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6萬 字
石川博品/插畫:エナミカツミ
穿過閘門後,我自然而然走向車站一樓的書店。
以前在同一棟大樓二樓的補習班上課時,我總是會在上課前繞去這家書店。儘管我現在只有盂蘭盆節和新年會回老家,身體仍舊記得當時的習慣。
這家書店當然跟東京的大書店沒辦法比,可是對高中時期的我而言,已經夠大間了。我常夢想能把架上的書全買下來。
憑微薄的零用錢該買哪本書纔好,需要詢問內心的深處才能做出決定。喜歡看書的人大多會自我省思,原因或許就在於此。
我走到輕小說區一看,去年十一月出的《果青》十四集鋪在平臺。
第一集就是在這裏買的,我記得很清楚——連那一天是二○一一年三月二十一日都記得。
根據紀錄,東日本大震災時,這裏的最大震度是五級。地震害這家店的書全毀了,因此休業了幾天,三月二十一日才重新開店。記得《果青》好像也是因爲震災的關係才延期發售。
基於些許的好奇心,我來到書店,站在輕小說專區前,那本書的封面映入眼簾。這個黑色長髮的女生就是女主角吧。看起來挺清純可愛的。旁邊眼神兇惡的男生應該是男主角。書名是……「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是什麼意思?我翻到封底閱讀大綱。主角叫八幡啊。女主角叫雪乃……不曉得八幡是姓氏還名字。
看來是部創新的校園戀愛喜劇。是我喜歡的類型。主角是邊緣人這一點也很贊。有能跟主角產生共鳴的部分,會是我決定購買一本書的原因。
我翻開彩頁。是有點傲嬌味的結衣和偏男孩子氣的彩加。兩個人都好可愛。
正文前面是八幡寫的作文。大略掃過一眼,感覺是個難搞的人。
我暫時放下那本書,看了下其他新作,結果還是買了這部最先看見的作品——沒想到未來會跟它相處將近九年的時間。
我之所以在借她《果青》第一集的時候附上一封信,是因爲我深深着迷於這個以八幡的作文爲起頭的故事。雖然我的文筆沒好到能重現那獨特的乖僻個性。
我寫這封信的原因,是想告訴你我有多喜歡《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這部作品。
我口才不好,在你面前一定無法仔細說明這部作品的好看之處。
這個故事的主角——比企谷八幡是邊緣人。但他並不會因此表現得低人一等(即使其他人把他罵得跟什麼一樣)。
他說他想證明「邊緣人不可憐」、「邊緣人不比別人差」。同爲邊緣人,我覺得他很帥。
女主角雪之下雪乃也是邊緣人。她以自己的美貌及才華爲傲,是個看似正宮,卻像個反派的角色。
他們兩個都很毒舌,卻始終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我就是喜歡這一點。
他那句「因爲喜歡纔想成爲作家」宣言感動到我了。
「我長大後就沒去過了。」
病房的個人空間光線不足,只有外面的燈光隔着窗簾上面的蕾絲照進來。牀邊有個附抽屜的矮櫃。她的眼鏡折起來放在上面。小電視和閱讀燈設計成可以靠機械手臂個別移動。剩下的空間狹窄到只能供一個人勉強通過,而坐在椅子上的宇都宮堵住了那條路。
《果青》第四集跟第一集一樣,於三月發售。
好看的書亦然。
她戴上眼鏡盯着電視。昏暗的病房中,她淡淡的影子映在窗簾上。幾根頭髮從毛線帽底下露出。
她出院了。
「杉元同學?你來啦。」
電視在播公方公園桃花祭的VTR。
「是嗎?」
鹽原坐在牀邊,晃着雙腿問我。光溜溜的腳尖快要碰到我了,因此我把椅子往後拉了些。椅子在地上摩擦的聲音於病房內響起。
鹽原真夏是個樸素乖巧的女生,像《果青》裏面的海老名同學再去掉腐要素,現在她看見我,卻露出燦爛的笑容。
某一天,她這麼告訴我,語氣彷佛在聊喜歡的音樂家。
這一集的最後,我感覺到他們的關係會變得愈來愈複雜。期待下集。
我之前提過我會沿着河邊的道路騎腳踏車,因此她這麼提議。
那一天是晴天,不過因爲梅雨季延長的關係,風中帶有水氣。在雨水的灌溉下長高的雜草被風吹得窸窣作響,我們低頭看着河岸,騎在河堤上的道路。
以前去高中的時候和去站前補習班的時候,我都是騎腳踏車,所以搭公車從車站回家,使我有種墮落的感覺。當時我明明沒有目的地,還會騎腳踏車在刮強風的河邊飆車。
這次,侍奉社正式開始運作,對外採取許多行動。看着書中世界逐漸擴展開來,令人興奮不已。
父親在門口迎接我,母親在廚房做散壽司。要喫大餐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
鹽原的語氣帶有幾分調侃的意味。
我覺得不太自在。進來後一步也動不了的狹窄空間、其他住院病患的咳嗽聲、病牀發出的吱嘎聲、鹽原和宇都宮意外親密的舉動,都令我喘不過氣。
記得去年你主動跟我搭話的那一天嗎?
