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雪之下雪乃(29)重新自問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2.1萬 字
裕時悠示
『殺了你們。』
男人在電話的另一端說道。
『我要殺了你們。竟然寄那種文件過來,害我老婆和小孩都發現了。你們要怎麼賠我?啊?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我聽着從耳機傳出的抱怨操作滑鼠。盯着瀏覽器顯示的貓咪影片,是收錄各種影片的精選集。
「真的很抱歉。」
我一面任由鼓膜遭到強暴,在腦內跟貓咪嬉戲。單憑聲音的話,要怎麼跟人道歉都行。這是爲了在這個地獄生存下去,社畜鍛煉出的演技。
「由於您過了還款日依然沒接電話,我們只能寄送書面文件——」
『還敢辯啊!骯髒的高利貸!』
「真的很抱歉。」
喔,是曼切堪貓。
名字很色腿很短眼睛圓圓的。性騷擾雖然是犯罪,它這麼可愛也有罪。
『什麼丸菱卡貸啊。我看上面有銀行的名字纔去申請,結果被騙了。根本只是高利貸!』
「真的很抱歉。」
喔喔,布偶貓啊。整隻毛茸茸的。不過它太大隻,沒辦法養在家裏。
世上存在如此可愛的生物。所以存在一、兩個骯髒的高利貸也沒關係。這樣就達成平衡了。
過沒多久,男人安靜下來。推測是罵累了。憤怒這種情緒固然激烈,卻不持久。是暫時性的。既然如此,讓他把怨言吐出來即可。
輪到我了。
我關掉瀏覽器,跟貓咪道別,開啓腦內的開關。
「那麼客人,請問您什麼時候能還款?」
課長五官端正的臉上浮現笑容。大部分的女性兼職員工,都會因這有如演員的笑容而淪陷。他是女性員工佔七成以上的本部門的綠洲。我們跟其他部門比起來,離職率低了一些,據說就是拜他的笑容所賜。
『……可是,六十三萬這麼大一筆錢,這個月我付不出來。』
「嗯!」
我乘勝追擊。
「我會在這邊視察到八月。請多指教,松谷監督。」
看來沒必要講敬語。她的年紀應該跟我一樣,或是比我小一點。
身爲男性的我完全無法從中獲利,被他任意使喚。
「是對方叫男人來接的,這也沒辦法。」
我懷着挑釁的意圖回望她。
「抱歉,在你要離開時把你叫過來。」
是什麼樣的工作呢?
「去丸菱集團旗下的各企業視察,吸取經驗及改善點。發現化膿的地方就讓他們吐出來,清洗乾淨。就是這樣的工作。」
「嗯,我用分期付款讓他同意了。」
「若您一直無法如期還款,我們也只能停掉您的卡。本公司同時也有與其他公司共享客戶的信用情報,所以您擁有的其他張卡應該也會被停掉。」
「嗯……不過——」
「你是誰?」
剩下就簡單了。我成功和對方討論出分期的金額及期限。男人乖乖聽我說話,起初噴火般的氣勢不曉得跑哪去了。
「需要注意的意思。」
我們犧牲感情,獲取薪資。
「是啊。」
「噢,膿啊。」
全世界的工作基本上都能藉由「幫上別人的忙」來得到報酬。因此,除了金錢外還能得到「感謝」。謝謝幫忙掃垃圾的清潔人員,謝謝幫忙照顧臥病在牀的奶奶的看護。很自然的事。連被人叫作高利貸的缺德金融業者,借錢的時候都有遇過說謝謝的人吧。
視察委員講完想說的話就走了。
「你有你擅長的領域,這種事就乖乖拜託SV吧。」
女子遞出名片。這麼簡單的動作,看起來卻相當優雅。
「剛纔那通客訴,原本是她負責的嗎?」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然而,雪之下卻點頭「嗯」了一聲。
雪之下緊盯着我的臉看。
感覺到他用手遮住話筒。
我重新注視眼前這名女子。
「雖然跟平常的規矩不一樣,畢竟情況特殊,我們可以商量看看。」
「那麼,要不要考慮分期付款?」
這時傳來柔和的聲音。
「啊?什麼東西?」
跟我同一個團隊的同事,戰戰兢兢地舉起手。弓濱優梨。是年資五年的主力社員。她輕輕揪住寬鬆毛衣的袖口。
所謂的服務業大多都包括在內。再怎麼討厭的客人,都得以笑容接待。除了肉體、頭腦外,得奴役感情——尊嚴,方能成立的工作。便利商店店員、飯店的櫃檯人員、護理師、賣報紙的、公家機關的服務人員等等。
我得在那女人的監視下度過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嗎……
語氣忽然變溫和了。
結果還是要說教嘛。
意外的是,她看起來並沒有被惹火。甚至還在感慨。
「鬆鬆,剛纔那位客人的問題,解決了嗎?」
「今天,丸菱銀行的視察委員有到你那邊對吧?」
然而,催款的工作不存在「感謝」。
「我會記住剛纔那句話。」
『這——』
這時,我感覺到背後有其他人的氣息。
丸菱是代表這個國家的巨大金融機構。我們旗下企業的員工,會稱呼身爲其中心的「丸菱銀行」爲「本店」。寫成漢字是本店,但意思有微妙的差異。
「冷靜的語氣是很有說服力沒錯,但細微的遣詞用字還是有不備之處。考慮到你是資歷十年的老手,實在稱不上令人滿意的分數。另外,在處理客訴時瀏覽與工作無關的網站,違反工作規則喔。」
課長不會用「本店」這個俗稱。他就是這樣的人。
有人會哭,有人會怒吼,有人會責罵,其中甚至有會認真跟你說教的顧客。「不能做這種工作喔」、「討債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嚴格來說,催款和討債不同。這是我進公司時人事部跟我說的。「我們的工作不是討債喔!放心吧!」。的確不是討債。因爲只有「催人還錢」而已,不是討債。
一名陌生女子低頭看着我。
簡單地說就是「無法得到客人感謝的工作」。
「真的謝謝你,鬆鬆。總是代替我處理客訴。」
「視察。」
聽見我這麼說,本店的菁英大多都會退縮。八成會將現場工作人員不服從的態度記在心中,跟上司報告。我的考覈分數又要被扣了,但我纔不管。升遷這種希望,早就被我扔進垃圾桶。
他的手從話筒上拿開。
『咦?可以嗎?』
「要諷刺人的話,該等到你工作做到完美再說。松谷監督。」
電話另一端傳來長長的嘆息。
弓濱又說了一次「謝謝你」,回到自己的隔間。
我嘖了一聲,點頭。
皮膚很白,瞳色很深。纖細的身軀以深藍色西裝爲武裝。沒錯,武裝。這個詞最適合形容。她的眼神就是如此銳利,站姿也毫無破綻。棘刺過多的薔薇。冰之薔薇。
時間已過晚上十點。
「要對現場工作人員指指點點的話,該等到你在這邊上過班再說。雪之下。」
「看,有客人在排了。回你座位去吧。」
「最後是由我接手的,所以是我的工作。有問題嗎?」
雪之下轉過身,彷佛在表示她不打算繼續多說。黑髮如同黑暗的面紗般於空中飄揚,害我不小心被奪去目光。
而在客服這一行之中,我的職場是最慘烈的。立於頂點。
「這種事不先說,不覺得很卑鄙嗎?前提有改變的話,我說教的內容也會隨之改變。」
「七十三分。」
以及——客服中心的客服人員。
掛斷電話後,我用電腦打着報告書。
本以爲沒有更慘的職場,結果現實永遠超出我的想像。看來這個地獄深不見底。工作地獄。客訴地獄。社畜地獄。
「我知道。因爲我從你電話講到一半的時候就在監聽了。」
感覺到男人畏懼了。
職務內容是催促。
繼肉體勞動、頭腦勞動後的第三概念。
弓濱的手放在豐滿的胸部前,鬆了口氣。圓嘟嘟的雪白臉頰浮現笑容。那張圓臉和白皙的肌膚,讓人聯想到「雪人」。看了心情會平靜下來的雪人。
「那你要先說呀。」
柔順的黑髮。
「爲此偷聽別人講電話,幫人打分數,還沾沾自喜。視察委員這頭銜聽起來挺了不起的,結果居然是這麼小家子氣的工作。」
我一面詛咒神明一面敲門,在裏面等我的是葉岡有人課長。他和我同年,但這位可是菁英人士。在這個年紀已經升職到管理階層。他是丸菱銀行的常務還是專務的兒子,據說在現場累積過經驗後,就有與之相應的地位在集團的上級企業等待着他。
