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人多嘴雜。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2萬 字
王雀孫
《九十九天後會死的滿等的我被騎士團趕走一邊過着慢活生活一邊在迷宮裏開無雙擊退反派聖女跟魔王》
「夠了!你給我滾出這個國家!」
殺掉一隻非常強的巨龍時,忽然有人對我口吐暴言——
「你的所經之處必定會有棘手的災厄來襲!該死的死神,別再把更難纏的怪物引來我的國家!」
「呵,是嗎……」
我驚訝得不禁失笑——聽說人類直接面對令人驚訝的悲傷時,反而會驚訝得笑出來。看來百戰百勝的我也不例外。
這個能夠預測災厄的破格罪孽0;技能1;,以及只是想救人的純粹的正義感,竟然會害人產生這樣的誤會,我非常悲傷,忍不住笑出來——
「呵,明白。再會了,願汝等幸福——」
就這樣,我離開養育我長大的心愛的國家——
——離命運之夜,剩下九十九天。
「這什麼東西。」
看完那篇文章,我誠實的感想就這五個字。還不小心連敬語都忘了用。這什麼東西。盤踞在腦中的無數疑惑,反而統整成簡單的結論。或者說這不是感想,而是化爲言語的嘆息。
「老師?那個,請問這是什麼?」
過了一拍她還是沒回答,因此我從印着糞作的那疊A4紙上抬起頭。隔着桌子坐在我對面的,是神情自若的國文老師——平冢靜。
「什麼叫『這是什麼』。比企谷,問問題的時候要講清楚。」
「請問您給我看的是什麼東西?」
我回應她的要求,正式提出明確的疑惑。
「小說。」
她正式回以明確的答案。
「很無聊,不如說超難看。完全不覺得之後的劇情會變精采,看完開頭就能棄了。」
她再度徵求我的感想,我再度隨口回答。
「倒數計時不是結束在『剩下二十四天』嗎?不過,那是最後一頁。」
「儘管是篇拙文,用你寬大的心胸包容它吧。這是創作資歷不到一年的一年級社員們的作品。」
「我想請你幫忙寫後面的部分。」
「原來如此。」
「啥?」
不知爲何,勝利過後總會有股空虛感——我轉過身,準備離開靜寂的戰場。
「你看一下。」
「要刊在文藝社社刊上的稿子。」
平冢老師下達許可,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她話纔剛講完就立刻回答。
我搖頭搖到脖子都快斷了。真希望我的頭直接掉下來,擊中平冢靜的臉。
我舉起連岩石都能劈開的大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揮——
平冢老師開了個荒謬的玩笑。她的表情完全不像在開玩笑,但那句話怎麼聽都是在開玩笑,所以肯定是開玩笑的。
平冢老師簡短應了聲,這聲「哦」不是「這樣啊」的意思,而是在問我「然後呢」。她要我給予更詳細的評論。真的假的。這人今天好不知足。
比企谷八幡鮮少得到稱讚。直覺告訴我這是個陷阱。我被套話了。
聽見我的回答,平冢老師滿意地點頭。
「就是這樣,原本打着要讓社員團結的名義制定的接龍小說企劃,如今似乎只是爭執的源頭。」
「能看啦。」
她說得沒錯,雖然我因爲完全不好奇後續的關係,沒有注意到。這裏不存在故事的結局。有的只有「努力撰寫中」,或是寫到一半就棄坑。
「我們幾個等級超過二十,竟然連他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日文真是心胸寬廣的語言。
「接龍小說?」
還有從開頭到這段劇情好像經過七十五天了,還在寫這種日常劇情沒問題嗎?魔王登場了沒?
「真是有趣的女人——回去時小心點啊。」
「發現了嗎?沒錯,裏面分成會寫的人跟不會寫的人。」
「你跟同年代的人比起來,讀書量算多的吧。你覺得如何?針對目前看到的內容發表感想就好。」
「那,很無聊。」
不意外,畢竟平均水準太那個……可是太自我感覺良好也很恐怖……對於認真型文藝社的同情,以及對於休閒型文藝社的共鳴同時湧現。雙方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沒啊。我覺得能看啦。」
「不不不不。」
「呵,聖騎士嗎——」
平冢老師終於給了一個有建設性的答案。
「怎麼樣?」
「作品。」
「這個嘛,無聊的點在於太無聊了。」
「您在說什麼啊?我完全無法理解。叫我想辦法搞定,咦咦,這什麼隨便的委託……不對,這是文藝社的作品吧?」
我也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對方認真徵求我的感想,多少會有點難以啓齒。俗話說「別罵小孩,每個人都走過這條路」。既然我已經得知對方是新手這個基本資料,認真批評可能會被人覺得太幼稚。
聽完我誠實的感想,平冢老師反應十分平淡,彷佛早已預料到。
然而,現在的我沒資格被人用這個懷念的稱號稱呼,僅僅是——一介旅人。
就是無聊。除了無聊外沒有辦法形容。
還有那個女人有講什麼有趣的話嗎?
