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崎沙希與比企谷八幡跟紀念日有關的故事

天津向／插畫：うかみ

我在家裏的客廳耍廢陪小雪玩時，待在廚房的小町「啊！」了一聲。

「怎麼了小町？看見那種動作很快的黑色蟲子了嗎？」

「那個，看見那種蟲子小町會叫得更大聲。哥哥真的很邪惡。」

「我本來是想開個幽默的玩笑，沒想到會被罵成這樣。」

「比起幽默更接近陰沉。感覺得出開這個玩笑的人很陰沉。」

這個回應把我的個性摸得一清二楚，不愧是長年跟我生活在一起的妹妹。

「所以，你是被什麼東西嚇到？」

「不是嚇到，是想起來了。」

小町走到客廳，指向掛在牆上的月曆。

「母親節快到了。」

「喔，對啊。怎麼了嗎？」

「小町忘記要買禮物。」

「喔，這樣啊。那今年也拜託你了。」

比企谷家的母親節，每年都是由小町挑禮物，然後我出比較多錢。我和小町合送一個禮物是慣例。

「嗯——」

小町沉吟着，走到我面前。

「小町覺得，哥哥和小町都不是小孩子了。」

「對啊。在某些國家，我們這年紀說是成年人都不奇怪。但我成年後還是想住在家裏。」

「這是什麼家裏蹲發言……不是啦，小町是想說，禮物是不是分開送比較好。」

我像在吐槽似地表示抗議。川崎卻一副不死心的樣子。

「呃，這說法會不會太精神論。」

假如雪之下在場，她八成會說「原來你都用那種眼光看國中生。真的很噁心，拜託不要靠近我」，然而，她可是重度妹控川崎，她關心的只有「京京很可愛」。

「你記得吧。她也有送你巧克力。」

「總之你只要跟在我旁邊就好。」

「啊，沒關係，我自己看就好。」

「真正的可愛，要在失去那些優勢時纔會面臨真正的考驗。看能否在長大後——至少升上國中後依然維持可愛。」

「而且這樣還能營造出反差呀。『那個八幡，對這種事一竅不通的八幡竟然爲我買來這樣的禮物。好高興！』」

想起來了。情人節送我巧克力的小女孩。那孩子是她妹，意思是這個人是……啊，川崎。川崎沙希。以有個討厭鬼弟弟爲人所知的川崎。

「我在你眼中品味到底有多差⁉」

「……是啦，小町——是叫這名字嗎？的確很可愛。」

「長大後依舊可愛的小町這個天使。」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會嗎？」

我看着提出這個建議的小町的眼睛。

「……什麼意思？」

「而且不知爲何，京京不知爲何很喜歡你。所以跟你一起挑禮物，說不定能讓她更高興。」

「哥哥的品味差到講不出名字耶。」

「你在這種地方幹麼？」

「京京怎麼了嗎？」

「啊——我來買我妹京京的……」

「是什麼東西反過來啦。」

「我還在煩惱該買什麼給她……對了！反正你很閒對不對？陪我一起選京京的禮物吧。」

川崎面露疑惑，似乎聽不懂我說的話。也對，正常人都會納悶，總之得先換個話題。

「嗯……毫無頭緒。」

「纔不是。京京是……等同於天使的存在。」

「哥哥，虧你有臉講到這個地步。」

雖然我有點在意她講了兩次「不知爲何」，現在可沒空管那些。我是來買自己的東西，沒空陪川崎挑妹妹的禮物。可是據實以報的話，她會知道我是來買母親節禮物……我看還是早點陪她挑完，早點跟她說再見吧。

