麼突然……」
「哎、哎唷!千葉站的出站口前面不是開了家貢茶嗎?優美子她們今天應該也會去那裏。」
你想喫拉麪所以我拼命思考女生也能喫得開心的店結果卻接連遭到否定。你懂我的心情嗎?
我和由比濱被周圍歡樂的氣氛影響,和一般的高中生一樣,在千葉購物中心內閒逛。
我帶她去的是豚骨拉麪的超級名店。
「咦?重、重要的……?」
說到高架橋下方的商店街,全國最有名的是神戶元町的(通稱「元商」),但千葉也不遑多讓。
「你白癡喔……別小看富田制面喔?」
「不是啦——那家店確實不錯,我也滿想去的,但我想跟你一起去的不是那種店……」
「因爲最近全國知名的連鎖店陸續進駐了。只要去那裏,就能在千葉逛到全國各地的名店。」
而悶悶不樂的比濱同學,一走進商店街心情就瞬間轉好。
「你想喫那家嗎?」
由比濱不惜冒着危險一個人來喫的,是專賣店的拉麪。
她誇張地舉高雙手,想往我身上抱,我向後躲開,直接往目的地走去。
「不過店家汰換速度也滿快的,可見競爭有多激烈。所以只要挑能在那邊存活下來的店,絕對不會踩雷。」
她這麼坦率地道歉,我也沒心情罵她了。
「她們也有約我,我說我有事,拒絕掉了……所以那裏有點不方便。」
將千葉站到京成千葉中央站之間這段約七百公尺長的區域分成四個部分,獨具特色的店鋪櫛比鱗次。
「由比濱。你——」
降臨於混亂的千葉站的新霸王。那就是富田制面。
「啥——?」
「不……沒有耶,爲什麼……」
我想了一下,走向反方向的京成千葉站。
我停下腳步,詢問一直想問她的事。
走到C區時,我們暫時來到戶外。
「嗯、嗯……」
「萬歲——!自閉男好溫柔!」
「你不是想喫拉麪?我帶你去,喫完就給我乖乖回家。」
「呃,我纔想問你咧……」
「是嗎是嗎?」
「啊!那家店的飾品好可愛~你看,適不適合?」
來到大馬路上,經過一個轉角,我才終於停下腳步放開手。然後望向跟在後面的白癡。
「……難得有機會跟你一起喫飯,我不想邊喫邊想你跟其他人喫飯時是什麼樣的感覺……」
「啊?不錯啊?」
「那是類似站內的立食蕎麥麪店的店吧⁉我不要去那種地方!我想去更正式的店!」
「由比濱。」
「……因爲是禮拜五晚上。」
「對吧?」
「那裏不是那種介紹所啦。」
由比濱將手中的飾品放回籃子,追上來從後面輕輕揪住我的衣服下襬。
由比濱垂下頭。
「嗯?嗯,還行。」
專賣店,不過儘可能開在明亮人多的安全地點,味道也有保證的店。
你說……什麼……
「那去SOGO吧。」
「喂喂喂,搞什麼。」「有男朋友就早說啊。」
現在千葉最跟得上風潮的年輕人,就是在JR千葉站喝珍奶。拜其所賜,遇見國中現充同學的機率高到爆。例如高機率看到折本,真的拜託饒了我吧。可不可以滾去船橋的LaLaport啊。
我放開她的手,嘆了口氣,對仍在無精打采的由比濱說:
我走在前面,免得她看見我泛紅的臉頰。
天大的誤會……
能在站內喫到那個等級的拉麪!可以說反映出了千葉的拉麪文化之成熟。從外縣市來到千葉的人最先看到的,是整家店都用玻璃牆的店內,擠滿在吧檯座大喫拉麪的人們……每次想到那個畫面都覺得好熱血……
「咦?是、是嗎?……不過,嗯……」
「欸欸,你開心嗎?」
「上面的美食街有家賣擔擔麪的。」
「千葉中央購物中心。」
不過,她發現我正在走向JR千葉站,停下腳步。
「這一帶現在最熱門的拉麪店,肯定是富田制面。就算要買入場券都值得一喫。不信的話可以去查查看網上的評價。」
由比濱快步跟上。
「高架橋下面的C・one?」
「看來是這樣呢…………對不起。」
「想,可是又不想。」
「什麼?」
於博多豚骨拉麪界是高人一等的存在,甚至在博多機場裏面的候機室旁邊開了店。接受大蒜的話沒道理不去這家店。
能夠調整口味濃淡、油的濃郁度、大蒜量、蔥的種類、有無叉燒、祕製醬汁的量、麪條硬度的創新系統,對其他拉麪店也造成強烈的影響,儼然是豚骨之王。
