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野景太與全力敗戰

在落單族的人生裏，出現頻率像「尷尬」這麼高的詞並不好找。

畢竟除了上課時間以外，我們幾乎都是一邊受這種情緒侵襲一邊度過所有校園生活。不管是在無處可去的短暫下課時間、埋首喫飯的落單午休時間、搭公車通學還要被迫配合現充們的行動而靈活切換自身位置時都一樣。

差不多在任何時段，我們心裏都會有坐立難安的「尷尬」感覺。

跟別人交談時也是如此。任誰都有舌頭打結的經驗纔對，不過像我們這種人真的就是在重要關頭纔會打結。出那種糗既不可愛也不好笑。女生在早上把「早安」講成「早彎」，和我在課堂上朗讀課文時把「下一句」講成「下陰莖」，「無地自容度」就截然不同吧。簡單來說正是如此……唔哇，一想起來我又臉頰發燙了。唉，我當時怎麼會那樣發音……

總、總之。

像這樣每天都大量攝取各種「尷尬」的「尷尬品嚐師」。

這正是落單族……同時也正是我，雨野景太，所具備的頭銜。

好的，儘管我頂着如此空虛的尷尬品嚐師頭銜。

此時此刻，我仍遇到了堪稱「人生最頂級」的尷尬狀況。

「…………」「…………」

我跟眼前的女性目光一會兒對上、一會兒轉開，並且將口水咕嚕嚥下去。

放學後的家庭餐廳。在有許多客人喧鬧的環境裏，只有我們倆坐着的四人座包廂周圍像颱風眼一樣被寂靜包圍着。

太陽穴上流過一道汗水……身爲品嚐師，此刻我完全可以篤定。

「（不會錯……這種撲鼻的芳醇香氣……經過熟成以後渾上加渾的色澤……還有從胃裏湧出來的帶勁酸味……）」

我想到這裏就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接着……我勉強撐着沒有吐，奮然睜大眼睛。

「（這就是在業界也彌足珍貴的──「修羅場」嗎！）」

──我跟先前差點接吻的「朋友的女友」，在放學後的家庭餐廳獨處。

以往在我的人生中，有碰過比這更尷尬的狀況嗎？

不，沒有。有還得了。連小學一年級時，我在曾祖母的葬禮上昏昏沉沉地大叫「鯛魚燒！」那一次，都沒有難受到這種程度。

明明不會熱卻汗流不止。胃好痛。甚至覺得目眩與頭痛，同時卻又困得厲害。

「我、我我我剛纔，該、該不會，在這種狀況下，還鬧出間接接吻的烏龍…………！」

「我們……勉強算沒有親到，對不對？」

「接吻未遂」確實是震撼力太強的炸彈，讓我都忘記除了我們以外，其他配對進迷宮的搭檔也多少有問題。具體來說，好比亞玖璃同學看到了「星之守心春貼近上原祐的場面」，另外……

……那我們爲什麼要結伴來家庭餐廳喝茶耍闊？

「是啊，當然了。那肯定不會錯，毋庸置疑。」

……害羞、怨恨、憤怒、後悔、焦躁……還有對彼此無窮的罪惡感。

我嘆了口氣，才總算下定決心面對正題。

「那樣也不行！」

我們靠着連自己都覺得單純過頭的契機，回到平時的本色。

假如嘴脣有碰到一點點什麼，那種感覺必然會銘記在心。

爲了迴避那種荒謬（而且滿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悲劇，我和亞玖璃同學必須擁有共通的認知，然後把它當成面對彼此伴侶之際的武器……我跟她在腦子裏都明白這一點。

亞玖璃同學便小聲地嘻嘻笑着幫忙打圓場。

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說，我和亞玖璃同學都搞錯了彼此接吻的對象……但是，當時基本上都是打算「主動迎接男女朋友間的初吻」。