「啥⁉我可沒有求你。你只不過是一種調味料，好讓我送出最棒的禮物給京京而已。」

「不，川崎，我懂你的想法。可是啊，送禮的重點不在於送了什麼禮物，對方高興的是『你爲她挑了這個禮物』吧。這樣的話，由你親自挑禮物買給人家應該比較好。」

「怎麼樣？在這麼可愛的孩子面前，也就是在大天使面前，你還站得穩嗎？不，不行吧。那就是大天使京京葉的威力！」

「知道了啦。你真的是妹控。」

我完全表現得像個社交障礙，倒着走出店門。

「請問您在找什麼呢？」

「是沒錯，不過這是一定的。」

「京京？」

川崎打斷我說話，秀出手機螢幕給我看。螢幕上映着打扮成妖精，面帶笑容的京京，大概是在演戲。

聽見這句話，我抖了一下。店員來關心我了。

「什麼鬼？當然是送收到的人會開心的禮物最好。」

「嗯，沒錯。寫成妹妹念成天使。反過來說就是寫成天使念成小町。」

我抄襲小町的說法，試圖化解危機，川崎卻對我投以冰冷至極的眼神。

「所以我才總是請你買禮物不是嗎？例如時尚的東西，或是時尚的那個。」

川崎深深嘆息。對吧對吧。看到如此可愛的小町，你也只能跪地投降了吧。水戶黃門拿出的印盒裏面好像也放了小町的照片，所以壞人才會俯首認罪。那聲嘆息絕對不是「這個死妹控在想什麼」的意思吧。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給川崎看。

「這就叫妹控。你妹確實很可愛，我承認。但那是因爲她有年齡優勢。」

「嗯。她生日快到了，我來這邊幫她買生日禮物。」

「我來幹麼的不重要。你買好京京的禮物了嗎？」

「會啦。『品味是很差沒錯，可是好高興！不對，正因爲品味差才讓人覺得真的是八幡爲我挑的，好高興！』」

「對吧對吧。」

小町一下就看穿了。我因爲自己腦中太缺乏時尚的詞彙而感到無奈。

「不過，小町覺得送什麼禮物並不重要，媽媽高興的應該是『小孩爲我選了這個禮物』纔對。」

總之請不要跟我說話。那是事實。

「世上沒有一定。有的只有——」

川崎邊滑手機邊說。

「咦？喔，有啊。你問我在這裏幹麼對吧。我來辦一點雜事。」

話一說出口我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川崎盯着我的臉。

我在一家類似選貨店的時尚店家內自言自語。

送我巧克力？我收到巧克力可是稀有事件，不可能忘記。呃，京京京京……

「等級較高的天使啊……那麼川崎，你知道嗎？」

「你在說什麼啊川崎。大天使這種東西——」

是說選這種基本款的東西，反而會被罵沒品味吧？思及此，我的思緒就打成死結，解都解不開。

聽見我這麼說，川崎毫不掩飾地表現厭惡感。

手機螢幕顯示着身穿睡衣，在家裏的沙發上耍廢的小町。

「哦。原來你也是。」

「什麼？」

「那你呢？」

「虧你有臉在本人面前講出這種話。」

「所以這次，哥哥要自己買母親節禮物！這樣小町覺得分數比較高。」

川崎一臉不解。我什麼話都沒說，坐到眼前的休息用長椅上。

「川崎，那只是假設。你當然會這麼說，但那不是事實。」

「陪我一下又沒關係。」

那粗魯的語氣，我好像在哪聽過……呃，她是誰啊。我想想看——記得是叫川、川、川……

「不過，你只看過天使而已。」

「這樣就知道誰纔是等級較高的天使了。」

「嗯？什麼意思？」

「啊！那個京京！」

「你竟然知道⁉」

「好啦。既然你都這樣求我了，我也不好拒絕。」

我輕輕做了個深呼吸。哎呀，話說回來，爲何店員都那麼愛親暱地跟人搭話？也會有不想跟人說話的客人吧。有沒有那類型的貼紙可以貼？像用來貼在車上的「車上有小嬰兒」貼紙，「社交障礙在自己一個人逛街」之類的……不對，這樣反而是貼那張貼紙的人會受到羞辱。

我用Google老師調查母親節禮物，查到送花或時尚的小東西還不錯，但我不知道該選哪一個。

小町都把我說成這樣了，難道我的品味比想像中還差？莫名的不安襲上心頭。小町把臉湊向着急的我。

「喂，你——」

她直接往我心上刺了一刀，我有點恐懼。不對，這是我自己說的，所以應該沒關係，可是我信賴的妹妹這麼明確地對我表示肯定，害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哥哥，小町也知道你不會挑禮物。」

