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雪之下雪乃的頭髮隨着那一天的風搖曳。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短篇小說集》 · 渡航 · 1.6萬 字
水澤夢/插畫:春日步
曾幾何時,雪之下雪乃說過「說不定,沒有人來委託,就這樣平靜地度過,反而比較好」。
現在我重新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
理由很簡單……有委託就會忙起來。
聞名世界的狙擊手迪克・東鄉(注16),藉由同時處理好幾件委託,一年完成了一百件以上的任務。
也就是趁委託A的待命時間及移動時間,處理另一件工作B。不,還得同時爲C和D做事前準備,才能勉強達到這個數字吧。
連黑社會的大人物和各國總統都另眼相看的超人,才做得到如此完美的多工處理……區區一介平凡無奇的高中生,自然沒那個能耐。
不能要求高中生多工處理。希望沒有工作可以做反而纔是正常的。
我——比企谷八幡加入的侍奉社,最近幾天異常忙碌。平常明明幾乎不會有人來,總是悠悠哉哉,現在卻像那位狙擊手一樣,淪落到非得同時處理好幾件委託的地步。
主要原因是顧問平冢老師突然加入的煩惱諮詢信箱服務。
至於她是在哪裏徵求來信的,依然是個謎,不過多虧這個用不着直接到侍奉社社辦就能輕鬆傾訴煩惱的系統,之前偶爾會接到的委託,現在從未間斷過。
運氣不好的是,這幾天的委託疊得跟鬆餅一樣高。
導致我們得四處奔波,行程整個被打亂。
我看差不多有可能形成平行世界了。那些諸多委託,另一個世界的比企谷八幡應該會想辦法解決……
撐過如此的苦行,今天終於成功迎來風平浪靜的放學後。
我和雪之下在安靜的侍奉社社辦看書,由比濱在滑手機。最近頻繁出入社辦的一色,今天似乎沒來。
今天死都不開電腦。就算有人寫信來諮詢,只要沒看見就等於不存在。
「呼……」
雪之下籲出一大口氣,將文庫本放到桌上。然後用手摩挲肩膀,確認肩膀有多僵硬。
「累的話要不要今天就到此解散了?」
「怎麼樣,小雪乃?有用嗎~?」
雪之下努力維持冷靜的態度說明,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
面對在這個時代還敢滿不在乎地放話說要殺掉學生的戰鬥民族,我只能「啊、啊啊啊……」嚇得瑟瑟發抖。
「小雪乃感覺還有白頭髮……」
由比濱似乎找到了白頭髮,靈活地捏起一根頭髮。
不過,請看。拜其所賜,平冢老師終於願意開口。
「最近電腦怪怪的……今天也開不了機。所以諮詢信下次再看。」
我偷瞄了一下,雪之下全身一動也不動。應該是因爲就算加上身體的重量,由比濱的力氣還是太小。那樣看來一點按摩功效都沒用。
「謝謝你,由比濱同學。我的肩膀舒服多了。」
「……!說、說得也是,對不起小雪乃。以前我和爸爸最常靠拔白頭髮交流……所以我不小心想起來了……」
「沒錯喔,你看,是白頭髮。我小時候常幫爸爸拔白頭髮,所以很會找。」
「——可、可以等一下嗎?由比濱同學。那真的是白頭髮?有可能只是光線造成的。」
「嗯……」
偶爾也好,希望各位想起來。僅僅是個平凡地球人的比企谷八幡這個男人,勇敢對抗過兇惡的外星人。
雪之下肩膀一顫,輕輕叫了聲。
「咦……?」
儘管如此,朋友願意幫自己按摩應該還是挺令人高興的,雪之下微笑着道謝。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沒事,比目魚同學。」
由比濱「嘿嘿嘿」笑着詢問雪之下:
雪之下用微弱的聲音咕噥道。
聽起來像喪氣話的那句自言自語,殘留在耳中。她果然有點受到打擊吧。
我、我可不是在擔心雪之下。我只是真的累到不行,想早點回去而已。別誤會了!
隔天放學後。由比濱接在雪之下和我後面走進侍奉社社辦。
由比濱立刻拔掉第二根白髮。
「………………」
平冢老師坐在空着的椅子上,雙臂環胸,翹起腳來。
跟基本值10嗨囉比起來有點低,不至於沮喪,但情緒有點低落的數字。
頭部右方裝備了觔斗雲的Z女子由比濱,向我伸出援手。雖然希望她在平冢老師對我釋放殺氣前就這麼做,有總比沒有好。得救了。
咦,等等,你爸怎麼了?一次拔太多白頭髮,對頭皮造成負擔的結果是?
只要對一個字就行的話,我到最後是不是有可能被叫成Twitter同學?
「這根我也拔掉囉。」
「平冢老師,請記得敲門……」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很溫馨的孩童時期呀。」
闔上文庫本的雪之下也面露疑惑。
「辛苦了~小雪乃!我幫你按摩肩膀!」
「我的白頭髮……什麼時候變那麼多了……」
掌握白頭髮命運的由比濱,慎重又大膽地一口氣把它拔掉。
「小雪乃連白頭髮都好漂亮~」
然而,俗話說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隨便你。」
「嘿!」
過沒多久,告知離校時間的鐘聲響起。
以上全是我現在隨便想出來的設定。八幡,你累了……
簡單地說,我只是想表達由比濱似乎有點在意昨天的事。
……這種傲嬌的固定臺詞在近代日本逐漸褪流行了,好哀傷。很哀傷對吧?
由比濱在雪之下道謝後依然站在她背後,用更嚴肅的聲音說:
這時,社辦的門突然打開。平冢老師颯爽地走進來。
說句「真的耶是我誤會了,嘿嘿☆」然後閉上嘴巴不就得了。由比濱平常很懂得察言觀色,是因爲曾經身爲白頭髮獵人的習性,導致她失去冷靜的判斷力嗎?