「你要去鹽原同學家對吧?」
我家位在外觀類似待售屋林立的街區。以前我還覺得家裏很寒酸,不過以我的薪水,一輩子都蓋不了同樣大小的房子吧。
考慮到之後的出書間隔,四個月已經撐得上短,可是我當時迫不及待看到下一集,覺得這段時間相當漫長。
我想要「自己的書」。追着進度看,期待出下一集的書。

葉山一直在講意味深長的臺詞。本以爲他跟三浦一樣是反派角色(?),看來他是個意外重要的角色。他以前好像經歷過什麼事件。
出了第二集我再借你看。
「我本來每年都會去參加,加上今年已經連續兩年沒去了。」
「謝謝。」
「真假。早說嘛。」
男高中生不可能理解桃花這種樸素的花的魅力。可是當時我覺得,跟她一起看的花一定很美。世上美麗的事物就是爲了和心愛之人一起看而存在的。
「那去滯洪池好了。」
那本書是我跟哥哥借來的。好看歸好看,對我而言僅僅是「哥哥的書」。
第三集有約會(?),有戰鬥(?),內容十分豐富。劇情很有梗,頗符合這部作品的風格,不過還算滿「青春戀愛喜劇」的吧。
她笑了出來。身體狀況看起來非常好。
她笑着接過袋子,想窺探裏面的東西。感到難爲情的我急忙轉身離開。
她的病房是六人房,用米色窗簾明確地隔開每位病患的空間。
你喜歡的材木座這次也好燃。超越燃變成煩的地步。
我藉由奇怪的物物交換得到餅乾,離開病房。
我的人生平凡無奇,沒有黑暗的過去這種東西。所以我有點嚮往。
搭上通往車站的公車,看到有五個穿着母校運動服的女生佔據了最後面的位子。看那個包包,應該是軟式網球社。時值冬天,她們卻全都曬得皮膚黝黑。不曉得現在的學生是不是還會在正門前的坡道跑步練習。
這樣「誰纔是正宮」這個問題就浮上臺面了。我在第一封信上說小雪乃是正宮,是根據「第一集封面的角色是正宮」這個法則判斷的,可是我開始不確定《果青》適不適用這個法則。或許是因爲主角八幡一直在迴避那類型的戀愛喜劇要素。即使如此,他還是會被牽扯進戀愛喜劇之中,老實說我好羨慕。我最近想要小町那樣的妹妹(笑)。
「喂。」
轉頭一看,宇都宮抓了幾包餅乾拿給我。
「不知道。說全是我太誇大了。」
公車抵達圓環。天氣很冷,所以我在車站大樓內待到最後一刻才上車。
「我得的病叫惡性淋巴瘤。」
《果然我的~》(太長所以省略掉)書名後面沒有寫集數,作者後記也說不定會有後續,希望可以繼續出。
你喜歡的材木座也很活躍喔。
都要升高三了,她依然沒回學校上課。
在她的病房中,我從來沒坐過那張牀。
不過他們還只是高二生,或許該說我們的時間過得比較快纔對。
最後八幡選的解決方案雖然很糟,我覺得那樣就行了。八幡說過「改變自己,即可改變世界——這種說法是騙人的」,我也這麼認爲。我也有想毀滅世界的時候,像他那樣。
隔壁班的宇都宮是個隸屬於不良團體的女生。長得像去掉卷卷頭的三浦優美子和川什麼的同學的綜合版。
我也想試着將自己的心意說出口。雖然我的「喜歡」跟「成爲」無關。
希望到時你已經出院了。
我打了聲招呼,拉開窗簾,她就坐在裏面。
第二集在暑假前夕出了。
坐在教室裏的座位上時,坐在容易發出吱嘎聲的補習班的座位上時,趁讀書的空檔躺在牀上時,閱讀《果青》時,我總是在想她。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輕小說,你跟我說「那部作品很有趣」,然後我們就聊輕小說聊了一段時間。
結尾的部分寫到雪之下就算不被任何人理解,依然沒有放棄,而由比濱從來不放棄理解別人,這一段我印象深刻。我大概是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半吊子。但我也沒像八幡那樣放棄希望。
我一句話都沒說,只有點了下頭。
宇都宮將餅乾扔進嘴巴。
我爬上二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搬家時留在這邊的輕小說,仍舊在書架上互相較量書背的鮮豔程度。我坐到牀上,鬆開領帶。
她在接受化療的過程中,失去了美麗的長髮。頭上的薄毛線帽在這個季節顯得有點悶熱。
而她還在住院。
我將書連同書店的塑膠袋遞出去。如果沒用袋子裝,連跟書放在一起的信都會被宇都宮看見。
「杉元同學是邊緣人呀?」
「咦?不行嗎?」
「好像是血液裏的淋巴球變成癌細胞了。」
不曉得我是先喜歡上《果青》還是先喜歡上她。至今我依然無法分辨。
侍奉社三人組性格極端,可能是因爲這樣,他們才那麼有魅力。
「《果青》的讀者全是邊緣人吧。」
我詢問鹽原,宇都宮也看向她。
升上高二的第一節班會,我得知她住院了。班導只有告訴我們這個事實,是什麼疾病則一字未提。
「騎腳踏車出去晃晃吧。」
喫完午餐,我走出家門。
期待已久的《果青》(粉絲好像都是這樣簡稱)第二集出了。
「本來就不能帶食物進病房。」
這一集是暑假的故事。反觀我們連第一學期都還沒開始,書中的時間過得真快。
病房又小又暗,戴不習慣的口罩讓人覺得很悶,悶到不能講太久的話,如果要聊喜歡的書,寫信最適合。
「下午再去。」
公車開在縣道上南下。窗外是綜合醫院的大樓。
但我是個凡人,做不到那種事。
「你叫杉元是嗎?給你。這裏不能放食物。」
「那個,這本書,借你看。有興趣的話可以拿來打發時間。」
她好像帶了餅乾來探病,正拿在手中喫。
「謝、謝謝……」
之後,我花了三天寫完兩張信紙的信,騎腳踏車飆到綜合醫院。如今回想起來,想找人分享《果青》感想的心情,似乎比想爲臥病在牀的她排解無聊的心情更加強烈。
「那是怎樣的病?」
「醫院裏面可以喫零食嗎?」
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結衣對八幡的好感滿明顯的,可是,小雪乃又如何呢?她對貓的好感倒是很明顯。
