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只要有妹妹就好了。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8萬 字
渡航
風吹動走廊的窗戶。
往社辦走去的我暫時駐足,望向窗外,晚開的櫻花彷佛在惋惜春天的結束,翩翩起舞爲它送別。
四月也已經過了一半,薰風的季節即將到來。
高中最後的春天很快就要迎接尾聲。不,不只春天,許多事情都準備劃下句點。再不到一年,我就要從高中畢業。
離考大學剩不到十個月。大學入學共通考試剩下九個月。咦,糟糕,怎麼回事?時間超趕的耶,真的完蛋了。
考慮到考試的話,現在開始準備別說太慢,甚至有可能太遲。
大腦知道必須立刻翻開課本,身體卻不聽使喚。嘿嘿嘿,嘴上這樣說,身體倒是挺老實的嘛……好不甘心!嗯啊嗯啊!
然而,就算我的身體是個任性的老實人,一個字都不念也不太好。突然開始拼命唸書難度太高了,不過至少該先做個準備吧。
於是,放學後,我在去社辦前繞到升學輔導室一趟,將各家補習班的招生簡章收集起來。
反正那個社團閒到不行。思考的時間要多少有多少,正好拿來打發時間……是不是該利用那段時間唸書?
正常的想法閃過腦海一瞬間,我卻將其驅散,握住社辦的門把。
拉開拉門,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
雪之下雪乃正在以優雅的動作泡紅茶,由比濱結衣從書包裏拿出煎餅,窸窸窣窣堆在盤子上。坐在兩人對面的,是以手托腮看着手機,不是社員,不知爲何卻待在社辦的一色伊呂波。一色的存在有點算是特例,但這畫面挺常見的。
唯一一個明顯的差異,就是一色旁邊坐着我妹——比企谷小町吧。
小町身穿嶄新的制服,哼着歌擦桌子,把雪之下和由比濱的杯子放在一起,拿出新紙杯,勤奮地做事。
看來侍奉社在新社長的帶領下,以新的機制開始運作了。說不定總有一天,這股紅茶的香氣也會傳承下來,由小町來泡紅茶。對了,一色同學又在做什麼呢?來喝茶的客人?
這時,一色聽見開門聲,轉頭看過來。
「啊,學長。你好慢喔——」
她鼓起臉頰裝可愛,我點頭隨口應聲「是是對不起喔」,走向老位置。
「嗯……果然是有名的大學吧?『青學』或『上智』或『麗教』之類的?」
「哈哈,我不覺得自己會輸耶——」
「喔、喔……小町有點太小看伊呂波學姊了……誇張到這個地步,反而覺得這個人好帥喔……」
小町拼命阻止伸手去拿熱水壺的一色。
由比濱張大嘴巴歪着頭,似乎想到了什麼,發出感嘆聲。雪之下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點頭。
我家是我家,社辦是社辦。有隻有這裏才嘗得到的味道。
雪之下將冒着溫暖蒸氣的茶杯放到我面前……的前一刻。
妹妹和學妹「你要站在誰那邊?」的無言質問,已經可以說是壓力。
「喔喔~好厲害——!雖然你的講法聽起來腦袋很差,想念的都是很好的大學呢!」
她們倆肩並着肩,邊討論邊調查大學的資訊,小町滿意地看着這個畫面,忽然轉頭看向一色。
「哥哥♪」
我朝熱呼呼的紅茶吹氣,小口啜飲,喀滋喀滋喫起煎餅。
小町刻意賣萌的天真聲音,輕快得彷佛在跳舞,閃閃發光的雙眼寄宿着全面的信賴,歪過頭的動作像只用頭蹭過來的小貓,使我覺得不能背叛這孩子的期待。
不過,嗯,這個出發點倒也不算錯。我每次去全家的時候都會想說要去唸帝京平成大學,考駕照的時候要去報名駕照集訓營WAO‼(注40)……那個廣告真的超讓人印象深刻……已經可以說是灌進大腦裏不如說是閾下刺激等級差不多算洗腦了。
「小米呢?你有想過要念哪所大學嗎?」
雪之下邊說邊從由比濱手中拿走筆電傳給我。好,幹得好,雪之下。我也非常擔心由比濱未來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所以我要馬上把她打開的網頁關掉!
聽我這麼說,隔壁傳來非常嚴肅的聲音。
「……『都可以』最讓人傷腦筋了。」
「我認爲你該建議她唸書比較對……」
「嗯、嗯……確實,比企谷同學或許還無法理解紅茶的滋味,不過……只給他一個人用等級較低的茶葉也不太好……」
小町那微妙的表情,彷佛在說「不愧是雪乃姊姊……」。哎,事實上,我的確喝不太出來每種茶葉的差異,所以雪之下是對的。不如說她特地準備我專用的茶葉,我還有點感動呢。
不過,有別於從前方湧上的可愛壓力的另一種壓力自身邊傳來。
坐在對面的一色則嚇到了。
茶燙不燙,茶點是什麼,我都不介意。
「哎,小町還有時間,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我想做什麼呢。」
而旁邊有個人受到了另一種洗腦。
「…………」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咕噥道,並肩坐在一起的雪之下和由比濱面面相覷,揚起嘴角。
「不不不,茶我還是會泡的。啊,雪乃學姊,請問有熱開水嗎?我想給小米喝。」
「突然變成講敬語了⁉不過,我有點理解小雪乃的心情!」
「嗯,贊。茶和茶點都很贊,所以都可以啦……」
「哎,哥哥一直是那樣……」
「學長,到底是怎樣……」
「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明年你也要煩惱這些事喔。」
不要不說話好不好?札幌雪祭的雪雕表情都沒那麼冰冷。
「啊?我又不會在大學唸書,跟腦袋好不好有什麼關係?打扮得漂亮可愛更重要吧。」
「喔,已經要準備考試啦。真辛苦——」
「咦?什、什麼事?」