「……咦,又一根。」
由比濱好像覺醒了奇怪的使命感,想繼續搜索白頭髮。
「嗯,很舒服。謝謝你。」
「適可而止吧。你想拿雪之下的頭髮做小提琴嗎?這樣沒完沒了。」
「比企谷,今天的諮詢信是不是還沒看?」
她將身體向前傾,大概是爲了施加重量。
過了十分鐘左右,平冢老師仍然一句話也沒說。
雪之下乍看之下並不介意,可是……
「老師,怎麼了嗎?你一直默默坐在那裏,就算不是自閉男也會好奇耶。」
咦?幹麼?她甚至在對我拋媚眼。好可怕。
「謝謝你,但已經夠了。雖然白頭髮拔了會變多這個說法,在現代遭到否認,一次拔太多白頭髮會對頭皮造成負擔吧?」
「……真的。」
當事人雪之下在看書,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可是考慮到昨天回去前發生的事,這個態度也挺微妙的。
「會嗎?……這樣啊,所以爸爸纔會……」
的確。一根白髮在社辦的白色燈光照耀下,閃爍如同絹絲的光芒。
「欸欸,可以拔掉嗎?」
「嗨囉——」
由於目光交流並未成立,我決定代爲陳述平冢老師的用意。
不過,連雪之下看起來都受不了了。
雪之下這句話講到一半就沒了氣勢。由於講了好幾次依然沒用,她幾乎放棄了。
雪之下手中的文庫本差點掉下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它。
平冢老師誇張地嘆氣,像在譴責我似的往我身上瞪。
由比濱忽然停下按摩肩膀的手。
由比濱沒有理她,把手放在雪之下肩上,誇張地做出驚訝的反應。
我們等待着她開口,她卻沉默不語,只是坐在那邊。沒辦法,我們只好繼續做自己的事。
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滿有梗的。拿雪之下的頭髮當弦做小提琴啊,想必會演奏出惡魔般的美麗音色吧咿嘻嘻嘻。
雪之下呼出一口氣,又開始看書。
「我可是侍奉社的顧問,待在社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不知爲何,好不容易從忙碌的生活下得到解放,今天感覺卻異常疲憊。
由比濱緩緩抬起視線凝視空中,哀傷地眯起眼睛。
有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我用眼神制止立刻準備從抽屜拿出筆電的雪之下。這次的目光交流成功了。
我不會虛張聲勢,因爲我真的很累。昨天我還一個人用電腦回了多達十五封諮詢信。雖說侍奉社的回信平均只有兩行,沒得肌腱炎真是不可思議。
白頭髮啊……我也得注意纔行。
她的聲音害我覺得有點色,尷尬得望向其他地方。
顯得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也是啦,總不可能說「哇,謝謝你幫我找到白頭髮!小雪乃好開心喔~!」。
「咦?」
由比濱一副砍下敵方首級的態度,高高舉起白髮。
「喔——這個!你肩膀很硬喔~!」
雪之下明顯在逞強。因爲我知道她這幾天也忙到不行。
「嗨,挖喜平冢靜。今年三十歲左右的資深女教師。因爲一直沒對象的關係,結婚的希望愈來愈渺茫,超着急的啦。」
她將臉湊近雪之下的後腦勺沉吟。本以爲是在聞她頭髮,結果好像不是。
「啊,還有一根白頭髮。」
由比濱精力十足地繞到雪之下的座位後面。
「沒關係的,由比濱同學……我不累。」
那還真不可思議。除了塞問題——更正,塞委託給我們的時候,你根本不會出現耶。
雪之下的頭髮長及腰部,要將捏起來的頭髮拿到本人面前給她看毫無難度。雪之下看了——
「只剩下『比』這個字一樣了……」
我不禁覺得雪之下太可憐,若無其事地插嘴。
「啊,果然。小雪乃有白頭髮。」
今天的嗨囉粗估有8.5嗨囉……不,差不多8.7嗨囉吧。
反而在盯着我……
「嗨囉——」雖然是很神祕的招呼語,每天都在聽的話就能藉由嗨囉的嗨囉程度,掌握嗨囉由比濱的精神狀態及身體狀態。
「哈哈哈我也是因爲有苦衷才結不了婚的喔,小心我殺了你。」
由比濱的神之手找到第三根白頭髮,迅速拔掉的瞬間,雪之下終於驚訝地轉過身。
雪之下好像放棄掙扎了,任憑由比濱幫自己按摩。
平冢老師塞給我們的筆電,是開機要花好一段時間的舊機種。某一天突然壞掉都不奇怪,隔幾天突然恢復正常,也一點都不會不自然。
「是嗎?」
平冢老師卻以手抵着下巴,「呣」了一聲點點頭,講出驚人的發言。
「放心,諮詢信不是隻能用那臺電腦看。帳號和密碼我都記得,趁這機會加進你手機的郵件APP裏吧。」
「咿!」
我忍不住緊張地哀叫了一聲。
開什麼玩笑。要是諮詢信會寄到我的私人手機,我絕對會變神經病。那個想當輕小說家的常客,會用連明信片職人都望塵莫及的頻率寄信過來喔。
「…………不過,差不多修好了吧。雪之下,麻煩你開一下電腦。」
我靈機一動,爲這臺電腦加上連黃金聖衣都沒有的自我修復能力。沒有引人懷疑,成功化解危機。
照理說是這樣的……重新從抽屜拿出筆電的雪之下,卻對我投以冰冷至極的目光。
「是嗎?嗯,能用電腦看最好。」
平冢老師也露出懷疑的表情。希望沒被發現……
「平冢老師,諮詢信姑且算是私人情報,我認爲設定成能隨便用學生的手機看不太好。」
雪之下嘆着氣說出超中肯的意見。
「諮詢信是匿名的,看不出個人情報。」
平冢老師信心十足地回道。
問題是,那些匿名信之中,九成都可以輕易猜出是誰寄的。