「……這你妹嘛。」

小町講完這句話露出的笑容，和必須獨自幫人買禮物帶來的倦怠感，導致我覺得怪怪的。

這個年紀來買母親節禮物有點難爲情，因此我隱藏了目的。

「我無法想像我送的禮物能讓對方開心的未來。所以我不會自己去買禮物。證明完畢。」

說完，我抱住小雪，小町卻馬上把小雪從我手中搶走。

「因爲我拜託得很不甘願。全是爲了京京。」

隔天，我趁放學後跑去逛「LaLaporTOKYO－BAY」這家店。我聽小町的話來到購物中心，卻想不到要買什麼。

「小町，不可能。我完全沒有挑禮物的品味。品味差得嚇死人。不是沒有，而是負的。我挑禮物的品味爛到毀天滅地。」

「爲什麼！」

不懂我心情的小雪，悠哉地看着這邊。

她應該是因爲是天使，纔在名字後面加上跟拉法葉、米迦勒一樣的「葉」（注16）。我覺得京京葉聽起來怪怪的，川崎的氣勢卻不允許我計較這種芝麻小事。

這時，突然有人叫住我。我以爲是店員追過來了，回頭一看，一名頭髮黑中帶藍的高挑女性站在那裏。

「意思是，你沒看過率領天使的大天使。真可憐！」

怎麼辦咧。

「是來買禮物的，但不是生日禮物。」

從這句話看得出川崎對妹妹的愛。這傢伙真的也很喜歡妹妹，還有那個盯上小町的討厭鬼弟弟。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在同一個主題被人駁倒兩次，是很罕見的經驗呢。

「京京升上國中後當然也會很可愛。」

「你也是來買生日禮物的？」

川崎滿意地準備把手機收進包包，就在這時。

「世上還存在刻意扮成天使，監視大天使有沒有把天使往錯誤的方向引導的極天使。」

「極……天使？」

川崎面露驚愕，我站起來把手機拿到她面前。

「沒錯！這又是極天使小町葉的模樣！」

那是新年時盛裝打扮的小町。

「這纔是正義！這可愛的模樣會淨化世上所有的罪與罰！」

我一臉得意。呵呵呵。這樣世界妹妹大戰就落下帷幕了。我將手機放回口袋，伸手去拿放在長椅上的包包，一隻手立刻放到我肩上，以驚人的力量拉得我轉過身去。

「極天使上面還有主天使……」

「……不好意思，我們要關店了。」

經店員這麼一說，我和川崎才猛然回神。看向手錶，現在時間超過晚上八點。記得我是在六點左右來到這家購物中心的，然後馬上就遇見川崎……我們爲妹妹的可愛爭論了將近兩小時嗎？

「……我和你都挺會說的。」

「是啊，連要買禮物都忘得一乾二淨。」

川崎有點愧疚。不過我也一樣。基於對妹妹的愛，我們不小心進入一步都不肯退讓的狀態。從這一層意義上來說，我們是敵人也是同伴。想要立刻握緊她的手的神祕友誼存在於此。

「既然已經說好了，找一天再陪你買禮物吧。」

「不用啦，這樣我過意不去。」

「沒關係，我都答應了。」

然而，川崎還是不肯答應。嗯——儘管有些難爲情，我們之間都透過妹妹萌生友情了，跟她坦承應該也沒關係吧。

「還有，我剛纔沒跟你說，其實我今天是來買母親節禮物的。可是我不知道買什麼比較好。所以想請你幫妹妹買禮物的時候，順便幫我挑我的禮物。這樣就互不相欠了吧？」

「是嗎？那就這麼決定了。」

她總算同意。商量過後，我們決定週末要來這家購物中心雪恥。

我和川崎邁步而出。

只要活在世上，總有一天必定會碰到這方面的煩惱。而如何將這個現象告訴煩惱的小孩，也是年長者必然遭遇的問題。

我回覆簡訊，走向川崎。川崎也在途中看見我，輕輕舉手。

「好，那走吧。」

川崎好像是真心感到佩服，分享這個知識的我也很有成就感。

我得意洋洋地賣弄知識。

我環視周遭，看見一個同樣在四處張望的馬尾少女。

聽見川崎那句話，我大概猜到是什麼情況了。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啊——這個不錯吧？」