「呣……伊呂波學姊不用記也沒關係吧?小町家對寶特瓶裝的茶沒有特別的堅持,哪一牌都沒差!太好了呢!」
用膝蓋想也知道怎麼回答都不會有好事,所以我只能「啊哈哈」發出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用來填補沉默的乾笑。
我無視玩得很開心的兩人,拿起仍在冒煙的茶杯。
「溫度……啊……」
這方面的資料、簡章,現在這個時代網路上要多少有多少,不過想跟其他人一起看、動手翻閱比較不同之處的話,紙本資料還是方便一些。
「選學校未必跟將來的志願有直接關聯,我覺得可以不用想那麼多。」
「啊——雪乃姊姊,請等一下。」
「真的。」
「小米好可怕,根本是小姑嘛……這種事超麻煩的,我不喜歡……」
我立刻望向旁邊,由比濱面色凝重,低頭看着簡章,然後深深嘆息。
「哇這個人怎麼講這種話人格真的有缺陷……可是推薦入學聽起來很吸引人,小町現在決定要參選學生會長。小町會在今年的選舉上擊敗你。」
「誰知道呢……對不對?哥哥?」
「這問題好沉重……」
「自閉男,嗨囉——」
我瞪向一色,叫她廢話少說,一色清了下喉嚨唬弄過去,將話題矛頭指向小町。
「先不說小町了,一色呢?你的成績沒問題嗎?」
「……不是味道,是溫度啦。嘿嘿嘿……」
「小町覺得這對哥哥來說還太早了。」
一色和小町也從對面伸手錶示想看,我把簡章沿着桌面滑過去。一色看了一眼,毫無幹勁地說:
「真期待今年的選舉,呵呵呵。」
「小町家的人大多都怕燙,所以喜歡喝更涼一點的紅茶。還有,喝沒加糖的紅茶時,建議搭配甜食當茶點。能記得的話小町覺得分數挺高的。」
「伊呂波學姊有想念的大學嗎?」
「對呀~我現在也超煩惱的……」
「小町想等哥哥落榜後再決定!」
由比濱輕輕揮手,雪之下在我的茶杯裏倒滿紅茶。我簡短回答「嗨,辛苦了」,拉開椅子。
「…………」
「喔——推薦入學。不錯喔!」
剛剛還吵得那麼兇,現在卻像要講祕密似的,板着臉湊近對方講起悄悄話,冷冷看着我。感覺怪彆扭的,因此我跟打開報紙的昭和風父親一樣,打開補習班的招生簡章。
小町面帶究極笑容,活力十足地擺出勝利姿勢。過於堅定的宣言導致我垂下肩膀。不過啊,從兄姊的失敗中學習是弟妹的特權。我就努力讓自己的失敗起到作用吧。
雪之下惶恐地將托盤抱在胸前點頭,由比濱迅速挺直背脊。
我帶着淡淡的苦笑說道,由比濱和雪之下似乎也聽見了我們的對話,點頭附和。
小町帶着甜美笑容用撒嬌的語氣呼喚我,一色的聲音因不安而顫抖着,對我投以無助的眼神。
「先從由比濱同學想念的大學和學院查起吧……」
「由比濱同學,別被擾亂了。踏踏實實地選擇吧。住手,別去搜尋跨校社團和跨領域社團這些詞,會害我非常不安。」
「學……長……」
由比濱板着臉呻吟,比較各家補習班的簡章,雪之下大概是看不下去,溫柔地對她說:
「……咦,等等?你不會真的跑去參選吧?要是學長他們站在小米那邊,我會心碎的……」
她們輕笑出聲,坐在對面的另外兩位則開始竊竊私語。
「嗯……怎麼看都是幫哥哥準備的廉價茶葉……」
小町笑咪咪地拍起手來,然後立刻裝出一本正經的態度,晃動手指開始說明。
忽然遭到制止,雪之下顯得不知所措,小町對她投以帶有幾分愧疚的微笑。
「知名度,有名大學,打扮漂亮……」
「是啊,他怕燙。」
「我嗎?喔,嗯。我打算走推薦入學……」
由比濱激動地將雙拳舉到胸前,雪之下有點疲憊地嘆了口氣。
一色嗤之以鼻,小町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兩人默默互瞪,接着,一色的笑容突然蒙上陰霾。
「那只是燙死人的白開水吧!小町怕燙,請住手!」
「嗯,小町才高一嘛。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玩!」
雪之下邊說邊瞄向放在社辦的茶葉。
「是、是嗎……下次我會記住……不對,我會銘記在心。」
「嗯、嗯……是沒錯……但我就是會煩惱嘛~」
「兩位都答對了~!鼓掌鼓掌鼓掌!」
「你好。」
我往旁邊偷瞄了一眼,雪之下跟由比濱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一色形狀姣好的飽滿雙脣,用類似炙熱吐息的聲音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水汪汪的大眼抬起視線凝視我。哀傷地揪緊胸前制服的動作如同祈禱,纖細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
「出現了,做作的臺詞……」
「咦……以我會落榜爲前提……」
「哼哼,我學生會長可不是白當的。小米要不要也以推薦入學爲目標?畢竟你看起來很笨。」
由比濱「哇——」一聲抱住雪之下。雪之下雖然在抱怨「好近……」還是拿出筆電敲着鍵盤搜尋起來。
「剛纔我去升學輔導室拿的。要看嗎?」
一色信心十足的宣言,令小町爲之顫慄。呃,我也有點嚇到。伊呂波真的全是單憑印象在說話……
小町叫住了她。
「自閉男,那是什麼?」
由比濱疑惑地看着這邊,我拿了幾本簡章給她,她便興奮地翻起來。雪之下也從由比濱旁邊探出頭,沉吟着閱讀上面的字句。
可是,嗯,會認真思考這一點,很符合由比濱的個性。像我就只想着考上哪裏就去哪裏……
不曉得過了一秒還是兩秒。抑或是永恆的時間。
在我即將於熱情與冷靜之間遭到抵消時,結束的時刻終於到來。
叩叩。
過了這麼久,這間社辦的門再度被人叩響。
敲門聲令衆人回過神來,面面相覷。接着望向門。