「話說回來,這臺電腦是真的很舊。光是想上網速度都會變慢,再說,它裝的是已經停止更新的作業系統耶……安全性沒問題嗎?」
「應該沒有不能流出去的情報。比企谷,如果裏面留着你在網路上買色色的書的紀錄,就另當別論了。」
「並並並並並並並並沒有!」
「在說你喔,H企谷同學。」
不行,吐槽不完。
「我看看……接下來是第二封。筆名:貓咪同……」
E老名同學雖然偶爾纔會寄一封信,破壞力卻非常高。
「我哪可能幫得上忙。平常我就沒什麼在護髮。」
平冢老師是因爲這樣才成了千葉的復仇者嗎?等她PU的時候抽一下好了。(注19)
「對了!是不是在擔心兩邊的胸部大小會變得不一樣⁉」
胸部跟GAGAGA文庫的封面一樣平的小雪乃會難過。
講到一半,由比濱不禁歪過頭。
「比企谷,問題不只在於護髮。」
「喔、喔……總之我先回一下這封信。」
真的好可憐——那個女孩子。紅包的供給來源少一個很傷的喔。
「呃……這是匿名諮詢信吧⁉」
試着讓阿腐同學的心臟再增加一顆如何?這樣胸部大小也會平均,還能跟您信中提到的一樣,Heart的數量×二,一舉兩得喔。
我從制服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螢幕一眼,先演出用手指滑過螢幕的小動作後纔將它拿到耳邊。
「呣……呣……」
由比濱把疲憊不堪的我晾在一旁,從旁窺探螢幕。
「你們基於侍奉社的理念,陪許多學生商量煩惱。當你們有煩惱的時候,身爲顧問的我提供協助很正常吧?」
嘖……爲什麼會被發現。
我是有多驚慌啦,這樣顯得更可疑了。
由比濱則不滿地鼓起臉頰。
「她把一根長長的白頭髮放到我手上,我當場愣住,接着頭部又傳來輕微的刺痛感。兩根……三根……她告訴我『還有很多喔~』……」
「……那我來唸囉。第一封是……筆名:阿腐同學的來信……啊哈哈,又是姬菜呢。」
可是像平冢老師這種覺得自己的電腦裏面沒有不能流出去的情報,所以用舊機種就行的人很多,作業系統纔會一直無法全面更新嗎?蓋茲家的比爾弟弟應該也很頭痛。
「是說,要聊這種話題的話,身爲男性的我在場,本來能講的也會變得不方便說吧。」
「要讓心臟變多嗎⁉」
我得了腐治之症。看到班上某兩位男同學(H山同學×H企谷同學),我的心就悸動不已。
「那不是病吧。跟心跳劇烈與否和速度無關,胸部本來就是左右兩邊大小會不一樣的東西。因爲慣用手之類的要素,會導致身體兩側肌肉的發達程度不同。」
由比濱咕噥着沉思。你要呣多久啊,你是牛嗎?
「從那天開始,我就憎恨起白頭髮,開始一場消滅自己的白頭髮的戰爭。」
然後整個人撲上去抱住她。
………………平冢老師那個時代的學生嗎……我哀傷地下達結論。
我搞不好會不小心碰觸到敏感話題,你們小女生就自己聊自己的吧。各位有發現嗎?我剛纔把平冢老師也歸類在小女生之中喔,出血大放送。
由比濱「唔!」了一聲,大概是想到昨天自己的所作所爲。
由比濱大喫一驚。
「小雪乃好可愛——‼」
〈侍奉社的回答〉
原來如此。儘管很迂迴,她是考慮到用諮詢信這個方式,會比較方便以侍奉社的身分應對吧。
由比濱聽了也一樣碰觸自己的胸部確認。
雪之下被由比濱抱着,看起來很不自在,依然開口反駁。
接着把手掌放在左右胸下方,輕輕讓胸部上下彈跳。
「哦~我都沒注意過……」
喂……這兩個人幹麼突然玩起胸部。
「嗯,我一開始也懷着這樣的期待……結果那孩子帶着燦爛的笑容說,『你有白頭髮,我幫你拔掉囉』……」
《筆名:貓咪同學的煩惱》
「真是——幹麼寫信,直接講不就行了——!早知道昨天去小雪乃家住一晚!」
我將筆電拿到自己的位子,雪之下和由比濱也把椅子拉到我旁邊。由比濱將臉湊近螢幕。
「諮詢信只有那一封嗎?」
「之後那個女孩叫我的方式就從『靜姊姊』變成『靜阿姨』……!嗚嗚……明年起休想要我給你紅包……」
「第一封就把體力耗光了……」
「其實昨天,雪之下有來找我商量。我試着說服她最好也問一下你們兩個的意見……結果決定採用這個方式。」
看到被由比濱黏住,困惑不已的雪之下,平冢老師滿意地點頭。
「姬菜觀察你們觀察得很仔細呢。」
「喂,貓乃。叔叔覺得這筆名太裝可愛了喔。」
看,個人情報立刻外泄!
呃,這已經不是「某兩位男同學」了吧。根本沒簡稱到。打碼毫無意義。
平冢老師和由比濱沒發現雪之下的變化,仍在檢查左右胸的大小差異。
「……嗯。昨天洗完澡,我非常仔細地檢查過了……」
她毫不留情地宣言。
「嗚嗚~小雪乃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多管閒事……」
話雖如此,平冢老師常常都會提供建議給我們。
「比企谷,把你那半通電話都沒接到的手機收好,坐下。」
哪來這麼惹人厭的番町皿屋敷(注18)啦。
最近我的髮質好像變差了,請問有推薦的處理方式和護髮方式嗎?
阿助阿格(注17),夠了吧。
平冢老師認真地反駁。
平冢老師把手放在額頭上,彷佛在喚起年輕時期的記憶。
雪之下神情悲痛地聽着她的親身經歷。
可是,過沒多久她臉上就綻放笑容,語調上升了兩個等級。
「…………」
我輕快地敲打鍵盤,採納由比濱的意見寫好回信。
我將手機拿在耳邊,用視線告訴平冢老師「那我先走了」,行了一禮。颯爽起身。
「不是由比濱同學的錯。我想我遲早會自己發現。」
感覺都聽得見我的心跳聲了,好難爲情。爲什麼呢?不符合我的個性對不對……?