「哇……拉麪店竟然會開到這麼大家。女生要一個人進去的話,需要另一種意義上的勇氣……」
「喂喂喂,光外觀就嚇到,太快了喔?」
這家店的賣點,不如說有名的部分,反而是那獨特的內部裝潢。
「咦?裏面也很壯觀嗎……?」
「嗯。爲了讓味道集中,每個座位都是隔開的,面送上來後正面的簾子還會放下來。很期待吧?」
「咦咦咦咦⁉」
由比濱大喫一驚。
「爲、爲什麼都一起來了,還要把每個座位隔開⁉」
「是爲了讓你專心喫麪。很正常吧?去補習班的自習室也是一個人唸書吧?」
「不不不。哪裏正常。因爲這可是在外面喫飯耶?跟人一起喫比較開心,飯喫起來也更好喫呀。」
跟別人一起喫的飯更好喫……很常聽見的一句話。
真的是這樣嗎?
要一面注意其他人一面喫飯,無法細細品味料理的味道吧?
喫飯時還在聊天的話,會不會錯失最佳的食用時機?
邊緣人經常獨自踏進店裏,獨自面對那家店的料理。能隨心所欲地在最美味的時機享用那道料理。
怎麼想都是一個人喫更好喫吧?
「總之別喫這家啦!我要求不多,至少去能看着對方的臉,邊喫邊輕鬆聊天的店!」
「我覺得你要求夠多了……」
「咦?」
「咦⁉那、那是……」
由比濱用力拉扯我的衣服,把我拽到某家店前面。
「烤肉大將軍和螃蟹將軍隔着一條路相對,是千葉的名景嘛。」
情非得已的選擇。
「總之先回千葉站吧。」
事已至此,我依然下不了決定——
「走吧走吧。」
簡單地說就是御宅街。
而且自稱劍豪將軍的人還在靠近那裏——
比起菜單,她似乎對店內裝潢更有興趣,東張西望的。
「哦——嗯——喔喔……」
店員一句話都沒說。
「對啊。面和湯是分開裝的,和蕎麥冷麪一樣。」
那棟建築物原本是千葉知名的老牌餐廳&咖啡酒吧「馬醉木」,後來馬醉木轉爲只利用地下的空間開店,上面的樓層就由烤肉大將軍進駐。偏偏選擇開在螃蟹將軍對面。
「水果醋?聽起來好健康,我也要點這個!」
我抱着懷念的心情,跟由比濱說明入口的餐券販賣機要如何使用。
潮嗎?搞不懂女孩子的感覺……
我們決定不了要喫哪家店,繼續走在路上,不知不覺抵達快要到京成本千葉站的地方。
的確,聽說土耳其料理光辣椒就分好幾種。
由比濱指向其他小罐子。
「這個呢?這是什麼?」
我不可能認錯。
我以前也很常來。十五歲那一年,某天中午,我在安利美特千葉店買完漫畫和輕小說後,到這家店一個人喫沾面……
她隔着吧檯將餐券遞給店員。
第一次喫拉麪就來這種地方,或許太高難度了點。
不過,由比濱突然停下來大叫。
京成千葉站附近,有一堆那傢伙會去的店。
「中二⁉爲什麼……?」
不過雖說後面沒有任何客人,在這邊猶豫不決我也過意不去。於是我自己先買了餐券,跟由比濱一起坐到吧檯座。
由比濱快步走向餐券販賣機,果斷按下沾面的按鈕,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拿着餐券回來。
人行道跟商店街不同,有許多紅綠燈。不知爲何,只有在趕時間的時候動不動就會遇到紅燈。
「不。沒那回事。有疑問的話人家還是會回答。」
「怎麼了?」
沐浴在華麗燈光底下的購物中心,另一側是像影子一樣默默擴展範圍的黑暗勢力。
「就算你討厭我了……也別討厭拉麪喔?」
我不太想再走下去。由比濱則提議繼續往前找。
她似乎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回問我:
我指向桌上的銀色小罐子。
店裏沒有半個客人,所以我瞬間懷疑了一下「咦?今天沒開嗎?」可是裏面有店員,看來是營業中。
「嗯……可是說不定會有新店,再找找看——」
「又要回商店街?」
跟光是胡椒就有好幾種的沾麪店,或許有相似之處……不,難說喔?像嗎?完全不一樣吧?