她脫下披在睡衣外面的開襟衫,放到枕頭旁邊。她之前說過,穿前開式的衣服比較好,以便看診時脫掉。架子上的手機的通知燈在閃爍。她拿起旁邊的寶特瓶喝水。什麼東西都放在她構得到的範圍內。
她似乎很喜歡裝在我的越野腳踏車上的撥鏈器,不停換檔,把它弄得喀嚓喀嚓響。從短褲底下伸出來的雙腿,白得像在拒絕陽光。膝蓋的骨頭明顯凸起,彷佛周圍的肉都被挖掉了。
風撥亂她的頭髮。她的頭髮還有點短,髮型跟八幡類似。
「好累喔~該多運動了。」
我們坐在能看見滯洪池的人工湖的長椅上。她直接對着瓶口灌下運動飲料,嘆了口氣。雖然附近也有自行車道,我們都騎腳踏車騎到這裏了,決定稍微休息。
這個地方因爲人工湖是心形,被拿來當約會勝地的賣點,但我不知道有沒有效。從我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就只是平凡無奇的遼闊湖面,隱約看得見對岸的景色。
「你決定要考哪所大學了嗎?」
「嗯。」
我講了幾所東京的大學。
「考上的話你要一個人住?」
「我是很想啦,不過家人叫我通勤上學。」
「我想也是。畢竟一小時就能到新宿了。」
「八幡上大學後應該也是通勤吧。」
「他看起來就是不想搬出去住的類型。」
「小雪乃才高中就一個人住了,真了不起。」
「她感覺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我竟然在跟她聊這個,挺不可思議的。我們不久前還跟八幡他們一樣,在度過高二的暑假。真不敢相信高三生的「決定未來的夏天」馬上就要來臨。
她拿下眼鏡揉眼睛。騎腳踏車的期間,風一直迎面吹來,所以她的眼睛紅通通的。
「我決定放棄明年的大考。因爲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我準備不足。」
「這樣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學她揉起眼睛。
海老名同學做的決定,我可以理解。既然現在的關係是舒適的,會不想改變也很正常。看完第五集後,我也在信裏寫了「我不喜歡變化」。
這一集,八幡、小雪乃、比濱同學對於學生會選舉一事意見產生分歧。我看了非常難過。我還是希望那三個人在一起。
「外面好熱。我騎腳踏車過來的,所以流了一堆汗。」
我的內心期待着新生活,骨子裏卻是個討厭變化的人類,因此到頭來,我的生活依然沒有變化。通勤方式雖然從騎腳踏車換成了搭電車,只要滑個手機,到東京的一小時車程只是眨眼間的事。默默坐在教室裏聽老師上課,九十分鐘也是一下就過了。
我覺得我隱約可以明白八幡渴望的「真物」。「無需話語即可心意相通,無需行爲即可瞭解對方,無論發生什麼都能永保完整」。它一定存在於我能觸及的地方。
明明再也見不到你,爲什麼我還要一直寫這種信?是八幡不屑的自我憐憫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果青》這個故事仍會繼續下去。我打算看到最後。如果你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追上來,我會很高興。
對我來說,羣組內外都沒有人能與我分享她的事。大家的感情灌進心中,無處宣泄,等同於死衚衕。用英文來說就是Dead End。
暑假期間,她又住進醫院了。
第七集是三月出的,現實世界已經過了八個月。原來本篇隔了這麼久纔出,由於有動畫跟七・五集可以看,我還有種一直在看《果青》的感覺呢。
我開始在東京的家庭餐廳打工。工作機會遠比老家那邊多,時薪也不錯。
八幡說過「他爲自己『逃避』的事實所逼」。說得沒錯。
我去探病的時候,她抱着膝蓋躺在牀上。我以爲她在睡覺,看着背對我的她時,她抬起頭,轉頭用眯細的眼睛望向我。
人生永遠無法倒帶重來——這是第六集最後,八幡內心的獨白。這句話真的最令我印象深刻。雖然我沒能寫進寫給她的信中。
「真夏說她不想看了。」
這件事發生在一月中旬,在新年前三天去世的她,葬禮只有家人蔘加。
過了幾天,我獨自來到她家。
我不太喜歡她。她會爲周圍帶來變化。害有着一雙死魚眼,開口閉口都是扭曲言論的八幡,變成無害的小弟弟。害身爲孤高存在的小雪乃,變成比不上姊姊的弱女子。害懂得察言觀色,一下子就融入侍奉社的比濱同學,變成單純的外人。
「喂——」
「她還叫你別再來了。」
對話中斷。吸進汗水的口罩黏在肌膚上。聽見醫護人員在走廊上推推車的聲音。
「是嗎?不過——」
「可是我一定會去唸大學。」
「是嗎?我知道了。」
宇都宮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過去。微陰的天空不知爲何刺得眼睛發疼。
我沒辦法那麼肯定現在的自己。
「我懂。」
封面居然是三浦。我本來在猜該不會有三浦回吧,結果果然沒有。
第五集一樣是暑假的故事。這次在七月出版,時間剛好對上。
八幡在開頭說「因爲終將失去,才顯現其美麗」。我還沒辦法那麼豁達。
她嘆出一口微弱的長氣。
「我可能沒辦法從高中畢業了。」
總是將問題拖到之後才處理的習慣,導致八幡遭到孤立。我覺得我也有將許多事拖到之後才面對,藉此逃避現實。上大學後依然沒在唸書,茫然地度過出社會前的這段寬限期。和你之間的問題也一直沒處理,結果還是找不到和好的機會。
同學們在羣組裏計畫去她的靈堂前上香。我沒有參加。
「好想三年就從高中畢業喔。我真的無法接受小我一歲的人不用敬語跟我說話。上大學我應該就不會介意了。」