「所以海老名同學是想諮詢什麼?治好這個病嗎?」
「那名字又不是貓乃……!」
不對,GAGAGA文庫封面以外的部分也都是平的,硬要說的話GAGAGA文庫之外的輕小說也都是這樣。意即雪之下是輕小說。
「自閉男也幫忙想啦——!」
看見她們感情這麼好,平冢老師露出苦笑。
剛唸完,由比濱就衝向雪之下。
她難得用這麼誠懇的態度拜託我,我搔着後頸以掩飾害羞。
哎,這舉動很正常。問題是白頭髮很難自己找到。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一堆,到時說不定已經沒救了。
「尤其是雪之下這次的煩惱,我相信我也能幫上忙。」
大小差距沒嚴重到隨便摸一下就摸得出來吧……
「最後一句八成是這封信的重點」的着眼點沒錯。不如說就當成是這樣吧,諮詢時間結束。
如果她真的有睜大眼睛看,就不會寄這種信來了。那個人的眼鏡八成有附帶外星人制造的特殊濾鏡。
我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回過頭,雪之下面無表情地在看書。明明她剛纔手上還沒書。
這樣下去我的左胸可能會變得特別大!我該怎麼辦?
H人同學×H幡同學,簡稱Heart to Heart的這兩位,以爲大家都沒發現嗎?他們有時會偷偷熱情地互相凝視。
「我不會覺得你礙事。如果你也願意幫忙……我會很感謝你。」
「她自己也知道這病沒藥醫,別管她了吧。」
雪之下承受着大宇宙的不合理,聲音微微顫抖,催促我繼續說。
「喂,小町嗎?什麼?小雪要生了?好,我馬上回去。」
〈筆名:阿腐同學的來信〉
講到這裏,平冢老師用手撈起光澤亮麗的黑髮,低頭看着它。
最後,她似乎終於得出一個答案。
雪之下和由比濱眯起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沒買A書啦!哪個時代的學生會這樣啊!
是雪之下的諮詢信。她希望我發現,才一直熱情地注視我。
H菜同學的來信,導致我精神上的疲勞在侍奉社裏面是最爲突出的,各位現在知道了嗎?
「啊……我懂!小時候我超嚮往大姊姊有一頭漂亮的長髮!」
「雪之下,你的煩惱很正常。不能因爲自己還年輕就大意。身體的異狀早期發現,早期治療是基本。尤其是我們這種長頭髮的人,千萬不可以放着白頭髮不管。」
「這是之前——我照顧親戚的女兒時發生的事。那孩子很黏我,挺可愛的……但她特別喜歡摸我頭髮。」
不過,減少白頭髮的手段……護髮啊。不好意思,沒我出場的份。今天趕快閃人吧。
呃,雖然這樣講像在自誇,我覺得這回答不錯啊。左右各一個比較平衡吧。雖然心臟其實好像幾乎位在正中央。
我們並沒有互相凝視。更重要的是,超符合你的個性。
平冢老師嚴肅地告誡我。
「白頭髮和壓力有密切關聯,這是可以肯定的。雪之下忽然開始長白頭髮,我這個顧問也會覺得自己該負責。」
那就廢除諮詢信制度啊……剛纔那封信確實讓我的頭髮有幾根變白了喔。
「我不認爲原因是社團的壓力。」
這應該是她無法退讓的大前提。雪之下斬釘截鐵地反駁。平冢老師似乎讀懂了她的心,用力點頭。
這時由比濱突然站起來,困惑地面向我。
「呃!小雪是公的吧⁉哪可能要生了‼」
「這是幾分鐘前的話題⁉」
我忍不住大聲吐槽。
在連聊天機器人都能幾乎即時回應的這個時代,你的演算法執行速度到底有多慢?
同學,這樣人類的工作會統統被AI搶走喔。
但我反而希望AI能多多取代人類。
真心希望可以把悠哉地逛購物網的時候,不停從螢幕角落彈出來的「向客服詢問」視窗刪掉。害我每次都在擔心萬一不小心點到,跟客服人員接上線怎麼辦。
可是如果上面註明「客服人員由AI擔任」,就能放心了。
結論是,諮詢信服務也導入AI系統吧。
那麼,該怎麼辦呢?關於頭髮的煩惱啊……女生自然是愈多愈好。在場三人中,雪之下和平冢老師偏有煩惱的那一方。
一色偏偏就是在這種時候沒來。
我都想請戶冢來擔任特別講師了。
戶冢的頭髮,簡稱戶冢發實在太過柔順,會有點嚇到。他只是微微歪頭,頭髮都會輕盈搖晃。同班同學隨隨便便就能重現出天女的羽衣,害我頭好痛,不,並不痛。
「……這樣講跟我剛纔說的有矛盾……不過雖說有個人差距,白頭髮每個人都會有。尤其是雪之下,你還只是十萬根頭髮裏面有兩、三根而已。本來根本用不着在意。」
你不知道這髮型叫什麼,還綁成那樣啊。雖然這絕對不是一般的叫法。
「也就是說,你前陣子不是還一天到晚把頭髮綁成雙馬尾嗎?會不會是你現在不綁頭髮造成的?」