「那麼,本店的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一次有好幾張卡被停掉,您會感到困擾吧?有些客人還會因此破產。儘管說這種話逾越了我的本分,我想現在就是一個分歧點。」
雪之下直言。她的聲音跟名字一樣,冰冷如雪。
打電話給遲繳卡債的客人催他還錢。我隸屬的團隊是「初期催促」,以遲繳三個月以內的顧客爲對象。
「你跟我認識的人很像。」
現在雖然是七月,我們公司冷氣開得很強,因此怕冷的女性必須穿厚一點禦寒。她身材圓潤,經常在哀嘆沒有適合自己的尺寸。
雪之下嘆了口氣。
我嘆了口氣。
真是,我該墮落至何方。
「很不巧的是,我的名片用完了。我是丸菱信販股份有限公司借貸部門・初期催促組的SV⟨Supervisor⟩,松谷七介。」
弓濱露出意義不明的笑容,然後瞄了雪之下一眼。雪之下輕輕點頭致意,弓濱也連忙低下頭。
從她口中說出來,客訴⟨Claim⟩聽起來像是「鮮奶油⟨Cream⟩」。我每次都會聽成鮮奶油,或許只有我這麼覺得就是了。
我理所當然似的加班了五小時,哀聲連連。惡毒的內線電話抓準我終於可以回家時襲來。「松菇SV,請到課長室一趟。」
她平靜地說。在充滿電話鈴聲及客服人員聲音的職場,她的聲音不知爲何清晰可聞。
「丸菱銀行總務部視察委員,雪之下雪乃……噢,是本店的人啊。」
感情勞動。
我在這家客服中心已經工作十年了。這種案例看過無數次。不過,至今依然無法習慣。這股徒勞感。彷佛在親手填好自己挖出來的洞的空虛感。哪習慣得了。
這恐怕是壓力最大的工作之一。某國的資料顯示,在負責感情勞動的職業中,客服人員也是堂堂的第一名。完全高興不起來的冠軍。
簡單整理好事情經過,點開「回收可能性」的資料夾。我輸入的是「可能性低」。那人恐怕連分期付款都會拖欠。只要對照電腦中的資料跟我的經驗,一目瞭然。還不出來是遲早的事。不到三個月,他就會衝進日本司法支援中心或消費者中心。分期付款僅僅是把死期往後延。
「嗯,是的。一個姓雪之下的人。」
「她好像是某位議員的千金。丸菱銀行似乎也覺得她很有前途。」
我只回了句「這樣啊」。感覺不到表現出敬佩的必要性。外表、能力、身分,全是跟我活在不同世界的公主殿下。
「那位雪之下小姐希望以你的團隊爲中心視察。明天起麻煩幫她準備她的座位。」
「請她找個喜歡的地方坐就行。上個月有兩個人辭職,我這邊空到不行。」
葉岡露出苦笑。人手不足對他來說也是煩惱的源頭。
「麻煩你囉,松菇。」
「我性松谷。」
「松谷,明天上午的會議我也會請她來參觀。」
我好不容易纔忍住不要發出「嗚呃」的聲音。
「是我建議的。你的團隊感情很好,最適合給人視察對吧?」
葉岡笑咪咪的。他是知道「真相」呢,還是不知道呢?這個人的心實在很難猜。
「……後果自負喔。」
扔下這句話就是我的極限,反正我無權拒絕。
早班、上午班、下午班、夜班。
我們基本上都是以這四種型態排班。
上午班是十點要到公司,所以時間比較充裕一些。前一天熬夜看深夜動畫也無所謂。只不過,最近連熬夜這件事本身都讓我有點喫不消了,還會不小心在電視前面睡着。本來想說那就錄起來假日再看,但假日我會睡一整天,到頭來還是沒辦法看。宅宅就是這樣慢慢變成社畜。
於是,上午班。
我在離上午十點只差那麼一點的時間來到公司,一名長髮女子正坐在我的座位上處理客訴。
這名女子不是公司員工,也不是打工的。
那麼。
數分鐘後,電話掛斷。
相撲勝美。
「……你在做什麼?」
會議室的門再度打開,葉岡課長走了進來。踩着彷佛要秀出一雙長腿的步伐,站到白板前面。全員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先是打了聲招呼,開始召開會議。
然而,今天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身爲屁孩代表的我,該如何行動呢?
SV就是所謂的現場監督。聽從課長的指揮,在現場統率兼職人員。管理班表也是工作之一。
弓濱優梨在窗邊最前面的位子輕輕揮手。用像貓一樣微微握拳的手對我招手,叫我過去。身爲一個貓控,不可能抗拒得了這個誘惑。
雪之下的職位就是「風紀股長」吧。
業績公佈完後,葉岡看着雪之下說:
會議室的座位也能如實呈現人際關係。資歷十年以上的老鳥統統集中在窗邊最後面的位子。另一側稍微靠後的座位,是能幹的年輕職員,其他新人和業績不怎麼樣的員工則分散各處。據說三個人聚集在一起就能形成派系,看到這個畫面,可以說一目瞭然。
「那裏很冷吧,我跟你換位子。」
戴着耳麥,冷靜地對麥克風說話。嘴上反覆說着「十分抱歉」、「失禮了」等道歉的話,表情及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在我們換好位子時,背後傳來聲音。
「接下來要開會對吧?松谷監督,小心不要遲到。」
「是你說的呀。『要對現場工作人員指指點點的話,該等到你在這邊上過班再說』。我只是聽從你的忠告罷了。」
「那是怎樣。」
周圍傳來吱吱喳喳的交頭接耳聲。還聽得見「這人感覺好討厭喔」這樣的竊竊私語。用不着回頭都知道是誰說的。
她回頭徵求手下的附和。然後對我投以意味深長的目光,再度露出奸笑。
「嗨,鬆鬆。」
雪之下一站起來,我就感覺到大家屏住氣息。聽見旁邊的弓濱吞口水的聲音。
宣佈完幾項聯絡事項後,接着公佈上個月的業績。對員工來說就是成績單。成績好的人能拿到獎金,對想轉正職的兼職人員而言,則是人生的分水嶺。
「你們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然後轉身離去,長髮在空中拖出一條尾巴。
弓濱用不着化妝就很白的臉頰染成紅色。
催促員工的業績,會用「回收率」來表示。簡單地說就是「自己負責的客人有沒有還錢」。一百名顧客中有一百人還錢,回收率就是百分之百。不過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業績好的人,回收率大多落在百分之六十五到百分之七十。
「這樣呀——好像在上學喔。」
「沒有啦,不是你想的那樣。」
即使是講電話,道歉的時候依然會忍不住低頭。弓濱優梨經常像有點詭異的節拍器一樣,頭晃來晃去。我也會微微收起下巴。
我清了下喉嚨說:
「我問的是爲什麼身爲本店員工的你在做這種事。」
我開口詢問,雪之下瞥了我一眼。
「有達標不就得了?因爲還不還錢得看顧客的意願。」
雪之下看見我,腳步停止了一瞬間。然後瞥向相撲。相撲明顯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像被推倒似的往後退。雪之下興致缺缺地移開視線,坐到對面靠走廊那一側的最前方。坐在她隔壁的男性學生打工族嚇得往旁邊挪了一個座位。
「可是——還是有回收率很高的人呀?小勝美之類的。」
「咦咦?沒有啦。人家……我最重視的是跟客人聊得開心,說不定是這個工作態度碰巧帶來了好結果?」
葉岡用帥氣的聲音朗讀。
處理完客訴通常都會嘆口氣,她卻連一口氣都沒吐。神情自若,以流暢的動作開始打報告書。
雪之下雪乃走進會議室。
弓濱趴到桌上。
弓濱輕飄飄的頭髮在毛衣的肩膀處搖晃。她的肩膀不時會發抖,那個位子會直接吹到冷氣。既然如此,換個地方坐就行了,可是開會的座位是靠派系決定的,不能自由移動。明明她比其他人更怕冷。這種重要的事不先說,我覺得有點卑鄙……咦?這是誰說過的話?