我想,我還會繼續寫信給你。這會使我想起跟你分享對《果青》的感想的時候。對我而言,和你討論的樂趣也是那本書的魅力之一。
《果青》裏面也有許多怪人,但他們不會加害他人,從這一點來說好太多了。這些人都有辦法出社會,八幡一定也能找到工作。
我抽出插在揹包側袋的寶特瓶,想起這裏禁止飲食,僅僅是注視着運動飲料在寶特瓶中搖晃。
我希望現狀不要有任何變化。
雖然氣氛有點僵,看起來好愉快喔。我畢業旅行的時候沒發生那種告白事件,也沒有偷跑出旅館喫拉麪。因爲我是邊緣人嗎?可能是京都和沖繩的差別吧。
可是,直到最後都沒有機會給我大顯身手。校慶六月就辦完了,恐怖分子也從未出現過。
閱讀從未在書中提及的小故事的期間,我覺得八幡他們彷佛是實際存在的人物。
當時的我說着「我實在沒什麼幹勁」,其實心裏應該充滿對新生活的期待。因爲我沒意識到,她正被囚禁在那個用窗簾隔開的昏暗狹窄空間中,那稍縱即逝的時間中。
迴歸正題,第七集寫的是畢業旅行。
第六集的主題是校慶。
另一方面,我真的看不下去(幾乎可以說是)新角色相模的無能樣。她那天真、不負責任的態度,使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我連打工的經驗都沒有,卻開始擔心工作後會不會變得跟她一樣。
服務業的經驗告訴我,世上有許多怪人。竟然有帶着老婆和年幼的兒子來的男人,把桌上的牙籤連同容器一起偷走,在做這份工作前,我想都想不到。
雪之下陽乃第三集也有一些戲分。我當時對她的印象是陽光的姊系角色,看來有點出入。
八幡和小雪乃在校慶結束後,終於知曉「彼此的存在」。經過故事裏的半年和現實世界的一年半個月,我和鹽原對彼此加深了多少瞭解呢。
風吹過湖面,爲汗涔涔的我們帶來一陣涼意。
宇都宮美織站在我的座位前面。都十一月底了她還穿着迷你裙,腿看起來很冷。她一隻手插在毛衣的口袋裏,另一隻手拿着書店的塑膠袋。
我去過一次必修課的班級揪的聚會。搬到東京開始獨居生活的寂寞導致的過度熱情,以及土生土長東京人的從容不迫,都跟我扯不上關係。與LINE貼圖一樣簡潔易懂的無害發言,在居酒屋一句接着一句。真懷念八幡和小雪乃勾心鬥角、充滿惡意的對話。
我不會逼別人看我喜歡的書。對閱讀喜好相近的哥哥,也從來沒做過那種事。所以既然她說了不想看,我也不會逼她。即使是我最喜歡的《果青》。
七・五集是短篇集。描寫了至今以來的劇情間發生的故事。時間沒有按照順序,所以不搭配開頭的月曆看會有點亂。
我想起你的時候也有同樣的感覺。抱怨晚餐的煮魚很難喫時愁眉苦臉的表情、雪白腳背透出的藍色血管、模仿材木座咳嗽的怪聲——我會在日常生活中不經意地想起那些景象,重新體會到與你共度的時間確實存在過。
我邊說邊坐到椅子上。她沒有回答。駝起來的背跟牆壁一樣,擋住我的視線。
不過,我從高中畢業,脫離了八幡所說的「狹窄到可笑的地步的世界」、「短促到教人無奈的時間」。不得不去思考,未來該如何在大學這個嶄新的世界中生存(我實在沒什麼幹勁)。
這一集寫到八幡和好幾位角色的互動,本以爲是走輕鬆向,最後卻有大魔王在等待着我。
有點害怕看到下一集。
八幡說的那句「安逸的改變不是成長」,深深感動了我。我把那樣子的妥協、放棄,跟「長大」畫上等號。可是,他首先叫我們肯定現在的自己。
畢業時班上創的羣組早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突然跳出一堆通知,我便點開來看了下,全是爲她哀悼的訊息。
「嗯。」
「她叫我把這還你。」
我考上第一志願,從高中畢業。畢業典禮上有叫到她的名字,然而她本人並未到場。
她的聲音軟弱無力,聽起來像隔着窗簾在跟她說話。
打開袋子一看,裏面裝着我三天前借給鹽原的《果青》第六集,以及未拆封的信。
我寫下不會有人看的信。
八幡很堅強。所以我纔會崇拜他吧。
「有那麼容易嗎?」
我感覺得到我在逃避你。我有好幾次都來到了綜合醫院門口。其實上禮拜也有繞去醫院一趟。但我踏不出那一步。我害怕面對你。害怕你對我說出決定性的那句話,我們將永遠斷絕關係。
「沒有播放器。」
第七集在三月發售。新書總是在我的環境產生變化時出版。
她的死訊,我是透過LINE得知的。
她將塑膠袋放在桌上。我伸手一摸,摸得出裏面裝的是書。
我有很多話想當面跟你說。
「我錄起來燒成DVD給你。」
我明白故事往往會產生變化。起承轉合、序破急之類的,也明白少了這些會變成無聊的故事。可是,我想再多看一下八幡、小雪乃、比濱同學在侍奉社社辦閒聊的樣子。
Dead letter是指空文,或者無法投遞的信件。
在那之後,應該也會有新話題能跟你聊。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下課時間,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書時,有人來跟我搭話。
「我帶筆電過來。」
《果青》的動畫於四月開播。我總是熬夜到凌晨,邊看邊錄影。希望即使她在病牀上縮着身體、抱着膝蓋、閉着眼睛,也能聽見有了聲音的八幡他們所說的話。
首先要爲我這段時間都沒去探病道歉。我沒去詢問你那句「別再來了」真正的用意,之後也沒去問你是否改變心意了。因爲我害怕再度遭到拒絕。
聽見我的回答,宇都宮悶悶不樂地點了下頭,走出教室。
企圖拆散逐漸加深羈絆的三人。
篇幅最長的短篇的最終頭目,是柔道社的畢業生。我看的時候把感情投射在八幡身上,不過仔細一想,我也跟畢業生一樣是大學生了。目前我不會想逃避大學。就算想逃避,邊緣又沒參加社團的我也沒辦法逃回那所高中。