別這樣說嘛雖然我也有同樣的心情。
「尤其是系列作,那個傾向會特別明顯。第一集在二九四頁,第二集在二十八頁,第三集在九十八頁——之類的感覺,會只在有出現『雙馬尾』一詞的頁數貼便條紙標記。」
平冢老師似乎還是挺擔心社團活動對雪之下造成的負擔。
畢竟平冢老師晚餐固定喫拉麪。但我希望這點小事就別算在飲食不均的範圍內了。
雪之下稍微用力地點頭,回答我的提問。
「白頭髮的原因首先是不規律的生活、飲食不均……頭髮沒洗乾淨、洗完頭髮沒吹乾——這些基本的部分,我……當然,雪之下應該也有顧慮到纔對。雖然飲食不均這一點,我有點沒自信。」
認爲自己的價值觀跟一般的女高中生有出入,爲此感到自卑的雪之下,對於頭髮卻有着與年齡相應的審美觀及感情。
僅僅五年,但也稱不上短。
我自然地插嘴,雪之下點頭。
一時之間無法想像。我自不用說,小町也沒把頭髮留得像雪之下那麼長過。
「哦,不愧是小町。」
我說的只是在網路上搜尋就能查到的簡單小知識,由比濱卻露出表情符號般的表情,表示這超出她的理解範圍。
打個比方。如果有個小時候希望頭髮快點變長的少女……應該會覺得五年十分漫長。
不久前我還會心想「雪之下的雙馬尾在晃」……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想法就消失了。
直到現在特別去注意前,我都沒發現。
「我聽到這邊就已經聽不懂了……真的不稀奇嗎?」
平冢老師先講了句開場白安慰她。或許是她覺得自己剛纔用「早期發現早期治療」這個嚴肅的說法並不恰當。
「雙馬尾……?」
「您有自覺的話……把剪頭髮當成像修剪樹木一樣,是不是會比較輕鬆?」
「雖然你一直都留長髮,總有最近才產生的變化吧。」
「放心啦小雪乃!擔心也沒用,一起解決這個問題吧!」
「?川七?」
「平冢老師的頭髮長及膝下。也就是說,有一公尺左右長。光是把頭髮留到那麼長要花多少時間……你能想像嗎?」
請您不要後來才幫自己加上這種不負責任的設定。這樣誰要負責啊。
啊哇哇哇視我的回答而定她可能會拿雙馬尾當雙節棍對我發動攻擊。
「不一定只有精神上的壓力吧,也很有可能是身體上的壓力。」
「是啊,頭髮的重量……」
「一直綁頭髮的人突然不綁頭髮的話,白頭髮好像容易變多…………小町說的。」
「我當然也明白……」
我尊重平冢老師的意見,雪之下和由比濱卻同時眯眼瞪過來。
無法抑制的反射動作害我發出痛苦的聲音,平冢老師人如其名,靜靜回頭。
「我沒說到那個地步……」
「看輕小說的時候,特別注意有沒有雙馬尾角色出現的人,似乎也不稀奇。」
這種事往往是愈擔心就愈會有壓力的惡性循環。
我驚慌失措地想出一個理由。好像有用,平冢老師信心十足地挺起胸膛。
「對了,沙希之前也說過她覺得自己的頭髮很長很煩。頭髮長果然很辛苦……」
「嗯,她綁高馬尾頭髮還跟小雪乃差不多長。放下來說不定會到平冢老師的長度。」
「超短髮⁉太可惜了啦,老師,你頭髮那麼漂亮~!」
由比濱拍了下手,大概是聽懂了。
「沙希……噢,是那個人啊。川……川……川西同學。」
「呣……」
平冢老師手放在下巴處點了下頭,緩緩起身,從兩側撥起長髮。
「像這樣,這種髮型。比企谷說得沒錯……雖然扎頭髮的位置不同,你之前也滿常把頭髮紮成兩束的啊,雪之下。」
雪之下溫馴地低下頭,由比濱拼命鼓勵她。
原因會不會就是長髮本身——討論到這裏時,平冢老師也煩惱地嘆氣。
「呃啊!」
「……我沒打算剪短。因爲我不討厭自己的頭髮。」
死都不說是因爲她們開始講白頭髮的話題,害我也擔心起來。
雪之下沒有懷疑,稱讚小町。
「剩下就是廣爲人知的……壓力……」
雪之下用手心撈起自己的黑髮,彷佛在感受歲月的重量。
然而說實話,這次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雪之下的煩惱。
「呣……整理心情很重要啊。」
「那個人頭髮也挺長的。」
雪之下微微歪頭。
雪之下用手按住額頭,彷佛頭很痛。
「……的確,我綁頭髮的頻率可能有下降……雖然我沒有刻意不綁……」
平冢老師得意地豎起食指,對雪之下解釋:
「光聽見這句話就不想聽下去……」
接着拿捏成圓圈的手指扎頭髮,當場綁了個雙馬尾。
那麼,只要以此爲前提想辦法即可。
是說那傢伙既然覺得煩,幹麼特地留長髮?家規嗎?
「也就是自作自受。」
不,我覺得她不會知道。NADESICO已經迎接二十週年了喔,不是最近的動畫。雖然我會等它的續篇等一輩子。
她話講得吞吞吐吐。這是雪之下的真心話嗎?