一星期後。我按照慣例加班,時間超過晚上十點時。
「我是丸菱銀行總務部的雪之下,會做好視察委員的工作。」
「好煩喔。我上個月業績也是勉強才達標——」
她挺直背脊坐在那裏。
「客訴內容是?」
「三十分鐘後開始開會。麻煩大家到第一會議室。」
雪之下從座位上起身。
「班表管理得太鬆散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坐下了。
「住在千葉的四十歲男性。因爲文件沒寄到而打電話來。發現是顧客自己誤會後,轉爲抱怨我的態度。」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了,銀行的人從昨天開始要到我們這邊視察。」
弓濱睜大眼睛。
宛如盛夏的白雪。
「反正八成跟平常一樣。傾聽課長寶貴的建議和公佈上個月的業績。」
不對,該稱之爲「冰牆」吧。她用那冰冷的美貌,將顧客的抱怨反彈回去。
「看不出來嗎?在處理客訴。」
「欸,今天的會議要討論什麼?」
雪之下歪過頭。
她帶着三名跟她一樣濃妝豔抹的夥伴——不,是手下,奸笑着。我實在不喜歡這個笑容。手下在旁邊竊竊私語的聲音也非常刺耳。還有香水的味道。嗆鼻的味道。
「咦——?那是怎樣呢?嗯?」
「他跟我抱怨『爲什麼你的聲音不是東山奈央』,由於實在太有趣,我就回了『爲什麼您的聲音不是江口拓也呢』。」(注23)
葉岡清了下嗓子,以掩飾尷尬的氣氛。
她總是面帶笑容,不知道有什麼好開心的。在這如同地獄底層的職場,大方地散播陽光。
弓濱回過頭,視線前方是一名濃妝女性職員。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女人的職場。
相撲不爽地咕噥道。大概是被雪之下的態度或外貌,抑或兩者皆是而惹怒了。她命令手下坐下,佔據走道側偏後方的位子。
因此,她在這個團隊擁有極大的發言權。
我正準備開口反駁,會議室忽然恢復靜寂。
「……你滿有種的嘛。」
她講話跟納豆一樣,每個字都黏在一起。
我懷着看見新種動物的心情,凝視眼前的女人。
「六月的回收率第一名,是相撲勝美小姐。」
說是會議,其實結果早就能預料了。千篇一律的業務聯絡、根本沒必要說的注意事項。小學班會搞不好都比較刺激。年紀愈大,感性就會被磨得愈來愈遲鈍。
雪之下雪乃。
連身爲SV的我都反抗不了她。
相撲左右扭動她過瘦的身體。這啥?求愛舞?
「哇,鬆鬆好溫柔!」
真是……
「常有的事。那種客人只是想靠找別人的碴發泄自己的壓力。」
我坐到她旁邊,她開心地跟我搭話。
是——衆人給予懶洋洋的回應。唉,愈來愈像小學了。
平常不會發生的事。
這個雪之下卻不動如冰雕。
我踏進會議室時,已經有十位左右的員工在裏面集合。
這也是還是年輕兼職人員的她,能以「女王」身分君臨此地的原因。
走路沒發出半點腳步聲的姿態、靜靜搖曳的黑髮,令衆人停止呼吸。我也不小心看得出神。有種看見白雪紛紛飄落的感覺。
「……是啦。」
講幾句話就會傳出無憑無據的謠言。你是光跟女生說話就會認定那兩個人在交往的小學生嗎?弓濱說得沒錯,這裏是學校。充滿屁孩的小學。
「這句話我就當成稱讚了。」
周圍湧起掌聲,相撲得意洋洋地站起來。在帥哥的注視下,化了妝的臉泛起一抹紅潮。
她們「是——」給予有氣無力的回應。
「咦?」
「萬一你感冒,班表就會空出來。到時被課長罵的是SV。」
「就是這樣。請大家和她好好相處。」
原來如此,看來她不是一般的千金大小姐。
回過神時,周圍的員工都在盯着這邊。在這個時段上班的人全是女性,照理說不會爲雪之下看得出神,不過,她似乎擁有引人注目的某種特質。
「相撲小姐,如果有什麼回收的祕訣,可以請你跟大家分享嗎?」
她拿下耳麥,輕輕甩了下頭。清爽的香氣隨着她的動作飄散。
雖然我真的很討厭她,她的業績優秀是事實。我監聽過她跟顧客的對話,內容很普通,不知爲何回收率卻高得嚇人。
「你真不像本店的人。」
啊——回家吧回家吧快點回家吧,在我登出的時候,降下一陣冰雪。這傢伙也加班啊。
「請問本店小姐有何貴幹?」
我毫不留情地冷冷回問,她卻文風不動,將工作用平板拿到我面前。
「你的團隊班表遵守率低於八成的有五個人。這種隨便的出勤狀況,你怎麼有辦法允許?」
「管太嚴的話他們會辭職,這樣就得不償失了吧。本來就是靠不足的人手在想辦法排班了。」
「這跟那是兩回事。沒秩序的地方拿不出亮眼的成績。」
累到不行的時候有人來找你高談理想,會燃起一把無名火。
在我心想「今天絕對要直接跟她說清楚」而站起來的時候,聽見好笑的噴嚏聲。我和雪之下反射性望向聲音來源。是已經關燈的休息室。
「啊,喂,我還沒說完……」
我無視雪之下的制止,邁步而出。踏進只有間接照明的昏暗休息室,看見一個雪人在角落的冰箱前面窸窸窣窣動來動去。
「……弓濱,你在做什麼?」
拱起來的背部抖了一下。
弓濱優梨拿着尼龍纖維抹布,回頭露出苦笑。
「擦冰箱。」
「呃,看就知道了。」
我搔着頭回憶。員工會輪流一個月清一次共用冰箱。記得這個月應該是輪到相撲勝美才對。
「小勝美說她今天有事,請我代替她。」
「有事?」
「她說她要跟審查部的人去澀谷喝酒。」
「啥?之前不是才喝過?」
惠比壽社長離開後,相撲的跟班們異口同聲拍起她的馬屁。「好好喔——正職!」「我也想離開千葉這種鬼地方——!」先不論她們心中是怎麼想的,每個人都面帶笑容。
於地面爬行的社畜無從得知。
「你竟然會講這種話。真意外。」
「那又怎樣?發送前念一遍名字和顧客編號,不就能預防了嗎?你害我被罵了一頓耶。欸,你要怎麼賠我——?」
她們用如同棲息在叢林深處的珍鳥的聲音,吱吱喳喳叫個不停。「男人」、「年收」、「升遷」等詞彙斷斷續續地傳來。啊——煩死了。早知道就去喫牛丼。
我故意挖苦她,卻被雪之下無視。她的思緒已經飄到另一個世界。即使在同一個空間,腦袋裏想的事也不一樣。價值觀不同,着眼點不同。看着她小巧的臉蛋,我深深體會到人類有顯而易見的差距。
「——前提是她的業績是真的。」
相撲喋喋不休地責問她。她的語氣及用詞都令人不悅。附近的員工也都皺起眉頭,但相撲一瞪過去,他們就連忙移開視線。在這個職場,惹到女王意味着死。
「嗯,那也是小勝美她說……」
「剛纔那句話我收回。」
唉……
「相撲小姐的存在,對這個職場而言稱不上有益處。」
對我倒是冷漠得毫不留情。
能滿不在乎地進行這麼不要臉的對話,金融機關聽了都會傻眼。之前那個顧客說得沒錯。骯髒的高利貸。
「不過,爲什麼會選在這種時間?」
相撲忿忿不平地瞪着弓濱。我又喊了一次「請儘快協助!」相撲便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是我唯一的同期。同年進公司的人,已經只剩我和勝美了。」
弓濱「唔」哽咽了一下,接着「嗯!」露出笑容。
她沒有回答。
「怎麼樣?要不要九月考考看升正職?(譯:如你所願誇你幾句,收下吧。)」
「快點搞定吧。」
弓濱的治癒氣息,連本店小姐都受不了嗎!
