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冢靜和比企谷八幡某天假日的度過方式。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2萬 字
平冢靜和比企谷八幡某天假日的度過方式。
天津向/插畫:うかみ
我,比企谷八幡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一點半。
我思考着自己爲何會睡到這種時間。
對喔。昨天我用手機隨便載了款小遊戲玩,結果比想像中還沉迷,想着「明天放假,乾脆能玩多久就玩多久好了」,結果不小心玩到天亮。話說回來,難得的假日睡到下午才起牀時的倦怠感真驚人。浪費掉一整天的感覺苛責着我。
……然而,我很快就轉念一想,這種事只是家常便飯。不如說上禮拜我傍晚才起牀,浪費掉一整天。考慮到這一點,我今天反而算起得早耶。太棒了。意思是我會撿到三文錢囉(注31)。睡這麼久還能撿到三文錢,真是太棒了。
對喔,三文錢換算成現在的錢是多少?我用手機搜尋「三文 現在的價值」。我看看……嗯嗯,每個時代各不相同,差不多一百日圓左右……不錯啊。意思是我免費賺到一百塊囉?很幸運嘛。問題是那一百塊錢現在在哪裏。
想着想着,我肚子叫了。好,去找一百日圓前,先填飽肚子吧。我走向客廳。
「喂——小町。有早餐喫嗎——?」
我邊想「現在好像不是喫早餐的時間」邊呼喚小町,客廳卻半個人都沒有。嗯?平常會懶洋洋地看電視的小町跑哪去了?這時我想起昨天小町在客廳說過的話。
『明天小町要跟學校的朋友出去玩,哥哥要自己喫喔!反正哥哥一定會熬夜到天亮,睡到下午才起牀,還覺得自己沒睡到晚上真是賺到了。』
哇——這傢伙有超能力嗎?還是說我變得跟只會按照固定模式行動的bot一樣了?兩種可能性都好討厭喔。
我想着「不知道哪個比較討厭」,但比起那種小事,現在要先解決我肚子餓的問題。怎麼辦呢?嗯——我打開冰箱,沒有能直接喫的東西。我又不想在只有一個人的時候開伙。小町說「我想喫這個——!」的話,我是會想煮給她啦……
那麼,我該如何是好?在我煩惱之時,發現餐桌上有張紙條,便將它拿起來。
『留言!反正哥哥八成會覺得「自己煮好麻煩,小町在的話我倒是可以煮給她喫啦」,小町把媽媽給的餐費放在這裏!不要亂花喔!』
原來如此。看來可以確定我不是bot,而是小町有超能力。這樣她可以說是超能力者小町了,去當模特兒給爸爸畫都不奇怪的等級。(注32)
我邊想邊抽走放在紙條旁邊的千元鈔票。嗯,如果能把午餐的消費壓在九百塊以內,真的能賺到三文錢。
於是,我換好衣服踏出家門。煩惱了一下要去哪喫飯,最後決定去站前新開的拉麪店。喫我家附近的定食店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想度過「假日開拓了一家新店耶」這種有現充感的一天。順帶一提,這句話我沒打算跟別人說。
好啦,不只這個念頭,我要再說一遍,千葉是拉麪的激戰區。意即將拉麪店開在千葉,等於是選擇踏上有一堆好喫店家的「修羅之道」。我必須去嚐嚐那份覺悟的滋味。順帶一提,這也不是因爲有人跟我說過。
走到車站差不多要十分鐘吧。我悠哉地走向車站。
「早就綠燈囉。」
「咦?拉麪之神?」
「所以,你本來打算去哪家店?」
「自從那一天起,我的父母就會用LINE拼命傳表妹的小孩的照片給我看,大概是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一句話都沒說。」
開了五分鐘左右,我們抵達站前。平冢老師坐在車上,把車停在看得見店家的位置。
「一句話都沒說?」
「老師真的很喜歡喫拉麪。」
上面寫着眼前這家拉麪店的店名,是蓋了兩個章的集點卡。
我不知道她叫我看哪裏,臉頰有點發燙,馬上意識到她指的是拉麪店,望向那邊。招牌上的店長本人在站着抽菸。
呃啊……雖然我沒遇過這種事,她八成覺得如坐鍼氈吧。等我畢業變成尼特族的話,也要注意絕對不能去親戚的聚會。但我本來就幾乎不會去參加聚會。
「……瞭解。」
平冢老師拿下墨鏡,豎起大拇指指向車內。
「之後我表妹很快就懷孕了,前陣子還懷了第二胎。」
「我們的目的都是喫拉麪。在這邊遇到也是有緣,一起去吧。」
「讓其他人負責煮拉麪。看來是後者。」
平冢老師將臉湊近。
「咦?」
不對,之前跟她一起去喫拉麪的時候就有感覺,現在重新體會到了。
沒想到平冢老師這麼熱愛拉麪。
「平冢老師,您問我在做什麼,答案是切蔬菜。」
平冢老師忽然望向遠方。這眼神是怎樣?什麼樣的情緒?