我趁機「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嘆了一大口氣。好險——還以爲真的會斷氣……我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誰?我懷着感謝的心情往門口看過去。
然而,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我感到不解,這時門後又傳來「叩,叩……」聽起來參雜些許困惑的敲門聲。
「小町,你要回答人家呀。」
「啊,好!請進——!門沒鎖——!」
小町大聲吶喊,訪客提心吊膽地打開門。
「打、打擾了……」
一名頭髮黑中帶藍的男學生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慢慢踏進社辦。
是川什麼的同學的弟弟,川崎大志。
大志看了社辦內部一眼,瞬間退縮。看來是被女性比例之高嚇到了。他猶豫着要不要走進來,由比濱向他揮手,親切地跟他打招呼。
「喔——是大志。好久不見——」
「請進。」
「啊,謝謝不好意思謝謝。」
雪之下催促他進到社辦,大志難爲情地搔着頭和臉頰,頻頻低頭致意,露出靦腆的笑容。
嗯——好啦,可愛的學姊親切地跟自己揮手,會不小心做出那種反應,我可以理解。
是可以理解沒錯,但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沒聽過的疾病……」
一色一臉不耐,小町感慨地說,由比濱則快要抵達頓悟的境界。討厭,我被放棄治療了……但無論她們怎麼想,我都不能讓大志這種輕浮的傢伙加入那個神聖的網球社。我想守護那個笑容……
只有大志目瞪口呆。沒辦法,說明一下吧……
「小町,最好問一下人家的來意。」
「啊,哥哥也在場,叫比企谷同學會搞混耶。是不是最好換個叫法?對吧?」
「咳咳……那麼,請說。」
一色一臉納悶,瞥了大志一眼,馬上將視線移回我身上,語帶懷疑地問。
「比企谷同學。」
「你家的《家庭的醫學》特別厚呢……」
「『那個』是什麼?」
雪之下的語氣變得更加沉痛,靜靜垂下目光。這個動作誇張得像在演戲,不過由雪之下這樣的美人做出來還挺有模有樣的,令人困擾。
「沒有啦,那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如說我也沒多煩惱,只不過,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而且,雪之下說得沒錯。這樣我也不方便繼續插手插嘴了。好啦,我還是會插幾句話。
我鉅細靡遺地解釋,由比濱「嗯——」皺着眉頭,感到困惑。
小町表情超級嚴肅。咦咦……小町原來是這樣想的嗎……哥哥有點受到打擊……
然而,不會結束就是四月病的後遺症。
「……原來如此。」
「其實我有點煩惱要加入哪個社團……想徵求一些建議……你、你們覺得呢……」
他順便瞄向小町,不忘展現自己有多厲害。小町「喔~」隨便拍手回應。好吧,大志打起精神就好。非常好。但我聽見一個令人在意的詞彙。
一色一回想起來就迅速移動椅子,跟大志拉開距離。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挺聰明的判斷。因爲弟弟被貶低的話,川什麼的同學會真的生氣喔!
她拍拍椅子叫大志坐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雪之下直盯着我。
「小米,你認真的嗎?」
聽見雪之下的叮嚀,小町突然面向大志。然後誇張地清了下嗓子,擺出源堂姿勢,鄭重其事地開口。
「你國中是什麼社?」
不過,話雖如此,身爲青春期男生,就算方法很迂迴,果然還是會想展現自己的優點呢!
「聽起來沒什麼不好呀……」
「駁、回。」
小町沉吟着裝出一副正經八百的態度,我卻有點不耐煩。雪之下和由比濱也安分地聽他說話,我忍不住開始抖腳。至於一色,她根本沒參與對話,無聊地滑着手機。不時會笑一下,結果是在逛社羣網站……這個在垃圾聯誼上的垃圾女作爲是怎麼回事……
「哈哈,看不出是不是耶——」
不不不,大志這種貨色,要用名字叫小町還太早了啦。光之美少女都要花上八話的時間了(注42)。嗯,這種事要按照順序來。到底要在什麼樣的時機改成叫名字比較適合?各位覺得呢?
大志害羞地扭來扭去,邊說邊偷看小町。然而,因爲他這個樣子的關係,話題毫無進展。
「至少問一下他煩惱的理由……」
不愧是雪之下……完美命中我的弱點……不僅如此,她的攻勢還絲毫沒有減弱。
「姊姊開始去補習班上課了,所以我得幫忙照顧京華。這樣的話,最好別選太嚴格的社團。不如說管比較松的……」
我想也是。我知道,我講爽的而已。不如說要是你沒駁回,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和小町異口同聲地說,由比濱露出參雜無奈的苦笑,雪之下以手按着太陽穴嘆氣。至於一色,她興致缺缺地扔下一句「喔,是喔」,又徹底無視我們了。
大志苦笑着望向我。直接跟小町說話,他似乎會緊張。我懂……
她拉長聲音,用聽起來毫無興趣的語氣回應,似乎壓根沒有印象。
「哼哼,當然呀。」
「……好吧,跟戶冢商量也不失爲一個辦法。雖然我想盡量避免用這招。」
「啊,對喔。」
大志神情恍惚地道謝,緊接着似乎想到了什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異常激動地說:
「你去體驗入社過了嗎?」
「哥哥,這是那個對吧。」
「川崎大志。川崎的弟弟。」
在我悶悶不樂地心想「卡緊共啦……」時,大志終於進入正題。