「我有事要跑一趟千葉,就來順便看看你。你在澀谷的評價也不錯喔?大家都說你是連續三個月回收率第一的王牌。」
站在遙遠高處的冷酷女神,會對這個地獄下達什麼樣的制裁——
真是……
就我看來,相撲是個討人厭的人,弓濱卻有其他看法。果然會對同期有特別的感情。我那兩位同期也全滅了。一個人轉行,另一個人得了心病。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裏。
「意外?」
「我忙傳真忙到剛剛。今天超多的——」
「咦,真的假的。」
上晚班的弓濱來到公司時,早班的相撲大步走向她,面帶怒色。
弓濱猛然回神,反射性按下電話的開關。「您好。我是丸菱信販卡貸部門的客服人員,敝姓弓濱。」在這種狀況下,她依然能立刻用平常的語氣接電話。溫柔的聲音緩和了聽者的情緒。弓濱乍看之下靠不太住,其實是個非常優秀的員工,我很清楚。
雪之下平靜地說。
我從冰箱旁邊的收納櫃拿出酒精噴霧和廚房紙巾,用噴了酒精的紙巾擦掉冰箱外側的污垢。
「什麼?」
「好好喔——優梨,SV先生會護着你耶——跟人家打好關係,這種時候就很有用對不對——?嗯——?」
「咦——部長,找我有事嗎?」
「就因爲這樣?」
我從SV座上起身,介入其中。
是業績第一的相撲勝美大人一行人。
然後對晚來一步的雪之下說:
「用不着你說我也明白。可是,她業績好是事實啊。」
弓濱接過傳真紙,用自己的電腦搜尋編號。她盯着螢幕看了一段時間,不久後沮喪地垂下肩膀。
相撲狠狠瞪了我一眼,揚起過於鮮紅的嘴脣。是爬蟲類的笑容。
只有一個人例外。
「討厭啦——別說了——大家都在看耶——」
「對不起……原來是同姓的客人。」
弓濱朝發紅的手哈氣。儘管現在是盛夏,幫冷凍庫除霜還是會凍成這樣。
我們默默拼命擦拭冰箱。成熟的大人暫時埋頭於連加班費都拿不到,不在工作範圍內的「侍奉」上。
相撲親暱地拍着部長的肩膀,臉上寫着「繼續!繼續誇我!當着大家的面誇我!」。在這個地獄待久了,別人的真心話都會以字幕的形式顯示出來。
「因爲我跟勝美是同期。」
「你在想什麼?」
我下意識回頭,抬頭注視雪之下白皙的臉龐。
看着好不容易變乾淨的冰箱,弓濱「好!」高興地微笑。光是看見她的笑容,就有種疲勞得到緩解的感覺。
粗野的大叔聲音突然介入尖銳的交談聲中。
我剋制住想對這個埃德蒙女(注24)怒吼的衝動,表面上無視她,指向牆上的電子佈告欄。上面顯示着排隊人數——「有幾位客人在線等候」。
相撲發出陪酒女般的聲音站起來。惠比壽社長也笑咪咪的。你是有寄瓶喔。
「你把這份文件傳真到其他客人那邊。搞錯編號了對吧?」
我再度嘆息。
「班表得好好遵守纔行。你說得沒錯。」
「因爲,相撲的回收業績超好的喔。對你們本店的人來說,遠比弓濱更有用吧。」
「鬆鬆?」
喔,是嗎——我邊用電腦邊回答。不必回頭也知道。我只認識一個女人能發出如此冰冷的聲音。不知道她從何時開始監視的。
弓濱錯愕地盯着相撲遞給她的傳真紙。
「弓濱小姐爲什麼要聽相撲小姐的話?拒絕不就行了?因爲她業績優秀嗎?」
「嗯——我確實覺得是時候了,可是我應該考不過吧~(譯:既然你這麼說,應該會給我一些方便吧?嗯?)」
「我接到這位客人的投訴。」
瘋狂的來電告一段落時,背後傳來冰冷的聲音。
雪之下看着跟自己道謝的弓濱,眼神忽然變得溫柔。彷佛在注視懷念之人。
「不懂現場的本店能看出什麼啦。拜託你別鬧事。」
「這間公司冷氣太強了。松谷SV,請你想點辦法。」
「我監聽過好幾次她接待顧客的電話,找不出特別之處。跟照稿念一樣——不,考慮到她有時會忘記講敬語,或是口氣變隨便,分數差不多位於中下。這樣回收率還能那麼高,只能說不可思議。」
聽得出她的言外之意是「你是不是被她握住什麼把柄?」。
「啊,嗯。沒事沒事。」
弓濱優梨。
一星期後的午休時間。
「嗯……謝謝。」
「嗯……他們感情好像很好。」
「相撲!有空嗎?」
五人的女性團體,佔據了充滿女性的休息室的正中央。
弓濱不知所措,視線在我和相撲身上來回移動。
她的語氣轉爲輕聲呢喃。
話說回來——雪之下開口說道。她正在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隔天下午。
「意思是審查部會幫我推薦囉?太棒了♪(譯:這跟那是兩碼子事吧?算了,等那個職位到手就是我的囉——咕呼呼。)」
「剛纔我聽見你打了個噴嚏,還好嗎?」
「可是今天輪班的本來就不是你啊。」
「去跟大樓的管理公司說。」
是個頂着快要撐破的大肚子,六十歲左右的大叔。油光滿面的臉上掛着懶洋洋的笑容。是澀谷的審查社社長,記得名字叫……叫什麼來着?我記得他的綽號是「惠比壽」。
是嗎?雪之下像在自言自語般嘀咕道。她將雪白的手放到臉頰上,彷佛在沉思。
「適可而止吧。大家都在看。」
「這話什麼意思?」
「雪之下,怎麼連你都——」
我在休息室角落喫便利商店的飯糰,手中是預計明年度開始採用的新講稿資料。好像是雪之下以這次的視察爲依據,跟高層建議的。哦,確實寫得很好。好到讓人火大。海苔屑散落於白紙上。等等跟這份資料一起扔進碎紙機吧。
「可是,有時這種善意對對方反而不會有好處。勸你最好記住。」
相撲的回收率雖然是第一名,我對她的評價卻很低。在回答顧客問題和處理客訴的部分,遠遠不及其他客服人員。例如像剛纔那樣,電話響個不停的時候,她也不會第一個接電話。她拿拔羣的業績當盾牌,不聽SV的指示。
