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的高位壓迫果然搞錯了。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8萬 字
白鳥士郎/插畫:しらび
「八幡——!」
天使在閘門後面對我揮手。
……咦?奇怪。
我今天應該是跟同班的男同學有約啊……怎麼有天使在?
我停下腳步揉眼。
……咦?奇怪。(以下無限輪迴)
「八幡——!我在這裏——!喂——!」
天使跳着對站在原地揉眼睛的我揮手。啊啊~我的心也在撲通撲通跳~
不對。
他不是天使。
而是我的同學——戶冢彩加。
「哇!好可愛的美少女……」
「是那個眼神很恐怖的男人的女朋友嗎?好扯……」
穿過閘門的人們對揮着手跳來跳去的戶冢投以驚愕及羨慕的眼神,然後看見我的臉,將疑惑及怨嘆的聲音砸在我身上。
戶冢彩加從肉體上來說是男性。
當然也可能是我誤會。證據就是來車站的人八成沒半個認爲戶冢是男性,每個人應該都深信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既然如此,戶冢已經可以歸類成女生了吧?
「八幡——!後面!後面塞車了啦!爲什麼要站在閘門前發呆⁉快過來!」
好,我要去了!收下吧‼
竟然要在體育場看足球比賽,超現充的行爲。
「嗯,因爲離學校很近嘛。」
順帶一提,利特巴爾斯基是二十年前以上隸屬於千葉隊的德國選手,網路上說他在日本退休後跑去當教練。第二位太太是日本人,記得是荻原健一的第一任太太。本人日文也講得很好。這部分是每位千葉縣民都知道的基本知識。
「哇!葉山同學,你把球迷衣和毛巾都裝備上去了,全副武裝耶!很有球迷的感覺。不愧是足球社!」
「YouTube上還有那種東西啊?」
爲了與天使見面兩秒就合體——不對,爲了與天使會合,我調整好心情,朝他踏出一步。差點要去了……
「你們剛剛在討論蘇我站對吧?」
「我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會坐電車。假日偶爾也會在車站和電車上看見穿制服的人。」
不過假如我一個人回去,就會留戶冢跟葉山兩人獨處……這樣葉山八成會喜歡上戶冢。世上不可能存在跟戶冢獨處時,還有辦法抵擋他魅力的人類。
車站的牆壁上裝飾着寫滿留言的隊旗,到處都是足球隊的代表色黃色、綠色、紅色。
「到那邊就知道了。」
「與其說討厭足球,不如說我討厭會在澀谷大吵大鬧的那種人。我能理解選手贏了比賽會高興,但其他人也跟着爲這件事發瘋的心態就無法理解了,覺得給別人添麻煩也能得到原諒的想法則更是搞不懂。」
宛如朝聖地耶路撒冷邁進的巡禮者。好啦,我沒看過巡禮者,不過應該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是啊。說得沒錯。」
……但這裏目前放眼望去全是工廠,感覺很冷清。
因此,我也試着用非常尖酸刻薄的說法表達意見,然而——
今天……不對,從邀請我們到體育場的那一瞬間開始,葉山就有點不對勁。
以前有位擔任國會議員,自稱自己長得像深田恭子的自戀女,在跟國內屈指可數的大型足球俱樂部的粉絲起衝突時,嗆過這句話。
差點激動得抱住他跟他告白……
「因爲蘇我是連轉車都幾乎不會用到的中間站。而且我不太會在假日搭電車。」
以硬要說的話,感覺比較喜歡穿得樸素點的葉山而言,這身打扮非常高調。
葉山隼人。
我問,葉山再度激動地說明。
沒錯。
「我也只會看千葉銀盃。」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平常會看足球賽嗎?」
事情的起因是我和戶冢在討論假日要不要出去玩時,葉山不知爲何跑來插嘴。
「好厲害!比企鵝這麼久以前就在支持千葉隊啊?」
我穿過閘門,微微對戶冢低頭。
葉山爽快地回答,又跟我說了一次「比企鵝同學,謝謝你今天願意過來」。
根據葉山事先跟我說明的知識,看足球賽時,主要是靠拍手或配合太鼓的節奏唱叫做「應援歌」、「口號」的類似改編歌的歌曲,幫喜歡的球隊加油。
真理經常出自於垃圾口中。
連站內麪包店的阿姨都穿着黃色制服結帳,這副模樣再怎麼說都稱不上「可愛」。實在有種……被迫穿上的感覺。
看見那位面帶清爽笑容靜靜出現的人物,我差點下意識「咦!」了一聲。
「你有看千葉銀盃嗎⁉那你對千葉的選手也很瞭解囉?可以問你喜歡誰嗎?」
「八幡……難道你第一次在蘇我站下車?」
那種活動都是派對咖湊在一起唱那首「ole」之歌(注1)對吧?一直我來我去,自我主張太強烈了吧?是「是我是我詐欺(注2)嗎?到底多喜歡自己?