小町愣了下,然後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好吧,青春期的男生面對喜歡的女生和高年級美少女會緊張,也是無可奈何。他像要求救似地看着我,我自然無法置之不理。
「小彩的話就沒辦法了呢……」
「呣,確、確實有可能……」
「我啊?也都上高中了嘛?覺得要多幫家裏一些忙比較好。」
你笑得那麼爽幹麼?小心我跟你姊告狀。可是要主動找川什麼的同學說話難度太高了。沒辦法,放你一馬吧。給我好好感謝我的社交力之低和你姊的恐怖指數。
「只是自己一個人靜靜發病的話,小町是不會有意見啦,不過患者通常會『炫耀自己開始做某件事』,得意的方式很吵,身爲家人必須說有點煩。」
「咦,爲什麼⁉」
「謝謝你,比企谷同學……」
「啊——那個感覺很可怕的人……」
「呃,去了也有點搞不清楚……因爲就算我問問題,對方也不會老實回答吧。表面上說『我們這邊很輕鬆喔』,實際情況又沒人知道……」
然而,只有一個人沒有感到疑惑,也沒有點頭贊成。
由比濱心痛地看着他,「唔……」爲之語塞,雪之下則輕聲呢喃「……叫名字呀」,默默垂下視線。
「「四月病。」」
大志已經轉爲和我交談,結果變得得由我應聲附和。
「不、不是……我沒有,那種想法……那個,我以前,也有認真參加社團活動……雖然成績馬馬虎虎而已……」
「他是誰呀?」
如同一朵華麗又溫柔地盛開的花,對我說道:
「啊——戶冢學長……」
由比濱大喫一驚,雪之下一臉無奈。我也不是隨便說的。
嗯,男生總會有一、兩次那種經驗吧。對不起喔?有種害你當衆出糗的感覺。儘管稱不上贖罪,我得更專注地傾聽他的煩惱纔行。
一色無視爲自己煩惱的我,將椅子移到小町旁邊,訝異地附在她耳邊問:
從他剛剛那句話聽得出,大志參加過社團。他都特地講出來了,表示那對大志而言是挺重要的回憶吧。我詢問這方面的資訊,大志迅速抬頭,帶着開朗的表情回答:
「要是他知道你破壞了獲得新社員的機會,應該會十分悲傷吧……」
兄妹倆無視一頭霧水的大志、雪之下、由比濱,擅自心靈相通,一色大概是覺得奇怪,終於提出疑問。
四月病的恐怖之處,在於事後依然會慢慢造成傷害,跟慢性毒一樣。例如大掃除的時候,看見吉他、蛋白粉等夢想的殘骸,會覺得「我什麼事都做不好……」陷入自我厭惡之中。半途而廢的夢想的一塊碎片,會忽然傷到自己。其中日記的威力最大。偶……活……我的日記結束在這裏。
「不必擔心。想個折衷方案,只要我現在去加入網球社,減一再加一,正負相抵等於零……」
小町點頭聽着那渺小又十分催淚的自我宣傳,不久後用力點了下頭,轉身面向我。
「我倒覺得有新社員加入,戶冢同學會很開心喔?」
「這樣啊。去棒球社吧,棒球社。比起那點小事,去打棒球吧。好,決定了。」
「你先坐下吧。」
大志灰心地坐到椅子上,肩膀垮了下來,跟最終回的丈一樣燃燒殆盡。(注41)
「你看過好幾次吧……辦舞會的時候她在服裝方面幫了很多忙。」
「那些人可是抱持着『四月了所以來做點事吧』這種天真的想法喔。哪可能持續太久。結果就是冒出一堆不會碰的吉他或喫剩的蛋白粉……」
「咦?沒關係啊不會搞混啊?放心啦。維持原樣就好。你都叫哥哥『哥哥』呀。」
大志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可是有疑問的人只有大志。其他人都理所當然似地點頭贊成。
「……這樣啊。那網球社就得排除了。」
雪之下撥開垂落在肩膀上的長髮,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聽見一色的乾笑,我們只能回以苦笑。哎呀,有時候真的搞不懂小町……
「軟式網球!我們有打進縣大賽喔!」
然後,小町辛辛苦苦搬來一張摺疊椅放在沒人坐的地方。
她們的反應透出一絲同情及共鳴。
「是那個沒錯。」
「……也對。」
我雖然放過了他,卻有個人不肯放過他。
臉頰微微泛紅。嘴角綻放燦爛的笑容。輕輕張開好看的粉色雙脣。
可惜這句話也沒能說到最後。
「立刻回答⁉而且超隨便‼」
我望向講話結巴的那人,大志整張臉都紅了。
「戶冢哥哥呀……」
我們同時點頭,四目相交,☆無言・嗯。(注43)
畢竟當上棒球選手就能跟聲優結婚。機率遠比輕小說家高。不如說輕小說家是最不可能的吧。連廣播節目的腳本家都跟聲優結婚了。我也想在年底宣佈結婚。
「所謂的四月病,是國中生、高中生、大學生,或者社會人士,在進入新環境時太有幹勁,開始做多餘的事的疾病。『我已經是大人了……』像這樣進行半吊子的意識改革,跑去學英文、寫日記、去健身房等等,總之就是做起多餘的事。」
「是喔……不對,我連川崎是誰都不知道。」
是經過審慎的思考才如此建議。
我在腦內跟職棒新人選秀會繳交職業球員申請書時,認真聽他說話的小町「呣——」了一聲。
大志邊說邊偷看小町。言外之意是「怎麼樣?別看我這樣,我考慮得很多喔?」。
我宣佈投降,大志靜靜舉手。好的,大志同學,請問有什麼問題?
「那個,網球社很忙嗎?」
「嗯——不知道耶。感覺練習得挺勤的。小彩午休時間也會去練習喔。」
「對啊,他超努力的。我邀他去玩,他也會說很忙,一直抽不出時間。」
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戶冢好像因爲要照顧體驗入社的學生和拉新社員,忙得不可開交,沒空出去玩。只要沒有工作,我就能跟戶冢玩到爽了……我恨,我恨工作。我恨截稿日。全是工作害的……我沒有錯,錯的是工作。
可是,爲何伊呂波歪着頭,彷佛對此存疑?那種「是這樣嗎——我覺得不是耶——」的反應,是不是不太對?