「將軍在呼喚彼此……?」
我是認真的。我無法忍受別人對拉麪的觀感變差……
「特大碗的正統派沾面。」
材木座雖然胖,移動速度還是比兩個貼在一起的人快,因此我們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
「好多種……好像土耳其料理……」
「喂、喂,由比濱。離我遠一點。」
「哦……」
對由比濱來說,這是人生的第一碗拉麪。這碗麪會決定她將愛上拉麪還是討厭拉麪,嚴重影響人生。
「好。進去吧。」
「因爲……不看菜單怎麼知道是怎樣的料理?」
我指着菜單上的照片跟她說明,由比濱卻無法理解的樣子。
「這家!就這家!」
「前有三浦,後有材木座嗎……」
而且這家店是着名的沾面發源店,尤其是開在千葉的店,堅持維持創業時的味道。
安利美特、C-labo、虎之穴。
「對對對。然後按照自己的喜好加入那邊的調味料。」
不過,沾面確實比較方便給女生喫吧。
「那你點了什麼?」
不久後,高雅的新英格蘭風紅磚造建築物映入眼簾。可惜「大將軍」三個字的霓虹燈招牌把氣氛全毀了……
如果挑到雷店……
我們在街上徘徊了將近一小時,結果一下就踏進店門了。
「可、可是人太多了…………太多了嘛……」
「咦?自閉男,你在說什麼?」
確實,以這個人數來說馬路太窄了,不方便移動。
「那是醋。有白醋、黑醋、水果醋三種。調沾醬味道的時候用的。」
順便說一下,知名補習班也集中在這個區域,所以很容易遇到升學型學校的學生。表示也很有可能遇見總武的學生,忘記這些不小心踏進這裏,完全是我的過失。
跟學校是社會的縮影一樣,車站這個場所人潮衆多,會成爲社會縮影也是理所當然。
「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至於由比濱——
「喔。嗯。是啦?」
「喂。再走下去只剩日高屋囉?」
這是距離感的問題。
儘管餐券販賣機有附簡單的菜單,由比濱可是連看詳細菜單都會煩惱半天的人,要她在這個狀況下決定點什麼,應該有困難。
「不。這次我們走人行道。如果路上有看到不錯的店,直接進去就行了。」
「用這碗黃色的面去沾這碗褐色的湯喫嗎?」
「唔……!沒辦法,隨便找一家吧……」
「找家附近的店進去吧!」
「……那個人在生氣嗎?」
「……」
一個肥胖的人影提着窸窸窣窣響的漆黑塑膠袋,正在從本千葉站的方向走過來。
幸好店裏好像剛走掉一批客人,大概是因爲過了上班族的通勤時間,坐在吧檯座的只有我和由比濱。
「沾面啊……」
本以爲是個好主意,我卻失算了。
她抓着我的衣服反駁。
怎麼找都找不到能讓你滿意的店啦。
我在說什麼呢?自己都搞不懂。話說回來,比濱同學,您打算抓着我的衣服抓到什麼時候?……是不是有點熱?