「有五位客人在等,請儘快協助!」
「選你準沒錯,我會幫你做擔保!(譯:如果你因爲我的關係考上正職,知道該怎麼感謝我吧?咿嘻嘻。)」
弓濱的回答很簡單。
「我明白了。」
擠了約三十人的休息室,充滿嘈雜的交談聲。畢竟這個職場女性比例高,跟女校一樣吵的環境,男性不可能受得了。因此絕大多數的男性員工都會逃到外面喫飯。我也是這類型的人,但我這個月在手機遊戲上花太多錢,現在手頭很緊,所以無法逃離。
「不是要快點搞定嗎?」
弓濱也在那個小團體之中。不過,聽不見她的聲音。她始終只有輕輕點頭應聲。我也想過這樣真的開心嗎?但她的角色在團體中是不可或缺的。女性聊天時會希望得到「這樣呀,好厲害!」之類的附和。
我抱着有棱有角的大冰箱奮力擦拭,一隻雪白的手忽然伸過來,將如同象牙工藝品的手指探進積滿灰塵,誰都不想碰的牆壁與冰箱的縫隙間。
她勉強扯出笑容,不過遠看都看得出她的笑容很僵硬。
「小勝美要去澀谷嗎……?」
無精打采的聲音很不像她。
相撲坦率地點頭。殘酷的是,只有這個時候,她的笑容顯得很可愛。
「因爲人家一直想去審查部嘛!所以才這麼努力催款。現在終於有了回報!(譯:誰要在千葉這種鄉下地方跟人討錢啊。我先閃了。)」
看來字幕還沒關掉。
然而,這麼好懂的真心話,就算不是我也看得出來吧。
「這樣呀……太、太好了!」
弓濱臉色很差。
同期要去澀谷,令她大受打擊——看起來不只是因爲這樣。仔細想想,最近她的狀況一直不太好。
喫完午餐,相撲她們回去工作了。弓濱卻獨自坐在椅子上,呆呆凝視手中的手機。圓圓的背部顯得比平常更加嬌小。
正當我出於擔心,想跟她搭話時,她的身體忽然倒下。
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喂,弓濱?沒事吧?」
「嗯,我沒事。我……沒事。」
走近一看,她額頭冒汗。眼睛也像小狗一樣水汪汪的。她發燒了。
「今天我算你早退,去裏面的午休室睡一覺吧。」
「不行啦——這樣沒人補我的空缺。」
「你工作到一半昏倒才更麻煩。」
我半強迫性地帶弓濱到休息室旁邊的午休室。約兩坪的昏暗空間中,放着一張大沙發牀和棉被。我把門開着。
「……」
雪之下輕聲說道。我不認爲有必要特地贊同。
雪之下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
「我之前就想問,你對於做這份工作感到自豪嗎?」
「剛纔那件事,你受到打擊了對吧。」
「那位部長六十歲左右了吧?還沒結婚嗎?」
雪之下卻一口回絕我的「要求」。
猶豫了一下,弓濱也跟着開口。
我忍不住嘆氣。
「不會啊。」
「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那句話宛如冰冷的石頭,沉入我的心中。單相思。
「『每個人其實都不想借錢的,會想一直隱瞞下去』這邊嗎?」
「原來只有我把她視爲同期,對她產生同伴意識。單相思。哈哈,我被甩了。」
「上午,我又調查了一遍相撲小姐的通話紀錄。」
雪之下無法接受,繼續發表她的見解。
「但她沒有聽從指示的跡象。特地在打電話之前搜尋顧客資料,仔細調查某些情報。我必須說這個行爲相當不自然。意即——」
弓濱彷佛在給她臺階下,着急地擺動四肢。體態圓潤的她做這種動作,看起來像倒在地上拼命試圖爬起來的雪人。
我想了一下後回答:
我好不容易纔控制住音量,不能吵醒在午休室的弓濱。
「啊,不、不過,小勝美直覺很敏銳,說不定她真的有那種力量。超能力之類的!」
休息室已經沒有半個人。鴉雀無聲。
呣——雪之下點頭。「以你來說還挺聰明的。」她邊說邊蹲在弓濱旁邊,看着她的眼睛。
就說了,這種態度就叫鄙視……
「精神?」
「既然你這麼覺得,就別管相撲了。就算她那副德行,對弓濱來說,她還是重要的同期。」
「是嗎……原來如此。『想一直隱瞞下去』。原來如此,我都沒想到。」
然而,雪之下並沒有被說服。
「她怎麼看出好催錢的顧客?如果能做到這種魔法般的事,我們也用不着那麼辛苦。」
我問,她略顯猶豫地點頭。
她再度開口。
「我並沒有鄙視你們。你會這麼覺得,是因爲自己有自卑感吧?」
「我說,大家多少都會挑客人啦。根本沒人會對系統的指示照單全收。」
「可是弓濱小姐,你不會爲此刻意登入資料庫查詢吧?」
「松谷監督,在這種地方和女性員工兩人獨處,是不是太欠缺考量了?」
敲門聲傳入耳中。
「在你眼中,這裏或許是扭曲的職場,不過包含相撲的存在在內,全是必然的調和。那種女王哪個職場都有。相撲離開後,又會有另一個女人坐到那個位子上,對其他人頤指氣使。如果有看不順眼的人就要一一排除,客服中心根本無法運作。所以維持現狀就行。什麼都不變是最好的。」
弓濱困惑地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當然結婚了啊……不過,嗯,你知道的。」
「『少亂扯這種好聽話』?」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弓濱小姐,好好休息吧。」
「……」
雪之下一語不發。垂下修長的睫毛,嘴脣抿成一線。我還以爲她會激烈反駁,這句話這麼有效嗎?