「之前也有過這樣子的對話。」
平冢老師說了好幾遍。
「嗯,或者是——」
「看他把自己跟師傅的照片印在招牌上,是在借別人的兜襠布熬拉麪湯頭吧。」(注33)
「你這個人真的是……百聞不如一食,那你看看這個。」
「啊——那家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樣啊。」
「你看。」
「我以爲拿資料跟你說明會更有說服力,才用那種形式介紹那家店,如果講明白一點比較好,我就直說了。」
平冢老師邊說邊打開我坐的副駕駛座的窗戶,解開安全帶,探出上半身往車外看過去。呃,您有點靠太近。胸部就在我的臉前面,這麼近即使是我也會心跳加速。
「怎麼了?我看起來不像不會喫拉麪的人吧。」
我抬起頭,熟悉的面孔戴着墨鏡,坐在停在路邊的車子裏,從車窗對我揮手。
紅燈亮起時,我拿出手機玩昨天載的遊戲。嗯——到底哪裏好玩啊?不停用菜刀切飛出來的蔬菜的遊戲。是深夜時段太亢奮了嗎?喔,掉下來的蘿蔔、紅蘿蔔那些蔬菜還算好切,嗯,等一下,這是萵苣,還有四季豆?四季豆太小,不好切,所以要仔細瞄準……看招——!
那就是最大的暗示……我如此心想,卻沒說出口。
「可是不會想看客人喫完的反應的拉麪店店長,不可能是一流的。他對剛剛離開的客人就連聲招呼都沒打啊。」
……沒砍中。遊戲結束。好,我可不能這樣就放棄。我準備按下繼續遊戲的按鈕。
平冢老師挑眉瞪過來。
「比企谷,算你有種講出這句話。小心我把你在校內的評價到處跟人說喔。」
「怎麼了嗎?」
我驚呼出聲,平冢老師愣了下。
「這樣啊。恭喜。」
「那您又在做什麼?」
往上方一看,綠燈已經開始閃爍,在我心想「啊」的瞬間轉爲紅燈。
「對吧對吧。」
我納悶地看着正在開車的老師。
「咦?」
說完這句話,平冢老師忽然打方向盤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掉頭,開往我要去的拉麪店。
這輛車大概是沒打算用來載人,後座放着紙箱,完全不像女性的車子。
「喔,我要去喫拉麪。」
「等到了再說。」
這時。
平冢老師高興地點頭,可是看到老師這樣,我有點想逗她一下。
「比企谷,你搞不好被拉麪之神愛着。」
「我有那家店的集點卡,自然只有一個意思。」
這人怎麼有辦法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講出這麼不講理的話。這根本是職權騷擾吧。
「也就是說,我不想帶你來這家店。你覺得呢?」
「先上車。」
平冢老師聞言,不再瞪我,而是望向擋風玻璃前面。
沒錯。記得當時是……
「我不客氣了。」
「不過,也有可能是煮完面了纔到外面來。」
「沒有,我也正想去喫拉麪,覺得很巧而已。」
平冢老師開口的瞬間,店裏走出一名客人。店長並未特別跟那位客人點頭致意,只是默默抽着煙滑手機。
「至少我認爲您有這樣的一面。」
「前陣子我去參加親戚的法事時,那些親戚也東一句『小孩子好可愛』,西一句『小靜不結婚嗎』。」
平冢老師從掛在肩上的包包中拿出錢包,抽出一張卡片。
「嗯。你在那邊遇到我,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老師,您去過那家店嗎?」
「啊,站前那家新店。」
「招牌真壯觀。」
「將透過自身經驗得到的感想轉化成言語,纔像國文老師嗎?」
「好,那我開車囉。」
「咦?可、可是。」
「您的心情、心得,如實傳達給我了。但我覺得您身爲國文老師,只靠資料及網路上的評價爲一間店打分數,不太符合您的作風。」
與其被她繼續糾纏,我選擇了口袋裏的一千元,也就是三十文。
「你也是?這樣啊……好。」