沒錯,這裏是千葉的秋葉原。千葉原。
「我要特大碗沾面。這位等等再點。」
「!糟糕……不知不覺踏進這塊區域了嗎……!」
由比濱似乎也發現了那家店,發出既驚訝又錯愕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要這個。」
店員一語不發,接過我的餐券。
由比濱發出近似哀號的聲音。
「哦——!還有這種面呀?好潮!」
由比濱低聲抗議。我懂你的心情。如果有人常把我跟材木座相提並論,我也會誠心希望對方不要這樣。
「那家烤肉店……外觀好驚人……」
「呃,可不可以別把優美子跟中二相提並論……」
「沾面?跟一般的拉麪不同嗎?」
是材木座義輝。
「先用這臺餐券販賣機買想喫的品項的餐券。」
由比濱一臉不知所措。
我第一次跟由比濱接觸時,也被她問過好幾次「你在生氣嗎」。對常客來說舒適自在的距離感,有些第一次來的客人大概會覺得自己遭到拒絕。
再說,這家店本身就不太會特別想吸引新客人。
新人和老手。
無論在哪個世界,都很難同時滿足兩者。
問題在於要以何者爲優先,既然這家店的方針是堅守老店的味道,比起新客人,以回頭客爲優先自然更合理。而回頭客想要的,是安靜的空間及穩定的味道。
在我思考之時——
「這是您的沾面。」
店員隔着吧檯送上面和沾醬。
由比濱是正常分量。
我的特大碗麪和叉燒比較多。
由比濱高興地小聲跟我說:
「……他們特地同時上餐耶。明明我比你晚一點點餐。」
「對啊。」
這是由比濱的優點。她相信基本上以善意待人的人,別人也會懷着善意對待他。
結果就是會去尋找對方的優點。
跟連掉進善意之海的一滴惡意都能察覺到的我這種邊緣人正好相反。我是鯊魚嗎?
「我開動了。」
我們同時合掌,扳開免洗筷。
我比平常更加豪邁地大口吸面,也算是要推仍在遲疑的由比濱一把。喫拉麪就是要粗俗點。
我應聲附和由比濱,呼喚吧檯後面的店員。
「……是嗎?」
「咦⁉好好喫‼」
我偷偷瞄向她,看着麪條伴隨可愛的吸面聲吸進口中。
「嗯?喔,我今天確實沒打算喫拉麪,不過我也很久沒來這家店,挺懷念的——」
那是曾經有過的對話。
由比濱上前一步。
「啊——你平常話都講不清楚,一提到自己擅長的領域,口齒就會突然變清晰。」
找店的途中喫沾面的途中甚至現在,平冢老師都在狂傳拉麪情報給我,由比濱看了嚇得要命。
然而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其他感覺也會跟味覺一樣,逐漸變化吧。
然後——由比濱瞪大眼睛吶喊。
我拿出一直震動個不停的手機。
看到這種東西反而會讓人短期內不想再喫拉麪,所以不用擔心由比濱晚上在千葉街頭閒晃,真是太好了。
「嗯。如果我是一個人來,心情大概會更微妙。」

——跟別人一起喫的飯更好喫。
這傢伙會將其化爲現實。
起初,我以爲是這家店的味道有所改變。
由比濱似乎做好覺悟了,用微微顫抖的筷子夾起麪條。
「咦?加高湯?」
不過,目前我可以說的是——
「你沒有特別喜歡這家店呀。」
旁邊的由比濱把她自己的湯也喝得一乾二淨。
「……聽起來滿有趣的。」
「……!」
「不是!你誤會了——」
「……對我來說,今天也是不錯的經驗。」
「……是啊。」
「我說,你那是間接…………算了。」
是連我跟雪之下都得不到的特別力量。
「喔喔……!」
必須持續捍衛的價值觀,也是存在的。
「下次來的時候,我要介紹我選的最好喫的口味給你!喫完後一起分享感想。」
「不是的。」
這家店和由比濱都沒有錯。我試圖說明。硬要說的話,錯的是我——
「走進這家店純屬巧合……或許對你來說不是太好喫的店,而且你本來就是被迫陪我的,可能沒那個心情喫拉麪,可是我…………哈哈……我在說什麼呀?你聽不懂對不對?」
「別變成這樣喔。」
改變的不是味道。
「啊?你等等喝自己的不就行了?」
不過在我開口前,由比濱結衣——用走在周圍的人會反射性回頭的宏亮聲音說道。
「今天謝謝你!」
「我好像是第一次喫卷面……喫起來像湯義大利麪,不過味道的深度完全不同……怎麼說呢?像燉菜?」
許久沒喫的沾面,少了第一次喫到時的感動。肯定是因爲除了這家店,我還喫過了各種拉麪。簡單地說就是胃口被養大了。
「喫到一半我就發現了……你喫得不是很開心。」
「我會一步步慢慢追上來。然後……總有一天一定會追上你,抓住你。」
她微微彎腰,抬起視線凝視我,輕聲說道。
講了會開戰喔?