「那乾脆中止企劃不就行了?」
在我於心中玩起正義的網路義勇軍遊戲(我並沒有真的幹過這種事)時。
「不,這個理論有問題。」
——疾風呼嘯而過,接着是剎那間的沉默。敵人一個個應聲倒地。
「能看啦。」
「爲什麼要給我看?」
「那我問一下哪裏無聊,做爲參考。」
雖然兩位社員有事,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小說……嗯,是沒錯,姑且算是。」
平冢老師拿起那疊紙,抽出最底下的那張遞給我。
「還有呢?」
「是啊。對吧。沒錯。」
「啥?啥?」
我把開頭的「根本不」省略掉。
我反射性回問,也是在委婉表示「沒了啦」。
「哪裏……呃,侍奉社社辦。」
我已經掰不出感想,便讓昨晚碰巧看到的饒舌對決節目的評審附身在我身上,代替我作結。接下來Zeebra先生應該會幫忙把鏡頭交給怪物房。(注2)
就是這五個字。
可是我們的靜小姐十分纏人。沒有篇幅這個概念。
——離命運之夜,剩下二十四天。
山賊們見識到我驚人的劍技,嚇得兩腿及聲音都在顫抖——
「比企谷,這裏是哪裏?」
「可惡!這男人太強了!」
「喔。」
我問了三次「啥?」,打算問到平冢老師回答「開玩笑的啦」爲止。
不重要就是了。
由好幾個人按照順序接着寫的那個接龍小說?
「這樣啊。了不起,比企谷。」
平冢老師卻搖搖頭。
「這回答挺模棱兩可的。」
「謝、謝謝您,聖騎士大人!」
「咦……?」
「嗯,與其說意志,總之就是氣勢。作者的熱情很驚人。有種『跟技術無關,這就是我的饒舌』的感覺,所以我決定投這位選手一票。」
我仔細地說明。
「呵,真不好意思。我的等級——是滿等。」
「哦……認真寫的人跟寫好玩的人有點起衝突的意思。」
如果這個理論說得通,網路上全是一流作家跟一流編輯了。我們是因爲不用負責才能客觀地講出真理。來吧各位,今天也匿名狂批糞動畫和糞輕小,以導正世界吧!
「社團也是一個社會的縮影,有等級差距的話,各種摩擦也會隨之而生。簡單地說,現在社內的氣氛似乎很沉重。」
國文老師總是會想知道奇怪的事。我將那疊紙放回桌上。
平冢老師抬起下巴,指了下我手中那疊辦公室用紙。
「哦。」
不過,該怎麼說呢。同好難得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卻把氣氛搞得這麼僵,都不知道那個社羣是用來幹麼的了。人果然不該羣聚。邊緣人最強論的可信度又提高一級了……
「我說的不是那個。」
咻——!