「繪本？」

「是喔。那就這樣。」

「希望你媽會開心。」

『找到你了。我過去就好，你別動。』

「話說回來，早點跟我說你是來買母親節禮物不就得了？」

我一頭霧水地跟上去。

「我該怎麼跟她說……」

週末，我們約在「LaLaportTOKYO－BAY」北館中央廣場見面。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分。我早了一點到。購物中心裏面有很多人，非常熱鬧。

「……找家店坐吧。」

是家賣紅茶茶葉的店。

她嘴上這麼說，表情卻有點憂鬱。搞不好她其實身體不舒服，只是在意之前那件事（世界妹妹大戰）才勉強赴約。可是就算我叫她不舒服就不要勉強，萬一她進入備戰狀態嗆我「啥？我又沒有不舒服。我狀況反而好到不行。不要自以爲瞭解我好不好？要不要現在確認看看我有沒有不舒服？」怎麼辦……至於川崎在我腦中的形象到底變成什麼樣子，就先不說了。

「這是每個人都會碰到的阻礙。」

「嗯。要先從誰的禮物選起？」

我看了彬彬有禮地對我們鞠躬的店員一眼，走出店門。

「好像是買繪本給她看。」

面對我的問題，川崎微微垂下視線。

「送家人禮物哪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身體沒有不舒服。」

「幹麼盯着我看？」

「那孩子非常溫柔，很疼那隻金魚。」

「『身體沒有』？」

「……嗯，對啊。」

「哦——好厲害。」

川崎有點驚訝。

我忽然想到，小町以前也遇過類似的事。養在學校的烏龜死掉時，她親眼目睹生命的消逝，爲此害怕不已。記得那個時候……

考慮到這一點，最好儘快挑完禮物。

「……不舒服的話要不要回家？」

「那當然。而且這個地方歷史悠久，據說它是日本第一家LaLaport。」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川崎有點慌張。

「啊——好像喝又好像不喝。」

這時，我想到一個主意。

川崎講得理所當然，這句話竄入心中，導致我心裏癢癢的。

「怎麼了？」

「金魚啊。我知道我知道，幼稚園會養金魚。」

「好，那接下來去挑你妹的禮物。」

「你媽喝紅茶嗎？」

「謝啦，川崎。我一個人絕對想不到送這個。」

川崎穿的是灰色連帽上衣和牛仔褲的簡單搭配，我卻覺得異常適合她，或許是因爲我知道川崎這個人的個性。

「嗯。」

「媽媽——那個人的眼神好可怕。」

『你在哪？』

「所以……死掉的時候會難過。」

「咦？什麼？」

「對了。」

不愧是日本屈指可數的購物中心，這裏大得要命，要仔細逛過一家又一家店相當累人。

「所以……你爲什麼沒精神？」

看到川崎難得這麼溫馴，感覺得出她真的很疼妹妹。我自認我也一樣疼小町，同爲珍視妹妹之人，我想爲她做些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京京唸的幼稚園有養金魚。」