千葉銀盃如名字所示,由千葉銀行集團擔任冠名贊助商,是與世界盃和歐洲冠軍聯賽齊名的世界三大杯之一。
在電視上看代表戰的時候,會聽見背景隱約有「喔喔~日本~日本~日本~日本~」像唸經的聲音,那就是應援歌。
「球迷……衣?」
「喔、喔……原來如此。嗯。我懂了。」
想不到葉山竟然同意我的看法。
喂……快要可以從你的上衣領口看見胸部了啦!我偷瞥了戶冢的胸口一眼,看着旁邊有點冷淡地回答:
我跟不上忽然轉換的話題,回問道。
「因爲JR東日本也是千葉隊的贊助商。」
「嗯,我自己也很驚訝。」
而且我剛纔從月臺瞄到,站前的圓環甚至立了一尊吉祥物的雕像。兩隻狗踢足球踢得不亦樂乎的雕像。
我將視線從葉山身上移開,環視周遭,有一堆衣服帶有黃色的人,正在朝同樣的方向前進。
可愛……與否,每個人看法不同吧。
「沒有啦。你沒遲到。是我太期待跟你一起出門,早了一班電車過來!」
「利特巴爾斯基(注3)吧。」
我和戶冢之所以來到平常不太會來,跟附近的親戚家一樣的蘇我站——
「沒有。不過我從氣氛感覺得出來。」
我愣愣地看着那羣人,像在自言自語似的說:
基於它的地理位置,蘇我站周邊的這塊區域,聽說預計發展成繼千葉都心、幕張新都心之後的第三都心。第三新千葉都心。
「黃色是千葉隊的粉絲……在足球圈是叫球迷
對吧?」
好險……
我望向旁邊,以免變紅的臉被他看見,開啓另一個話題。
今天的葉山有點太過主動,不如說會直接貼過來,我的諷刺和耍蠢毫不管用,很難掌握距離感。
講到這邊,葉山終於發現我對看足球賽沒什麼興趣。
「呃,利特巴爾斯基是我出生前的選手耶。我只是隨便講一個聽過的球員……你要發現啊……」
我有免費的入場券,一起去看足球吧,離學校也很近,一點都不可怕啦……我被他的花言巧語說服,所以這奇妙的三人組纔會共同度過假日。
「是嗎?」
足球社社長,是把我和戶冢叫到蘇我站的人。
足球圈叫Supporter,籃球圈叫Booster。
因此氣氛有些僵硬。跟在學校的體育課上踢足球時一樣僵硬。
還沒穿過閘門,我就看到車站裏全是足球。
蘇我又只要五分鐘就能到千葉站,離東京站約四十分鐘,跟大都市圈也靠得很近,是內房線、外房線、京葉線、京葉臨海鐵路臨海本線這四條路線交會的總站。
戶冢興奮地說:
今天的葉山真的很難掌握距離感……
要說的話,JR車站裏面比較多枯燥乏味的灰色,蘇我站卻明顯不同。
「⁉」
「雖然每個人喜歡足球的方式不同,我也不喜歡在體育場外面羣聚,給其他人添麻煩的人,不想被當成跟他們一樣的球迷。」
「我只會看國家代表隊的比賽。世界盃每次都會讓人忍不住熬夜看耶!」
「對了,葉山同學,你爲什麼叫我們帶保鮮盒來看足球賽?」
車站到體育場似乎走直線就能到,可是有一段距離,所以我們三個邊走邊聊天。
『別把自己的人生強加在別人身上。』
因爲假如你對垃圾說的話有那麼一點贊同,由其他人口中說出來就更難反駁了。
「嗯?」
「嗯,那個……就是,蘇我站原來變成這樣啦?」
他平常是無論制服便服都能穿得很好看的現充……今天卻穿着幾乎整件都是黃色的足球球衣,脖子上也圍着類似黃色圍巾的東西。
「再說,我覺得看都不看國內球隊的比賽,只支持代表隊跟國外球隊很奇怪。正因爲有國內聯盟這個讓選手能放心成長的環境,纔有到國外挑戰的機會。你不這麼覺得嗎?今天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希望你親眼看看國內聯盟的水準有多高。有很多優秀的選手喔。」
「嗯。跟我們同方向的人大部分都是。不然在這一帶都是開車的。」
「難道……你討厭足球?」
「謝謝你們今天願意過來。」
離總武高中最近的稻毛海岸站,跟蘇我站只有兩站的距離。
「你聽見了?」
「給球迷穿的球衣。」
然而,我們平常根本不會一起去某個地方,也沒有共通話題。
我真該在這個時候就發現的。
戶冢不顧煩惱不已的我,帶着天真無邪的表情詢問葉山:
戶冢由下往上窺探我五味雜陳的表情,問:
好吧,至少比被材木座或川什麼的同學纏上來得好……但可以的話,我想和戶冢兩個人一起去遙遠的地方。沒有任何人……只有我們兩個的場所……
講完這句話,戶冢略顯害羞地「嘿嘿嘿」笑着低下頭。
千葉和柏市的足球隊幾乎每年都會舉辦,分出誰纔是千葉縣最強的最強決定戰。實際上可以說是世界最強決定戰,所以把它跟世界盃相提並論也很合理!
「啊哈哈。很可愛呢。」
……我講了網路上常有人開的玩笑,葉山聽見我的回答卻兩眼發光,反應異常激動。
「抱歉。我太晚到了。」
因此,我現在心情非常複雜。
葉山這問題感覺像硬擠出來的話題,戶冢和我分別回答。
「我在YouTube上找了應援歌聽,學了幾句來喔!」
葉山露出神祕的笑容,走在我們半步前方帶路,往體育場邁進。
我老實回答。
「是球迷團體錄起來傳到網路上的。因爲支持球隊,終究只是球迷自發性的行爲。戶冢學了哪首歌?」
「嗯——『共同——邁進吧——』那首。」
「〈奇異恩典〉啊。那是選手入場時唱的。」
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但能聽見戶冢唱個幾句,真是太讚了。
儼然是天使的歌聲。
希望他在比賽開始前獨唱國歌的等級。
可是,要我唱歌就另當別論。我詢問葉山:
「一定要唱嗎?」
「視觀賽地點而定。有大聲唱歌會比較好的區域,也有太大聲會被嫌棄的區域。因爲來看比賽的人各式各樣。」
呣。本以爲會去體育場的人大多都喜歡熱鬧點,看來並非如此。
「球門後方是最熱情的區域,但那邊的人基本上都是全程站着,不方便觀賽,所以不適合第一次去的人。」
「不方便?爲什麼?」
「足球這種運動,從橫向看的話兩隊的球門都看得見,從縱向看卻只能看見其中一隊的球門。」
噢。原來如此。
「不過踢球的時候都是從縱向看,對我來說從這個角度看比賽也會有收穫。」
平常只會用電視看球賽的我,根本沒想過從哪個角度看足球賽比較好。
戶冢看着走向體育場的人,咕噥道:
「大部分的人都有帶應援物耶。我們在體育場會不會顯得格格不入……?」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我借你們?」
「咦⁉可以嗎?」
然而,光是聞着勝浦擔擔麪特有的那種麻油系擔擔麪無法提供的辣油香……溫暖在港都勝浦工作的漁夫漁女身體的深紅色湯頭的芳香,排隊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呵呵。你這人……講話真的很不留情。」
「不是真正的保鮮盒也沒關係。你看,也有人用裝三明治的盒子代替。」
「哇!比賽還要兩個小時纔開始,已經這麼多人在排隊啦⁉」
戶冢發出高亢的聲音,眼睛閃閃發光,有如一隻樂得豎起耳朵的小狗。
他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向鐵板上堆着一座小香腸山的攤販,請店家裝滿整個保鮮盒,走回這邊。
我話還沒說完,葉山就從包包裏抓出黃色球衣。
「不需要。想在最前排觀賽的話要排,不過今天我想讓你們體會一下體育場本身的氣氛。」
買到笑臉狗的大判燒,樂得眯起眼睛的戶冢,立刻瞪大眼睛。
戶冢很可愛,所以今天是戶冢紀念日。
「我們是被平冢老師逼的,你們是自願這麼做的吧?」
可愛……嗎……?