她害計畫逐漸出現漏洞的過程異常寫實。很少在輕小說裏面看見這種劇情吧?其他作品中大概也找不到講得出「時間會解決一切——這種說法是騙人的」這種話的主角。
喉嚨好乾。「還有高認測驗(注1)啊。你一定能上大學。」
「對了,《果青》好像要動畫化。第五集的書腰寫的。」
而那位主角八幡,這一集非常帥氣。他一直在幕後做事,緊要關頭會(用符合他風格的做法)果斷地將問題處理掉。是邊緣人常妄想的情境。跟「獨自反抗佔領學校的恐怖分子」同樣喜歡的展開。
八幡說「如果我們不改變,便不會產生悲傷」。我害怕變化。你說得對,我是邊緣人。不過我喜歡在熱鬧的下課時間,待在教室一個人看書。喜歡在補習班下課後,騎腳踏車於昏暗的街道上狂飆。喜歡跟你聊《果青》的感想。
我將裝書的塑膠袋收進抽屜。教室裏沒人看見這一幕。
「播放時間是凌晨吧?這邊九點就要關燈了。」
準備校慶的劇情中,再次證明了小雪乃有多厲害。不僅成績優秀、眉清目秀、運動全能(雖然缺乏體力),還這麼會做事,好驚人。她感覺沒什麼人望,倒是挺適合以副手的身分掌控全局。
希望總有一天,這封信能被你讀到。
第八集是從畢業旅行結束的數日後開始,害我有點錯愕。
她家是縣道旁邊的豪宅。古風的門上加裝了類似屋檐的東西,以前可能是當地的村長之類的。
我將腳踏車停在馬路對面。附近沒有行人,呆站在那邊太不自然,因此我假裝LINE收到訊息,邊滑手機邊側目觀察她家。
記得她說過,她的家人只有雙親和祖母。三個人在那麼大的房子中,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少了照理說會活最久的她,她的家人該如何度過之後的每一天?
我在病房見過她的母親好幾次。所以只要按門鈴說清楚原因,她應該會讓我進門。可是,我沒有這麼做。我覺得一旦做出那種事,我和她的關係就會淪爲平凡的世間俗物。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跟她共享《果青》這個故事。是特別的羈絆。我們之間的交流無人聽見,無人看見。在那個過程中得到的事物、失去的事物,只屬於我們兩個。相較之下,悼念和供品都顯得沒有價值。
我用手機打開我們去滯洪池時拍的照片。她在初夏的陽光底下微笑。離置身於寒風中的我太過遙遠。關於她的記憶模糊,曾經交談過的一字一句消失不見,只剩這張照片和幾封信。
我騎上腳踏車。無人的道路,正好可以讓我不用拭去奪眶而出的淚水。
第九集是在準備聖誕節活動。這些人一直在辦活動耶。
接續上一集的內容,八幡跟小雪乃、比濱同學分頭行動,不過他們在途中會合了。這三個人果然就是要在一起。
請兩人幫忙的那一段,八幡終於忍不住說出「想得到真物」。
根據之後的描述,小雪乃跟比濱同學好像也渴望得到「真物」(不知爲何伊呂波也來參一咖,結果碰了釘子)。
「真物」會讓我聯想到你。你的死就是對我而言的「真物」。
死亡不會改變。也沒有個人差異。不可逆,又是絕對的,打個比方,就像光線和聲音都傳達不到的深不見底的大洞。我覺得我一直在沿着這個洞的邊緣走。視線範圍內的一切通通微不足道,扔進洞裏就沒了。
小雪乃在遊樂設施的車廂滑落的前一刻,對八幡說「總有一天,要來救我喔」。八幡還有機會救她。
我沒能拯救你。沒有那個機會,也沒有那個力量。我能做的只有繼續寫信。
有時我會試着窺探洞底。你在那裏,但那不是你。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升上大二,我的生活仍舊沒有變化。
大學和打工場所都沒有人陪我聊天。習慣不了東京的生活,一直覺得喘不過氣。除了平常會去的地方,其他地方我都怕得不敢踏入。
坐在通往家鄉的電車上時,我才終於鬆了口氣。感覺像在搭乘從地底深處的坑道回到地面的電梯。狹長的軌道延續着我的生命。光芒朝外界的黑暗四散,留給我的只有微弱的光。我在那底下看《果青》。從第一集到第九集。看完後又從頭看起。終點並非終點。正因爲知道故事還會繼續下去,才能重新開始。
她的故事中斷了。面對這個事實,我該如何找到妥協點?
真想讓一切重來。從你第一次在教室跟我搭話的那一天起。
時光流逝,我的年紀跟八幡他們愈差愈多。
很多人不會把一個故事看到最後。再怎麼受歡迎的作品,銷量都會隨集數遞減。讀者一個個棄坑。理由應該有很多種。說不定單純是膩了。說不定超越了那個地步,成了黑粉。說不定是沒錢。說不定死了。
時間過得好快。我有了後輩,已經不算社會新鮮人了。
一○・五集是短篇集。滿多輕鬆的故事。
無論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我都想見證到最後。我不想跟你去世時一樣,事後才從他人口中得知。我不想被故事排擠在外。
八幡、小雪乃、比濱同學的時間也即將結束。他們三個肯定懷着同樣的願望。三人都想尊重彼此的做法,卻漸行漸遠。
八幡說「就算上了大學,恐怕也不會遇見命運的邂逅或決定一生的夢想」。也許如此,也許並非如此。不是因爲他們還年輕,而是這個故事尚未結束。
平冢老師叫八幡好好面對現實。叫他思考上大學後的未來。我也到了要認真思考這些事的時期。
不去煩惱自己的志願,而是在爲其他人的志願煩惱,實在很符合八幡的個性。
三人在水族館約會完後,提出各自的委託。始終在爲外人解決問題的三人,第一次面對彼此。
我高中的時候也沒什麼在爲志願煩惱。邊緣人很閒,所以滿常把時間拿去唸書的。
沉浸在故事跟回憶中的我,總有一天也會被現實追上。
這一刻終於來臨。
他們不如追完整部作品的人嗎?跟只看到一半的她比起來,我是更優秀的讀者嗎?