「我也會稍微挑個……我實在不擅長應付講關西腔的客人,所以如果系統叫我打電話給他們,我都會跳過去。」
「不過雪之下,你的假設有很大一個漏洞。」
雪之下將傻眼的我晾在一旁,快步離去。
「我只會把我的工作做好。履行視察委員的職責。無論會被誰怨恨。」
在我們這邊是常有的事。很多女性員工不喜歡講話比較粗魯的關西地區的客人。有時候會因爲大家都跳過他們的關係,由我加班一次把關西腔聽個夠。
弓濱坐在沙發上說。她將代替枕頭的靠墊放在大腿上,身體縮成小小一團。看到總是朝氣蓬勃的她這麼沒精神,我也於心不忍。
雪之下的視線移到我身上。彷佛在叫我說明。
雪之下點頭。
讓男性社員早點結婚,努力工作——這似乎就是本公司的方針。不過在客服中心上班的我,從來沒享受過這種好處。
「喂,你在想什麼?」
「不是那句。再前面一點。」
我將在休息室的對話一五一十轉述給她,雪之下板起臉來。
系統會顯示「先打電話給這位顧客吧」、「接下來是這個人」、「下一個換他」。員工要聽從指示打電話。
「什麼東西?」
我面向冷酷的雪女,瞪着她。
「這點小事?」
我明白原因不是那個。她是在爲其他事受到打擊。
轉頭一看,雪之下雪乃抱着胳膊站在那裏。
旁邊的弓濱也一臉錯愕。
「所以我沒關門啊。」
「她是個好孩子。」
「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
「小勝美人脈很廣,她常去參加派對和聯誼。」
這次,雪之下沒有反駁。她只喃喃說了句「是啊」就陷入沉默。
「還以爲你發現什麼了不起的祕密,原來是這點小事……」
我們一同離開午休室。
「更之前?」
我懷着「你懂吧?」的意圖凝視她。
「……啥?」
「真了不起。擺出一臉自己最乾淨、純潔無垢的表情,像這樣高高在上地鄙視我們,很好玩嗎?」
我同意弓濱這句話。
「打電話催款前,她會花很多時間準備。登入好幾次顧客資料庫,搜尋資料。次數是其他員工的好幾倍。我記得工作守則上寫的是『按照系統給的順序打電話給顧客』對吧?」
「你看起來很不舒服,所以我之前才提醒過你。」
我不屑地說。
「嗯,通話內容沒有可疑之處。我注意的是更之前的事。」
「對不起喔,鬆鬆。」
「再說一次你剛剛說的話。」
「雪之下,你又如何?擺出一副『我是本店大人喔』的架子,自以爲風紀股長,評論旗下企業的失誤及缺點,跟上頭告狀。爲其他人的工作態度打分數,以此爲樂。你說得出自己對這樣的工作感到自豪嗎?你說啊⁉」
「漏洞?」
雪之下說道,嘴角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
「審查部的部長爲什麼跟區區一個客服中心的員工那麼熟?我覺得不太自然。」
「相撲小姐在挑客人。藉由某種手段區分出比較好催款的客人,以那些人爲重點打電話。我得出這樣的結論。」
「我從來沒借過錢,也沒貸款過。所以纔會沒想到。原來如此,債務人會有這樣的想法呀。」
雪之下點頭。
「你可能會覺得我是個嫉妒朋友出人頭地,心胸狹窄的女人……」
「嗯,基本上是這樣。」
我回望雪之下的臉。
「這種態度就叫鄙視。」
「是沒錯。」
這種說法莫名令人火大。
呃,這女人好像有點天然。本店、視察委員那些頭銜都是後來才附加上的。她天生就是活在雲端的人。
「怎麼可能。做這種工作哪可能自豪。犧牲感情、犧牲尊嚴換取金錢。工作了近十年,從來沒被客人感謝過。去死、守財奴、惡魔,這種罵人的詞彙倒是聽過幾萬遍。每個人其實都不想借錢的,會想一直隱瞞下去。而故意揭發這個祕密就是我們的工作。對這種工作感到自豪?少亂扯這種好聽話!」
「你還真煩人。問幾次都一樣。我也監聽過好幾次她的電話。」
雪之下嘴角浮現一抹淺笑。
憑單純的資料就能區分願意還錢的顧客,再怎麼說都不可能。講過電話後是可以判斷出這個人有希望或沒希望,但在那之前是辦不到的。
雪之下輕描淡寫地說:
「每年會跟澀谷的本公司舉辦幾次類似聯誼會的活動,撮合那邊的年輕男性社員和我們這邊的女性兼職人員。也有幾位員工因此而結婚。」
男女一旦相遇,有時會建立起不恰當的關係。難道辦派對也是爲了這個目的——這樣想好像太牽強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音量。
「啊哈……對不起。該怎麼說呢,有點,精神受到打擊。」
「再說一次。」
語氣溫和。這傢伙果然很寵弓濱。
她沒有停下,於背後搖晃的黑髮逐漸遠離。
「說話啊!雪之下雪乃!」
她終於回過頭。
從她口中傳出的話語卻冰冷如雪——
「講什麼都沒意義。」
她拿出卡片解除門上的電子鎖。
「就算我說出類似解答的話,你也不會服氣吧。人不會因爲言語而行動,不會因爲言語而改變。」
「那你要怎麼做?」
「重新自問。」
她如此說道,彷佛要告訴自己。
「沒錯。我要重新自問。無數次地重新自問青春時期的那個問題。」
在那之後,平安地度過了一個禮拜。
我還想說雪之下肯定會有動作,所以挺意外的。本以爲她會揭發相撲業績第一的祕密,開會譴責她。然而,她只是默默繼續視察,仔細尋找失誤,跟我抱怨。一如往常。
結果,並沒有發現不正當的行爲。
什麼事都沒發生令我鬆了口氣,同時也覺得有點遺憾。我爲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我在期待那個冷血女做什麼?改變這個地獄嗎?可笑至極。沒有比社畜作的夢更可笑的東西。
弓濱的身體狀況也恢復了,表面上跟平常一樣在工作。她和相撲的關係也沒有變化。儘管孕育着各種欺瞞,只要她還待在這個地方,她們就是同事,是同期。一如往常。這樣就好。
八月也快過完了,雪之下的視察剩下數日。
今天一大早就排了定期會議。除了跟上個月一樣會公佈業績優秀的人外,還會公佈跟員工募集的「提升職場士氣的標語」。這是葉岡課長提議的。「大家」一起想,「大家」一起努力。人人爲我,我爲人人。那位大少爺菁英很喜歡這種好聽的題目。
帶着溫和笑容站在臺上的葉岡,對聚集在會議室的我們說:
「總共收到十五封來信。謝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參與活動。每個人想的都很好,不過我想跟各位介紹我特別喜歡的一句——相撲勝美小姐。」
「咦——我有點不好意思耶。」
「我們常說『人』這個字是兩個人互相依靠——其實是其中一人靠着另一個人。容忍某些人的犧牲。沒錯,例如把麻煩的雜務扔給同事,自己靠不當手段提高業績,企圖一個人升遷。我認爲這句標語很適合有這種人在肆虐的職場。」
相撲清了下喉嚨,得意洋洋地說:
其他員工也都眼神死了。相撲把一堆雜務丟給弓濱做,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只是大家都因爲害怕她,裝作沒看見。不知情的人只有課長一個。
雪之下接着開口。絲毫不覺得難爲情,光明正大地讓聲音傳遍四周。
某議員的千金,在本店工作的菁英說了那個詞?包、包……
「可是,絕對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借款是什麼?我們負責的主要是購物貸款,金額頂多數十萬到百萬日圓。這點錢就算被家人或職場知道,也不會有多嚴重的後果。」
葉岡着急地問:
「現在是我在說話。給我面向這邊。」
「那句標語真的是你想出來的嗎?雪之下小姐。」
這傢伙臉皮真的有夠厚……
「最多的項目是包莖手術,接着是美容整形,然後是豐胸手術、陰莖增大手術等等。相撲小姐藉由某種手段,取得用貴公司的信用卡支付這些款項的顧客清單。以一般員工的權限無法調查這些資料,不過對於職位更高的人應該只是小事一樁吧。沒錯——例如審查部的部長。」
這時,她瞄了我一眼。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這個人誤會了。」
「那真是太棒了。請說。」
她接着用甜美的聲音對葉山說:
「非常遺憾的是,這不是我靠一己之力想到的。要是沒有工作經驗豐富的松谷SV的意見,我大概想不到這個答案。」
「我的工作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感謝。沒有人看到銀行派人來視察會高興吧,是不會有人跟自己道謝的工作。」
「『人~仔細一看,半邊的人在納涼的客服中心~』。」
她靜靜望向我。
相撲像在看待仇敵似的瞪着雪之下。
葉岡問:
相撲肩膀一顫。
葉岡清了好幾次喉嚨。
「但其他人總是會問的吧。『你買了什麼?爲什麼借錢?』對不對?相撲小姐。」
難道她發現了?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沒人出聲,現場氣氛讓人連嘆口氣都不敢。弓濱擔心地凝視大受打擊的相撲,其他人則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傢伙剛纔說什麼?
「沒什麼好不好意思的。那句標語非常棒。」
這時,一隻雪白的手靜靜舉起。
但我毫無頭緒。我給過她意見?什麼意見?