當杯子擺到桌上的聲音再次重疊時──

好想死。這種把事情弄濘了的感覺亂合乎我的風格。從以前就這樣，想要挽救些什麼，結果莫名其妙就弄成更加受人白眼的狀況。雄厚的決心，搭配窩囊的結果。我的人生一直這樣反覆着……於是就栽培出如此懦弱的我了。

「……話雖如此啦，雨雨，人家講這些並沒有什麼針對你的惡意……不過，人家的傷害還是比較大啊。」

「…………」

該怎麼說呢？即使如此，我們倆姑且還是有「非得直接當面談纔行」的念頭。實際上，那次事件之後已經過了兩天。在這段期間，我跟亞玖璃同學當然都對彼此的伴侶拚命辯解過……然而那完全是各忙各的，我們兩個人並沒有重新統一見解。

亞玖璃同學無奈地繼續說：

這時候，我們的視線又不小心交會，便都垂下了眼……從別人眼裏看來，或許我們就像青澀的情侶。

──我正想說，就徹底搞砸了。我用頭在桌上一連撞出好幾次響亮的聲音，眼裏含着淚咕噥：

「是的。」

「嗯，人家也是……」

這些情緒在我們心裏變得渾然一體，到最後就迷失了該對彼此訴說的話語。結果……從我們兩個像這樣只會在這裏咕嚕咕嚕地喝着烏龍茶算起，其實已經快要過三十分鐘了。

「話說回來……燈亮以後，當人家發現眼前那個人不是祐，而是雨雨的瞬間，真的絕望到不行耶！」

爲了替自己助勢，我胡亂抓起桌上裝着烏龍茶的玻璃杯，咕嚕咕嚕地一口乾掉。緊接着，我終於講出頭一句話──

我們倆對彼此深深點頭。接着……兩秒鐘以後，我們就互相大口嘆氣了。

結果我捱揍了。她下手挺認真的，臉頰好痛，而且店員被嚇走了。

「沒有，不是那樣。雖然『接吻未遂』的風波太令人震驚，其他事就顯得失色了……可是人家其實也有同時目睹『星之守心春貼近祐的場面』。」

「「叩……」」

亞玖璃同學用杯子的水潤了潤嘴脣……然後，突然瞪向我。

「不過，提到祐跟其他女生貼在一起的場面……跟我們的『接吻未遂』相比，印象應該會比較薄弱，可是人家身爲祐的女朋友，內心還是滿痛的。」

「什麼話！」

就算是意外，假如我看到天道同學和其他男生貼在一起，也會深受衝擊。當然我是不至於抓着這一點做出大罵對方「搞外遇！」的過度反應，但我有把握自己應該會猶豫不決很長一段時間。