我在熟悉的車站下車。電車留下我開走了。
跟八幡和葉山要考慮志願一樣,於食堂內迴盪的聲音,每個都有大學畢業後該走的路。
故事是爲了結束而開始。我明明是在知道這一點的前提下看起《果青》的,現在卻害怕着故事迎接結局。
雖然到處都在說人手不足、賣方市場,我找工作找得挺辛苦的。面試官沒低頭求我去他們公司上班,也沒開出年薪一千萬日圓的條件。結果,我拿到一家工作無聊,但看起來還算佛心的公司的內定。
葉山和三浦他們、伊呂波、陽乃小姐、玉繩、折本等之前出現過的角色通通登場。能將這些人召集到烹飪教室,是侍奉社的成果,是他們的終點站。
八幡回應他人的委託,葉山回應他人的期待。他們在我眼中顯得耀眼無比。儘管手段有所出入,他們都竭盡全力地在尋找跟其他人之間的妥協點。我沒有那種經驗。
這種人將來會怎麼樣啊?還會繼續給身邊的人添亂嗎?搞不好她會在上大學後改變心態,過得很開心。
我爲此感到有些寂寞。
陽乃小姐直接跟八幡明說他們之間的關係叫「共依存」。我依存在你——更正確地說,是依存在你的死亡上。每天無精打采,不去交朋友,不好好喫飯,對世上的一切漠不關心,都是因爲我將自己塑造成「失去心愛之人的男人」。有這個前提存在,我才能維持自己的樣貌。《果青》是用來將我和你這個依存對象聯繫在一起的手段之一。自從你把書還給我後,我一直是這樣自己一個人看,所以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閱讀它。
完結篇第十四集當初預計在二○一八年三月發售,結果延期了好幾次。
他們每個人都有一路以來看過的書。
發售日當天,我在下班後去了趟書店。整個輕小說區都在爲第十四集做宣傳。一名穿制服的少年從平臺拿了一本,走向櫃檯。若他今年高二,第一集出的時候就是小二的三月。動畫二期開播的時候也國一了。不曉得他得知這部作品的契機是什麼。
這次都是相模在惹麻煩。這傢伙真的是……跟校慶的時候比起來一點成長都沒有。自己什麼都不做,卻要求其他人提出意見,實在很會惹火人。
若能和你分享我的不安就好了。可是,我再也回不去有你在的時間。
原本還在擔心《果青》完結後,我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例如難過得淚流不止、被空虛感搞到什麼事都不想做之類的果青完結後遺症,不過並沒有。我知道八幡、小雪乃、比濱同學至今依舊身在總武高中的那間社辦。沒出三年級篇我也知道,所以沒必要寂寞。
跟隨他們和她們一年來的腳步走的漫長旅途結束了。
很多事情不能光由八幡他們做決定。家長的意見不容無視,校方不準的話舞會也絕對開不成。
八幡和小雪乃依然精明幹練。感覺可以直接出社會了。(雖然我是邊緣人)最近我也開始聽別人聊到就職,所以我會站在那種角度看他們。我也能成爲和他們一樣的優秀人才嗎?
我升上大三,加入了研討會。在裏面多少會跟身邊的人講點公事。聚餐則用打工當藉口推掉。
八幡要爲了學生會發行的免費情報志寫專欄。現在回想起來,《果青》就是由他寫的作文揭開序幕的故事。而我受到他的啓發,開始寫信給你。更進一步地說,是因爲有《果青》我纔有機會借你這部作品,和你聊了許多。很多人會說輕小說無益也無害,《果青》和八幡卻改變了我的人生。總有一天,我想轉生到那個世界向八幡道謝。雖然他八成會用「這傢伙幹麼啊」的眼神看我。
在策劃做巧克力的活動時,八幡他們想起侍奉社的第一份工作。當時比濱同學來委託他們協助她烤餅乾。
之後我便關在圖書館亂掰畢業論文,好不容易順利畢業。
伊呂波在這方面似乎沒問題。她一定很會做人。她跟八幡玩得很開心的樣子。我想起了跟你一起去滯洪池的那一天。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記憶。天空萬里無雲,眼前是一片美景,微風清爽宜人,你始終帶着笑容。我大概會一直懷着這個回憶活下去吧。
八幡動不動就會感覺到「終點」。我也該在跟你相處時意識到終點的存在的。這樣就能將更重要的事傳達給你了吧。儘管結局終將到來,應該也會在那裏留下些什麼。
故事進入最終章,一開始的「比賽」被重新提起。
我並不會覺得迫不及待。我不太會有等待的感覺。時光流逝,代表我離跟你一起度過的時間愈來愈遠。我不會想接近未來的存在。
成爲社會新鮮人的我,開始在東京一個人生活。
然而,她這個人的個性該說莫名寫實嗎,我也有跟她相似的部分,所以沒辦法真的討厭她。例如只有自我評價特別高,失敗後會鬧脾氣這一點。被朋友無視也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事……啊,我沒有。幸好我沒朋友!