會議室一陣騷動。每個人都爲雪之下扔下的炸彈大喫一驚,瞪大眼睛。我也很驚訝。我有自信我是在場的人裏面最驚訝的。
雪之下順口說出的那句話,又在會議室內引起一陣騷動。
葉岡一拍手,其他人也跟着鼓掌。相撲愈來愈得意,鞠躬行了一禮。全是鬧劇。這裏沒有任何東西是真的。沒有真物。全是僞物。
相撲張開嘴巴,接着又閉上了。
「這是這半年來,你打電話催款的顧客清單。」
雪之下挺直背脊。
雪之下冷靜地說:
我們一天會打一百通以上的電話。那是規定門檻。她把半年份的資料調出來了?就算有重複的顧客,數量也不會只有一、兩萬而已。而她獨自將那些資料統統調查過了嗎?
「……可以請你說明嗎?」
我差點忍不住發出「呃啊」的聲音。
「包莖。」
「魔法」的機關?
「你夠了喔!」
「這件事先由我處理,麻煩兩位等等到課長室來。」
視察委員冰冷的視線貫穿相撲。
在衆人的注目下,雪之下從公事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夾。隨便找一家文具行都有賣,平凡無奇的東西。藍色塑膠封面上一個字都沒寫。
「可以幫我念一下你想的標語嗎?」
「謝謝。」
「不。是我的——高中同學想到的。」
葉山終於開口。
和剛纔的沉默截然不同。大家帶着忽然被人賞了一巴掌的表情注視雪之下。
「不過,這就是我的工作。在職場視察,找出問題點,爲創造更好的職場做出貢獻。相信最後一定會反映在各位的幸福上。誰會覺得丟臉呢?這是我的工作,我的驕傲。」
「啊——那個……呃……」
雪之下開口。
「今後應該會着手調查相撲小姐是從哪弄到那份清單的——我說完了。」
「啊?」
「滿有道理的。」
「『絆~大家同心協力的客服中心~』。」
「我覺得很棒。羈絆。正因爲是流動率高的職場,纔要多加珍惜。」
「相撲小姐,你在工作方面有不正當的行爲。」
彷佛要對這場充滿虛僞的舞臺劇提出異議,筆直舉起的那隻手——是雪之下雪乃。
葉岡說。
「你業績第一的祕密。」
世界凍結。
雪之下說道。
「所以?什麼行爲?」
「他跟我說過,『借錢是丟臉的事,不會想被別人知道』。本來就沒錢可還,或是沒打算還錢的顧客暫且不提,這個初期催促組的顧客,大多是程度較輕微——『有錢還,不過想拿它當生活費』的人。意即只要有那個意願就還得出來。只要加上『絕對不想被其他人知道』這個理由,會怎麼樣呢?即使有點勉強,客人也會願意還錢吧?」
宛如一朵薔薇,在這如同地獄的職場綻放。
包、包……
相撲忍不住大吼。
說出決定性的答案。
然而,她的臉紅到臉上的濃妝都蓋不過。
「全是巧合——不可能吧?通常不會只打電話給動過包莖手術的顧客,還是你有千里眼?光看名字就分辨得出動過包莖手術的男性?」
「雪之下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什麼條件?能討回借款的條件?哪有那種東西!在這裏工作的人都知道吧?根本沒有那種魔法!」
下一瞬間,那抹溫柔消失了。
是——相撲發出興奮的聲音站起來。
「東、東一句包莖西一句包莖,吵死了!你沒有羞恥心嗎?本店的菁英講這種話都不覺得丟臉嗎⁉」
相撲依舊沉默不語。
相撲尖聲大吼。
「我抓不到重點。買了什麼東西會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你說的『某個條件』是?」
雪之下站起來,緊盯着相撲。由於相撲也盯着她,剛好形成兩人互瞪的情況。會議室充滿令人窒息的沉默。
雪之下語氣嚴厲地說。
勝負已定。
「相撲勝美小姐,你知道我在指什麼吧?」
相撲被葉岡誇得紅了臉。跟被那個惠比壽部長稱讚時判若兩人,是發自內心的。儘管想出人頭地,女人果然對帥哥沒抵抗力。
尖銳的聲音自相撲的薄脣傳出。
「並不會。」
所有聲音頓時從會議室中消失。
「我仔細看過這份清單,發現一件事。你成功拿回借款的顧客,將近半數都符合某個條件。人數多到無法以巧合來解釋——你自己心裏有數吧?」
「答案是——」
會議到此結束。
她垂下塗了睫毛膏的睫毛,不肯抬起視線。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像在緬懷遙遠往昔的目光。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不。有的。」
雪之下說完這句話便坐回椅子上。
沒人出聲。相撲、葉岡都只是愣在原地,我當然也一樣。弓濱的嘴巴甚至張大到下巴都快脫臼了。
葉岡整張臉垮了下來。
「這些手術的費用偏高,有些似乎還得花上數百萬。要一次付清有難度,所以很多人會使用信用卡。相撲小姐催回借款的顧客中,這些人的比例高得異常。例如上個月二十號,你打電話給五十位動了包莖手術的客人催款。這是巧合嗎?」
相撲挑了下眉。
「閉嘴!」
「其實我也想了一個標語。接在相撲小姐後面實在不太好意思,不過方便讓我發表嗎?」
唉,雪之下的工作方式只能以驚人一詞形容。
沒想到她會以這種形式揭發相撲的祕密。
竟然把相撲聯繫過的顧客資料統統查出來了,這種事還有誰做得到。何況她還從中發現特殊的共通點,根本是超人。
不過——
雪之下究竟有沒有注意到。
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得到救贖。
隔天,相撲勝美沒來上班。
直接曠職。
因爲生病等原因當天必須請假的時候,會先通知SV。但過了公司規定的上班時間早上九點,相撲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她從未遲到、請假過。照理說是一起小小的事件,職場上卻瀰漫一股「不出所料」的氣氛。
當着衆人的面被批成那樣,哪可能還有辦法來上班。
我打電話給相撲,結果她手機沒開。想必是現在不想跟公司的任何人說話。本想問問弓濱,但她今天沒排班。
相撲大概會順勢辭職吧。
許多員工就是這樣消失的。某天突然曠職,持續幾天後跟我說他想離職。甚至有當事人得了憂鬱症,不方便親自出面,所以由家人代替他來公司的案例。這裏就是這樣的職場。
相撲曠職很快就牽連到了其他人。
畢竟我們這邊人手不足,光是少一個人就會出問題。而且今天正好是月底的發薪日過後,是付款方面的電話最多的日子。不出所料,電話從早就響個不停。連其他部門的員工都跑來支援,卻負擔不了這個數量。「放棄」(電話沒人接,客人直接掛斷)的數量光上午就達到五十八件。是我當上SV後業績最差的一次。
午休時間,大部分的員工喉嚨都乾了。我的聲音也變得沙啞,最後服務的客人還關心我「感冒啦?」。我在休息室噴喉嚨噴霧。沒有食慾。午餐可能會只靠喉糖和蜂蜜水解決。
我癱在沙發上,感覺到有人接近的氣息。亮得發光的黑色高跟鞋的鞋尖映入眼簾,留着一頭長髮的影子在地毯上搖晃。
「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低着頭說。
「你履行自己的驕傲,結果就是這個慘狀。相撲辭職,職場不再有不正當的行爲。對你來說這樣就行了。因爲你可以帶着功勞回本店去。但我們還剩下什麼?少了相撲這名員工,就這樣。而這件事的影響波及到了我們。你回到偉大的巨型銀行後,我們還是得在這個地獄裏工作。」
搞錯的答案一定會永遠維持原狀。
我半開玩笑地說,雪之下搖搖頭,嘴角勾起自嘲的笑。
他。
視察最後一天。
「最後告訴你一個不錯的情報。」
雪之下看着我的臉。看着我,卻不是在看我。恐怕是在透過我看着「他」。
雪之下再度搖頭。
雪之下在這個地獄度過的最後一天,弓濱建議「我們三個一起辦送別會吧!」。雪之下微微皺眉,最後卻沒有拒絕,跟我們來到站前的居酒屋。
而弓濱旁邊——
她的表情像個被罵的小孩,尷尬地移開視線,咕噥道:
跟她一樣。或者跟「他」一樣。
然而,她搖頭否認。
「我對你的看法沒興趣。」
人生無論何時都無法挽回。
我抬起頭。
「啥?」
是的——相撲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
「爲了給其他員工做一個好榜樣,有必要在那個時候嚴格譴責她。不過,沒做好善後工作就稱不上完美。要麻煩今天沒班的弓濱小姐,我很抱歉,謝謝你願意跟我一起去。」
不要讀別人的心讀得這麼自然好不好。好恐怖。
「在哪裏搞錯了呢。」
雪之下用一如往常的冷淡語氣說道。
雪之下冷漠地說,面向相撲。
看來那就是道別。
「既然是那麼好的男人,抓住他不就得了。」
「這次的事件。高中時期發生過類似的事。」
雪之下接着說:
她的語氣有點甜蜜。
與雪之下對上目光。
看見這樣的同期,弓濱笑了出來。
「…………是。」
「我高中遇過類似的事。」
聽她這麼說,我明白了。
爲什麼?爲什麼相撲會在這裏?