「（沒錯。平時都是亞玖璃同學幫忙主導話題。像這種時候，起碼應該由我……！）」

「啊～～幸好！說真的，我纔不想跟妳間接接吻呢，絕對不要！哎呀，得救嘍！我真的以爲自己沒命了耶！」

我有所剋制地不讓自己受旁人注目，但還是繼續用額頭撞桌子。

「呵呵，你好笨喔，雨雨。沒關係啦，因爲你喝的那一邊，跟人家喝的位置相反啊。」

「「叩……」」

──我和亞玖璃同學就忍不住笑出來了。

「…………」

「不過，我也有目睹『天道同學和千秋抱在一起的場面』，受到的傷害也相同吧？」

亞玖璃同學無奈地繼續說：

「嗯。事到如今，人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啦。沒事的，你沒有鬧烏龍──」

我們倆氣結地互瞪。就這樣，用視線瞪了大約五秒以後……我們卻同時一舉放鬆肩膀的力氣並且嘆息。

我們倆再次發出安心的嘆息。

眼裏含淚的我抬起臉龐。這時候，亞玖璃同學帶着笑容點了頭。

「呼～～……哎呀，人家放心了。之前人家可以篤定沒有碰到，可是祐跟其他人都那樣懷疑，該不會……人家就跟着湧上擔心的念頭了。」

「對啊。不過，妳想嘛……膽小如我，是用慢到極點的速度把臉貼過去，因此在燈點亮的瞬間就嚇得完全停住了。」

「哎，雖然事實是雨雨跟人家貼近的程度足以讓所有人都誤解就是了……」

那是千真萬確的。不過……比方說，我向天道同學辯解的內容要是跟亞玖璃同學向上原同學辯解的內容有微妙出入，他們兩個又會怎麼想？會不會反而加深疑惑呢？

「雨、雨雨。那杯……是人家的烏龍茶……」

會議一開始，亞玖璃同學就在桌面上交握雙手，面對面望着我問：

＊

「人家也一樣。」

「「好空虛……」」

「咦？不是啦，抱歉。那麼……我、我好想跟妳間接接吻喔！好，我現在就學東京情○派的主持人那樣，用舌頭舔杯子另一邊──」

話說到這裏，我們兩個就紅着臉表露自己篤定的根據。

「奇、奇怪了，不知道爲什麼，你身爲有女朋友的人，這樣反應完全沒有錯……可是，人家現在卻想用力扁你一頓！」

光是如此……這個時刻就讓人覺得尷尬無比。我們倆都不自覺地低頭。

因此，我們及早打住強調彼此傷害的行爲，爲了改換氣氛，還先各自到飲料吧拿了飲料回來，才重新開始討論。

亞玖璃同學嘆道：「真是的。」然後將身體靠在椅背上，還用不冰了的冷開水代替烏龍茶就口。

「唔唔！」

「那就像平時一樣來召開作戰會議吧，好不好，雨雨？」

「話是這麼說，心春同學和上原同學也跟我們一樣吧，意外就是意外啊。」

「雨雨，首先呢，無論怎麼樣都有一件事必須最優先確認就是了。」

「嗯……對啦，我可以理解。」

「嗯，實際上我就是噁心宅男嘛，對妳真過意不去──」

「（………………話雖如此……這種沉默，差不多也到極限了……）」

兩個人把杯子擱在桌上的時間點完全重疊了。

受其影響，我也跟着拿起自己的烏龍茶就口。於是……

「我也是耶。我從以前就屬於對本身見解沒有絕對信心的那種人。可是關於這一點，我想絕不會錯。畢竟我……」

但現在充斥於我們心裏的……別說酸甜滋味了，實際上除了「苦」以外什麼都沒有。

「什……！要、要這樣說的話，心目中的帥哥男友變成豆芽菜小鬼頭，人家體驗到的傷害才大呢！」

就算是我們，也實在沒有體力在這種情況下互挖傷口。

我們倆開懷地對彼此笑了一陣子……然後，這次我們確實地看向彼此的眼睛。

「哪有啊。該怎麼說呢……她們那邊可以強烈感覺到事出意外啊。再怎麼說，你總不會認真懷疑那兩個人有百合情愫吧？」

「「…………！」」

眼前的辣妹型女生……亞玖璃同學一邊用指頭卷着頭髮，還一邊咕嚕咕嚕地喝着已經不知道從飲料吧倒了第幾杯的烏龍茶。

不，這跟「串口供」並沒有什麼類似可言。

「呃，是那樣沒錯……」

「「…………呵！」」

「「…………」」

「人家就是要這麼說！」

剎那間，我放心地吐出一大口氣，開心地說：

亞玖璃同學說着便大口喝起綜合果汁。我則是搔了搔頭。

明白歸明白……

「妳、妳怎麼講得像只有自己纔是受害者！我也一樣啊！心目中如天使般的天道同學變成叛逆辣妹，妳以爲落差有多大啊！」

「好，我瞭解了，亞玖璃同學。」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也效法她，含了一口自己的冷開水，緊接着……