也許光澤亮麗的黑色長髮,同時也是她的矜持。
「比企谷,你那是什麼反應?」
「我自己當然最捨不得。因爲以轉換心情來說,剪成那個長度需要勇氣啊……」
「例如,這是我聽材木座說的……」
由比濱的手握在胸前,不安地凝視雪之下。
被抓到的異物會惱羞成怒地跟周圍的人說「我就是瑕疵品啊,有意見?」。
「沒、沒有,我只是覺得您綁馬尾的速度很快,很熟練……」
順帶一提,關於這點衆說紛紜。這句補充很重要。非常重要。
「我爲白頭髮煩惱的時候,也不是沒考慮過剪短頭髮,減輕負擔。想說乾脆剪成超短髮,這樣就不會有留戀……」
「看書的時候,不是會有特別注意的地方嗎?」
雪之下最近都沒有綁雙馬尾。
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體諒一下啦,世上也會有隻追求雙馬尾的閱讀體驗吧。
異物混進和諧之中,就叫瑕疵品。
「那個啦。用最近的動畫說明就是……對了,星野琉璃(注21)的髮型,這樣你就知道了吧?」
由比濱以絕妙的準確度,展現出如同現代影片網的自動字幕功能的聽力。你疑惑地看着我也沒用,叫沙希的人我只認識虹野同學(注20)……
聽見平冢老師的附和,雪之下對我使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果然……是因爲壓力嗎?」
有啦,我腦中有浮現她的臉。可是名字……她叫川什麼同學?算了,記得川和沙希就夠了吧。
而避免落得如此下場,也是一種處世術。
數十萬畫素的液晶螢幕中少了一、兩個點,會在意的人還是會在意。就算說明書上寫着「這是製造時會有的正常現象,並非產品缺陷」這條注意事項,聽說觸碰式的掌上型遊戲機剛出的時候,店員也費了好一番工夫處理客訴……
不懂得懷疑他人的比濱同學,竟然對我投以如此懷疑的目光……
從昨天開始,這傢伙就有過度內疚的跡象。八成是覺得自己讓雪之下發現白頭髮,帶給她更大的壓力。
由比濱緊張地阻止她。
沒辦法,改編一下讓她比較好懂吧。
十萬根之中的三根……○・○○三%。以數字來說等同於零,但異質的存在再怎麼低調都會引人注目。
由比濱口中迸出出人意料的名字。初音未來的知名度真的好高。連派對咖JK都知道。
「你說得沒錯。光是留長頭髮,就不免對頭皮造成負擔……造成壓力。」
雖然我覺得這句話有點像在對自己說。
其實這是我昨天自己在網路上搜到的知識,但還是別說好了。
我下意識大嘆一口氣。
可是,雪之下並沒有被未來未來掉(注22),而是更加困惑。
「嗯,因爲我到國三爲止都是綁雙馬尾。現在身體也還記得綁法。」
「是初音未來的髮型喔,小雪乃!」
「順帶一提,不只是少了綁馬尾時對頭皮的適度刺激,精神上的影響也包含在內。本來該有的東西不在,害人感到不安,造成嚴重壓力——的樣子。」
「雖然有明顯的個人差距——頭髮平均一個月只會長一公分喔。從我開始留長到現在……也花了五年以上。」
平冢老師抱着胳膊,視線沿着雪之下的頭移動。
「……對不起,我完全無法理解。不如說……」
「總覺得好噁心……」
由比濱接在雪之下後面說道,「啊哈哈」露出僵硬的笑容。
只用「好噁」兩字形容還不夠嗎?你這是真心覺得噁心耶……
「特地在書上貼便條紙太娘了。喜歡的頁數會回翻好幾次,所以自然而然就會翹起來,無意間做了記號……那就是讀者的矜持,不是嗎?」
平冢老師帶着得意的笑容提出自己的主張。親身經歷過少年漫畫黃金期的世代,也會對原則異常執着。
「我倒覺得有好好珍惜書的話,看多少次都不會翹起來……」
愛看書的雪之下回以現實的意見。不過小說和漫畫比起來,回頭翻喜歡的部分的頻率截然不同啦。
我在心中投給雪之下的意見一票,將話題拉回來。
「總之如果那部作品從某一集開始突然不再出現『雙馬尾』一詞,那類型的讀者會很錯愕吧。第四集應該是巧合?咦,第五集也沒有。第六集、第七集……還是沒有。超過第十集的時候,那名讀者會像故障的收音機一樣重複同一句話。『沒有雙馬尾……沒有雙馬尾……』。」
「變成怪談了⁉」
由比濱嚇得瑟瑟發抖。這行爲的確是徹頭徹尾的妖怪。
喂,材木座,這個故事真的不稀奇嗎?
「唉,那又不是綁頭髮的當事人的經歷……總之,理解成光是換髮型都有可能造成壓力就行了吧。」
最後她下達這個結論,我也無話可說。我發自內心後悔講到一半要舉這個例子。
「……嗯,你舉的例子雖然很極端,我綁頭髮的頻率減少是事實。既然如此,或許可以假設遠因是那個。」
雪之下神情嚴肅地沉思。由比濱展開雙臂,從背後靠到她身上。
「意思是偶爾把頭髮綁起來比較健康對吧?那小雪乃,趕快來綁頭髮吧!」
對喔,她有時會幫雪之下綁頭髮。
纔剛宣言完,由比濱就衝出社辦。
「小雪乃的頭髮果然很漂亮。」
既然如此,對方就該負起責任娶她回家。真是,那人在拖拖拉拉什麼啊!
「哪會。再說,沒人有辦法定義爲什麼事沮喪符合當事人的個性吧。那種東西會視情況變來變去,不負責任的。」
真是容易喫虧的個性。
她直盯着我,大概是發現我在看她。
「我、我覺得……不適合我……」
更何況,不難過纔像自己?連難過這個行爲都去在意,硬是壓抑住的話,纔會引發壓力吧。
「乾脆把瀏海也往上梳吧。」
雪之下看了,客客氣氣地說:
「那個,由比濱同學,你已經幫我按很久了,也去幫平冢老師按摩吧……」
這樣是很好,不過——
當事人都這麼說了,由比濱只能閉上嘴巴。
我開不了口,她似乎把我的沉默誤會成其他意思。
雖然這是個無聊愚蠢的推測,假如她留長頭髮的部分原因就在陽乃身上……被姊姊看見自己在同學面前綁成這麼放鬆的髮型,或許有那麼一點影響。
「還不夠!是我害小雪乃不安的。我要好好補償你!」
「完全沒有受損,保養得很好喔。」
那是給雪之下的諮詢信的答覆。
「可是,我還給由比濱同學添了許多麻煩……」
過了幾分鐘,她喘着氣抱着一個紙箱回來。
過了一段時間。雪之下頭上閃過各種髮型。
「可以不要認真考慮嗎……⁉」
「比企谷,你看你看,怎麼樣?挺清純的吧?」
還有洗髮精和潤髮乳,推測是跟社團活動結束後會衝個澡的運動社團借來的,她該不會打算在這洗頭吧。
雖說稱不上答謝,我用還沒收好的筆電搜尋髮型,來支援很快就沒靈感的由比濱。
「給頭髮造成過大的負擔,不就本末倒置了?」
當時這傢伙發生了什麼事嗎?