出社會第二年的我,不可能接到足以讓公司、業界、世界產生變化的工作,一天、一星期、一個月在處理日常業務的過程中流逝而去,季節更迭。
第十三集的書腰寫着「故事邁入最終章——」。我猶豫着伸出手。
儘管沒有學生時期那麼頻繁,我會去重看《果青》。每次都會想起她那句「不想看了」。
睽違兩年的十二集出了。不知不覺,我已經踏出社會半年。
於是我抵達了這裏。不如說回到了這裏。
跟你在一起時,我真該更認真地面對現實。你再度住院後,病情明顯相當嚴重。我卻不肯正視它。明知時間所剩無幾,我還是該好好面對你。即使會遭到拒絕。
我閱讀《果青》的方式一定搞錯了。早知如此就不該追着進度看。早知如此就不該渴望什麼「自己的書」。
我再也無法用跟高中時期一樣的角度看《果青》了。難搞的相模、溫柔的比濱同學、認真工作的小雪乃、在倒竿比賽上使出遊走在犯規邊緣(已經一腳越過犯規的那條線)的手段的八幡,在我眼中都可愛又惹人憐愛。感覺像坐在觀衆席看小孩比賽的家長。過去,我身在侍奉社的社辦中。如今則是遠遠守望年紀比自己小的朋友的存在。
我在上一封信寫到「真想讓一切重來」。可是現在,我不想像這樣感到後悔。八幡對小雪乃是這樣想的——「這些話不可能讓她明白。不明白也無妨。傳達不到也無妨。我只是想告訴她」。就算我閱讀《果青》的方式是錯誤的,我也能抬頭挺胸地說,我想將自己對這部作品的感想傳達給你、明知無法傳達仍然不斷寫信,這麼做是沒錯的。不能說這是錯的。
你會不會也在那裏?說不定你在某處跟他們擦身而過了,說不定你們唸的是同一所高中。雖然這樣講跟夢小說一樣,完結的故事和去世的人一定會抵達同樣的場所。
假日,我沿着河邊騎在跟她一起去滯洪池的那條路上。風吹過遼闊的河岸。陽光將茂盛的青草照得閃閃發光。我想起在那間昏暗狹窄的病房與她共度的最後一刻。能隨手用運動飲料補充流失的水分,使我感到有點內疚。
六・五集要把時間往回推一點,是校慶後的運動會。跟七・五集這本短篇集不同,是長篇+短篇的形式。
明顯快走到結局了。
八幡說要「結束我那故意搞錯的青春」。以受到他人逼迫的形式揭開序幕的故事,最後也是因主角的決定而落下帷幕。
我抬頭望向天花板,人聲嘈雜,掀起巨浪。其中沒有半個人是在跟我說話。
我下了公車,走在縣道上。乾燥的冷風吹過狹窄的道路。
劇情以舞會爲中心發展,大魔王——小雪乃媽媽終於登場。在她面前,連陽乃小姐都只是個小魔王。雖然陽乃小姐的目的好像只是搗亂,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大魔王更難纏。
故事迴歸起點時,代表終點一定快到了。
這集出現一個叫大衆傳播研究會的社團,我念的大學也有類似的團體。雖然與我無緣。我參加的是所謂的回家社,所以我有點擔心求職會不會遇到困難。沒空擔心材木座了。
完結的故事會去往何方?被黑暗吞沒?不斷在虛空中飄浮?重生爲其他東西?
我在大學的食堂填志願調查表。明年起必須加入研討會。
開頭像要填補這段間隔似的,幫讀者做了前情提要,但我仔細預習過了,所以銜接起來沒有障礙。
那兩個難搞的人,八幡和小雪乃對對方表明心意,竟然成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情侶。比濱同學想要三個人一直在一起的願望也實現了。就我看來,誕生了小町×伊呂波這個尊到不行的配對非常贊,不過先不講這個了。
不過,這個故事結束後,我該何去何從?我能去往何方?完全無法想像。
日子沒有過完的一天。
故事結束後,會留下什麼呢?
我呆站在書架前面。無數個小雪乃在對我微笑。
我也想做出決定。儘管非常微不足道,我相信這樣可以報答《果青》和你的恩情。
一年的時間過去。
之後故事的中心大概會從社外人士,轉爲以侍奉社的三位成員爲中心吧。
現在是午餐時間,附近人很多。沒有同伴的只有我一個人。
而提議舉辦那場「比賽」的平冢老師,即將離開總武高中。
即使如此,八幡他們仍在努力靠自己做決定。換成是我,八成會放棄。是什麼東西讓他們這麼努力?是因爲年輕氣盛嗎?如果將其歸因爲主角光環,可能又太武斷了。
這段期間,《果青》一直沒出。
也和不會長大的她愈差愈多。
他們再也回不去第一集剛開始時的關係,也回不去在侍奉社社辦共度的時光。
動畫二期開播了。有種跟老朋友見面的感覺。宛如回憶中的她。我不斷在腦內重播與她一同度過的短暫時間。
看完六・五集時,我在爲相模的未來擔心,這次則換成材木座了。這傢伙沒問題嗎……相模感覺還勉強有辦法到外面上班,材木座呢?他在不同於八幡的另一種意義上缺乏社會化啊。
明明是自己期望的邊緣人生,有時卻會覺得非常難受。
十一集是情人節回。
重要活動結束後,第十集寫的是關於志願的故事。都到這個時期啦。
小雪乃的委託(不如說「願望」?)揭曉。至於她的夢想是否會成真,八幡和比濱同學一定會照她所說,見證到最後吧。
那種時候,我會想見你。
《果青》的最新一集出了,又過了一年。
那我又如何?我覺得自己身在已經結束的故事中。
他肯定不會像我這樣看《果青》。我也沒辦法跟和八幡同年的他用同樣的角度閱讀。
她的家外觀和六年前並無二異。線香的白煙在門口的鹵素電暖器的加熱下,散發出更加強烈的哀愁。
我不知道七週年忌在宗教方面有何意義,不過做個了斷是很重要的。人類受不了沒有分段、一直持續下去的故事。