不是讓人懷疑自己眼睛有問題的誇張內容,字裏行間也沒有透露出作者強烈的風格。時間在閱讀過程中白白流逝,虛無型的無聊。
「嗯,對啊。」
「原來如此。還有呢?」
我再度省略「根本不」兩個字。
經她這麼一說,我重新拿起原稿翻閱,儘管沒有註明每位作者,每一段的文風……不如說文筆確實有差。大部分都是不成熟的練習等級,但其中也有幾段能看的文章。
「既然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你應該能讓這部作品變有趣。」
「所以,希望你想辦法搞定這份沒寫完的原稿——這是文藝社的有志之士向侍奉社提出的委託。認真工作啊。完畢。」
「總之,我感覺得到他們想寫出好作品的意志。」
不如說只感覺得到這個意志。總之想讓書大賣的意志。爲了沖銷量將想得到的人氣要素通通塞進去的意志。從那加了各種要素的無節操書名來看,這部作品充滿作者迫切的願望。大概是想反過來讓人覺得「這個書名wwww」戳讀者的笑點,但他們的意圖表露無遺,反而達不到預期的效果,就只是個失敗作。
惹人憐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在這塊無名的邊境遭到山賊襲擊的村姑。
「這什麼東西。」
「真不像你。你還有其他意見吧?大可適度說明喔。」
破折號還是一樣煩到不行。
我將視線移回紙上。啪啦啪啦地從上面翻過幾張。超常對別人嗤之以鼻的主角正經又奇妙的旅程,以摘要的形式呈現於紙上。「呵」這句臺詞出現的頻率好高。這個主角的笑聲種類好貧乏。而且敵人和夥伴的語氣超做作。我都用舞臺劇的語氣在腦內播放。還有文言文跟白話文夾雜,看得我頭都痛了。然後不要把破折號當成句點逗點用。罪孽0;技能1;又是什麼鬼。總之吐槽點多到不行。整體上來說——
「嗯,文藝社成員的接龍小說。」
反正寫出來應該也不會是多好看的作品。
「哪那麼容易。中止企劃的話,想繼續寫的人心裏會有疙瘩。」
連這個都要再吵一次啊。真麻煩。邊緣人果然是最強的。
「打個比方,由你以優秀講師的身分參加,把這部作品的品質整個拉高,這個選項如何?」
平冢老師露出像在試探我的笑容。
「並不想。」
超級不想的。這人以爲我是誰啊,我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神經。
「再說,非社員的外行人插手管這種事,只會害氣氛變更差吧。」
說着,我腦中瞬間浮現一個想法。如果有個共通的敵人,能否提高社員的團結力?我吐出一口氣,移動視線。茶具擺在原位。現在這間社辦裏,沒有紅茶的香氣。
「這個選項麻煩作廢。」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想也是。」
平冢老師露出溫和的笑容。
「用其他手段應該比較好。總之想點辦法吧,拜託囉,侍奉社。」
「咦咦——」
講得好像有很多手段可以選的樣子……
「呃,是說,今天另外兩個人沒來,不能憑我的一己之見接下委託。」
「有什麼關係?跟她們說這是平冢案件就好。」
「您一副這不是平冢案件的態度,這可是顧問對社員的職權騷擾喔?咦,在這個時代做這種事沒問題嗎?」
「那就交給你們了。」
「嘿嘿嘿,闊別千年的重力真讓人受不了。」
雪之下清澈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寒冷如冰。
「白看了。」
我忽然發現,我不知不覺放棄幫材木座老師護航了。算了。畢竟是材木座。
「是啊。」
不過,幸好我和一位立志當小說家的人有着奇妙的緣分。那男人好像隨時都在缺讀者,而且他應該特別適合寫這類型的小說。品質暫且不提。
「唔咦?」
意即以形體來說確實存在,內容卻等同於不存在。
打着全文大綱(暫定)的名號的那東西,是把那個尷尬冗長的書名直接拉長成三到四倍的字數寫成的簡陋故事梗概。
「呵哈哈哈!吾乃獨眼的魔龍!暗黑四天王之一,『於黑暗中爬行者』,支配0;Control1;黑影及腐敗的混迷的材木!」
雪之下將視線移回稿紙上,眉間逐漸擠出細紋。
回家後,我聯絡了材木座義輝。
——偉大的英雄,真理的旅人。
「那傢伙啊。他是暗黑四天王之一『於黑暗中爬行者』,支配0;Control1;黑影及腐敗的混迷的材木。」
「那個一輩子都在對人嗤之以鼻的男人,有做什麼足以用『重要』形容的大事嗎?」
「作品。」
由社外人士投稿到文藝社的社刊,藉此讓這篇接龍小說完結。這樣就不算支持中止派或繼續派的任何一方。
這件事本來是因我自己一個人而起的,雪之下雪乃的加入十分令人心安。考慮到她優秀的能力,可以說拿到了通往收工的特急券。
「那看來將它視爲劇本中的雜質處理會比較好……」
說實話我根本還沒看。
「這是某位立志當作家的高二男生提供的文章。儘管是篇拙文,依然是當事者傾注靈魂的作品。」
雪之下用拳頭抵着雪白的下巴,陷入沉思。
功用啊,是什麼呢……我咻咻咻地滑着(物理上的意思)材木座的原稿,重新確認。混迷的材木先生放話說「我要讓世界被黑暗籠罩——」。
「時機已然成熟……甦醒吧,同胞。」
導演的眼神愈來愈無奈。
是哪個呢。看來雪之下老師是會想靠理論理解作劇法的人。她感覺就會去讀《好萊塢式腳本術》。
異端審問官0;Judgement One1;下到綻放鮮豔光芒的祭壇上。
「寫這篇小說的男學生——勉強稱呼他爲作者吧——我想知道的是作者的目的。」
「你懂吧?品質並不重要喔?」
這支支吾吾的說話方式好熟悉。
「小說……嗯,是沒錯,姑且算是。」
「在故事進入尾聲的這個階段,出現了四個新角色。恐怕有着跟劇情結構相關的重要意圖。」
「話說回來,最重要的主角在做什麼?」
既然你想問的不是那個,可不可以早點阻止我。爲什麼要讓我連「混迷的材木」都清清楚楚地講出來?她是S嗎?