思及此,一色擺出一副獨自想通了什麼的態度,開口說道:
「哎,沒興趣的人約自己的時候,大部分都會那樣講啦~『等事情處理好』、『最近很忙』、『我睡着了——學校見——』之類的。」
「只有你會幹這種事吧……」
最後那個是怎樣……是晚上八點左右被已讀不回然後在隔天早上收到的LINE嗎……明明傳了問題過去,對方卻對它隻字不提,只是隨便附上一個貼圖搭配那句話,豈止是話題結束,根本不會再有機會跟對方傳LINE……
絕對只有你會幹這種事……我如此心想,掃了周遭一眼,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地沉吟着。
「咦咦……大家怎麼都不說話……」
「有其他事要處理、有安排了……我的確會用這種理由……不,我是真的有其他安排,纔會這樣回絕對方……」
雪之下手放在嘴角,煩惱地說,由比濱苦笑着玩起頭上的丸子。
「我、我不太常那樣說啦,不過如果是要約我出去玩,我會說『好呀——!下次大家一起去吧——』……」
「啊——這理由真的超常用。」
小町點頭笑着附和,我和大志卻笑不出來。
「下次被這樣拒絕,我真的會有點難過……」
「乾脆直接拒絕都還比較好。」
我和大志初次產生連帶感。讓我們將其命名爲羈絆……
正因如此,我纔打斷了他。
我沒耐心繼續應付大志,嘖了一聲,甩手趕走他,轉過身去。大志對大剌剌地走向廁所的我吶喊:
我趁大家還在錯愕時迅速從座位上站起來,活動肩膀,順便朝大志用下巴指了下走廊。我的意圖似乎正確傳達到了,大志也連忙起身。
……糟糕。我開始覺得真的有什麼了。真的不妙。雪之下和由比濱一直懷疑地看着我,情況非常不妙。連大志都帶着「這傢伙是怎樣……」的表情注視我。男人的友情真短暫……
必須想點辦法——我從內臟深處擠出自己想得到的所有解釋。
幹得好,小町!我也只能乘上這波巨浪了!我效法小町望向一色,一色邊想邊開口。
轉頭一看,不只雪之下,由比濱也不悅地噘起嘴巴。兩個人加在一起,寒意也是兩倍,已經不是冷水,而是液態氮。
「我覺得不太對……」
「用不着那麼急啦。再多考慮一下吧。那今天就此解散。我去上個廁所。」
「這樣啊,哦……啊,那——」
由比濱和一色興奮地聊着,我隨口應聲,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笑容滿面的小町講出一句很過分的話。
「練習量普普通通,不過要適應上下關係和跟學長相處,或許會有點累。」
「小町不要哥哥,想要姊姊。真心的。」
「啊,嗯,再見!」
的確,對於接近小町的男人,我有話想說。以小町爲目標企圖加入侍奉社,萬萬不可饒恕。但這件事等下次再說好了。
「……可以的話……從哥哥的角度來看,果然不贊成嗎?」
小町一臉很懂的樣子,隨口附和。那什麼啊得士尼樂園的新遊樂設施嗎(注44)?太恐怖了吧……看,大志也嚇到苦笑了……
「不,我能理解。是那個對吧?葉山會溫柔地對他說『大志,你覺得那樣做對嗎?』這種話對不對?那傢伙明明不肯告訴人家正確答案,卻總愛高高在上地發表意見,一副自己說了什麼名言的態度。確實挺累的……」
「哈哈,姊姊應該真的會不開心。」
「什麼時候……」
由比濱收回前言,靦腆一笑,撫摸丸子頭以掩飾害羞。
理由各不相同,不過大家都紛紛訴說對姊姊的嚮往。只不過,在場唯一有姊姊的雪之下,好像無法釋然。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呢哈哈哈。」
「網球社的情況小町明白了,那足球社如何?很忙嗎?」
就是因爲這樣姊控才值得信賴。
「我覺得運動社團都會有類似的狀況。走體育系路線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上下關係和縱向社會……這樣的話,考慮文系社團如何?」
我和大志聽着小町她們的道別從身後傳來,走出社辦。他應該不會想在喜歡的女性面前聽我說教,我就稍微體貼他一下吧。
「……這、這樣呀。」
由比濱驚訝地張大嘴巴,但我一點都不意外。
「哈哈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呢哈哈哈哈哈哈我完全狀況外耶哈哈哈哈呃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
小町隨口安慰她,旁邊的一色傻眼地看着我。
「咦——好意外。足球社感覺不會有這種情況的說……」
實際嘗過一次那種滋味,就不會覺得那叫偏見了……我感慨地心想,雪之下喃喃說道:
「可是,我有點能體會大志的想法。如果我有妹妹,應該也會考慮這些。好好喔……我也想要一個哥哥!」
「啊——那種自大仔啊……」
一色無情地說,雪之下垂下頭。
「咦……」
可是,爲什麼伊呂波要說出來呢?還講得很難聽耶?
雪之下和由比濱看着對方,歪過頭「對吧——?」表示贊同。
「所以之前那次也要保密囉。瞭解——☆」
伊呂波的意見我深有同感,講得也沒錯,可是好歹換個說法吧?例如可以改成這樣說。我清了下喉嚨,示範給她看。
在我跌入絕望深淵時,對面的小町無奈地嘆氣。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面對一色。
我內心無愧,也毫無頭緒,可是輕輕用手指掩住嘴角,移開目光的由比濱那嬌羞的表情,以及銳利如冰柱,卻帶有一絲憂傷的雪之下的眼神,導致我的胃發出悲鳴。
由比濱似乎想到了什麼,移開目光,支吾其詞。她真溫柔……
她的語氣異常真實,超級恐怖,害我反射性詢問。不過,一色只是面帶微笑,一句話都不肯說。咦咦……好好奇……難道是我知道的社團……
「沒有其他行程還要先拒絕對方一次,非常不可取。」
「好嚴重的偏見!」
我冷汗直冒,發出乾笑,一色「嗯——」雙臂環胸,看着下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本想罵他「你這個現代的小鬼……」但我也對那種人有點……沒資格說他。
「別叫我哥哥小心我殺了你我說真的快滾之後再聯絡你。」
我遵照我的宣言,上完廁所回到社辦,三位女性正聊得不亦樂乎。
雪之下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可是,聽見她的喃喃自語,一色卻露出淺笑。
在我爲男人美麗的友情深受感動時,旁邊傳來的聲音迎頭澆下一桶冷水。
大志搔搔頭,害臊地笑着。
「不過,不是那樣的。不是在顧慮姊姊,只是我想要報恩而已……而且,我覺得如果我加入的是這個社團,姊姊也會爲我高興。」