我慢慢吸吮裝在廉價塑膠容器中的寶石。
葉山事先跟我們說過「午餐在體育場喫吧」,所以我沒帶任何食物來,我卻對他的提議提不起興致。
「勝浦擔擔麪!那不是勝浦擔擔麪嗎!」
「葉山,你推薦的是哪攤?」
「⁉比想像中還辣……不過,好喫‼」
「八幡喜歡哪種口味?巧克力?卡士達?」
「可是機會難得,我要選擇這紅通通的勝浦擔擔麪!」
「有點太大件……怎麼樣?適合嗎?」
先從湯開始品嚐吧……

「哇。所以你才叫我們帶保鮮盒來。」
我們抵達體育場,眼前是難以置信的隊伍。
「雖然要視體育場而定,想認真看球賽的時候在換日的瞬間就會有人來排隊囉。」
我用這句話擺脫纏人的葉山,走到擔擔麪的攤販前排隊。
「哇!這個好可愛。」
「因爲最近體美食的競爭也很激烈。」
可是。
「…………嗯?」
葉山苦笑着說。
「可是如果你要這樣說,侍奉社的活動不也跟那差不多嗎?」
戶冢「鏘鏘!」原地轉了圈。
完全不像麻油系那麼溫潤。毫不妥協的辣度刺痛舌頭。強烈的美味伴隨那股刺激炸裂!
「那比企鵝呢?」
雖說最近千葉市內也喫得到勝浦擔擔麪了,那可是鮮少有機會給勝浦市民以外的人喫到的夢幻拉麪……逐漸後悔到這邊來的我也迅速興奮起來。勝浦擔擔麪的潛力就是這麼厲害!平冢老師看見可能會噴鼻血。
我那即將萌芽的對葉山的戒心,被球衣戶冢綻放的聖光燒盡。
我瞬間成爲勝浦擔擔麪的俘虜,專心喫着面。很辣,所以沒辦法一口氣喫下去!可是好好喫!
「他們是核心球迷。」
「可是這種地方通常大多是價格訂很高,味道卻不怎麼樣的攤……唔…………⁉」
我望向聲音來源,一名長髮大叔……不如說是已經邁入初老的男子,握緊擴音器站在梯凳上,針對今天的比賽發表「絕對不能輸」、「拼命聲援吧」之類的演講。
真的假的……看這人數,差不多有一萬人吧?
女生穿過大的棒球球衣等衣服時,有時會顯得異常可愛,戶冢現在就是這個狀態。
「我還以爲跟祭典攤販一樣……結果這麼正式?」
葉山連每家攤販都瞭若指掌。
那就是——
「不錯啊?對吧,比企鵝。」
基本上跟祭典一樣的會場中,只有那塊區域氣氛特別凝重。那是所謂的球迷騷亂嗎?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然而其他人要在興趣上砸多少錢,外人不該批評。
葉山以驚人的速度喫完多到讓人覺得無窮無盡的小香腸,不知何時走到喫擔擔麪的我旁邊。
「啊……可是,這樣你不就沒應援物可以用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好像能理解又好像不能理解的道理,我和戶冢愣了下,因爲「既然葉山這麼說,那就是這樣吧」的信賴感更加強烈,就沒再繼續追問。
在我沉迷於擔擔麪之時,附近忽然變吵了。
「呃……那個,我忘記帶了。」
「「???」」
「戶冢有記得帶保鮮盒對吧?要不要去買一下?」
「對啊。還是別跟你借——」
「放心。球衣我買了室內用跟室外用,守門員穿的版本我也買了室內和室外用,所以每年都至少會買四件。這很正常吧?」
「是在球門後面負責管理應援行爲的人。他們不會使用暴力……但比企鵝感覺就不太喜歡那種調調吧?」
充滿大量辣椒及辣油的湯頭,在戶外看起來如同紅寶石般閃閃發光。
「真熟練……」
戶冢發現做成似笑非笑的狗臉形狀的大判燒,忍不住尖叫。
身爲CP值最高的薩利亞的發源地——千葉的居民,對食物的CP值抱持絕對不容許妥協的嚴格心態。
太好了……如果答案是要,我真的打算直接掉頭回家。
「嗯~口味有三種啊。好煩惱……」
有人在用擴音器演講。
如果小町在家罵我「哥哥,你看的輕小說封面都長一樣,買同一本書有什麼樂趣嗎?咦?這些全部是不同作品?」我也會不爽。
「離比賽開始還有兩小時,但一小時前球員就會開始在足球場上練習。所以實際上已經是一小時前。」
「不一樣。」
經驗豐富的球迷去對街的購物中心購買附盒子的輕食,用空盒裝了快要滿出來的小香腸,淋上大量的番茄醬。
葉山的球衣對戶冢來說尺寸太大,因此他只是直接套在上衣外面。
開心得跟小狗一樣的戶冢,也因爲其他原因面露憂鬱。
補充說明一下,體美食是「體育場美食」的簡稱。
呃,這也裝太滿了吧……跟棒球社便當裏的白飯一樣塞得密密麻麻……小香腸看起來像飯粒……
旁邊還有個用安全帽和圍巾遮住臉,打扮得像革命家的人。
「這個。」
「兩位,進體育場前先填飽肚子吧。」
「這就是勝浦擔擔麪嗎……跟寶石一樣!」
「那家店的串燒是用從鴨川直接送來的海鮮做的,那家店每次都會賣拿千葉特產當料的炒麪。全是在美食節得過獎的實力派。」
「喔、喔……是喔。」
我用葉山借我的毛巾(我只借了毛巾。球衣我堅持不穿)擦拭冷汗,環顧會場,一股刺激食慾的香味乘風而來。
葉山從包包裏拿出巨大保鮮盒,敲了下秀給我看。
「老實說,沒錯。讓我有種『有這麼多吵死人的人啊……』的感覺。而且應援行爲不是該被人逼着做的吧?」
勝浦擔擔麪也很受足球粉絲的歡迎,必須按照順序等待。
「喂葉山……要排進這個隊伍喔……?」
葉山對驚訝的我們說:
我走近攤販觀察。
但有個東西能讓我頑固的心瞬間融化。
呃,我不懂你想表達的意思耶?