《九十九天後會死的滿等的我被騎士團趕走一邊過着慢活生活一邊在迷宮裏開無雙與反派聖女度過幸福快樂的生活~復活的暗黑四天王篇~》
「你記得真清楚。」
同一時間,夜幕降臨魔界神殿0;Demonium1;。
順帶一提,雪之下才看完第一段。要是她知道後面還有九段都是出自材木座老師之手,不曉得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比企谷同學,雖然我想不會有這種事。」
「嗯——好棒的黑暗0;天氣1;!欸欸!我可以去殺0;玩1;一下嗎?」
「這叫作品……是嗎,日文真是心胸寬廣的語言。」
「那我換個問法。這個叫材木的角色,在寫作上的功用是?」
「你應該有看過全文大綱吧?」
呃,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最低標準大概在哪個程度?太籠統了,我非常不安。
「…………」
雪之下應該也已經知道了。
「不好說呢。如果是制裁惡人,救出被囚的女性的劇情,已經重複十次以上了,」
「呵呵呵……久等了,遙遠故鄉的末裔們啊。」
雪之下導演彷佛在把劇本當成刀具研磨。暗黑四天王篇,默默迎接終結。
回應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冒出的影子是泡沫。
「完成委託後,我有自信能在五秒內遺忘。」
「是說那個毫無計畫性的接龍小說,竟然也有姑且稱得上是劇情的東西,真令人驚訝。」
我暗示她這樣會違法,平冢嫌疑犯迅速離開社辦。
「喔,那個啊。」
雪之下輕聲嘆息。
我更納悶暗黑四天王篇到底是什麼了。
以上就是針對這件委託的對策。
滿溢而出的魔力元素0;Mana1;,是不知停止爲何物的時間的奔流。
「那我重問一次。你給我看的是什麼東西?」
「這什麼哲學問題?腦筋急轉彎?」
我無視她像在責問我的視線,跟平冢老師一樣假裝聽不懂。
這麼順手就把麻煩事塞給我們處理。然而,既然她說這是社團活動——工作,那我也沒辦法。平冢老師近似道德綁架的行爲把我訓練得愈來愈社畜,無法違抗「因爲這是工作」理論。工作真的是壞文明。
「…………」
「那我先確認最基本的部分。」
雪之下整理好手中的原稿,然後翻開一頁。材木座老師的缺席審判開始了。
但我也很能體會雪之下的心情。昨晚閱讀材木座給我的這篇小說時,我被那強烈的自我滿足味嗆得眉頭緊皺。是說中二病都很愛把名詞放在句尾耶。
「話雖如此,若不維持在最低標準,會衍生出許多問題。」
燃燒的冷氣。凍結的火焰。永恆的二律背反。
「……原來如此,有跟沒有一樣。」
「這什麼東西。」
「哦,原來有那種東西。我都不知道。」
而且,「想要做一本好書」的這種理想,也不存在於我心中。我會分得很清楚,作家是業者,讀者是顧客,每天只會想着該如何讓工作順利進行。我想成爲這樣的編輯。不,也不能這麼說,但我會扼殺自己的感情,以便輕輕鬆鬆地完成工作。材木座的小說我也會拼命護航。
我不認爲那傢伙會去研究劇本結構論。他感覺就是那種會把沒興趣的作品的情報都上統整網站看過一遍,稱之爲研究的類型。還有,講點題外話,他感覺就是那種會把亂逛宅店稱之爲市場調查的類型。
儘管如此,雪之下還是看得很仔細的樣子。好厲害,看那東西應該挺痛苦的。她是M嗎?