「那個,也就是說,這是我的第一步。就算對你來說稱不上太好的一步,對我來說這是最棒的一步喔。我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可是!」
我站起身,平常都會喝光的湯剩了一半以上。
「喔喔喔喔!喫完麪竟然還有湯可以喝,拉麪好厲害‼」
「還有……對不起。」
「不……我大概可以理解。」
「能跟人聊拉麪也挺開心的。」
「………………是我的舌頭嗎?」
「謝謝招待——!超好喫的!」
我否定了這句話。至今我也依然相信,一個人喫拉麪纔是最棒的。
我隔着吧檯接過裝了清湯的熱水壺,倒進醬汁中。由比濱緊盯着從水壺倒出的金黃色高湯。
「類似煮麪水。」
由比濱搖頭說道,露出帶有淡淡憂傷的笑容。
「真的嗎?」
6注「拉麪(Raamen)」與「不行(Dame)」日文音近。
接着把面泡進醬汁,將沾滿褐色醬汁的卷面送往塗了脣蜜的櫻花粉嘴脣。
「嗯。沒錯。」
7注《LoveLive!》的角色西木野真姬的口頭禪。
「我現在就想喝!」
但這個事實未必和否定其他喫法畫上等號。
跟堅持維持創業時的味道很像。失去特色,會被人拿去跟其他家拉麪店相提並論。不改變的話,至少能保有尊嚴吧。
「嗯,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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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那是最不能說的話喔?」
她似乎是真心這麼認爲,視線快速地在我的臉和沾面之間來回移動。跟國外的足球員一樣瘋狂搖頭。
「呵呵。對吧?」
你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以前我真的很喜歡這家店。
她硬是把碗從我手中搶走,灌了一大口。
「……謝謝招待。」
「好,那我也……」
要將其視爲成長還是感覺麻痹,因人而異。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家店已經無法滿足我。
「不好意思。請給我高湯。」
我對此心存恐懼。害怕自己不再是自己。
「哎呀——可以理解小雪乃爲什麼用『兇暴的美味』來形容了。該說它對舌頭的刺激很強烈嗎?啊,可是小雪乃喫的不是這家店對吧?糟糕。拉麪好深奧!對不對,自閉男⁉」
我把碗拿回來,在極度興奮的由比濱身旁喝剩下的湯,確信了。
「嗚⁉」
若是如此,說不定在跟由比濱結衣度過的期間,我對拉麪的感情也會再度產生改變。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走出店門,由比濱笑着跟我道謝。
「…………由比濱……」
「欸!自閉男,分我一點!」
不過看見由比濱的反應,我明白並非如此。
我小口確認味道濃淡。
「我覺得非——常!好喫‼」
「…………」
由比濱結衣就是這樣的存在。鬧脾氣、扯後腿、給人添一堆麻煩,卻還是會往目的地邁進。
那是——只有由比濱擁有的對未來的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