我將「我喜歡的是你!」這句話吞回去,不小心點了沒多喜歡的紅豆口味。帶回家給小町好了……
戶冢皺眉沉吟,轉頭問我:
「嗯……太棒了!」
「傑菲燒的外型仿照千葉隊的吉祥物,是很受歡迎的商品,有紅豆、巧克力、卡士達三種口味。得花一段時間才能烤好,最好趁現在還沒有太多人在排隊的時候買。」
或許是因爲葉山那句「要不要我借你們」……聽起來像在等待獵物落網的蟻獅。雖然我覺得是錯覺。
「你講話真不留情。」
一件就夠了吧?
「有呀。可是我喫不了那麼多……」
在高興之前,我不知爲何先起了戒心。
葉山冗長又瑣碎的說明,也因爲大判燒的狗臉笑容完美中和了它,因此我不怎麼介意。
「那攤『喜作』如果自備保鮮盒過去,店家會幫你裝到滿。很棒吧?」
「哪裏不一樣?」
「你…………紅豆吧。」
竟然連聞名全國的B級美食勝浦擔擔麪都來擺攤,不容小覷啊。
葉山臉上掛着笑容,眼中卻不帶任何笑意,跟剛纔判若兩人。
戶冢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指向稍遠處的地方問:
「葉、葉山同學,我問你喔!聚在那邊的人在做什麼⁉」
「那是……在等遊覽車。」
「等遊覽車?」
「他們要迎接球員坐的遊覽車。比賽開始前就爲球員打氣,提升他們的鬥志。」
竟然做到這個地步。
偶像圈中好像也有「出待」、「入待」(注4)這種名詞,我倒沒聽過在遊覽車外面聲援的。
「哦——有用嗎?」
我懷着些許惡意回問,出人意料的是,葉山詳細地爲我說明。
「踏進足球場後,選手的注意力會全放在球上,聽不見加油聲。不過坐遊覽車的時候還有空看外面,所以有人覺得在車外聲援的效果反而比較好。」
「……想得還真多。」
「因爲球迷也只能動腦子想了。這是他們的辛酸之處。」
這句話讓我覺得他怪怪的。
葉山本人也有在踢足球,應該是滿厲害的球員。就算沒到葉山這個程度,踢過足球的人照理說都會想拿自身經驗當例子纔對。例如戶部。
不過,葉山始終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訴說。異常聒噪,卻是從旁觀者的視角出發。絕不動搖。
簡直像……我在學校的立場。
不久後,遊覽車似乎來了,聚集在一起的球迷集團的吶喊聲,如遠雷般響徹四方。
「他們在喊什麼?」
葉山看着遠方,簡短回答戶冢的問題。
葉山的回答堪稱標準答案。
我在球場角落發現一羣人穿着熟悉的制服,在裏面看見一個認識的人。對方似乎也發現我們了。
可是這樣的話,對我而言折本就是……嗯……我只是因爲很煩纔不想說耶……
陌生的詞彙令戶冢「唔咦咦?」納悶地歪過頭。唔咦咦……好可愛喔……
「嗯、嗯……有、有點可怕……耶?」
不不不。高位壓迫是什麼東西?
「WIN BY ALL。」
相當刺激中二魂的戰術。名字也很有科幻小說名作的感覺。
正因如此,葉山這種「校內運動神經最好的人」和戶部那種「校內最輕浮的人」,纔會都加入足球社吧。
「我對足球的戰術不熟,不過——」
我們所在的後方幾乎被擠滿了,而且觀衆仍在陸續進場。人會變得更多,讓我跟戶冢緊貼在一起嗎……贊。
「喔。那人是不是戶部?」
「你真的是……特別會戳別人的痛處。」
戶冢默默聽我們聊了一段時間,邊喫洋芋片邊問:
「高位……壓迫?」
呣……
縣內自治團體的大人物上臺致詞。捐贈特產。
「你不去找他們嗎?」
讓人擋在球門前就絕對不會被得分了吧⁉外行人應該都有過這種想法。
「……怎麼這麼陡?」
因此我也沒說出那名選手的名字,轉換話題。
「嗯,很難稱得上強……吧?」
身高超過兩公尺,又是從北歐來的,光聽這個條件就好興奮。我好奇地問:
「順便問一下,當年的名次是?」
害我下意識覺得不對勁。
「縣內的足球社社員會輪流在比賽時幫忙。撿球或搬擔架之類的。」
「我國中就經歷過了。再說,這種事最好趁低年級的時候體驗。因爲跟職業選手站在同樣的球場上,大多能提升參加社團活動的幹勁。」
「只不過,這個戰術想用得好需要各種條件,風險也非常大。所以現在是被封印的夢幻戰術。剛開始用的時候挺受到矚目的,成果也不錯,但對手一採取對策,經常就會失敗。」
「高位壓迫。」
我們穿過入場閘口,踏進體育場,裏面是另一個世界。
葉山幫我們佔了三人位,問:
「喔喔……!」
沒錯。千葉在國內聯賽不是甲組,而是乙組的球隊。
「從來沒升上甲組。每年都會在乙組爭奪最後一名,目前的排名也是墊底。不過,他們的踢法很有趣。雖然不久前換教練後,好像就換成走現實路線了。」
「哦——!好好喔,可以參與職業選手的比賽!如果網球社也有就好了。」
「聽你這麼說,不枉費我邀請你來。」
最後,兩隻狗型吉祥物(布偶裝)牽着年紀差不多是小學生的孩童,朗讀公平競賽精神。那孩子精神百倍地這麼說:
「這樣叫少……?」
「葉山同學,那千葉用的是什麼戰術?」
「試過了呀……」
「哦——?」
因爲我小時候……是足球風氣在千葉非常盛行的時期。
戶部翔。跟葉山一樣是足球社,經常和他混在一起的成員之一。
「喔。千葉把正面的座位價格設定得有點高,所以大多都會在後方看臺區觀賽。今天人還算少的呢。」
而且看到年紀跟千葉待在乙組(注5)的時間一樣長的小孩,球迷在開賽前好像就受到了心靈創傷。千葉隊球門後方的那羣一直加油得很大聲的球迷,稍微變安分了……不如說變消沉了。
『我出生後千葉隊從來沒晉級過,希望今年一定要晉級!』
在贊助商企業的年輕社員主導的應援練習上,整個觀衆席的人都在甩動毛巾,將體育場大部分的區域染成黃色。挺壯觀的。例如興奮地揮舞毛巾的戶冢。
葉山看起來很高興。太好囉!大家都很幸福!