「對不起,我上午沒來。下午我就會回到工作崗位了……真的很抱歉。」
雪之下將外套蓋在她肩上。
雪之下聽了噗哧一笑。很棒的笑容,在最後留下的驚喜。呃,我真的嚇到了。這女人也會笑出聲啊……
「審查部的惠本部長對她糾纏不清。他拿那份清單當成跟他交往的回報。相撲小姐一時鬼迷心竅,現在爲那件事深感後悔。清單也還給部長了,打算洗心革面認真工作。對吧?」
這家店我們常來,因此店家讓我們坐包廂。我們拿中杯啤酒乾杯,閒聊了一會兒,但七成都是弓濱在說話。從「有個客人好奇怪」這種工作的笑話,到她最近迷上的寫小說減肥,話題五花八門。每句話雪之下都會認真點頭回應「原來如此」、「的確」、「挺合邏輯的」。
她深深一鞠躬,我也低下頭。「辛苦了。」遇見她的時候想都沒想過的話語,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相撲勝美站在那裏。
能讓這位雪女說出這種話的人,是怎樣的男人?我對他產生興趣。那人頭腦有多麼明晰?胸襟有多麼寬廣?有多麼……
事件平安落幕。
喝了兩杯啤酒就醉倒的弓濱,趴在桌上睡着了。
若想推翻那個答案,除了找到新的解答外別無他法。
雪之下離開後,我喝光剩下一些的啤酒。
幹得漂亮。
「你的做法拯救不了任何人。什麼都不會改變。你做的事僅僅是排除掉一個人。那種做法連小孩子都會。職場失去戰力,弓濱失去同期。爲什麼你只會採取這種手段?啊?講話啊——雪之下!」
我望向相撲。
變溫的啤酒酸味強烈,非常難喝。不過,我現在嚐到的是另一種苦澀。
「……啊?」
「你全猜錯了。」
重新自問——雪之下這麼說。
「那你不會辭職囉?」
「喜歡貓的話,去家樂福……噢,現在變成永旺了。去那邊的寵物店逛逛吧。會有許多收穫。」
「看到她,會讓我想起以前的朋友。」
「祝你和弓濱小姐幸福。」
相撲自暴自棄地大叫。
「咦?」
我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是你的恩人囉?」
「我帶着弓濱小姐去她家接她。」
「當時的我什麼都做不到。無計可施。因爲無聊的競爭心而心力憔悴,差點被過多的工作壓垮。不過——那個時候,我被『他』拯救了。」
「是!」
「辭職了人家也沒地方去……雪之下小姐又說她會幫我跟上頭說話。」
工作滿十年,我自認我把該做的事都做好了。
「大聲點。我聽不見。」
「當時也是由名偵探雪之下大人解決嗎?」
從之前在休息室的對話來看,惠比壽——更正,惠本部長和相撲肯定都是你情我願。我不認爲是職權騷擾或性騷擾。不過,要設計成這樣。相撲的處分停留在譴責程度,利用她的證言將手術刀伸進高層,加以肅清——
「跟你有點像。可是,果然不一樣。」
仔細一想很正常。揭發區區一個兼職人員的不⟨作弊⟩當⟨rt/⟩行爲就完事,本店的視察委員不可能滿足於這種微不足道的成果。不追究相撲的過失,以更大的獵物爲目標。就是這樣。
「真想見見你說的那個他。」
雪之下若無其事地說:
真正的目的。
因此,再重新自問一次吧。
「現在回想起來,他會不會是隻存在於我的青春時期的虛幻幻影——如同逐漸融化的白雪的存在呢。爲了讓我保有自我,他是必須的存在。但現在不同。我們已經不是少年少女了。所以我不得不重新自問,以免再度犯下錯誤——」
那是雪之下所寫的「劇本」。
人影依然沒有說話。
我無法控制自己不臉紅。初次見面時,我在工作時間看貓咪的影片。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拿出來講。
「這一個月,承蒙你的關照了,松谷SV。」
「你真的很寵弓濱。」
「我雖然得到了救贖——卻覺得『他』的做法是錯誤的,我不想肯定。所以,我動不動就會重新自問,換成現在的我會怎麼做。」
相撲戰戰兢兢地點頭。
「之後拜託你認真工作囉,相撲小姐。不管是傳真文件還是清理冰箱,都請你對自己的工作引以爲傲。不要推給其他人。」
我有辦法再次重新自問嗎?
那就是雪之下的計畫。
弓濱優梨站在她身後,一臉困惑。
「這叫那個吧,認罪協商之類的……好卑鄙。」
「我知道。因爲我常去那家店。」
雪之下斬釘截鐵地否認。
不久後,場面安靜下來。
不停拿青春時期的那個問題重新自問。無數次地——
弓濱笑咪咪地揮動右手。
雪之下一口氣講到這邊,閉上嘴巴。
也就是說——她打算把事情經過設計成這樣。
雪之下看着熟睡的弓濱說。
連坐在居酒屋的時候,雪之下都是挺直背脊。一舉一動連醉意都看不見。平靜的演歌於店內流淌,不時被醉客的笑聲蓋過。
然而,無法對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的我……果然在哪裏搞錯了方向也說不定。
「其實這起事件,相撲小姐在某種意義上是受害者。」
「我不會說相撲小姐完全沒錯,但我認爲煽動她的惠本部長責任比較大。可以說是一種職權騷擾、性騷擾了。比起一名員工的問題,那是丸菱信販體制本身的問題。相撲小姐多少也會受到一些懲罰,不過惠本部長應該會受到更嚴重的處分。」
她像要中斷話題似的搖搖頭,站起身。從鼓鼓的錢包裏拿出鈔票及零錢,以一元爲單位均攤餐費。不愧是銀行員。
「我也不希望小勝美辭職呀!」
「什麼?」
「不會啦,我完全不介意!」
爲了知曉正確的答案。
爲了在與她重逢時——
可以挺起胸膛告訴她。
我不會再搞錯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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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注 東山奈央爲由比濱的聲優,江口拓也爲比企谷的聲優。
24注 遊戲《快打旋風》中的相撲力士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