如果顧及將來……那是不太好的做法。

話雖如此，事實上我心裏就是被埋下了「難不成……」的疑惑種子，不過呢，要說是小事也算小事啦。

「「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嘴脣上面了……」」

基本上──我跟亞玖璃同學都可以對神發誓，沒有讓嘴脣碰到彼此。

亞玖璃同學頓時鼓起腮幫子。

「嗚嗚……是、是這樣嗎？」

「或許是啦……」

亞玖璃同學嫉妒得噘起嘴。我啜飲了一口冰咖啡繼續說：

「尤其上原同學還一副排斥的樣子。」

「對了對了，雨雨，祐當時好像誤以爲對方是你耶。」

「唔……！爲、爲什麼呢……聽妳這麼說，我覺得有點受到衝擊。」

「不對不對不對，你是怎麼了！祐願意跟你有肌膚之親纔是大問題吧！」

「的、的確喔。可是爲什麼呢……那樣我也會有一點高興耶。」

「雨雨，你這個人未免太危險了！」

亞玖璃同學說着迅速操作智慧型手機。看來我是被她列入「男友外遇嫌疑對象表」了，而且名次排滿高的。

我甘於承受這樣的對待，還繼續跟她談下去。

「在這次的事情當中，讓我感到幻滅的反而是心春同學。雖然她本來就很色──呃，不對，她本來就是個天真浪漫的人，可是，沒想到她居然會挑逗別人的男朋友……纔剛認識的男性耶……」

原先她明明表現得那麼排斥……的確，上原同學實在是一個有魅力的男性，女性自然不提……連我多少都會冒出想黏着他的意願。不過，人的理性就是要把持住那種念頭吧。

當我憤慨地抱怨「真受不了」，亞玖璃同學就一臉覺得不可思議地偏過頭。

「咦？不是喔，後來人家確認過當時耳機的燈色分配，與其說那個叫心春的女生想黏着祐，她的心意反而是向着……」

亞玖璃同學靜靜地盯着我……？

「妳說……耳機燈色嗎？啊……對不起，我沒有把所有人的主張都記清楚。我只記得天道同學是把對方當成我，纔會跟千秋擁抱……………………呵呵……」

我回想起這件太過榮幸的事，忍不住露出陶醉的傻笑。於是，亞玖璃同學不知爲何一臉傻眼似的表情，還莫名其妙地嘀咕：「唉……胡亂生事也不好。」

「哎呀，那我們談到哪裏了？剛纔講的是心春同學……」

「啊～～沒有啦，沒事。人家是想說那個女生個性好花癡，跟她姐姐不一樣。」

「不不不，她哪有花癡……」

亞玖璃同學看了用認真眼神如此訴說的我……突然就變得有些尷尬，還心神不寧地搔起頸根。

她依然低着頭，連飲料都不拿就開口解釋：

「你比喻得好妙喔，景太！哎呀～～不過那種墮落感也是遊戲好玩的地方啊……」

我重新帶領話題。

「不是的，那個……今天我們的父母不在家，所以我跟心春約好來家庭餐廳喫飯……然而，目擊到兩位親密地講話的瞬間，前些日子的那一幕在我腦中重演，火氣就忍不住上來……回神以後，我已經坐到景太旁邊了……」

「果然……因爲她認出對方是祐的關係……」

而我……盯着自己在桌上交握的手，並且回答她。

「「！」」

「太、太不好意思了……」

「對、對啦，才過沒幾天，人家和雨雨就一對一獨處，感覺確實說不過去。這部分是我們有錯，不過正因如此，爲了避人眼目，我們才挑了跟平常不一樣的家庭餐廳……」

「明明真的就沒有接吻。」

我說到這裏，亞玖璃同學便安心似的露出微笑。

亞玖璃同學帶着些許打圓場的意思開口說：

接着，她就像在責備我們一樣，莫名其妙地含淚喊了出來。

這樣的舉動讓我有所警覺地予以緩頰。

「我懂耶！玩RPG經過開頭的教學階段，來到中期能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一舉變多，感覺最令人興奮了！」