有幾個跟我同輩的人坐在佛壇前,但大多是不認識的。推測是親戚和小學、國中的朋友。她念高中的時間實際上只有一年左右。
宇都宮美織現在染成比高中深的髮色,妝卻濃得跟夜店小姐一樣。穿着吊帶襪跪坐在地上的雙腿,在屁股下面動來動去。
聽說七週年忌經常只有家人蔘加,我是主動聯絡對方,請他們讓我出席的。
我一直在逃避法事。我想獨佔她的死。她的死對我而言是唯一的「真物」,一切的基準。其他人怎麼想與我何干。
然而,光這樣無法使我的心情平靜下來。死亡這種東西,存在只能藉由世人追悼死者的儀式平息的部分。就算不講出來,也得靠某種行動與他人共同分擔這份心情。
是《果青》推了我一把,讓我來到這裏。八幡做決定時,我覺得自己也必須採取行動。第一次寫信給她,也是拜《果青》所賜。我總是把決定權交給故事。
法會結束後,我喫了鹽原家叫的外送壽司,離開她家。
我站在大門口旁邊的公車站等車,冷得縮着身體的宇都宮走了過來。她用指尖拎着手提包,一副太冷不想碰提把的樣子。
「好久不見。」
「嗯。」
「朋友沒跟你一起離開嗎?」
「旁邊那些不是我朋友。他們是真夏的國中同學,我是在補習班認識她的。」
她站到我旁邊,打了個大哈欠。
「好想睡。」
「辛苦了。」
「因爲我剛上完夜班。和尚唸經的期間真的爆炸想睡。」
我心想,夜店小姐的工作也能叫夜班嗎?
「你的工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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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手提包裏拿出純白的手帕,捂住鼻子。細表帶手錶往手肘滑落一些。
「要說的話我也挺緊張的。還有一些篇幅就告白成功,拜託不要之後來個大逆轉啊。」
「看到八幡去結衣家做水果塔的那段時,我的感覺是『啊……』。太快營造出浪漫氣氛了啦,還剩四百頁左右耶。」
「那個時候對不起喔。她叫你不要再去看她,你很受傷對不對?」
她把用手指勾住的手提包當成鐘擺晃了下。
停下來等紅燈的巴士再度搖晃着駛向前方。我還想再寫信給她。這次要寫的是關於新故事的信。
我也是一個小小的故事。
「咦?」
「那天龍寺的竹林總該去過吧?」
「一般來說都會去吧。那可是聖地。」
我們朝着「真物」邁進。
「咦?」
「是可以。」
「原來是那啊。以前我長水痘的時候去過。」
1注 指「高等學校畢業程度鑑定測驗」。
一輛大卡車從我們旁邊經過,廢氣的臭味令我屏住呼吸。
「不過你寫的情書她就不肯給我看了。你每次都會附上呢。」
「真夏住院的時候,總是非常感謝護理師,所以我也想做那種能幫助別人的工作。」
我把手插進外套的口袋。宇都宮微微揚起嘴角。
「我在紅十字會,有需要就來吧。」
我是個一般人。不是什麼特異人士。不會有人羨慕我,我也無法影響其他人。
「我也是。她真是個好孩子。」
她從我背後走過去,看公車時刻表。淡淡的甜美香氣掠過鼻尖。
「護理師。」
公車從車站的方向開來。空位很多,所以我們並肩坐在最後排的位子。
「呃,那不是情書啦。」
「你太嫩了。我看你得先從千葉的聖地開始跑起。」
「那就來聊我去果青Fes時的事吧。」
「最後果然是選小雪乃。我是結衣派的說。」
「對了,《果青》完結了耶。」
「這個……嗯,或許吧。但我記憶中的鹽原很溫柔,一直都是面帶笑容。」
她噘起紅潤的嘴脣說:
「我開始搞不清楚一般的定義了。」
但我並不邊緣。《果青》的讀者全是我潛在的朋友。
宇都宮看向我。
「那是我的書。」
車站進入視線範圍內。我肯定又會自然而然走向那家書店。
「我不敢一個人去那種活動。」
追一部作品跟一個故事很像。
「沒關係。」
她看了手機一眼。
我邊滑手機邊說。
「在那之後,她也有叫我別再來了。真夏當時瘦到不行,總是很不舒服的樣子,還變得會遷怒在媽媽身上。」
「一般來說都會去吧。可以看到江口拓也早見沙織東山奈央耶。渡航也在場。」
我重新系緊領帶。
「噢……對結衣派的人來說,結局挺遺憾的……」
「我有點意外你會去當護理師……」
「你去過喔?那是戶部想跟海老名同學告白的地方吧?要我跑到京都有點困難。」
完
她在高中這個大家都很幼稚,像八幡和小雪乃那樣講話只會拐彎抹角的年紀,預料到自己的死期,真的很可憐。
即使不知道從那裏開始的會是什麼樣的故事,我下定決心,不會再讓自己被排除在外,也不會再讓它中斷。
「我一直有在看。一開始是真夏借我的。」
在我將鹽原的死視爲「真物」、一個大洞的期間,宇都宮從她的死中得到了什麼。將中斷的故事連接起來。和只會哭哭啼啼的我正好相反。
「到站後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來?我很久沒跟人討論《果青》了,想多跟你聊聊。」
我伸手搓了下鼻子。
出乎意料的詞彙從她口中冒出,我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
「你有去參加呀?」
雖然沒能拯救你的我講這種話很奇怪,等我抵達那裏時,還請救救我——我跟在得士尼樂園向八幡求助的小雪乃一樣,向她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