「您問我意見……聽您這麼說,我的確變得不太想去了。」
「雖然我不太想相信給店家打分數的軟體,這家店在那個軟體上的分數也全是低分。上面寫着『味道普通,不過店長那傲慢的態度讓面喫起來都變難喫了』之類的評價。」
我想了許多,判斷八成會惹事上身,打算拒絕這個邀約。對喔,我想到她還出了國文作業。珍貴的假日要被老師念東念西,我可受不了。
不是相撲而是熬湯,這人改編得真好。在我心想之時,平冢老師坐回駕駛座上,吐出一口氣。表情看起來有點悲傷。
「哎呀——我覺得學生和老師走在一起不太好,這次還是算了吧。」
「喔,對對對。記得是家人在婚禮會場瘋狂對我施壓,我想逃跑時遇見你。是嗎……都過這麼久了。」
「雖說已經過了午餐的尖峯時段,這裏可是站前。店長卻在外面。」
「這句話由你說出口,聽起來像奇怪的妄想……」
「光看這輛車,就看得出老師沒有跟男性交往的經驗。」
那個人是平冢靜。我高中的國文老師,兼任生活指導老師,是把我塞進侍奉社的罪魁禍首。
我一頭霧水,直盯着前方。
「中午的營業時間快結束了。看得見嗎?」
「那個,老師,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是?」
車子倒退了一段距離,平冢老師轉動方向盤,繼續向前開。
平冢老師說得沒錯。自己煮的東西——例如小町點的菜,我也絕對會想看小町喫的時候是什麼反應,甚至連喫完的反應都想看。
聽見我的回應,平冢老師目光變得更加惆悵。
「幻滅?」
「我請客。」
「……意思是,沒有客人嗎?」
「在您表妹的結婚典禮上。」
「喂,少年。你在這種地方幹麼?」
我望向預計要去的那家店。招牌上印着大大一張店長跟疑似拉麪師傅的人的合照。
「咦?這是。」
最後決定直接開往平冢老師今天想喫的店家。
「那家店很難喫。」
「只不過,我對您有點幻滅。」
「是沒錯,但我要你看的是那個。有沒有看見?」
「我能做的最大抵抗,就是對那些照片已讀不回。」
平冢老師。你看着遠方絕對很危險,先不要吧。我看你都有可能看不見眼前的車了。
我設法改變話題。
「對了!沒想到當時的約定會以這種形式實現。」
「約定?……喔,去喫我推薦的拉麪店嗎?我記得。不過這次不算啦,這次比較接近衍生作。」
「是嗎?」
「是啊。等你畢業想帶你去喫的拉麪計畫,制定得差不多了。像今天這種突發狀況也算的話,我的計畫就白費了。」
計畫?這麼誇張啊?平冢老師對拉麪確實熱愛到隨口問一句,她會給予十倍——不,百倍的回應。
「因爲我已經把店家候補刪到剩下四十家。」
「刪過了還有四十家?很多耶!」
「說什麼傻話。根據資料顯示,二○一八年千葉縣有一千兩百九十八家拉麪店。我可是從中挑出了四十家。」
「呃,不過——」
「好了好了。總之敬請期待畢業後。」
平冢老師笑得這麼開心,使我感到恐懼。老師長這麼漂亮卻沒男人緣的原因,線索說不定就藏在這裏。
「但我剛剛也說過,今天算是偶遇的外傳。我也只是去自己想去的店家而已,不用那麼緊張。」
「這樣啊。那好。」
我鬆了口氣,望向窗外的風景。
「到了,就是那家。」
平冢老師將車子停在停車場,走沒多久就看見一家拉麪店。
「咦……老師,那家店是——」
「先去排隊吧。」
「您要點哪道?」
「我也還沒來過,想說今天要來看看。」
我環視店內。店裏貼着社長上電視時的照片,還有許多藝人的簽名。可見這家拉麪店有多麼受到矚目,還有媒體幫忙宣傳。
「那個有名的拉麪美食家『面田邊留藏(注34)』先生也說過吧……踏進拉麪店就要去感受拉麪店的心意,順着店家的想法走,纔是真正的喫拉麪。」
「呃老師,您整個超像常客的!」
「瞭解!」
老師面前的,是在鮮紅湯頭上放着豆芽菜的面,白色豆芽菜與紅色湯頭形成美麗的對比,同時也將湯頭的紅襯托得更加明顯。