「…………」

「嗯，不過問題最大的還是我們喔。」

她說着就瞥向窗外。

「…………」

「當然……我已經解釋過『真的沒有和別人接吻』，可是除此之外，我覺得……還要展現出其他誠意纔可以。」

我和亞玖璃同學看着彼此的臉，無奈地嘆了氣。

那簡直就像是喜歡我的人一樣。哼，又不是戀愛喜劇作品。

亞玖璃同學若無其事地直接把我的冰咖啡喝掉一半以上……雖然我們剛纔還因爲間接接吻慌成那樣，不過仔細一想，亞玖璃同學擅自拿我的東西喫喝都算家常便飯了，只是我不太會對她那樣做……總覺得被氣氛衝昏頭的自己在意那麼多好蠢。

「你未免太不會閒聊了啦，雨雨！居然跟心情沮喪的女生聊電玩！」

「不過，那終究是意外和誤會造成的結果……」

「「……是喔。」」

「千、千秋？」「星之守同學？」

「是啊是啊！就是這樣！一旦開始練功以後，感覺已經不是爲了打王推劇情才練的，狀況變得像『爲練功而練』一樣，都提不起勁讓故事往後發展下去了對不對！」

狀況太莫名其妙，我們連話都說不出來。千秋告訴過來的女服務生：「那個那個，我也想點購飲料吧的服務！」簡短交代完以後，她把包包重新擺到旁邊，深深地吸氣……

「…………千、千秋，妳最近在玩什麼遊戲？」

當我們享受了一陣子好似泡在溫泉裏的幸福感以後，就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一起開口：

「聊起來了！」

「話說回來，這一代格外退步的部分還是──」

「不……至少，我傷到天道同學這一點是事實。」

亞玖璃同學卻好像眼尖地看穿了我的想法，板着臉追問：

「啊，對、對不起，我講這些話並不是叫妳要有責任感的意思。跟上原同學相比，我覺得天道同學在內心受到的傷害顯然還是深一些……」

「是啊，人家大概能體會。畢竟，你們那一對纔剛交往嘛。」

「唔～～不曉得耶。這麼說來，她好像沒有講清楚搭檔的耳機燈示變成什麼顏色。」

「「…………什麼？」」

儘管我反射性地想幫熟人辯解，可惜的是，我完全想不到之後該說什麼詞……對不起，心春同學，別人評妳爲「花癡」，我好像一點都無法反駁……！

「就是說啊，千秋同學。」

她好像在瞎說些什麼，但我和千秋都將心思徜徉於遊戲，因此沒空理會。

「這個嘛……」

「當然啦！我目前在攻略第三層。妳呢？」

亞玖璃同學尷尬似的用眼神催我「快想點辦法」……何、何苦叫我想呢……

「嗯……我懂雨雨想表達的意思。不過你說要展現誠意，是打算怎麼做呢？」

對我們而言，她的解釋聽起來似懂非懂。

「是啊是啊……對不起。雖然並沒有說走兩步就到，但折衷味道跟價格，我們家偶爾會來用餐…………真的很抱歉……」

「……說起來，即使這裏算在市區，多少還是離星之守同學的家比較近啊……」

「我還不是一樣。雖然天道同學也笑着表示能理解……不過那完全就是『客套版天道同學』的微笑。」

「即使如此，事實就是事實。我沒有厚臉皮到親手傷了女朋友還能笑着認爲『至少錯不在我』就了事。」

＊

……千秋闖進來以後大約過了五分鐘。她聽完我們解釋這場聚會的意義，在對狀況有所理解的同時，原先的怒氣也就不翼而飛，完全變回平時那個……和我一樣處於「坐立難安」模式的星之守千秋小姐了。

「不會啦，妳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我也是！哎呀呀，爲什麼這種類型的遊戲玩到中期都這麼有趣呢！」

「打、打打打打打擾你們了！」

既然如此，嗯～～是因爲憤慨嗎？好比說，千秋覺得明明我跟亞玖璃同學各自有另一半，這樣太不檢點了……她的個性有對戀愛那麼認真嗎？不過，千秋對上原同學是挺有想法的啦……嗯～～……