「這樣呀。那真是太好了。」
這可是我難得違背良心向他低頭,搬出各種好聽話,又哄又騙纔好不容易讓他寫出來的稿子。某種意義上等於是我的孩子。事已至此,作品本身的品質我就不管了。反而可以說孩子傻一點纔可愛。我想守護這孩子,還有想快點搞定工作。
看完那篇文章,雪之下雪乃開口就是這五個字。
現在的我是編輯・比企谷八幡。而且是相當缺乏專業意識的爛編輯。若我真的是編輯,就是那種會無意間傷到作家,在社羣網站上瘋狂爆料的類型。
「首先,這個叫獨眼的魔獸的東西是什麼?」
「嗯。」
至於品質,我完全不介意把它當成是因爲收了社外人士的稿件的關係,才導致品質大幅下降。不如說我打算這樣對外宣傳。如此便能保住擔心文藝社招牌被砸的實力派的面子。作品的平均品質下降,非實力派的人應該也不會覺得那麼丟臉。當然不可能一切都這麼順利,不過這部分就請老實的仲介人平冢老師從中協調吧。她都說這是平冢案件了,這點小事一定會願意幫忙。
「可是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我感到一陣焦躁。這女人不會把我拿來的原稿拿去作廢吧……?
雪之下無視我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從原稿中抽出一張紙遞給我。我接過它,大略看了一遍。
——離命運之夜,剩下九天。
「那是劇情上的功用吧。我想知道的是寫作上的功用。」
「不,沒有吧。畢竟是材木座。」
嚴格說來,那應該不是魔獸,而是魔龍,不過老實說一點都不重要。沒名字甚至也沒差。反正就是隻小怪。但我也沒理由不回答。
不管怎樣,那是昨晚的我。讀者・比企谷八幡。
「暗黑四天王(笑)大概是那個。從他的靈感筆記本里隨便拿來用的原創角色。畢竟是材木座。」
「什麼叫『這什麼東西』。問問題的時候要講清楚。」
那一天,永恆的終結降臨世界。
「不存在卻存在。」
然而,雪之下有時會想把事情做到完美。至少這次的工作,她的完美主義是不必要的。根本不能喫的素材,再怎麼努力調理都無法變成味噌。既然如此,乾脆對品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拿出成果爲目標即可。
雪之下導演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於街道上行走的不幸旅人,最後看見的景色是——
「嗚、嗚啊啊啊啊!你、你是什麼人——!」
爲什麼呢?我只是把別人寫的東西念出來而已,卻覺得全身發熱。或許語氣該更缺乏起伏一點,不如說該營造出一種念得很不甘願的感覺。我抓了下旁邊的頭髮,蓋住八成紅得跟什麼一樣的耳朵。
「唉……」
「小說。」
「好像是想讓世界被黑暗籠罩的反派角色。本人是這樣說的。」
獨自留在社辦的我,盯着平冢老師放在這邊的那疊辦公室用紙。
我啞口無言,不小心發出萌系角色的聲音。
這件事果然要儘快搞定。我重新下定決心。
《九十九天後會死的滿等的我被騎士團趕走一邊過着慢活生活一邊在迷宮裏開無雙與反派聖女度過幸福快樂的生活~征服世界篇~》
基於謹慎的事前準備及收集情報,最終決戰以我方壓倒性的優勢揭開序幕,成功殺死魔王。
理論上來說,四天王沒道理比魔王強,所以四天王也很快就殺掉了。
剩下的敵人當然也殺了。
除此之外,現階段所想得到的敵人也通通都殺了。例如之前遇過的敵人、之後應該會遇到的敵人、不知爲何在獨白預告過的敵人、埋了一堆自以爲厲害的伏筆的敵人、僅僅是在開頭有些過節,忘記回收伏筆的敵人、在劇情中盤遭到放置的敵人、在劇情終盤忽然出現的敵人。