哈哈哈,是什麼呢?有什麼事嗎?不過,她都說沒有了。是說到底是什麼。哪件事啊。在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啊……
「……由比濱同學,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個人超愛擺學長架子的……可能是多了學弟很開心,或是想裝大哥吧,整個人跩到不行,自以爲高人一等……」
「謝謝!麻煩了!」
「……那個實驗爲什麼要用貓呢?我很心痛。」
大志的話講到一半。不用聽我都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對那種人有點……」
「……先把小町的事放在一旁,這是我身爲哥哥的經驗。」
「對……那個真的很讓人困擾,到底是要不要去……」
「不好意思,雪乃學姊家的那位沒有參考價值,可以請你安靜一下嗎?」
他一臉神清氣爽,我對他投以充滿疑心的視線。大志咧嘴露出討厭的笑容,開玩笑似地用手肘輕輕撞我。這傢伙好煩……
「……跟姊姊一樣的論述法。」
看他這個反應,我在內心確信。
「好厲害的敷衍法……」
他一定能理解我想表達什麼。
「啊,我懂我懂。對獨生子來說很令人嚮往呢。」
「嗯。不如說,小町是社長呀。」
「你真的打算加入這個社團?」
「啊——姊姊好~可以互借衣服和化妝用品,一起出門逛街。」
「那是你的親身經驗?哪個社啊?」
真是,就是因爲這樣姊控纔不好處理……
「不是,是經驗。」
「啊,沒有啦沒什麼……嘿嘿嘿。」
聽見陌生的詞彙,由比濱頭上冒出問號,雪之下則沮喪地垂下頭。
然而,她們馬上意識到不對勁,「……咦?」這次往反方向歪頭。
我們在走廊上走了一段時間,來到聲音傳不到社辦的地方後,我轉頭面向大志。
「不是,誤會,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誤會,總之一切都是誤會。我也有真的不想赴約的時候。意即可以說是得等到當天早上觀測過後才能確定答案的疊加態。這個道理在人稱薛丁格的貓的思想實驗中也得到了證明。」
「啥?爲什麼?」
大志快活地笑了。不是剛纔的害臊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愛情。
爽朗的道謝聲於身後響起,我舉起一隻手,不耐煩地揮了揮。
一色拋了個媚☆眼,做作地對我敬禮。接着迅速放下手,豎起食指放在脣前。輕輕「噓——」了一聲,微微眯起的兩眼中閃爍着淘氣的光,表情轉爲小惡魔般的笑容。
「……弟弟用那種方式爲自己顧慮,你姊不會高興吧。」
經她這麼一問,由比濱望向上方,張開嘴。但她很快就閉上嘴巴,雙手伸向前猛揮。
「因爲貓會跳進盒子裏嘛。」
我東想西想,跟我一樣在思考的大志忽然開口。
「薛丁?那是什麼?」
「你也很常說『有空我就去』呀。」
「是這樣嗎……我倒認爲姊姊沒有你們說的那麼好。」
「不錯耶~衣服和化妝品等於半價~CP值超高的。」
我冷靜回答由比濱的譴責。
聽見我的開場白,原本輕浮地笑着的大志表情瞬間一變。
「討厭——別逼我說出來嘛。哥哥。」
「文系社團啊……那、那個,比、比企谷同學是侍奉社的嗎?」
「你們把葉山學長想成什麼樣子了……我說的不是他,是戶部學長。」
「那、那,我今天也先告辭了……」
「嗯,反正你最後一定會去……」
對對對,真的。我默默點頭,一色見狀,擺出一張臭臉。
「戶部啊……戶部就,嗯,呃,嗯……」
「……文系社團的那種文化更根深柢固喔。而且很多文系社團不分性別,所以更容易起爭執。」
「嗯,那個人有點異常,不如說超出規格……不能一般而論。」
「對!沒錯。那個人有點異常。」
雪之下猛然抬頭,展露微笑。不知爲何還有點得意。
對喔,這傢伙挺喜歡陽乃的……姊姊也喜歡這個妹妹。雖然她們的愛情都很扭曲,我完全無法理解……
正當我在思考雪之下姊妹的關係時,由比濱將話題拋給我。
「自閉男呢?你不會想要哥哥或姊姊嗎?」
「不會。那可是我的哥哥和姊姊耶。肯定很那個。」
「這句話明明等於什麼都沒說,卻帶有驚人的說服力……」
我立刻回答,害雪之下嚇到了。不用仔細說明對方也聽得懂,好輕鬆喔,真棒……
「確實,哥哥的話搞不好會很那個……但我覺得自閉男和姊姊會處得不錯耶……不如說,自閉男跟像大姊姊的人很合得來,嗯。」
由比濱不知爲何挺起胸膛。呃,你用全身表現得像個大姊姊也沒用……
我如此心想,雪之下在旁邊撫摸柔順的長髮,露出比平常更加成熟的微笑。
「的確。你應該需要能容許你的廢人度的包容力。」
「對對對,而且自閉男超愛我媽的!跟年紀大的人很合得來啦!」
「笨蛋你在說什麼啊,全世界沒人不喜歡那個人。大家都喜歡她啦你夠了喔我說真的。」
「我因爲莫名其妙的理由被罵得好慘⁉」
我當然會生氣啊,我最喜歡比濱媽媽了。喜歡到無法坦率表達自己的心意,會忍不住避開人家。我正準備繼續高談闊論,眼角餘光瞥見雪之下襬出理解一切的表情。
「要說合得來的話,我的母親也不遑多讓。你被她深深喜愛着。」
「可以不要用被動式嗎?還有可以不要在這邊公佈新情報嗎?」
我至今依然覺得雪媽很可怕喔。
「小町——!」
她的大眼浮現困惑及悲傷,不久後泛起淚光。川崎見狀,露出憂鬱的神情,伸手想擁抱京華。
「你們叫我把京華帶過來,所以我照做了,不過……那個,現在是要幹麼……」
小町和雪之下看着對方,莞爾一笑。或許是隻有妹妹纔會產生的共鳴。彷佛在共享祕密的微笑,散發出旁人不容輕易介入的氣氛。
她害羞地說,撫摸淡粉色的丸子頭,露出幸福的微笑。修長的睫毛緩緩蓋下,看起來十分柔軟的臉頰笑容滿面,紅潤的雙脣反覆呢喃那個詞。
由比濱帶着充滿無限憧憬的眼神凝視兩人,一色則在看着她們杞人憂天。呃,真的是杞人憂天……放心啦,伊呂波是Only one……順帶一提,我家的小町是妹系角色的Number one!(據我調查)
一色悠哉地喝着茶,雪之下思考起來。
川崎有點慌張地幫忙說話,小町聽了笑出聲來。
「京華——!」
是川崎沙希和她的妹妹,川崎京華。
「普通。」
「啊,小町想到一件事,可以說嗎?」
「普通……這、這樣啊。不是討厭就好……」
「喔,抱歉。大志在煩惱要加入哪個社團。你想想,我們這邊也有很多事吧?所以……」
「呃,可是……」
「……你不必擔心那種事。」
「……你果然跟學長很像。」
「那麼,現在開始召開作戰會議,請大家把耳朵借小町一下……」
小町蹲下來,和京華視線持平。川崎和大志同時面露疑惑。然而,沒什麼好奇怪的。
雪之下支支吾吾的,大概是在壓抑羞恥的心情,像在試探似地說道,可惜沒這回事。因爲年上年下通常是以年級爲基準區分喔?不管講話的語氣有多可愛,你跟我都是同年級喔?