於是，就在她話說到一半的瞬間。

當我帶着安分的神色咕噥時，亞玖璃同學擅自喝了一口我的冰咖啡，還一邊喃喃自語。

亞玖璃同學好像還在講東講西，卻已經傳不到開始聊電玩的我們耳裏。我跟千秋相鄰而坐，還把身體轉向彼此，熱情地聊了起來。

她不理會驚訝的我們，還把亂柔軟的身體湊過來，想在我旁邊硬擠出位子坐。我跟亞玖璃同學忙着往裏面挪，仍舊目瞪口呆。

伴隨着突然的問候聲，有不請自來的海藻現身在我們的座位了。

於是，就這樣。

接着，兩個人的聲音剛好重疊了。

千秋一邊小口小口地喝水，一邊低下比剛纔更紅的臉。

「話說回來，這一代最棒的部分還是──」

「懂到不行！這一代的第三層正是這樣，我的劇情進度已經在這裏停了十小時左右，都忙着練角色耶！」

我難得沒有附和，亞玖璃同學就一面起身一面看向我。

「唔唔……」

「提、提到她姐姐，當時千秋爲什麼會跟天道同學黏在一起呢？難道她誤以爲對方是上原同學嗎？」

「（換成是天道同學，身爲我的女朋友，她會氣得闖進來還可以理解……可是千秋爲什麼要在那種時候發火呢……）」

「？雨雨？」

「啊，我開始玩《龍血樹的迷宮5》了喔。景太你也有玩對不對？」

「還大爲奏效！電玩御宅族到底是怎樣！任何時候只要拋出電玩話題就會high嗎！」

「…………什、什麼？」

我們兩個就這樣看向半空，發出陶醉的嘆息。

「明明我們沒有罪。受不了，人世間真不講理。對不對，雨雨？」

我清了清嗓。

我們倆再次大口嘆氣。亞玖璃同學趴到桌上癱平了。

……在對面的座位，亞玖璃同學正用手肘拄着桌子，一臉傻眼地望着我們。

「兩……兩、兩位的關係，我、我還沒……沒辦法認同！因、因爲……因爲我……我……！我也……！」

這樣百合嫌疑又加深一點了耶。千秋不把天道同學的耳機燈色講清楚……理由會不會是因爲「天道同學的燈色沒有改變」呢？千秋難道不是認出了天道同學才抱過去的嗎？

亞玖璃同學感到愕然。我只顧和千秋繼續談下去。

我不禁語塞……儘管有想到幾個主意，老實說都不是積極正面的做法……而且，我覺得那肯定會惹亞玖璃同學生氣。

「對呀對呀！要是玩有『轉生』或『轉職』系統的遊戲，到中期或後期發現效率高的練功點時，『培育空間』一口氣拓寬，心裏頭有了許多展望的感覺也很棒對不對！」

「對啊。」

亞玖璃同學用全力吐槽。不過──

現場湊成了沒有半個人對狀況有像樣的理解，都弄得滿頭霧水的三人組。

「我會覺得乾脆定居在那裏算了。那就好像喫百匯自助餐喫到肚子撐一樣。」

千秋明明是自己跑過來的，卻好像極爲尷尬地變得滿臉通紅……然而，她同時也用頗嚴肅的目光來回瞪着我跟亞玖璃同學。

「……就是說啊。」

「……怎麼說呢，撇開所有複雜的狀況……你們兩個乾脆交往不就好了？」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實際。話雖如此，我和亞玖璃同學都沒有興趣再欺負千秋。

「人家跟祐解釋了好久，最後祐也笑着說『我知道啦』……可是，坦白講嫌疑沒有洗清的感覺還是好濃耶。」

「喂，雨雨，假如你打着不好的主意……」

「沒有錯。我想妳跟上原同學有用時間培養出來的信賴關係，因此只要好好解釋清楚，這次的事情肯定可以當成暫時性的『衝擊』帶過……呃，可是天道同學跟我就……」

「「女角色全都很可愛。」」

……………………

「「啊？」」

我們頓時狠狠地瞪向彼此。霎時間，眼前座位響起了「啪啪啪」的鼓掌聲。

「唷，雨野大師！星之守大師！唉呀～～雖然以往偶爾也有目睹你們發生小衝突……但是看到這麼紮實的經典吵架套路，不由得還是會感動！心境簡直像欣賞完傳統技藝一樣。感覺賺到了耶～～人家現在超開心的～～」