想着想着,隊伍前進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我們馬上進到了店內。
聽見我的選擇,平冢老師垂下肩膀。
平冢老師話剛說完就離開座位,從餐券販賣機旁邊拿了兩件紙圍裙給我。
「當然聽過。這家是常上電視的辣味拉麪。」
可是,期待值上升的同時,我也有種「如果店家只是因爲方便利用才上電視,這樣好討厭喔」的想法。再說,跟第一家店的店長一樣,把店交給其他人顧的同時,「這樣不對吧?」的感覺就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老師,這道拉麪辣度9耶,您受得了嗎?」
「總之我要點北極。你呢?」
老師挺胸回答。
這道料理不是淋了麻婆豆腐的蔬菜湯。其中的主角——麪條能跟其他食材較量到什麼地步,這一點才重要。我可不希望迎接「除了麪條都很好喫」的可悲結局。
店員親切地帶我們入座。我和平冢老師並肩坐在櫃檯座。店員走到我們面前,我們便將餐券遞給他。
「哎,只能喫喫看囉。」
「不不不,平冢老師,這種程度還好吧。」
這時,平冢老師的拉麪送上桌了。看到那碗麪,我恨不得收回自己剛纔的發言。
「好,接下來就等面送上來了。」
「下午兩點到下午五點,對拉麪店來說是不會有客人的『空閒時間』。這個時段店家經常休息。」
「瞭解。」
我戰戰兢兢地問。
我先用湯匙舀了一口湯。將參雜麻婆豆腐的湯送入口中時,我滿腦子只有一種情緒。
「那爲什麼您講得那麼順?」
我望向餐券的按鈕,有註明辣度。上面寫着「北極拉麪 辣度9」。
店內的色彩以白色爲主,櫃檯是ㄈ字形。整面玻璃牆讓店內採光充足,感覺十分明亮。我左顧右盼,平冢老師站在餐券販賣機前面。
「還有LINE的『切蛋』。」
「久等了,這是您的北極面半,附贈LINE的切蛋。」
「我想也是。」
「您真的是第一次來這家店?」
「這家店不是中本嗎!」
「沒錯。那家名店。」
這……
確實,根據我的印象,那三個小時很多拉麪店都沒開。
我對那家店的第一印象是紅色,從牆壁到招牌全是紅色。招牌還用了金色,浮誇得令人卻步。
「不能盡如人意纔是青春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我都沒想過要預習。不過,經她這麼一說,只要事先預習,能像老師那樣流暢地答出這些情報,或許並不奇怪。
「放心。最高辣度是10。大概還行。」
說是這麼說,這家店都上過電視了,表示有一定的辣度吧。我有點不安。
「好喫!」
平冢老師呵呵一笑。
對喔,聽說中本最近到千葉開店了,沒想到是開在船橋。
「誰知道呢?我不這麼認爲。」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送錯餐了?我點的是蒙古湯麪,北極是旁邊這位小姐的。」
經她這麼一說,我望向時鐘,現在時間下午兩點半過後。
最後是面。
……呃,那個理由我完全無法理解耶?這樣好嗎?你對這家店會不會有點太偏心?
「嗯,應該不會辣到那個地步。你放心。」
「喔——好紅。看起來不錯喫。」
招牌上寫着一行字。
我害怕地夾起面,放入口中。然後慢慢咀嚼。
「是這樣嗎?」
「看起來好辣……不過,好好喫的樣子。」
店員也幹勁十足地招呼我們。像我這種陰沉的傢伙一個人來,恐怕在入口就會被他們的幹勁嚇到折返。
「……侍奉社運作得還順利嗎?」
「笨啊,比企谷。看看現在幾點。」
「這是您的蒙古湯麪。」
「順利的話,待起來應該會更不舒服纔對。」
「剛纔在站前那家店,您不是說過把自己的照片印在看板上有點那個嗎?」
「當然。」
我跟在老師後面。儘管稱不上一條人龍,前面有幾個人在排隊,因此我們移動到最後面。