原來如此。我自己絕對想不到送這個。我和店員說了預算，請他幫我挑茶葉。

「繪本啊。的確，繪本感覺就會寫得連小孩都看得懂。」

她以手抵着下巴，嘆了口氣，顯得莫名成熟。

「京京很疼那隻金魚。」

川崎扔下這句話就徑自走向前。

「是喝還是不喝啦。算了，我覺得它挺適合當母親節禮物的。」

「你記得那本繪本的書名嗎？」

「嗯？嗯……我不累。」

我和川崎走了一小段路，進入南館的咖啡廳。客人很多，不過雙人座碰巧空着，我們不用等就有位子坐。

「啊？講什麼鬼話。」

希望來自身後的對話不是在說我。不行，我快哭了。

川崎露出有點高興的表情，卻馬上又轉爲悲傷。

川崎仍然無精打采。她的語氣明顯異於平常，看來我非說不可了。

「休息一下。」

她說金魚是昨天死的。從幼稚園回來的京京心情低落，飯也喫不下。晚上睡覺時，她哭着問川崎「大家都會死掉，消失不見嗎？」

「禮物？」

「謝謝光臨——」

我們兩個重新啓程。過沒多久看到一家叫「莉芙」的店。

「那隻金魚死了？」

「喂，等一下。」

「既然有這麼多家店，與其選定一家，到處亂逛看到喜歡的店就進去或許比較好。」

我和川崎看着購物中心的地圖。

「沒有啊，我覺得這身穿着很適合你。」

「你說得對。那就隨便逛吧。」

我邊想邊看着手機，收到一則訊息。是川崎傳來的簡訊。

「是沒錯，可是不能這樣講人家。」

「我沒能好好告訴她……一想到京京這個時候也還在難過，我就覺得鬱悶。」

川崎朝我瞪過來。不過她大概有點害羞，眼神沒有平常那麼銳利。

「川崎，你會不會累？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不可以講這種話。」

「是充滿恨意的眼神。」

「久等了。這是兩位的咖啡和檸檬茶。」

「啊——先買你的就好。」

「呃，很害羞耶。」

「……嗯。」

「別管我穿什麼了……走吧。」

「要不要送那類型的繪本當禮物？」

大約走了三十分鐘，我稍微停下腳步。

「嗯，小町也遇過同樣的事，當時我爸媽買了繪本給她。『生命是會輪迴的』、『還會再見面』之類的內容。」

「仔細一看，這裏果然很大。」

川崎頻頻點頭，贊成我的建議。

我往咖啡裏面加了一堆砂糖。加多少纔會變成MAX咖啡的甜度？望向川崎，她默默喝着檸檬茶。看來她很喜歡喝紅茶，剛纔選的禮物也是紅茶。

「我看你今天一直沒精神，改天再說也行吧。放心，你都幫我挑禮物了，下次我當然也會陪你一起挑。我不會買好自己的禮物就爽約。」

「嗯，正常的。」

店員選的是什麼瑪黑兄弟經典罐裝，我在他介紹到一半時化身成只會講「哈哈哈」、「對啊」的機器人，勉強應付過去，買下那罐茶葉。

「生日禮物。靠繪本學習生命意義的禮物。京京也會很高興吧？」

「不記得了。那是滿久以前的事，我想不太起來。」

「好，走吧。」

話剛說完，川崎就立刻拎着東西走出咖啡廳。

「等、等等，還沒結帳耶。」

我急忙喝光咖啡，結完帳追上川崎。

川崎和我看過樓層地圖後，前往北館二樓的書店。購物中心裏面的書店特別大間。我們找到繪本區，直接往那邊走。

繪本區比想像中還大。

「這裏嗎？有滿多本的。」

「看到書名，你想得起來送你妹的繪本是哪一本嗎？」

「不知道。總之先逛過一遍吧。」

我們一本接一本檢查起繪本的書名。我想說看到內容搞不好就想得起來，便把繪本拿起來翻閱。

可是，沒看到小町當時看的繪本。

哪一本？到底是哪一本？快想起來。

「想得起來嗎？」

川崎放輕語調詢問，儘量避免給我帶來壓力。

「啊——不知道。沒看到感覺像的書。」

「是嗎？」

川崎只是簡短應了聲，我們又默默翻起繪本。

花了好一段時間翻完全部的繪本後，至少我記憶中的繪本並不存在於這家店。

「抱歉，川崎。」

「哦——哥哥終於踏出了第一步！這樣離你獨立還剩一萬九千步。」

川崎喃喃說道。

「幹麼突然問這個？當然開心呀。因爲是小町嘛。」

「原來如此。不是自我滿足，而是信賴的意思。瞭解。」

「咦？跟誰一起去的？雪乃姊姊？還是結衣姊姊？」

我從她的表情推出一個可能性。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說不定那本繪本根本不存在。」