「呃這理論不對吧。」
「是啦。開不了口說喜歡對不對?因爲哥哥有一堆缺點。」
「哥哥……嗚嗚,雖然有點非常噁心,謝謝你。小町也只要一個哥哥就夠了。不如說太多了,無法負擔……」
「是嗎?你有妹妹的話屬性會跟我重複吧?年下多到要塞車囉?」
「啊,嗯。我懂……但那是我該負責的……」
咦咦……好頑固……你就承認我們兩個很像不就行了嗎……
「啊——!停停停,哥哥!你在說什麼啊!」
「真的。男人明明很龜毛,卻一點都不貼心。」
雪之下呼喚她的聲音中,帶有對她的信賴,小町高興地抖了一下,不停點頭。呆毛隨着她的動作晃動。
「對妹妹來說,哥哥就是那樣的存在囉。」
謝了,我的LIL SISTER(注46)。託你的福我纔沒失去理智。我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述說的話語,想必十分誠懇。
「當然。你是社長呀,小町。」
糟糕,沒問題嗎……我不安地望向其他人,除了我以外,大家似乎都有聽進去。那我就放心了。剩下兩位社員應該會幫忙看着,安啦!
「咦?沒辦法……咦?……京華討厭哥哥嗎?」
一色有點像在鬧彆扭,但她對於作戰計畫並無不滿的樣子。她輪流瞄了下我和小町,揚起嘴角。
小町語氣溫柔,講出來的話卻頗爲毒舌。另一方面,京華的語氣雖然像在裝大人,她說的搞不好是正確的。川崎默默點頭。
小町溫柔抱住京華,揉着她的頭。京華害臊得眯起眼睛,心情看起來非常好,川崎則相當困惑。
「不錯啊……雖然我不是社員,跟我沒關係。」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我感到不解,雪之下默默移開視線,用手梳理長髮。黑髮如同簾子般擋住她的臉。不過,從縫隙間可以窺見她微微泛紅的臉頰。
小町講話過於惡毒,連一色都對我表示同情。當事人小町卻滿不在乎的樣子。
之後她們仍然繼續抱怨。我和大志一同垂下肩膀反省,小町的語氣忽然趨於和緩。
「妹妹……果然很棒……」
「哥、哥哥……哥哥啊……好像不錯。」
「嗯。我覺得很棒!」
因此,只要最少的人力便足矣。我和小町就夠了。當然也是因爲顧慮到人少一點,對方應該會比較願意開口。我們即將面對的人不好應付,難以預測對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至少我大概沒辦法進行正常的交涉。
「年上年下的定義是……」
小町刻意對我們招手。這間社辦裏面就只有我們幾個,她卻想講悄悄話的樣子……好吧,這樣比較有作戰會議的味道。我們面面相覷,不禁苦笑,向前湊過去聽小町所說的計畫。
「小米好過分……」
小町揮揮手,認真回答。
「這樣呀……」
「志志啊……嗯,好吧,沒辦法。」
隔天放學後,我和小町在去社辦前先繞到正門口一趟。
小陽乃也滿可怕的,最近我還重新認知到小雪乃果然也很可怕……哎,覺得可怕不代表不喜歡啦,但感覺好複雜。這是怕饅頭理論嗎(注45)?
川崎眉頭緊皺,噘起嘴巴,語氣卻很溫柔。看來在我說明前,她就察覺到大致的情況了。
「京華,跟你說喔。姊姊之後會有一點忙,可能會沒時間去接你。在家的時候能一起玩的時間說不定也會變少。」
可惜我的聲音似乎無法傳達。由比濱正在反覆咀嚼自己剛纔所說的話。
……沒這回事喔?
由比濱也微笑着撫摸小町的頭。得到她們倆的稱讚,小町看起來既高興又有些難爲情。
在那之前,小町先緊緊抱住京華。
她講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只能用推測的,但我刻意不去解釋,而是講出自己心中的原理原則。
看見我們的瞬間,京華揮着手小跑步衝過來。
「不,一點都不像。」
被她用溫柔卻帶有一絲悲傷的眼神凝視,導致大志語無倫次,講到一半的話也消失在口中。
「可是,學長喜歡年下吧~」
「嗯,對呀——從來不打掃也不會幫忙整理家裏,心血來潮卻會突然清起地毯上的毛髮,真的有夠煩。」
但不能因爲這樣就不告訴她。更重要的是,不能因爲對方年紀還小就無視她的意願。
「……原來如此。這手段很符合你的作風。」
幫他接下去說的是小町。大志用力點頭贊同。
坐在對面的小町用雙手遮住嘴巴,眼泛淚光,感動得哭出聲。
川崎有點困擾地解釋,小町對此一笑置之。
大志聲音打顫,京華瞥了他一眼,冷淡地回答:
黑中帶藍的長髮用髮圈綁成馬尾,慢慢搖晃,兩根小辮子以慢了一拍的節奏,在空中輕快地彈來彈去。
而且,恐怕用不着我說。
「你真樂觀……」
畢竟我們沒有詳細的計畫。小町提出的策略單純至極。要說多單純,單純到可以用「THE 小町」當名字做爲Simple系列發售的地步。(注47)
接着用俏皮、愉悅、輕快的語氣說道,京華也笑了出來。然後不知道在模仿誰,挺起胸膛,故作成熟地說:
不過,由於大家都湊在一起,吹在耳朵上的氣和搔弄鼻尖的甜美香氣害我心神不寧,重要的計畫只聽進一半左右。
「看生日的話太那個了,那換成看那個呢?精神年齡!這樣的話我覺得我比較低!自閉男就是哥哥了!」
「啊,哥哥大概不行。」
「是、是嗎……以出生年月日爲基準的話……我姑且,也算比你小。」
大志嚷嚷着試圖打斷我說話,介入我和川崎之間,接着對我投以譴責的目光。呃,你又沒叫我保密……
她這樣一直重複,搞得跟全家便利商店的店內廣播一樣,我不禁心想「……難道,我是哥哥?」搖頭驅散這個念頭。不,怎麼想由比濱的精神年齡都比我大。你超成熟的喔……也可能是我太幼稚。
再怎麼費盡脣舌跟年幼的京華說明,也不知道她能理解多少。
小町的交涉對象,打從一開始就是京華。
「可是,大志或許會代替姊姊陪你喔!」
「的確。對妹妹來說,姊姊或許也是那樣的存在。」
「……所以,小町想尊重弟弟妹妹的意見。」