亞玖璃同學似乎正在瞎起鬨，但我們沒空理會。

我和千秋一如往常地直接針對「萌」開了足足長達十五分鐘的研討會，當彼此都耗盡力氣以後，才總算注意到亞玖璃同學的存在……兩個人就一起向她道歉了。

「「對、對不起……」」

「不會不會，我欣賞了你們的表演。很棒的餐前秀。」

一回神，亞玖璃同學正自顧自地喫着不知道什麼時候點的炸薯條。她還把我們的口角當成配菜，似乎享受得很。

然後，亞玖璃同學直接問了不可思議的問題。

「話說你們倆有幾個小孩啊？」

「「不，我們沒有結婚啦。」」

「真的假的～～」

亞玖璃同學不知爲何由衷地嚇了一跳。還有，千秋不知爲何在旁邊稍微漲紅了臉。這種程度的玩笑話，也不用氣成那樣吧……

總之，原先千秋闖進來造成的尷尬氣氛就這樣緩和了。

等千秋從飲料吧拿了喝的回來以後，趁這個機會，我們決定也問她對於日前那件事的觀感。

「千秋，關於之前在遊樂園的那件事……」

「啊。我懂我懂，就是兩位接吻那天的事情對不對？」

「「並沒有。」」

「噗呼！」

寶貴的一番話，然而，這同時也是徒增困擾的證詞。我們對這實在無能爲力……不過正因無能爲力，再煩惱下去也沒有用。

話雖如此，亞玖璃同學好像真的只是無心地省略了稱呼，所以又打圓場似的繼續說：

我也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不管實際上有沒有親到……在談論真相以前，當天道同學看見那一幕時，或許就已經深深受到傷害了。

「噗呼！」

「那、那樣在道義上說不過去！」

在我茫然思考着這些的時候，千秋把冷水潑到我這邊來了。

「千秋，要看妳跟男生接吻，確實會讓我非常反感。」

「呼……反正呢，我們姐妹的反應在當下應該不算什麼大問題。問題在於你們兩位的交往對象，不是嗎？」

「畢竟『星之守同學』叫起來挺長的不是嗎？包含同好會在內，我們明明滿有機會講話，一直那樣稱呼也嫌奇怪嘛。取個綽號應該可以吧。」

「那以後請多指教喔，小星兒。」

「不過不過，天道同學就沒那麼容易了喔，景太。該怎麼說呢……因爲她是個有潔癖又清純的人，就算事情解釋清楚了，受到的衝擊恐怕也難以估計……」

「亞玖璃同學？呃……妳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過，呃，當着上原同學的女朋友面前講這種話是不太好聽…………不過，基本上他的貞操觀念好像滿薄弱的，不是嗎？」