另外,除了物理上的敵對生物,在其他領域可能會造成阻礙的敵人也殺掉了。例如講好聽一點叫複雜,講難聽一點叫亂七八糟的人際關係製造出的敵人、極其扭曲非現實的社會結構製造出的敵人、所有愚鈍民衆製造出的敵人。
而且,在精神方面會造成諸多問題,意即所謂的內因性的障礙也殺掉了。
結果,阻擋在我面前的敵人全被我殺得一乾二淨。
「勝利總是空虛的。」
達成打倒魔王這個目的後,我該做的只剩支配世界了吧。
爲此有三個步驟要做,而那三個步驟又能再細分成三階段。
我將依序說明。
——離命運之夜,剩下七天。
「這什麼東西。」
看完那篇文章,由比濱結衣開口就是這五個字。
我無視她像在詢問我的視線,再度假裝聽不懂。
「什麼叫『這什麼東西』。問問題的時候要講清楚。」
「…………」
由比濱「嗯——」煩惱地皺眉。
唔。本想模仿順勢將責任推給下屬的垃圾上司,把工作塞給她,失敗了嗎?不過,要是她拒絕就糟了。我營造出「這樣大家至今的努力都會白費……!」的氣氛,試着拜託她。
「這是什麼東西啊。」
「什麼叫『這是什麼東西啊』。問問題的時候要……」
由比濱將視線移回稿紙上。垂下眉梢,表情帶有淡淡的哀傷。
「這、這這是,您要的小說啊。這是由比濱寫的份……」
「咦?啊,呃,哇——!知道了,知道了啦自閉男!我、我寫就是了,不要把頭貼在地上!」
「喂,比企谷……」
莫名其妙。
不知不覺間,他抬起我的下巴。骨節分明的手指沿着它撫摸。
「這是某位冷血的高二女性提供的小說。是部傾注靈魂的作品。我並沒有要她寫,然而無法否認的是,當事人拿出全力的成果,這次似乎不怎麼理想呢……」
「不不不,我做不到!我不看小說的!怎麼可能寫得出來啦我說真的!」
嗯,您說得對。由比濱——不,是海老名(大概)的文風,該怎麼說呢,散發出強烈的耽美氣息,該先從這邊吐槽起。
我再也回不去伊甸園了。
她的呼喚聲,儼然是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
儘管稱不上護航,我暫且下達結論。不對,更正。除了下達這樣的結論做爲妥協點外,我想不到以後該如何跟雪之下繼續相處。
我心想,真是個奇妙的男人。
「唉唷,不過這種類型的小說,說實話也有搞頭吧?可以當成搞笑小說看。」
我再也回不去伊甸園了——耽美氣息達到頂點後,緊接着是奇怪的文體。
由比濱卻堅強地握緊拳頭,試圖爲如此具有特色的小說護航。
「我再問一次。這是什麼東西啊。」
巴隆的另一隻手纏住我的五指,再怎麼抓都無法掙脫。我是無力的。在這個男人面前,英雄之名於牀單上逐漸凋零。
「呃根本不是題外話吧。」
平冢老師爲我遠大的市場戰略不寒而慄。
#三浦
#九十九天後會死的我
她所指的是「柔軟的突起物冒出一顆顆帶有硬度的疙瘩~」、「樂園之泉的門,大概會被那隻節節分明的蛇撬開~」等充滿性暗示的字句。
然而,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由比濱的心情。
我留下這句話,踏上歸途。回家後下略。
「從這邊開始最誇張……」
「是啊。快速殺光敵人,然後又用驚人的速度準備支配世界。」
「說起來,前半段的文章是什麼鬼?作者罹患了用太多常用詞彙會死的病嗎?……先不說這個了。更大的問題是,這個突然登場的寶石商人巴隆是誰?」
#離命運之夜還有三天
「作品。」
#我第一次寫小說耶
「啊,講點題外話,最近我在電視上看過有人說『日文真是心胸寬廣的語言~』。」
她不安地自言自語,我實在有點愧疚。
「喔。就,如您所見,是個美男子角色吧?帥哥再多都不會有壞處,考慮到遊戲化時的加成作用,走這個路線再正常不過。」
吐槽點很多,一言以蔽之就是她太討厭劇本中的多餘之處,把她視爲多餘的部分盡數刪除。殘酷的是,魔王在開頭就死了。四天王也順便死了。不如說所有敵人都被屠殺殆盡。小雪乃是精神病患嗎?