印象最深刻的,是跟小町一起去幕張展覽館看動物,偶遇這傢伙,最後變成去幫由比濱買生日禮物的時候。
雪之下苦笑着接受她的身體接觸。
女教師見狀,對我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她將身上的白袍往下拉了些,露出肩膀。
不錯喔。有股人妻感。講得更仔細一點,有股寡婦感。
她打開紙箱,將道具放在桌上,除了疑似私人物品的髮圈、髮夾、梳子外,還有定型噴霧、髮捲等等,甚至連離子夾都有,不曉得從哪弄來的。
某種程度上任人擺佈的雪之下,也對這個髮型再度產生強烈的排斥感。
可是,她到最後都沒綁雙馬尾。看得出由比濱也在想辦法引誘她綁。
但在那之前,由比濱先自告奮勇了。看來這麼着急,果然是因爲擔心讓我來按摩,會對頭髮帶來不好的影響嗎?
像我這種人,光是看到光之美少女撞在牆上哭泣都會超難過。
看到由比濱十指動來動去逼近自己,雪之下倒抽一口氣。
美麗女帝突然展現的放鬆狀態,甚至散發一股稚氣……不過那樣也異常適合她。
正在接受她誠意十足的溫暖按摩的雪之下,對我投以極度冰冷的眼神。我做錯了什麼?你和由比濱組成了熱循環器嗎?
「昇天天馬MIX頭——是在髮型界中追求衝擊性的頂點之一。」
「呃——可是這種髮型,剛開始要先用一堆髮捲把頭髮弄卷,還得噴一堆強效定型噴霧……裏面是不是還有用鋼線固定呀……?」
「嗯,由比濱同學的按摩誠意十足,非常溫暖。平冢老師要的話,我認爲請由比濱同學幫忙比較好。」
不管怎樣,感謝她的救援。
平冢老師最後留給雪之下一句「別輸給高壓社會,加油吧」,不知道適不適合由老師給學生的忠告,離開社辦。
由比濱似乎是去還不知道從哪借來的理髮道具。
社辦裏只剩我和雪之下,迎接不需要降噪的清澈靜寂。
「那先從雙馬尾開始……」
這可是曾經風靡一世的髮型耶,雖然我從來沒在千葉看過有人頂着這顆頭……
看她那透出一絲安心的表情,可見由比濱的造型服務,對雪之下的身心都帶來了正面影響。
「就說不用放在心上了……」
總覺得這人明顯愈來愈脆弱。
「這樣啊,很奇怪嗎……」
雪之下不知所措,大概是在想像露額頭小雪乃的完成圖。然而因爲她拒絕得不夠堅定,瀏海被人梳起來,用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東西喀嚓一聲固定住。
我望向旁邊,平冢老師拎起自己的頭髮,做成尖尖的鑽頭狀,稍微重現了一下。你要剪那顆頭的話,我會爲你加油……
「…………等一下。那個髮型……可以先不要嗎?」
「嗯嗯,小雪乃果然也很適合綁馬尾——體育課以外的時間也可以綁呀。」
她用雀躍的語氣回問,小跑步跑向我。看到她的視線移到電腦螢幕上,我加以補充:
現在告一段落了,由比濱輕輕用手梳理雪之下放下來的頭髮。
「爲這種事沮喪,真不符合我的個性——你在這樣想嗎?」
是把在「東京貓狗展」上看見的鷲、鷹、隼威猛的翅膀,跟自己的雙馬尾重疊在一起了嗎?
「不過,偶爾也像這樣換個髮型轉換心情吧。我隨時奉陪‼」
雪之下尷尬地開口。
雪之下默默坐着,沒在做事。短時間內變幻出各種模樣的頭髮,現在梳理得整整齊齊,披散在背後。
平冢老師好像也在嘗試各種髮型,秀了其中一種給我看。
簡單地說,就是頭上有個大鑽頭的髮型。
「!等、等一下,幫小雪乃按摩完之後我來幫平冢老師按摩!自閉男不用動‼」
「……嗯。」
不對,如果她因此深受感動,反而會平常就在綁雙馬尾吧。
「由比濱說得沒錯,雪之下。收下她的好意吧。」
剛纔雖然幾句話就把那個話題帶過去了,我重新思考起來。雪之下雪乃綁雙馬尾的頻率明確下降,是從何時開始的——
憑這張解析度低的照片就能分析出施術難度,了不起。
經過漫長的沉思,我看了雪之下一眼,她好像剛好在同一時間看過來,我們不小心四目相交。
…………實際上,我國中時期只是瞄了換髮型的女生一眼,就被人家用超認真的語氣說「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看」喔?
不,聽見材木座分享的案例,會產生排斥反應也不奇怪……所以是我害的囉?
雪之下的頭髮在比平常高的位置綁成兩束,大概是假日模式。說到雙馬尾就是那種髮型,平冢老師重現的那個。
常聽人說堅強地活着的人,遇到能讓他展現出脆弱一面的對象就會變脆弱……平冢老師也遇見了這樣的人嗎?
雪之下瞄了螢幕一眼,用帶有譴責意味的眼神問「你認真的嗎」。
海老名的諮詢信裏也提到「這樣不符合我的個性」,不過符合自己個性的做法,連當事人都未必明白。
接着忽然從背後溫柔地訴說。
她把頭髮編成麻花辮,垂在胸前,確實滿有味道的。
這傢伙爲了解決衆多學生的煩惱奉獻了自己的時間,換成自己需要幫助時,卻連這點小事都覺得麻煩到人家,爲此感到愧疚。
雪之下那傢伙,都解釋得那麼詳細了,還是討厭雙馬尾嗎?