川崎的聲音使我停下腳步。

「川崎，你在說什麼啊。它不存在的話，我怎麼會記得有那本繪本？」

「川崎，我做錯了什麼嗎？恐怕是你誤會了。別揍臉，至少打身體就好。不對，身體也不要打。」

我準備放學回家時，感覺到一股異常的殺氣。回頭望向教室後方，川崎把手靠在門上，招手叫我過去。

那本繪本，是禮物也是贖罪吧。

「咦？」

「沒關係，可能只是這家書店沒有，你不必道歉。能看到這麼多繪本的機會應該不常有，還滿愉快的。」

川崎遞給我一疊紙。拿起來一看，好像是繪本的草稿。

「……不是，跟認識的人一起挑的。」

沒錯。她之所以那麼專注，原因在於……主角是名爲「小町」的少女。自己的境遇和同名少女一樣，導致她深深爲那部作品着迷。

「這點小事我知道。但我想藉由自己的雙手告訴京京。因爲我昨天沒能告訴她。」

「你覺得我的理由……很爛嗎？」

川崎對我投以不安卻銳利的目光。

川崎抬起下巴指向走廊底端，快步朝那邊走過去。川崎同學，我們班的人正在議論紛紛喔。爲什麼搞得像要教訓我一樣。

「哥哥，你回來啦——咦，你拿着的是要給在家乖乖等哥哥回來的小町的土產嗎——？」

快考試了，她應該還得回家唸書。這麼忙還得畫繪本，挺辛苦的，但我只有叫她加油，還有感謝她陪我選母親節禮物。

經她這麼一說，也能解釋小町爲何邊看邊笑畫得很爛。爸媽應該不算擅長畫畫，搞不好他們畫得很奇怪。

這時，我想起繪本那件事。對喔，直接問小町就能知道答案了吧？

我思考着。當時給小町看的繪本。記得她因爲畫技不太好的關係，笑過裏面的畫。

本以爲小町會說「小町明明叫你自己選！」她卻興奮得兩眼發光。

「川崎沙希。你也見過她吧。」

「哥哥買了什麼？」

川崎看起來有點害臊，我在覺得她可愛的同時，腦中閃過「被當成戲劇性的不良少女就沒問題嗎」這個疑問，算了，本人不介意就沒關係吧。

「這樣啊。」

「難道你要——」

「正確答案？」

結果我還是決定不去問繪本的事。說不定是我和川崎推理錯誤。繪本不是爸媽親手畫的，只是那家書店沒賣。

「儘管很不甘心，你說得沒錯，這或許是我自我滿足的行爲。就算這樣，我還是想用自己的話告訴京京。那樣最能傳達給她……我相信自己。」

「那、那是因爲！……要把這種東西給人看，很難爲情。」

川崎看起來神清氣爽。

「紅茶禮盒。沒什麼特別的。」

「來一下。」

小町直盯着我手中的紙袋，大概是對我的禮物很好奇。

當時的記憶。小町專注地在客廳看那本繪本。

我跟着川崎走出校舍，移動到校舍後面。咦。真的要被揍了？大危機？

買完禮物的兩天後。

「小町。」

轉頭一看，她帶着有點怯懦的表情凝視我。我吐出一口氣。

回到家的時候，小町在客廳耍廢。

我無法理解她的意思，面露疑惑。

「咦？你不是要揍我嗎？」

思及此，我覺得不太對勁。

「……說不定。」

「你在說什麼啊，川崎。」

可是這樣有什麼不好？結論不是正確答案也無妨。既然如此，真相永遠待在薛丁格的貓箱裏就行了。

「你在說什麼？」

「我認爲那只是你自我滿足的行爲，這樣好嗎？」

川崎愣了下，然後揚起嘴角。

「如果結論是這樣，那我更對不起你了。」

我將手中的繪本放回書架上，走向書店出口。

內容如下。

「是可以……不過別把我叫到這種地方啦。」

我抽出好幾本覺得不錯的繪本，想遞給川崎，川崎卻伸手錶示拒絕。

「咦？那到底是誰⁉」

誰來看都會覺得她要把我叫去揍。川崎本來就因爲氣質的關係遭到誤會了，爲何連叫人都要選擇容易引起誤會的手段？我邊想邊走向川崎。

「不是啦。一樓不是有手創館？得去那邊買東西吧。用來畫繪本的紙筆之類的。」

主角京華疼愛的金魚梅莉死掉了。京華哭了出來。然後把金魚埋進土裏。每天她都想着梅莉看着那堆土，過沒多久，一株新芽從那裏冒出來，長成一棵樹。京華在那棵樹上感覺到金魚梅莉的生命。樹愈長愈高，冬天來臨。京華爲那棵樹加上各種裝飾，最後大喊：