順帶一提,「拜託」一詞帶有與「下跪」相近的言外之意。
#總武高中文藝社
這件事果然要儘快搞定。
#海老名
每句話都短短的。開頭還會加上#字號……
「何、何出此言——!」
每當被那如同黑曜石的雙眸注視,我都會產生所有的光芒都被他吸進內部的錯覺。或者說不只光芒,我本身也包含在內。
爲什麼回不去啊。
#比想像中好嘛
前後文的關係可大了。
「由比濱,你願意寫嗎?」
稱之爲暗鍋太那個了。混沌喚來混沌的混沌小說在此爆誕。
「呃,就是,這個東西……是什麼?」
宛如棲息在伊甸園的黑蛇,在肌膚上爬行,企圖對禁果伸出毒牙。
「等、等一下自閉男!咦,什麼叫交給我了?」
想吐槽也會因爲整篇都是吐槽點的關係,反而不知道該從何吐槽,處於無敵要塞狀態。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對我說謊不會有好處喔。」
「嗯……不、不過,很符合小雪乃的個性啦!這種,沒有多餘之處的感覺。」
結果是我在作夢。由比濱一把抓住理應已經回到家中的我的後頸,白日夢轉瞬即逝。
「……是、是什麼東西呢?」
「那接下來交給你了。」
這支支吾吾的說話方式好熟悉。
我把原稿塞給目瞪口呆的由比濱,掉頭就走。回家後跟小町一起耍廢。但願這樣的生活能永遠持續下去。明天會更~開心對不對!哈姆太郎?(注3)
#點讚的人我感興趣的話就會去追蹤
「——現在就讓你解脫。」
「結果寫出這什麼東西……?」
「大英雄可愛的那一面,誰都看不見的重要部位——再讓我看得清楚一點吧。」
雪之下說什麼「事關侍奉社的名譽」,展現莫名的堅持,花了一個晚上寫出來的就是這東西。
「是、是的,那個,一個人寫對由比濱來說好像負擔太重,所以,嗯,她向諸位友人尋求協助,寫出來的就是那個……」
好過分。她之前明明也用同樣的手法跟我裝傻。大人好卑鄙。
「……算了。我還有一半沒吐槽。話說回來——」
「——你說你是打倒魔王的英雄?」
我無視她像在詢問我的視線,再度假裝聽不懂。
「可、可是她這樣一改,故事節奏變得很輕快呢!一下就看完了!」
是說,真的莫名其妙。
自稱巴隆的寶石商人將柔軟的嘴脣貼到我耳邊,輕聲呢喃。他的聲音甜美誘人,宛如泡沫製成的絃樂器奏出的曲調,爲我的背部帶來一陣酥麻感。
總而言之。
《九十九天後會死的滿等的我被騎士團趕走一邊過着慢活生活一邊在迷宮裏開無雙與反派聖女度過幸福快樂的生活~樂園驅逐篇~》
柔軟的突起物冒出一顆顆帶有硬度的疙瘩,彷佛被他手指的動作引誘。淫靡的水聲於身體內部響起。樂園之泉的門,大概會被那隻節節分明的蛇撬開吧。
比企谷八幡,這時來了個漂亮的故作無知。通稱「只有這個我有點無法護航」。八幡是乖寶寶,不懂色色的事。我說,那充滿文藝氣息的描述方式,我是真的看不懂她在寫什麼。
「嗚呼,真不可思議。在我眼中,你僅僅是個平凡的少年。」
「咦,什麼東西?您在說什麼?哎呀——我聽不太懂耶。咦?平冢老師,您從這幾句話當中解讀出了什麼意思?」
「嗯、嗯。我試試看……怎麼辦,要不要找大家商量……」
「這種句子,你覺得我這個老師有辦法糾正嗎?」
「呃,嗯。那個啦,或許是因爲前面的劇情太糞,那傢伙也看得很煩躁吧。我不知道啦。」
她翻到下一頁,接着指向另一段。
看完那篇文章,平冢老師開口第一句話從五個字增加成七個字。
「啥?」
我重新下定決心。
這時,一陣風吹來。平冢老師的拳頭從我的臉頰旁邊擦過,速度快到我的眼角餘光勉強看得見殘像。
「咦?」
征服世界所需的三步驟是什麼啦。要是我在書店看到那種勵志書,一定會毫不猶豫燒掉它。立刻燒掉。接續在後面的文字隱約可見雪之下小姐潛在的願望,使我感到恐懼萬分。
平冢老師刻意避免實際念出來,指向紙上的文字。
外表看似放蕩不羈,身上卻戴着好幾個耀眼的昂貴飾品。羽毛帽底下是一對目光平靜、色彩靜謐的眸子。
無論如何,我可不能讓交出去的原稿被退稿。身爲編輯,我必須像臺機器一樣假裝沒看見成品的拙劣之處,將它提出。那就是編輯的工作。
「是啊。她兩三下就把疑似派不上用場的登場人物處理乾淨。」