我坐到位子上環顧體育場,立刻發現異狀。
「我覺得很合理啊。」
「試過了……」
「如果是我自以爲是的想像,先跟你道歉,千葉應該更強吧?今天來體育場的觀衆也很多,都有JR當贊助商了,資金來源應該也很充足。連更鄉下的地方,感覺沒什麼錢的球隊都在甲組不是嗎?爲什麼——」
「那是我們學校的足球社對吧?他們爲什麼在球場裏面?」
「爲什麼千葉回不到甲組?」
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形容,很符合葉山的作風。
不只戶部,其他足球社社員也對葉山揮手或低頭致意。
就算是我和戶冢能輕易叫出的名字,對葉山跟聚集於此地的自稱球迷的人來說,肯定是不能隨口說出的重要存在。想要靜靜收藏在心中的珍寶。
我感受着強風撲面而來,忍不住咕噥道:
葉山面露苦笑,眼中卻不帶笑意。
「葉山同學,你說的是那個還當過日本代表教練的——」
像足球的足球啊。
「實力弱還能踢得有趣?」
我開門見山地問。
簡直像事先想好的,沒有一絲讓人反駁的漏洞。雖然葉山平常就是完美的人,不知爲何,今天他這麼無隙可乘,反而讓我很在意。
不愧是對網球着迷到特地去網球教室打球的戶冢,他好像非常羨慕能跟職業選手交流的機會。
「總之先在敵方的球門前塞一堆高大的球員,不是會比較有利嗎?像籃球那樣。」
葉山隼人深愛着足球。
「怎麼樣?第一次到體育場的感想是?」
給人一種輕浮感的戶部邊跳邊耶嘿叫,朝這邊揮手,葉山只是苦笑着輕輕舉手回應他。
臉上瞬間綻放笑容的戶冢,發出嘆息般的聲音。
「貫徹理想的足球……我不知道這樣形容貼不貼切,總之他們經常傳球,是很像足球的足球。看了你一定就能明白。」
「(戶冢)太棒了。(戶冢)有夠讚。」
再加上體育場是鉢形結構,讓人覺得自己所在的位置出乎意料地高。
「葉山?」
恐怕是過再久都不會褪色,甚至如同戀情的存在。
「把防線推前。也就是將防守的戰力也統統挪去進攻的戰術。」
「派一堆人堵在球門前,守得密不通風,一搶到球就直接長傳到對手的球門前。一搶到球就趁對手陣型還沒重整前殺向球門。看了大概也不會有趣。」
他接着舉例說明「不像足球的足球」。
我先給他打了一針預防針,才說出自己的看法。
這個瞬間,熱鬧的體育場被沉默支配。小孩子率直的話語,總是會深深刺痛大人的心……
戶冢在我耳邊輕聲說道,然後用小小的手指抓住我的袖子,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
我提出內心的疑惑:
社團也有階級制度。
……足球太讚了吧?要不要買季票呢。
「那也有不像足球的足球囉?」
戶冢問道,葉山回答:
「隼人——!喂——!耶嘿——!」
「嗯?」
選手在球場內練習完後,開始舉辦賽前的各種儀式。
其中足球位在最頂端。做爲上級國民葉山加入的社團,可謂完美無缺……雖然葉山本人應該完全沒考慮這些,純粹是喜歡踢足球吧。
葉山說的是誰,連不懂足球的我和戶冢都大概想得到。
「是啊。以前千葉的確也很強,在國內聯賽甚至是最強的。雖然是多虧來自東歐的某位名將的力量。」
「喂,葉山。正面看臺怎麼都沒人……」
我察覺到的異狀就是這個。
鮮豔的綠色球場,以及看起來比想像中還近的藍海。
「今天的對手是……岐阜嗎?是怎樣的隊伍?」
「不過有八幡陪在我身邊,所以我不怕!」
我連岐阜在哪都不太清楚。呃……是名古屋縣的殖民地?
我下意識驚呼出聲。
明明是乙組,爲何這麼亢奮?
因此,與足球有關的所有事物,對他而言應該都是珍貴、特別的。
「他們從北歐找來身高二零四公分,聯盟史上最高的外國選手,讓他站在球門前面。」
「……他的名字我就不說了。講出來會產生留戀。千葉必須懷着驕傲邁向前方,而不是緊巴着過去的榮光不放……」
每項表演都很豪華,氣氛熱鬧得令人驚訝。
「第六名。要前三才能晉級……」
根據葉山的說明,那位選手剛開始狀況是不錯,之後因爲受傷的關係就踢不好球了。要不要再試試看?
這次換戶冢提議:
「那乾脆直接豁出去,連續幾年都委託同一位教練如何?」
「試過了……」
「這也試過了呀……」
戶冢露出悲傷的眼神低下頭。
過去一看成績不好就瘋狂辭掉教練的千葉隊,終於發現這樣下去不行,請來看似頗有前途的教練,基於培養人才的心態讓他帶了幾年隊。
「那名次如何?」
「第三名→第九名→第十一名。」
「反而愈變愈差耶。」
「第三年途中果然還是換教練了……」
順帶一提,足球界當中好像有「教練解僱加持」這個解僱教練後,成績會暫時提升的神祕法則。信不信是您的自由。
不過,既然換教練也沒用——
「都做到這個地步還沒救,乾脆把選手統統換掉試試看?」
「咦咦⁉八、八幡……再怎麼說這也太不講理了吧!足球是團隊競技喔?這樣隊伍會整個散掉啦!」
「試過了……」
「這也試過了嗎……」
戶冢的表情超越傻眼,甚至透出一絲憐憫。
雖然是我自己提出的主意,要是把成員全部換掉就能改善現狀,每支隊伍都會瘋狂換人吧。
戶冢說得沒錯,聲援聲量很厲害。
這就是千葉十年來的軌跡。
「八幡說得沒錯!爲什麼⁉」
千葉持球時間比岐阜長,卻一直在傳球,不肯射門。
注意力都放在跟葉山談話的戶冢,似乎漏看了那一刻,有點恐慌。
「足球是一隊十一個人的競技對吧?連九人一隊的棒球都那麼重視團隊合作了。我不認爲短期內有辦法加強這個部分。」