平冢老師過於流暢地念出我只在這邊聽過的詞彙,害我大喫一驚。
我邊想邊望向放到眼前的蒙古湯麪,啞口無言。
接下來喫的是蔬菜。蔬菜也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跟湯頭非常搭。我心想「可能是因爲我昨天玩切蔬菜的遊戲玩到天亮,讓我對蔬菜莫名有愛的關係,纔會覺得蔬菜喫起來特別美味」,接着立刻發現這兩件事毫無關聯。
「啊,沒錯喔。那就是蒙古湯麪。」
「我纔沒聽過那種名言!那個叫『面田邊留藏』的人是誰啊,這名字怎麼看都是亂取的!」
我感覺到美味的香氣凌駕赤紅湯頭的瞬間,從大碗散發出的香氣,帶有味噌的風味及蔬菜的甘甜,讓人想快點開動。
「呃,老實說我很煩惱……這個叫北極的似乎最有名。」
「兩位請。」
在我們聊天時,店員拿着大碗站到我面前。咦,上餐速度比我想像中還快耶。
「做不出選擇?」
店員笑着回答,我倒抽一口氣。因爲蒙古湯麪的湯頭紅到害我誤會,看起來非常辣。
她高興地用左手揉亂我的頭髮。我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麼。她開心是很好啦,但如果不能盡如人意纔是青春,早一秒也好,我想盡快脫離那個青春舞臺,在尼特舞臺度過快樂的生活。能讓爸媽養多久就耍廢多久。
「噢,原來。但我記得他是白根社長,蒙古湯麪中本的第二代傳人。所以沒關係吧。」
「是說這個隊伍真壯觀。」
老師忽然提問,我將視線移回她身上。她拿起桌上的水瓶,往我的杯子裏倒水。
「沒錯。去中本之前,我在網路上搜尋許多資料,『面半』是指面量減半,LINE的『切蛋』是隻要拿有加中本LINE官方帳號的畫面給店員看,就會免費送一顆切片水煮蛋的樣子。」
「這家店在空閒時間卻有人排隊。表示不會有問題。」
「預習嗎?」
「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懂了……不過平冢老師,這您又怎麼說?」
「好,開動吧。」
我們同時對眼前的拉麪合掌。
「是嗎?不過喫辣的沒問題嗎?」
「「「歡迎光臨!!!!」」」
「就知道你聽過。」
「你真的很膽小……所以才一直做不出選擇。」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面田邊留藏』先生說的話沒能撼動我……所以我要點這個辣度5的蒙古湯麪。」
看到那碗麪,平冢老師顯得異常興奮。
「到從來沒去過的店,預習是很重要的。」
這碗麪給人的感覺很辣,所以我本來還在擔心,我的不安卻瞬間被驅散了。湯頭就是如此濃郁,一起喫到的麻婆豆腐確實很辣,但不會被辣味蓋過的美味,支配着碗中的內容物。
平冢老師聞言,露出成熟的微笑。
我指向貼在店面外牆上,推測是店長的帥氣大叔穿着紅色道服豎起食指的照片。
笑着接待客人,精力十足的店員回到廚房。
「謝謝。」
『日本第一美味辣味拉麪 蒙古湯麪中本 船橋店』。
老師按下餐券的按鈕遞給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像個可疑人士一樣東張西望,和店員對上目光。
目所能及之處堆滿紅色的麻婆豆腐,勉強能從麻婆豆腐的縫隙間看見高麗菜等蔬菜。
「老師,您喫得下去嗎?看這顏色,應該頗辣的喔。」
我在說什麼啊。沒錯。這纔是北極。
「爲什麼?」
「不好意思,北極要『面半』。」
太美味了。
中粗麪很有嚼勁,咬斷面條的瞬間,小麥的風味擴散開來,支配口中。跟湯頭的滋味融合在一起,和蔬菜也很搭,又不輸給麻婆豆腐的個性。沒想到會是這麼完美無缺的面。
「老師,這什麼東西啊。超好喫的。」