其殺傷力被小林製藥看上,拿去做成殺角色用的藥品都不奇怪。
我生氣了。所以我揍他一頓回家了。然後睡覺。結束。
「嗯、嗯。是啦,我大概看得出來……」
「就是……我不是說了嗎?這是接龍小說。現在輪到你寫了。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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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竟然已經考慮到跨媒體展開?」
「當這是IG喔!」
清澈嘹亮的吐槽,令我連自己編輯的身分都忘了,超想瘋狂點頭贊成。
這已經是會讓人誤認成剛出道的鬼才作家開發出過於嶄新的行文方式的等級。只要隨便掰一個類似「我試着用小說來呈現現代的社羣網站」的理由,搞不好可以得個三島獎(注4)。
卷卷頭小姐三浦由美子所寫的文章真驚人(這是「真低能」的委婉說法)。
總之,這個混沌程度連優秀的編輯都救不回來。
平冢老師不停翻頁,無法收拾的一百天份的冒險故事,以大綱的形式展開。
看完的感想濃縮成短短一句話。
「……到底要怎麼辦?」
到底要怎麼辦。沒怎麼辦啊。完蛋了。放棄吧。當編輯最重要的就是要學會放棄。反正就算出了本糞作,砸的也只有作家的招牌。哎呀~作家真辛苦~現在的我達到了這個境界。
「能配合這種無厘頭的風格寫出正常文章的人……很難找到吧……」
「咳咳!」
「唉,只差最後一段的說……就沒有夠資格寫大結局的人才嗎……」
「咳,咳咳!咳咳咳!」
不知爲何,在我爲此苦惱之時,坐在我正前方的可疑人物拼命咳嗽刷存在感。
「……咦,老師,您幹麼?」
她都表現得這麼明顯了,我也不能不問。這是在恐嚇我主動關心她。
「沒有啦,那個……看到她們自由自在地創作,我也有點想起過往的熱情……」
「喔。」
平冢老師一反常態地扭動身軀。
「我也可以說是資深國文教師了。別看我這樣,以前我在夢小說界可是被稱爲無聲之靜……」
「可是,這樣的話——」
鍵盤被我敲得喀噠喀噠響。
完
答應平冢老師強人所難的要求,曾經委靡不振的心情,如今已被我拋到腦後。
從其他人——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其他人,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其他人手中接過接力棒,將故事導向結局。
「是嗎……」
我依依不捨地將視線移回自己所寫的文章上——
現在在討論的是「一直都是這種調調劇情一發不可收拾真傷腦筋」。
4注 指日本的文學獎三島由紀夫獎。
難以言喻的情緒於心中往復,若硬要爲其命名,就是這個了吧。
「我想也是……」
抬起頭時,平冢老師已經恢復成國文老師,或者說是侍奉社顧問。
不曉得我在房間的電腦前坐多久了。
那個感覺對我來說意外舒暢。
於是,我們既漫長又短暫的一百天的冒險,終於迎接結局。
2注 Zeebra爲日本的饒舌對決節目《Freestyle Dungeon》的主持人,該節目會邀請來賓擔任讓挑戰者挑戰的「怪物」,於怪物房待命。
說實話,這個結局我早預料到了。
——寫作的喜悅。
我現在甚至會感到惋惜。
哭哭。平冢老師沮喪地垂下頭,我在她的肩膀處看見少女字體的擬態詞。這個前文藝少女有時候滿可愛的。
全新的事物經由我的手誕生。
3注 哈姆太郎的飼主小露在每話動畫的結尾都會用「今天真開心呢。明天會更開心對不對,哈姆太郎!」作結。
「——比企谷,只能由你親自操刀了吧。」
手指以驚人的速度俐落地移動。文章躍於螢幕上。有什麼東西正在逐漸成形。
「呃,可以不用講這些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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