「不射門哪贏得了‼」
人稱糙米法師的那位教練,在第三年的第四場比賽前後被炒魷魚,結果掉進乙組時的教練又回來帶隊,似乎就是現在的狀況。
我直接將內心所想說出口。
「他們是想跟篠田麻裏子結婚嗎?」(注7)
戶冢不知所措。比起比賽,我更想一直看戶冢。那是我真正的心情。不知所措的戶冢超讚。
坐在位子上觀察危機的葉山,以平靜卻有把握的語氣說出答案。
「不好說。」
「改變防禦陣型……能加強攻勢嗎?」
「……最後,還是會回到同樣的場所。」
接着乾脆地把搶來的球傳到前線。之前只會橫向移動的球,變得會縱向移動了。
「可是剛纔的比賽,我根本看不出兩隊想做什麼,那不是有領薪水的職業球員該有的表現。我有說錯嗎?」
「……是位置。」
「那我看只能那樣了。從改變食物下手怎麼樣?」
「單純只是被人拿來當笑柄吧?」
可是說到最重要的比賽內容——千葉跟岐阜都差不多。
比賽開始前,雙方的球迷就一直在跳來跳去聲援,因此沒什麼「比賽開始了!」的感覺,而是「啊,在踢球了」。
「咦⁉犯規⁉千葉嗎?」
換教練、換前線工作人員、換選手,連食物都換了。
戶冢顯得很難過。難過的戶冢超級可愛,看到那樣的戶冢,是上半場唯一的收穫。
但這傢伙還是在努力爲千葉隊說話。
宣佈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後,過了一會兒,葉山硬擠出這句話。
葉山擔心的事發生了。
「在這方面,他們當然也考慮了對策。」
開賽前葉山說的「不像足球的足球」於眼前展開,使我不禁苦笑。
「糟糕!我纔剛說……!」
「岐阜下半場換戰術了。看,剛纔有三個人守在最後,現在變成四個人了對吧?」
以糙米爲契機的邂逅挺有衝擊性的,這段婚姻給了所有喫米的人希望。我也每天都會喫白米,所以可以跟喫白米的藝人結婚對吧?不可能?是喔。
「咦?已經開始了嗎?」
「原來如此。」
「這樣啊……這個結果比你跟我說『超級有效』還能讓人接受。」
體育場的氣氛很棒。演唱會般的魄力。
平常光這樣我就很滿足了……但可以的話,我還想看見爲千葉隊的勝利歡呼的戶冢。
葉山屁股從座位上抬了起來,放聲大叫。
岐阜只會守在球門前,抵禦千葉的攻擊。本以爲是想伺機反擊,搶到球之後選手的動作卻很遲緩。
那是在敵陣防守。
「足球的攻擊從防守方搶走球開始。也有這種看法。」
「移籍的選手在其他俱樂部也會幫忙推薦喫糙米,可以說是唯一的救贖……」
「搞什麼鬼啊⁉」
但這反而讓賽況顯得更加空虛。兩隊都不停回傳,都攻到球門前了,依然遲遲不肯射門。
起初高興地歡呼「哇!」「衝啊衝啊——」的戶冢,也從途中開始就不再說話,最後甚至都在看於後方看臺聲援的球迷,而不是比賽。
「那結果呢?」
「可是……那千葉隊該怎麼辦?」
「所以?怎麼個改變法?從喫飯換成喫麪包之類的?」
「似乎是想藉由貫徹『如果是實力相等的選手,選擇比較愛千葉的那一個』這個強化方針,彌補隊員間的默契不足。」
「可是上半場的賽況雖然無聊,卻是由千葉掌握主導權。所以很難判斷該更換哪個部分,再說,連該不該在這個時機換人換陣型都是個問題。也不知道現在的教練有沒有能力做出判斷……」
巧的是,跟連接內房線和外房線的蘇我站一樣,這棟體育場似乎也受到圓環之理的支配。
「…………看完上半場的感想如何?」
葉山抱着胳膊沉吟。
苦惱的葉山擠出聲音說道。
「最好的方式我也不知道。不過,千萬不能——」
想不到主意的我,帶着些許自暴自棄的心情說:
「那個也。」
「⁉喂,岐阜隊到了下半場動作怎麼突然變俐落了?」
下半場開始的哨音響起的瞬間,千葉就面臨危機。
先有動作的,是透過上半場的比賽意識到自己佔下風的對手。
用來替換球員的選手現身於球場上,在爲下半場的比賽練習。
這想法挺有趣的。
主場千葉隊的聲援聲量遠勝對手。
劃破空氣的尖銳笛聲響起。
他一定有比我更多的意見。
「統統換成糙米。」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取回千葉破壞掉的東西。不過——」
好像是岐阜隊的前鋒抓準千葉隊防線露出破綻的瞬間,殺到球門前時,千葉隊的選手撞了他。
聽見葉山的說明,戶冢困擾地垂下眉梢問:
糙米婚在前陣子蔚爲話題。
如果對千葉有愛、球技就會變好,Jaguar先生(注6)先生都能當上J聯賽的簽約球員了。加油!加油!千葉!
「……原來如此。『防守是攻擊的第一步』的意思。」
「惡性循環……」
「八、八幡……」
「…………不。你說得對。」
「「咦?」」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岐阜的最終防線是由四個人排成整齊的一條線共同行動,輕而易舉從千葉隊前鋒的腳下將球搶走。
周圍那些看起來很和善的觀衆,三十分鐘過後也開始不耐煩,加油聲逐漸消失,怒罵聲及噓聲四起。
「已經試過啦……」
岐阜的應援團也在靠少數菁英努力,但終究是地方的下級俱樂部,在各方面都看得出他們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樣的話,也可以理解爲何雙方上半場都不怎麼射門了。
這個瞬間。
明明上半場千葉還略勝一籌啊……?