好險好險。我差點覺得「的確!她或許算得上年下!」。再一下就要失去冷靜了……然而,我的安心只維持了一瞬間,已經有人失去冷靜了。
「喔、喔……對、對啊……我不需要小町以外的妹妹……」
負責交涉的小町卻並未特別擔心。她唱着「還沒到嗎還沒到嗎——」望向校外,從容不迫,不僅如此,好像還在盼望對方的到來。
由比濱好像也發現不對勁了,猛然回神,睜開眼睛。
我現在更怕一杯茶耶……我將手伸向茶杯,一色彷佛看準了這個時機,笑出聲來。
「我懂——!小町也是嗎?」
「啊,那個,我覺得京京挺喜歡大志的……」
作戰會議在我左耳進右耳出的過程中結束。
「……可是,身爲弟弟妹妹,還是會擔心嘛。」
小町委婉地告訴她,京華眨了兩、三下眼睛,點點頭。
不久後,那名交涉對象抵達了赴約地點。
「是嗎?」
她八成是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大志叫出來了。川崎看着我和小町跟大志,眉毛垂成八字形。好吧,事已至此,跟她說明清楚會比較快。
「呃還能有什麼定義不就比自己大或比自己小嗎……」
雪之下靜靜點頭,小町略顯害羞地搔着臉頰。
「是呀。不是明確的解決方案,卻會讓人心情輕鬆一些的溫柔做法。」
委託人川崎大志也在旁邊。大志不安地往校門外瞄來瞄去,頻頻嘆氣。可以理解他會擔心。
「……不過,偶爾也會覺得哥哥不錯啦。我們啊——會一起看光之美少女喔。」
「喔——恩典天使……」
「對對對。然後一起模仿她們玩。」
小町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川崎驚恐地看着我。
「你在做什麼……」
「沒有啦,那個,是以前的事……」
我辯解的瞬間,京華充滿活力的聲音響起。
「我也會喔!跟沙沙一起!對不對?」
忽然被提到的川崎因爲過度羞恥,用手遮住臉。呃,沒關係啦,我明白……你是個好姊姊……自然會願意模仿光之美少女……
我備感溫馨地看着川崎和京華,我家的光之美少女輕輕咳了一聲。噢,糟糕,作戰計畫被我忘得一乾二淨……我也咳了一聲表示瞭解。
大軍師比企谷小町的計策即將揭曉。It’s Party Time!
「我哥很厲害喔。會教我念書,跟我一起做菜,還會幫助遇到麻煩的人……挺帥的。」
「京華的哥哥也是!京華的哥哥也很厲害!跟你說,志志很會打網球喔。超帥的。」
這是兵法三十六計之一的「無中生有」。又名炫耀哥哥大賽。
把哥哥壓根不存在的優點講得跟真的一樣,從京華口中問出哥哥的長處……竟然想得出如此愉悅的計策,那傢伙是派對咖軍師(注48)對吧?
「這樣啊。不錯呀。很帥。」
「嗯!京華喜歡帥氣的志志喔?」
小町微笑着望向這邊,京華也跟着看過來。映入眼簾的是妹妹最可愛的笑容。儼然是兩朵綻放的花。
「咦,喔、喔喔……」
大志已經連話都講不清楚,感動到哭出來。那麼,再推他一把就是我的工作了。
語畢,小町按住隨風飄逸的頭髮,臉上浮現成熟的微笑。連跟她相處十五年的我都從未見過的美麗姿勢,害我不小心看得出神。
小町跑上通往大門口的大樓梯,我對她的背影說道,慢慢跟在後面。
操之過急就太可惜了。因爲這是我和小町在同一所學校度過的最後一年。讓我好好享受,直到厭倦爲止吧。
我穩穩地一步步走上樓梯,終於追上小町,她在最上層轉過身,裙襬於空中飛揚。
哎,網球社的話,只要跟戶冢商量總會有辦法吧。他一定會幫忙找出最適合大志的折衷方案。儘管把事情都丟給他不太好意思,總之任務達成了。
小町轉身走向校舍。穿過正門時,她的腳步轉爲哼着歌的小跳步。
接着萬分帥氣地宣言,衝向京華。
這個解決方式絕對稱不上好。問題應該也沒有排除。
她一臉失落,我故意做出帥氣的表情。
「……我,要打進全國大賽。」
「……開玩笑的啦,剛纔那句話小町覺得分數很高喔!」
「沙希姊姊,如果你在兄妹關係方面遇到什麼問題,請來找小町!因爲小町是專業的妹妹。放馬過來!雖然小町不確定扯到別人家的事,小町能負責到什麼地步!」
「只要閉上眼睛和嘴巴,我的臉還算能看吧。」
纔剛這麼想,她就俏皮地用雙手在臉頰旁邊擺出橫着的V字手勢,展露燦爛的笑容。
我鬆了口氣,小町小步走過來對川崎說:
呣。還差一步嗎……好,那麼就來收尾吧。
我們目送並肩而行的川崎姊弟妹逐漸走遠,小町突然咕噥道:
「……帥氣的哥哥真好。小町有點嚮往。」
「哈哈哈,修行不足喔……主要是我修行不足。」
川崎連忙抓住我的肩膀,想要阻止我,卻沒有否認。光是這樣,對大志來說就夠了。他搔着鼻頭,「嘿嘿!」笑了下。
完
「呃、呃,可是這樣對姊姊不太好意思……」
「喂、喂……!」
我看,果然只要有妹妹就好了……對吧?
「有什麼關係。你姊這麼努力,應該也是想表現給弟弟跟妹妹看。」
「……你也聽見了。讓妹妹看見自己帥氣的一面,也是好哥哥的任務喔。」
「不是一年,是一輩子……所以,要一直讓小町看見哥哥帥氣的一面喔。」
「真的……那回社辦吧。」
不過,這個幫助人的辦法很有小町的風格。雪之下說得沒錯。
「哥哥太信賴心眼了吧……就算有小町這雙眼睛也看不穿……」
「……好啦,之後我會讓你見識哥哥帥氣的一面。畢竟我們還會在一起一年。」
「這樣講聽起來好像我一點都不帥。」
直到厭倦爲止?說什麼蠢話。怎麼可能厭倦。想好好享受的話,我的人生還嫌太短呢。一輩子都不夠。
小町努力從各個角度端詳我的臉,不久後死心地垂下肩膀。
我在真正意義上推了他一把,大志搖搖晃晃朝京華踏出一步。只不過,僅存的理智令他忍不住回頭。
「什麼嘛,你太誠實了。不過……嗯,有事我會考慮來找你……謝謝。」
小町講得太直接,導致川崎露出苦笑,最後轉爲溫柔的微笑。她小聲跟我們道別,輕輕揮手,走到大志和京華身邊。
「小町是這個意思沒錯……哥哥身上哪裏有帥氣要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