「……我覺得由我親自告訴她是有意義的。」

「啊——大志的姊姊。」

聽她這麼說，我也恍然大悟。

「什麼事？」

「這樣啊。」

「那還很遙遠呢。」

略帶憂鬱的表情，明確傳達出她的後悔。昨天那樣回應妹妹的後悔。覺得自己很渺小的後悔。

「莫名其妙。拿去。」

「好。」

之後，我們買完東西便原地解散。

「等等。」

「我記得那本繪本的主角叫小町，內容是她養的寵物死掉了。可是這樣未免和小町的境遇太相似，有這麼剛好？」

「都不是。」

「嗯，沒錯。我要自己畫繪本。」

「好不容易想到的禮物，結果市面上根本買不到。表示我們又回到起點了吧。不過你覺得送繪本沒問題的話，我是有很多本想給京京看。」

「我不是那個意思，也許書店沒有，但你們家有。」

雖說我早已猜到這個答案，還是嚇了一跳。

果然是我捏造的往事嗎？

川崎盯着陷入沉思的我。

「川崎同學，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原來如此。原創繪本嗎？」

我嚴肅地說。假如川崎只是想爲自己贖罪，那就沒意義了。

「未免太巧了吧？」

「怎麼了？」

大志？聽見不想聽的名詞，哥哥我心情不太好喔。

「爲什麼？」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安慰我，害我良心不安。我看過的書裏面也有好幾部以「生命」爲主題的作品，大可從中挑一本，不過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可惜不是。是母親節禮物。」