「是啊。說到中本先生,大家容易着重在辣度上,不過單從拉麪的角度來看,這家店也很美味,所以纔會這麼受歡迎。」
語畢,平冢老師豪邁地吸起面來。我偷偷觀察她。
她毫不猶豫喫着染成紅色的麪條。額頭都冒汗了,把頭髮撥到耳後的模樣卻異常性感,害我因爲喫辣之外的原因而臉紅。
「嗯?怎麼了?」
平冢老師察覺到我的視線,一面用餐巾紙擦嘴,一面看過來。
「啊,沒事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我大口吃着眼前的蒙古湯麪,以掩飾害羞。
喫到一半左右時,我感覺到辣度在慢慢累積。麻婆融入湯頭,味道自然會產生變化。美味的拉麪變成辛辣美味的拉麪。
我喫得滿頭大汗,卻還是沉浸在它的美味中,專心致志地喫着面。
「謝謝招待。」
不知不覺,平冢老師已經把北極喫完。我也喫了九成左右,因此我急忙喫完剩下的面,合掌說道「謝謝招待」。
「好喫。」
「蒙古湯麪就已經很辣了,您真厲害……可以分我一口湯嗎?」
「好啊。」
我用湯匙舀了北極的湯喝下去。喫完蒙古湯麪後,對辣味也習慣了,應該沒問題吧。看,還行啊……
這個想法只維持了一瞬間,辣味迅速充斥口中。
「好、好、好辣!」

「……對不起。」
老師按下餐券販賣機的按鈕,將餐券遞給我。
「咦?呃,可是——」
「拜託別再那樣亂來了。」
「您喫得下是因爲您在船橋店面量減半了吧!我喫的是正常量,喫不下很正常。」
「亂來才叫青春。年輕人才有資格這麼做。」
「你的說法真的讓人很不爽……不如說不爽……或是不爽。」
「也不會。我只是覺得快點到比較好。」
「好的。」
我跟着平冢老師走了五分鐘左右。接着大概是抵達目的地了,老師轉頭望向我。
「您是來喫這個的嗎?」
「嗯,就是這裏。」
「說得好,說得好。」
「你不擅長喫辣耶。」
「我又不會喫了你。」
「對啊。中本先生分量多,視情況而定,CP值高到一天喫一餐就夠。」
「又是中本!」
聽見我個人的主張,平冢老師冷冷望向我。
「那個啊。真的超累人的。」
「道歉。」
或許是我的語氣透露出些許不安,平冢老師再度笑出聲來。
「……等等,老師。您說還有一家店想去,該不會……」
「但錦糸町的中本先生還沒喫過吧。」
「沒有,只是覺得您未免太清楚了。」
「全是不爽嘛。」
「辣度呢?」
「答對了。」
「啊,忘記跟你說,喫辣的時候喝水會覺得更辣,要小心喔。」
平冢老師驕傲地說,我緩緩點頭。
「呃,我們不是剛剛纔喫過中本嗎!」
「把醬油冷湯麪的面改成豆腐。這樣就喫得下了吧。因爲你是男生。」
「比企谷,你未免太誇張了。沒那麼辣吧。」
「咦?比企谷,你說什麼?」
哈哈哈哈——平冢老師宏亮的笑聲於車內迴盪。
「沒、沒有!真的很辣!」
我的臉立刻冒汗,率先走出店門。
「好,那走吧。還有你可能不知道,每家中本先生都有該店特有的『限定』菜色,品嚐限定菜色也是店鋪巡禮的樂趣。」
「是沒錯。」
「確實超好喫的。最後那口北極的湯也是,辣度令人印象深刻,底下卻喝得出湯的美味,受不了。」
我們在店裏低聲爭執。
我開口道歉,平冢老師笑咪咪地走向店門。
我和平冢老師回到車上。開車的途中,我因爲嘴裏的辣味尚未消退,吐出舌頭,用手搧風。
「你是男生吧。還能再喫一些吧。」
「對了,之前拜託你表演的漫才還順利嗎?」
「嗯,對啊。怎麼了?」
「觀衆有笑嗎?」
「那就出發囉。」
「可是很好喫吧?」
「你講得這麼誇張反而像在說謊,不過順利就好。」
我急忙將水杯裏的水一飲而盡。可是喝完水後,比剛纔更辣的第二波辣味緊接着襲來。
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是因爲我現在不是冷靜狀態嗎?