開球的瞬間比想像中還無聊。
仍舊拿不出成果。
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來自觀衆席的怒罵,如秋雨般朝着離場的選手降下。
賽況僵持不下,可是劍道也就算了,足球的賽況僵持不下也一點都不有趣。
我知道自己看免錢的比賽還講這種話太自以爲是,葉山卻誠懇地承受住我的話語。
一口氣說完後,我接着說道:
「老實說,很無聊。」
「哎,對部分選手似乎有效果,可惜對名次的影響不大,所以現在恢復原狀了。」
「嗯……」
「去用MAX咖啡洗把臉再來啦。」
「葉山,怎麼做才能打破這個僵局?」
重複的對話。惡性循環。連戶冢的語氣都不再驚訝。
「換掉動作遲鈍的選手,從陣型本身下手是最快的。」
「哦?什麼對策?」
戶冢思考着該怎麼回答葉山的問題。這個反應就已經是回答了。
「千葉隊揹負着在主場不能輸給最後一名的壓力。所以爲了不白白浪費機會,會等到決定性的那一刻才射門。不過猶豫反而害他們喪失了射門的機會。」
「咦?發生什麼事?咦……?」
「我不太喜歡邊看運動比賽邊抱怨。再努力一點?選手肯定比觀衆更努力。讓我看看你們的感情?想看錶現感情的運動,給我去看花式溜冰或韻律體操。我是這樣想的。」
「球迷真努力。兩邊都一直大喊……好厲害。」
「嗯。阻止得分……岐阜的前鋒在無人防守的狀態下來到球門前,那位球員從後方干擾了他。裁判一定會發牌。問題是發哪種顏色的牌。」
體育場內鴉雀無聲,彷佛剛纔的喧囂從未存在過。
然而,看見裁判舉起的牌子是什麼顏色,狀況瞬間一變。
「直接發紅牌⁉」
「主審搞什麼鬼‼有沒有長眼睛啊⁉」
一直乖乖坐着觀賽的後方看臺區觀衆同時起立,用噓聲和指笛跟裁判表達不滿。
千葉隊的選手也圍住裁判激烈抗議。連教練都指着主審舉起的紅牌,對附近的副審怒吼。理應要在旁邊負責抬擔架的戶部也嚷嚷着「喂!不是吧——⁉」跟教練一起對裁判抗議。你小心被趕出去喔。
主審卻置之不理,沒有要改變判決的跡象。
「裁判有問題嗎?」
「……不。那是正當的判決。」
葉山的語氣冷靜得嚇人。
「那是千萬不能採取的行爲……但在那個狀況下是必須的。因爲不這麼做對手一定會得分。」
「你這句話真可怕。意思是叫人歡迎違反規則囉?」
「那就是足球。違反規則也是規則之一。我相信你懂吧?」
「……」
說實話,今天我對葉山徹底改觀了。
與此同時,對足球也徹底改觀了。
因爲,必須在熟知規則的前提下違反規則……跟我至今以來的所作所爲如出一轍。
我對於這個事實抱持難以言喻的情緒,戶冢則跟我形成對比,只顧着爲千葉隊擔心。
「欸欸!裁判舉牌了耶⁉紅牌耶⁉之後會怎麼樣⁉」
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穿過禁區,移動到近乎中線的地方。
「少了一個人,整個千葉隊的精神都統一成『戰況對我方不利』。之前混雜着『我們佔上風』和『勢均力敵』這兩種,所以攻守交替時無論如何都會產生時間差。現在卻不會。」
無論面臨多麼艱難的道路、多麼痛苦的時間,都要共同邁進。
「冷靜一想就知道,岐阜比較有利。」
岐阜那因爲過於亢奮而缺乏統一感的陣型,再度凝聚起來。千葉的攻勢立刻減緩。
我正在見證奇蹟。遭到封印的夢幻戰術。
「一人退場,千葉要靠十個人繼續比下去。」
不會錯。
「咦?爲什麼?」
守門員背後是廣大的綠色草皮。空無一人的空間。
聽見我和葉山這麼說,戶冢一臉驚訝。
葉山露出冷笑,接着熱情地訴說:
「你總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看穿本質。沒錯……這樣下去贏不了。」
其他觀衆也一個個起身,我和戶冢也站了起來。
「葉山。」
或許他們在戰力及戰術上累積而來的東西都崩潰了,失去優勢。
「不是嗎⁉高位壓迫可是理論上最強的戰術!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這個道理連小孩都明白吧⁉你也明白吧⁉」
葉山陷入沉思,閉上眼睛。
葉山瞪大眼睛,彷佛看見難以置信的畫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沒想到比賽變得挺精采的耶?」
對自己以外的人抱持期待。
不久後,靜靜、緩緩地睜開眼。
以及……人心。
那個小孩嚇得要命。我想也是。
「冷、冷靜點,葉山同學!」
那首歌化爲平靜的旋律傳入耳中。
世上存在全心全意爲他人聲援,不求回報的人們。
再怎麼說也太前面了。
「八、八幡……這是……這是……‼」
「那不是超不利的嗎⁉」
正因如此,纔會這麼狂熱。纔會這麼渴望。
「是啊。不過,這樣比賽終於會變有趣了吧?」
他卻沒有這麼做。
不行。我愈來愈喜歡足球了。
「比企鵝說得沒錯。溝通不足可以靠那種方式彌補,少掉的選手卻無法補充。」
「嗯……有趣。」
既然如此……戰鬥的結果不言自明。儘管千葉看起來暫時壓制住了對手——
「對啊葉山!這樣真不像你會做的事——」
我在前往體育場的途中,得知它的名字。
「防線……在往前推……?」
還是有一個絕對不會消失的東西。
「喊出來就好。像那樣。」
爲了親眼見證球場上的「奇蹟」。
「可是……這樣下去贏不了。」
「亂來又怎樣⁉再怎麼被其他人否定,都不會放棄挑戰,那就是千葉的驕傲吧⁉奧西姆(注8)傳承給我們的精神,不就是這個嗎⁉」
那個存在本身就是奇蹟。
「這樣纔是千葉!我們的驕傲!」
在綠色草坪上進行的,是一場大規模的實驗。類似於用人下的西洋棋。
連守門員都離開自己該防守的球口,前進了一大段距離。
然而——
「WIN BY ALL‼WIN BY ALL‼」
宛如在白天現身的龍,防線強勢地在球場上不斷推進。以彷佛有生命寄宿在其中,擁有自身意志的動作。
我指向球場。
本人雖然表示否定,無論是選手還是前線工作人員,他應該都能拿出水準以上的成績。
無論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下,都不會移開目光。
「要怎麼做?」
「嗯?這首歌是……?」
觀察狀況的我,如此形容眼前全新的攻防戰。
它在球場上又製造出了另一個奇蹟。
「不……不對。不只葉山……」
就是……絕對不會忘記的回憶,以及榮耀。
或許他們在乙級聯賽這個類別裏,連驚人的資金都失去了。
想讓千葉再度奪冠,也不是不可能。葉山隼人就是如此優秀。
「嗯。這大概就是——高位壓迫!」
「那、那葉山同學!該怎麼做纔好!」