「對。可能是你爸媽爲了安慰難過的女兒自己畫的。」

「總之我想聽聽你的感想。」

「你講得那麼簡單，繪本可不好畫喔。」

「你看一下。」

「沒關係。我反而要感謝你告訴我正確答案。」

我們一同離開書店。

「她也想叫我陪她買東西，這一點我們利害一致。」

「喔——不像哥哥會買的禮物。是你自己挑的嗎？」

「……學校生活開心嗎？」

「是啊。」

我看起那篇草稿。

「聖誕快樂！」

「怎、怎麼樣？」

川崎提心吊膽地詢問。

「嗯，不錯啊。」

「真的？」

草稿是手繪的，上面留有塗塗抹抹的痕跡，感覺得出製作過程中真的有考慮到妹妹的心情。

而且，從她臉上的黑眼圈來看，八成是熬夜想出來的。

「我想表達的意思，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傳達給京京。」

「放心，一定可以。」

「太好了。」

川崎鬆了口氣，整個人的感覺跟剛纔會被誤認成不良少女的她截然不同。雖然這說法很幼稚，我不禁覺得爲他人付出的行爲竟是如此可貴。

「剩下把圖畫好就完成了。」

「這樣啊。加油。你妹一定也會很高興。要在生日那天送給她對吧？」

「對。所以我等等要努力畫完，回家準備慶生會。」

「原來如此。很多事要做耶，加油——」

我的話只講到一半。

「等一下。你說什麼？」

「咦？我等等要努力畫完，回家準備慶生會。」

「喂！難道你妹的生日——」

「嗯，是今天。」

我們並肩而行。夜晚的街道一片靜寂，腳步聲聽起來特別明顯。

爲什麼非今天不可？開口的瞬間，我想起川崎在購物中心說的那句話。

之後川崎傳了封簡訊來。

「那、那個——川崎同學？」

「爲什麼非——」

這時，我想起在川崎家的慶生會上的對話。

不過，看見收到禮物的對象喜歡那個禮物，心情果然會很好。

媽媽非常高興。

我們雖然趕工把繪本畫完了，由於我沒把討論人設的時間也算進去，花的時間比想像中還多。

「是啊。京京也很開心，太好了。」

「你的意思是，你等等要把這本繪本畫完？」

「還沒。今天回家會送。」

「嗯。最近的繪本也會像這樣分工合作。重要的頁數由你負責，我模仿你的畫風畫其他部分。這樣時間應該能縮短成一半。」

「你把姊姊能做的事都做了吧？我覺得你很偉大。」

「……我知道了。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負責。」

「不管你畫得再快，至少也要花上三小時，不對，四小時喔。」

「……我想正式向你道謝。」

我覺得可以理解，又好像不能理解。

「對。」

「是嗎……」

我告訴媽媽，是我值得信賴的朋友幫我挑的。

我們和看到蛋糕，興奮不已的京華一起唱生日快樂歌，爲慶生會揭開序幕。然後享用川崎親手做的大餐，再喫蛋糕當飯後甜點。京華喫得嘴巴旁邊都是鮮奶油，川崎溫柔地看着她，令我印象深刻。

「不是，是姊姊跟這個八幡哥哥一起畫的。」

「慶生會辦得很成功。」

「我可是侍奉社的比企谷八幡。」

不過親眼看到京華高興地閱讀繪本，我深深覺得能在今天送給她真的太好了。京華一定也是誠心感到喜悅，因爲她得到了世上僅有一本的繪本。

我想到川崎之前還爲了弟弟跑去打工。這傢伙真的很努力，但她的行爲舉止太容易招人誤解，很難得到正面評價。

「……我回去了！」

「謝謝。老實說，我沒想到會花那麼多時間。」

完

在那之後，我回家把禮物送給媽媽。

川崎這樣回答。

接着是結尾。

「你看。」

我笑着把手放在胸膛。

我決定無視那封簡訊。

我把手放到川崎頭上。動作跟摸小町頭的時候一樣自然，可是我馬上就後悔了。糟糕。她八成會罵一連串「少瞧不起我」之類的話。搞砸啦——

「那就好。因爲大志和京京都是我重要的家人。」

『一想到京京這個時候也還在難過，我就覺得鬱悶。』

「這樣啊。不用說是我挑的。你一個人挑的，你媽一定會比較開心。」

『對了，大志的生日也快到了，這次我一樣想送繪本。』

我搔了下頭，望向川崎。

16注 拉法葉、米迦勒的名字皆爲el結尾。

「對了，母親節禮物你送出去了嗎？」

「一小段路而已，有什麼關係。」

我一出聲她便回過神來，甩開我的手。

「別這樣。而且我也有計算錯誤。」

「！那樣確實能幫我一個大忙，可是我不能讓你做這麼多。」

「這是姊姊自己畫的嗎？」

是嗎？你不僅想爲妹妹慶生，也想爲妹妹排解內心的不安嗎？是嗎？是吧。

「沒關係啦。你讓我重新體會到爲家人着想的心有多重要，這點小事就讓我幫忙吧。而且，你以爲我是誰？」

而且這麼晚才辦慶生會，也會給京京造成負擔吧？

話雖如此，做這麼費時的事真的好嗎？再說，這對看起來睡眠不足的川崎而言是頗大的負擔吧。

京華喜孜孜地揮着手，我在她的目送下離開川崎家。川崎走在我旁邊。

「你想在今天把禮物送出去對吧。」

「真的可以不用送我。你昨天沒睡吧，在家好好休息啦。」

她很開心，問我是不是自己挑的。

「可是京京的生日是今天……不在今天送給她就沒意義了。」

是個笨拙的人。跟我同等級。

我用手機搜尋「繪本 分工制」，將搜尋結果亮給川崎看。

出乎意料的回答害我一陣暈眩。沒想到是今天。望向時鐘，已經四點四十分了。時間所剩無幾。

川崎停下腳步，對我微微鞠躬。

「對。」

「你弟和你妹一定也很重視你。」

「謝謝——拜拜——」

高興我是和值得信賴的朋友一起挑的。

「這本繪本……每頁都是不同人畫的？」

之後是一陣沉默。

我閉上眼睛，卻沒有被罵，時間靜靜流逝而去。我害怕地睜開眼，眼前是稍微低着頭，臉頰泛紅的川崎。

證據就是送我離開時，她還一隻手抱着繪本。

然後拋下這句話，朝她家的方向飛奔而出。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川崎剛剛的沉默是什麼意思。

「送我到這邊就好。女生一個人走夜路也很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