高速公路上沒什麼車,車速逐漸加快。
「就算這樣,喫不下就是喫不下!」
「等一下,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嗎?」
我大聲吐槽,老師卻一副「誰管你啊」的態度,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平冢老師,您真的是第一次喫中本嗎?」
前一秒還神情自若的平冢老師,臉上浮現怒意。
「所以說新手就是這副德行……瞭解。那這麼辦好了。」
「啊——嗯……反正就算我說不想,大概也拒絕不了,我就奉陪到底吧。」
「到了。」
老師強烈贊同。
「比企谷,在這。」
「我說啊,中本先生啊,是由店員親自甩鍋炒菜的。所以就算是同一道料理,每家店的味道都會有些許變化。喫中本先生就是要享受那個變化,所以絕對不要稱呼它爲連鎖店。」
「比企谷,我們確實喫過船橋的中本先生。」
「道歉。」
前陣子,侍奉社不知爲何接到「在市內舉辦的以當地孩童爲中心的親睦會上表演搞笑節目」這個委託,搞得我和雪之下不得不上臺講漫才。
「道歉。」
「這樣啊。」
「對。你也要喫嗎?」
「老師,怎麼了?」
我望向餐券販賣機,按鈕配置確實跟剛纔那家船橋店不同。我環視店內,發現船橋店沒有的菜色。
「……老師,那個。」
「中本先生是連鎖店?」
老師斜眼看見我無奈的表情,微微揚起嘴角。
「不僅好喫,分量也很驚人。那個量是怎樣?我肚子飽到不行。」
「咦?什麼意思?」
『日本第一美味辣味拉麪 蒙古湯麪中本 錦糸町店』。
「就跟你說是事先調查過。你想太多了啦。」
我望向招牌上的文字。
「是嗎?」
平冢老師用真的很不屑的眼神鄙視我。
「算了。好,快到囉。」
「不不不,我一直不覺得自己不擅長喫辣,這個是例外啦。」
車子打了方向燈左轉,過沒多久,開上高速公路。
「太晚說了!」
是真的有笑,所以我沒說謊。但我逗觀衆笑的方法,平冢老師可能不會接受就是。
「不不不,叫你們侍奉社亂來是應該的。」
「有啊,笑得超開心的。開心到可怕的地步。前所未有的大爆笑。」
「這是限定菜色嗎?叫北極火山的這個。」
眼前的店家跟剛纔看見的景色類似,有種既視感。
「我剛纔不是在車裏說過嗎?青春就是要亂來。」
「呃,就是說,中本是連鎖店吧,所以——」
「對了,我還有家店想去,你方便嗎?」
車子下了高速公路,又開了一會兒,停在停車場。
「不,我很飽,不用了。再喫辣的我也撐不下去。」
「!~#$%&@&$%!!!」
老師重新戴上墨鏡,大概是嫌從對面照進來的陽光刺眼。
「……呃。」
平冢老師邊回答,邊按下餐券販賣機的北極火山按鈕。
「限定嗎?」
「不不不,平冢老師。中本是連鎖店,喫哪家都一樣吧。」
「大人總是會對青春抱持莫名的期待。那種東西不存在於青春時光內啦。青春是跟春天一樣無色的東西,全是青澀的果實。」
「這是叫做非辣的拉麪,所以完全不辣。辣度0。」
我爲那個數字感到驚訝。
「還有這種拉麪啊?」
「船橋店也有啊。你沒看餐券販賣機嗎?」
對喔,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走吧。」
在我回憶時,平冢老師已經坐上櫃臺座。我跟着坐到老師旁邊,店員來到面前,我便把餐券遞給他。
「順便問一下,北極火山的辣度是多少?」
「12。」
「12⁉呃,最高不是10嗎?」
「總會有個超出極限,類似Bug的存在吧。」
不不不,有Bug怎麼行。我如此心想,剛開始產生的疑惑轉變爲確信。
「老師……我想問一下。」
「什麼事?」
「您……常喫中本對不對?」
老師停下穿紙圍裙的動作。
「不,這是第二次來。」
「怎麼可能。我說中本是連鎖店的時候,只有超喜歡的人才會氣成那樣吧。」
「不,我只是先查過。」
她故作無知,不曉得從哪裏拿出橡皮筋把頭髮綁起來,我的視線被她的後頸奪去,但現在可不是看那些的時候。
我跟剛纔一樣,按照先湯後蔬菜的順序享用眼前的醬油冷湯麪,在心中佩服不辣的湯原來也能這麼濃郁。而鮮脆的蔬菜也如平冢老師所說,跟剛纔那家店的蔬菜風味截然不同,讓人不覺得是在喫同一家店,或許是因爲這是店員剛炒好的。要說共通點的話,就是「美味」吧。
過沒多久,老師喫完了。
這個老師還要繼續裝傻啊。對學生說謊成這樣,從倫理學的角度來看不太對吧。
「呵呵,這麼坦率的比企谷有點噁心。」
「我們去我打算喫的那家站前的新店時!您自己說過『有點數卡代表去過那家店』!」
「比企谷,你會跟我那些親戚一樣,說『有時間迷上一個人喫辣味拉麪,不如去更容易認識男人的地方』、『「辣」字左邊的辛,真不知道是在指辛辣還是辛酸呢——』嗎?」
「只是碰巧看到。」
「關於你畢業後的拉麪。」
平冢老師望向前方。
她高興地輕輕揮手,開車離去。當時老師的表情,要是沒有年齡差——不,就算有年齡差,在我看來也非常清爽,害我心動了一下。
意思是,我不小心踩到了她的地雷。得想點辦法纔行。
這時我終於發現。原來如此。老師因爲迷上喫辣而被親戚嘲笑,又因爲還沒結婚而受到責備嗎?所以……纔會忍不住採取這種行動。
「酒會?」
「今天謝謝您的招待。」
「無所謂,這樣就好。因爲沒必要勉強自己成爲大人。你只要繼續做自己,向前邁步就行。」
「跟我一樣的大人……肯定不會有多像樣。」
平冢老師在駕駛座上大聲嘆氣。
「不,不是安慰……是真心話。」
「跟對初次見面的人用敬語一樣吧。」
「拉麪單獨喫是最棒的食物。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它也可以拿來當酒會的收尾。」
「在船橋店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您拿紙圍裙的動作太過熟練。沒去過的人速度不可能那麼快。」
平冢老師的表情轉爲驚訝,接着忽然露出微笑。
「這句話真過分。」
容易讓人覺得「看起來很愛說謊」、「看起來不會說真心話」的這張臉,第一次讓氣氛變好了。
「哎,如果你能老實把想法說出來就太好了。謝謝你今天陪我。」
「等你能喝酒的時候,一起去喫拉麪吧。拜啦。」
往後延?她還要查有哪家拉麪店的意思嗎?