戶冢還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不安地揪住我的衣服。我也還不敢相信……這麼可愛的人竟然是男生……
這是第一次來體育場的我自私的妄想。僅僅是「但願如此」的希望。把自己的願望強加在別人身上是不對的。現在正在加油的人,輸掉的話肯定會對選手們破口大罵。跟聚集在澀谷路口的集團一樣,追求勝利快感擅自興奮,完全沒考慮到選手的心情,不負責任地大叫「一定要贏啊」。
「竟然還有人數變少,賽況反而會變得更有利的時候……」
「千葉靠統一精神變強了。那岐阜也統一精神不就得了?」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人類的聲音有辦法制造出如此劇烈的震動。
即使如此。
「很有趣吧?比起精神不統一的十一個人,精神統一的十個人更強。」
葉山這句話的真意,很快就反映在球場上。
你把奧西姆的名字說出來了啊……
面臨最大危機的千葉隊的球迷選擇的應援曲——不是激情的歌,也不是節奏輕快的歌。
有這樣子的對象……我甚至開始羨慕他。
「那、那是……⁉喂葉山!那到底是什麼狀況⁉」
「⁉八幡……你看!八幡‼」
「這……真的是足球嗎……?」
「不像我會做的事?你又懂我什麼?」
「就是在瞧不起岐阜囉?」
「…………」
我有點期待這個名爲體育場的空間,會幫我否定從我過去的人生經驗得出的結論。
葉山苦笑着用這句話表示肯定。
將懷着熱情尊嚴持續戰鬥的決心,透過平靜旋律唱出來的人們。
手臂上戴着黃色隊長標誌的選手,從最後方高聲呼喊。
單純的計算問題。
葉山隼人什麼都不缺。
「……我覺得,果然該再試一次高位壓迫。」
不對。
我下意識喃喃自語。旁邊的戶冢擔心地看着我。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臉頰附近。有種臉頰在被人戳的感覺,好舒服……
正因爲遇見了單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無能爲力的事物,葉山纔有辦法認真到這個地步吧。
沒錯。西洋棋。
帶頭喊口號的人握緊擴音器,在後方看臺炒熱氣氛,整座體育場以此爲爆炸中心,劇烈震動。
戶冢感到疑惑。
「奇異恩典……」
「你真的都不斟酌措辭的。」
不是戰鬥——而是祈禱的歌。
「咦……?」
能當上主角的男人……沒拒絕擔下這個職責的男人,在體育場裏選擇只當區區一個路人。即使是簡單的協助比賽進行,都堅持不插手。
在我如此心想的瞬間。
球迷的聲音撼動空間。
「八幡……?」
激動的葉山帶着明顯失去理智的表情,向坐在後面的親子的小孩子徵求同意。
「共同奮戰吧!無所畏懼!」
周圍的觀衆也明顯情緒激動。
他們將毛巾高舉在頭上站起來,一個個加入〈奇異恩典〉的大合唱。
戶冢也在唱他剛學會的應援歌。
葉山則邊哭邊唱。
衆人的歌化爲力量,給予千葉的選手一對翅膀!
「好厲害……!好厲害喔八幡!跟上半場比起來,簡直是不同的球隊!」
「嗯!千葉徹底壓制住岐阜了!」
這纔是千葉真正的力量嗎?
明明人數比對手還少……看起來卻有比對手更多的人在踢球。整個把岐阜壓着打。
葉山揭露這個魔術的手法。
「藉由讓守門員一起傳接球,彌補人數不足。這就是高位壓迫的價值所在。」
「!原來如此……所以守門員纔會跟着跑到那麼前面。」
至今以來,我一直以爲守門員只會站在球門前。不用動就行,是最輕鬆的位置。
所以體育課上足球的時候,我也都自願擔任守門員……不過看到千葉隊的守門員,我的既有觀念遭到粉碎。
他的位置大幅超出禁區,不能以手觸球,因此是用頭槌撞球。踢角球的時候還會衝到敵人的球門前爭取得分機會,同時兼任守門員及前鋒。比球場上的任何人都忙。
葉山興味盎然地看着被守門員的動作奪去目光的我,說:
「比賽開始前,你覺得我連守門員的球衣都有買,很奇怪對吧?」
「呃,那是……」
「現代足球中最需要技術的,無疑是守門員。正因爲有那名守門員在,千葉隊才能選擇高位壓迫這個戰術。」
比賽過了九十分鐘,就算進入了補時時間(現在似乎叫加時),我們仍然相信千葉會獲勝,持續吶喊。相信每個人的聲音多少能將球迷的心意傳達到球場上。這股衝動簡直像戀愛。
念力嗎⁉
另一方面,岐阜的外國人守門員怒吼着,如鬼神一般不停擋球,但他光是把球彈開就竭盡全力了,沒那個餘力接住球。
9注 伊維卡・奧西姆,二○○三年受邀擔任千葉市原隊的教練,二○○五年率領隊伍奪得史上第一個日本聯賽盃冠軍。
5注 日本職業足球聯賽分爲甲級、乙級、丙級聯賽,各級之間設有升降級制度。
大約第二十次的射門被擋下來,戶冢抱頭大叫:
————————————————
「岐阜比賽時,岐阜縣出身的Mr. Maric(注9)一定會在日本某處發送意念,所以守門員可以發揮超水準的實力……的樣子。」
3注 德國足球員,一九九三年加入千葉隊。
2注 電話詐騙手法,通常以「是我啦是我啦」開頭。
葉山低聲給予令人難以置信的回答。
「啊啊!都射門這麼多次了,爲什麼進不了⁉」
1注 指世界盃足球賽的主題曲《Ole ole ole ole we are the champion》。「Ole」爲日文的「我」之意。
8注 日本魔術大師。
完
不過,千葉隊仍未進球。
「但那僅僅是迷信!只要維持這個節奏就能贏!」
4注 等待偶像出場、進場的意思。
直到最後一刻,千葉的猛攻都從未停歇!反覆進攻!球被彈開後又繼續進行波狀攻擊!球不停在岐阜的球門前來來回回!
而每一顆被擋掉的球都由千葉隊接到,再度發動攻勢。反覆這個過程。
6注 千葉的知名音樂人、當地藝人、實業家。
看見獨自穿着跟其他人不同色的球衣,比任何人都還要自在地於球場上奔走的身影,我很能體會葉山想要守門員球衣的心情。如果要我挑一件球衣,現在的我八成也會選守門員的。
有機會得分的時候,不知不覺我也將葉山借我的毛巾拿在頭上甩動,感受着難以形容的團結感。在澀谷大吵大鬧的意義我不明白,但我現在能理解在體育場拍手高呼的心情了。
防禦脆弱得跟塑膠一樣。高位壓迫果然搞錯了。
7注 前AKB48成員篠田麻裏子及其丈夫都喫糙米長大。
對手被逼得傳出一記長傳,在球場上畫出如同彩虹的拋物線,從跑到中線的守門員頭上飛過去,直接進門。這一分成了決勝關鍵,千葉隊輸了。葉山像斷線的木偶般癱坐在椅子上,比賽結束後還是沒能馬上站起來。
聽見葉山信心十足的發言,我和戶冢都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