平冢老師也滿意地點頭。
「由比濱,這個如何?」
我打着用「我現在指甲很長」這種隨便的理由拒絕的如意算盤。
我、我沒興趣好不好。你叫我別看我就不會看啊?
「咦,你要指定嗎?」
由比濱以流暢的動作將雪之下的頭髮整理成一束,插進叼在口中的數根髮夾。
或許是因爲雪之下強烈制止她的關係,由比濱沒有繼續堅持,開始找其他髮型。
雪之下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順便幫你按摩頭皮~!」
由比濱設計師看着螢幕沉吟。
她因此不敢綁本來心情好就能綁一下的雙馬尾,無自覺地造成壓力……不是不可能。
「……?這、這樣呀。那我來找適合每天綁的髮型‼」
昨天給由比濱按摩肩膀的時候也是……由比濱的存在,對雪之下來說不僅不是壓力,還能讓她心情平靜。
「比企谷,有空的話幫我也按摩一下。順便幫我按肩膀。」
「這是我自己的……還有跟別人借來的‼」
平冢老師陷入消沉,我急忙安慰她。
由比濱說着「打起精神吧」,用手指在友人的頭皮上跳舞。
這樣的話,果然還有一件事懸在心上……
然而,愈是回憶就愈覺得,雪之下綁雙馬尾的頻率以那一天爲分界點銳減。說不定可以假設那一天就是轉捩點。
雪之下露出柔和微笑。
——對喔,我和陽乃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那一天。
不過,我還以爲這個髮型是想呈現出獨角,爲什麼名字不是叫昇天獨角獸,而是昇天天馬?
她將高馬尾的根部綁成一顆丸子。由比濱幫忙綁頭髮的時候,有高機率會附贈丸子,而不是月亮。
「髮質受損、頭髮變長、聊了天……對由比濱而言,僅僅是下課時間跟其他女生聊天的話題之一吧。在社團活動的閒暇時間跟社員閒聊——哪會添麻煩。」
似乎是平冢老師叫她寫信的,所以我不會直接跟她說「像你這樣特地寫信諮詢,太小題大作了啦」。那個人自己應該也想諮詢同樣的問題。
「……是嗎……不過,和我閒聊佔用了她的時間是事實,所以我想要一個結論。不然太對不起她了。」
雪之下面色凝重地思考着。
呃,誰會爲閒聊下結論……雖然講這種話有性別歧視的疑慮,通常那是男生的想法吧?
我搔着頭……咦,這樣是不是會傷到頭皮?總之搔完頭後,我掰出一個她想要的結論。
「如果你下次又覺得白頭髮變多,就當成是身體發出求救訊號,像今天一樣放鬆一下不就得了?」
出乎意料的是,雪之下點頭表示同意。
「……以你來說,這意見非常有建設性。我會參考的。」
這麼隨便的意見被說有建設性,我還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我平常可是在身體發出求救訊號前就先行放鬆。
甚至可以說我一直維持在放鬆狀態。
總之,姑且算解決了。
那麼,儘管是多此一舉,諮詢信那邊也給予同樣的回覆吧。
隔天放學後。
我跟平常一樣來到侍奉社社辦,發現不起眼的異狀。
宛如數十萬根黑髮裏面,只有數根的白頭髮。
沒注意到就沒差,一旦發現便會立刻被奪去目光。
那細微的異狀——是雪之下雪乃的雙馬尾。
從走廊吹進的風,輕輕吹起兩束黑髮。輕盈到感覺不出綁起來的頭髮的重量,彷佛從重力的束縛下得到解放。
竄入鼻尖的洗髮精香味,將我的雙腿釘在原地。
我不是對此漠不關心,而是好不容易纔擠得出這句話。
「其實你偶爾還是會想綁這個髮型對吧。」
18注 名爲阿菊的亡靈「一個盤子……兩個盤子……」數着盤子的日本怪談。
所以白頭髮才告訴她「嘿嘿嘿,雪乃妹妹,忍耐對身體不好喔——」。

雪之下將書籤夾進文庫本闔上書,用手捧起右邊的馬尾。
雪之下的頭髮隨着她聳肩的動作搖晃。
21注《機動戰艦NADESICO》中的女角。
她露出淘氣的微笑。
16注 漫畫《骷髏13》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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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由比濱會說的話猜都不用猜。
因爲意氣用事的關係封印住的髮型,需要「讓頭髮喘口氣」這種誇張的藉口才能解除封印嗎?
嗯,說吧。在本人面前。
「……昨天,由比濱同學不是說想看我綁這個髮型?她特地陪我商量,我覺得一直無視她的要求有失禮節。」
雪之下的雙馬尾再次靜靜搖曳。大概是有風從縫隙間吹進來。
她冷冷斥責我,我努力保持冷靜,關上門。死都不能被她發現我不小心看呆了。
「很適合你——吧?」
這傢伙把頭髮綁成兩束,其實應該一點都不罕見纔對。是物以稀爲貴效果嗎?
22注 梗出自初音未來的歌曲〈讓你未來未來〉。
「……而且,比起一直放在心上,換個心情對頭髮也會比較好。」
20注 遊戲《純愛手札》中的女角。
「可以快點關門嗎?」
的確,昨天雪之下那麼不甘願,肯定會是出人意料的小小惡作劇。
我簡短回答,坐到位子上。
雪之下只是坐在平常的座位,跟平常一樣低頭看書,這幅畫面卻美得像一幅畫。
「由比濱同學看見不知道會說什麼。」
「是嗎?」
19注 梗出自手機遊戲《Fate/Grand Order》。PU爲Pick up之意,指抽到特定角色的機率提升。
或者,吹動她頭髮的……說不定是我用來掩飾害羞的嘆息。
「那我會回她『謝謝稱讚』。」
17注 指《水戶黃門》中的佐佐木助三郎和渥美格之進,兩人同爲侍奉水戶光圀的家臣。
幹得好,人體。
雪之下在我開口前先發制人,如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