老師徹底無視我,讓店員幫她蓋章。
「……你這安慰人的話說得挺有模有樣的嘛。」
「不會。我纔要跟你道謝。」
完
聽完我的推理,平冢老師仍然不動如山。她從肩揹包裏拿出一個東西,叫住店員。
咦,你不否定嗎——?我覺得你只是在說我壞話耶。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蓋章嗎?」
豆芽菜堆得跟山一樣高,旁邊淋着麻婆豆腐,大概是想做成岩漿,與北極火山這個名字十分相襯。最上面放着蘿蔔嬰,可能是在營造山頂清爽的感覺。如此壯觀的模樣,可以理解爲何會設定成辣度12這個妖怪般的數字。
「沒有,單純是在『想像』。如果同年代有跟你一樣的人就好了——」
「呃……我不太明白……但我覺得能表明自己喜歡什麼,性格直率的平冢老師,是不錯的大人。」
俗話說,早起可得三文錢。
聽見我的回答,平冢老師「噗噗噗」笑了出來。
但我不只得到了三文錢,還得到無價的笑容。
「還滿開心的。」
「呵呵,由感覺不太會說真心話的比企谷這麼說,還滿有用的。謝謝。」
平冢老師眯眼看着我,我搞不清楚她的意圖。
在那之後,老師開車送我到我家附近。
「怎麼突然嘆氣?幸福快樂的結局近在眼前卻嘆出這麼沉重的一口氣,感覺會發生什麼事件喔。」
「看,果然常來!」
店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走出店家。
「啊啊——」
「平冢老師,您也該承認了吧!」
這次就是量比較少的我先喫完了。我瞄了平冢老師一眼,她正在喜孜孜地推倒火山,大嚼麪條跟豆芽菜。神奇的是,這副模樣讓我有種她是在爬山的恍惚感。
沉默降臨我們之間。
「……你會嘲笑一把年紀的女性,在藉由一個人喫辣味拉麪得到刺激嗎?」
老師看了,轉動幾下右肩。
「就當成是您說的那樣吧。那最後我說我喫不下兩碗拉麪時,那句話又怎麼解釋!您說『所以說新手就是這副德行……』。表示您不是中本的新手吧!」
她的表情充滿憤怒及悲傷。
「這個我就不認爲是巧合了,您從途中開始就把中本叫成『中本先生』。未免太尊敬這家店了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好意思打擾了,這是面換豆腐的醬油冷湯麪,還有北極火山!」
聊到一半,店員充滿活力地爲我們送上拉麪。
「不,沒什麼好謝的。」
「……您今天對我的評價標準還真寬鬆(注35)。」
「謝謝光臨——!」
我的醬油冷湯麪面換豆腐版,是清澈的褐色湯頭加上推測剛炒好的鮮脆蔬菜,湯頭底下看得見豆腐。儼然是小小的火鍋。
……明天也早點起牀好了。
「……咦?」
語畢,她馬上開始喝湯,我也跟着合掌開動。
「可以往後延一些時間嗎?」
或許吧。可是,我等等要說的並非巧合。至少要對這家店抱持某種心情,纔會這麼做。
更重要的是平冢老師的拉麪。
「我想也是。在職場上不工作,在餐會上說一堆人的壞話,毫無大人樣。」
「是。」
「對啊。可能是因爲剛喫過辣。」
老師有點神清氣爽,是因爲剛流過汗嗎?
「有壓力的時候果然就是要喫辣。好,我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