「「大姐頭？」」

「話說千秋，我從剛纔就一直有一個部分不太懂耶。」

「冷靜下來了嗎？」

「當着女方的面講那種話真的不合適耶！不過……遺憾的是，人家也能理解小星兒想表達的意思就是了……」

這確實再合理不過。但是……

星之守姐妹會搞到跟上原同學或天道同學一樣激動，仔細想想就很奇怪。

咦………………三角同學和千秋……………………？

「『小星兒』絲毫不含輕蔑或嘲笑的意味，對於肯幫我取這種中聽綽號的人，以後怎麼能平起平坐地講話呢！」

「不過，也不至於成爲讓妳『內心受傷』的事件吧？可是連妳妹妹心春在內，我總覺得妳們兩個的反應都太過頭了……」

「「說得也是……」」

「那、那還用說……目睹兩個各有交往對象的熟人在眼前接吻，又不是多容易碰到的經驗，當然會受衝擊啊。」

我決定把話題轉到其他方面。

「噗呼！」

「是、是嗎？那就好…………呼～～」

「「唔、唔嗯～～……」」

千秋看似終於冷靜下來，拿起紅茶就口。

「好、好的……呼……哈……」

我跟亞玖璃同學反而覺得有點佩服了。除了桌子以外都沒有弄髒，拿捏得剛剛好，真像某種絕活一樣。

千秋一邊偷瞄亞玖璃同學的動靜，一邊繼續說：

像這樣做出結論以後，她們倆又帶着笑容彼此打招呼。

「多指教嘍，海帶頭。」

千秋亂噁心地笑了起來。實在好詭異……雖然我想這麼說她，遺憾的是我也明白「被朋友取綽號」這回事有多麼寶貴。

「「完全就是搞笑漫畫裏的人物耶！好厲害！」」

「呃，沒有啦，那是因爲……那個，那個……」

我純粹提出疑問，千秋的眼睛不知道爲什麼就開始打轉了。

千秋進一步問我：

老實說，我們在千秋來了以後就一直刻意岔開話題，然而目前最大的問題，確實並不是星之守姐妹那種沒頭沒腦的激動反應。

我們火花四濺地用視線交鋒。亞玖璃同學一臉傻眼地嘀咕：「某種意義上來講，你們的關係倒是令人羨慕……」我完全無法理解針鋒相對到這種地步有什麼好羨慕就是了……

我們又直接對千秋展開辯解。儘管她非常不甘願，還是理解似的點頭了。

我心裏是這麼想，不過來自兩名女生的壓力奇大無比，我只好閉嘴。

千秋又優雅地喝了一口紅茶並回話。我別無用意地問她：

「不會不會，請妳務必用綽號！是的，麻煩妳用綽號叫我！」

兩個人就這樣直來直往地爭了一陣子……於是五分鐘之後，兩個人總算找出妥協點兼結論了。

我和亞玖璃同學都爲之一驚，千秋卻帶着好像理所當然的表情告訴我們：

亞玖璃同學「嘖嘖嘖」地搖着手指。我不禁歪頭。

「小、小星兒？」

「啊，那麼那麼，請讓我叫妳『大姐頭』！」

「是喔，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叫嘍。對了，那人家……」

千秋小姐把紅茶都吐出來了。幸好只有稍微弄髒桌子，沒有噴到人或食物，不過還是很慘。嗆到的千秋咳得厲害，還一邊急着用紙巾擦桌子一邊回答：

當我們眼睛發亮地看着千秋時，她又迅速用紙巾擦了桌子，然後清了清嗓重新開口：

當我心臟怦然猛跳時，亞玖璃同學對着千秋輕輕眨了眨眼睛。對此千秋道謝似的連忙低頭行禮……她們剛纔的互動是怎麼回事？只是幫忙表達想法就讓千秋感謝成那樣，好像太誇張了……

「「啊～～……是喔……也是啦……」」

「呃，妳不喜歡的話可以改回來……」

不過，反正我也瞭解千秋的心情了。我重新向她低頭賠罪。

「太不講理了！」

我想像以後就受到了比預期更深的傷害！這是怎樣！很令人反感耶，兩個熟人連怎麼搭上線的都不清楚，就出乎意料地接吻了！我在落單時期想都沒想過會有這種恐怖場面！簡直毫無招架能力！

「那個那個……話雖如此，我們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兩位的主張喔。只不過……那與我們所看見的找不到折衷點就是了……」

再次狂噴紅茶的千秋讓我嚇傻了。下個瞬間，我莫名其妙就被兩名女生用力瞪了。

「因、因爲因爲……」

「抱歉，千秋。我也明白妳受到衝擊是什麼心情了。」

這時候，千秋清了清嗓把話題帶回去。

「雨雨，你這樣不行喔。光是目擊兩個出乎意料的熟人接吻其實就滿令人受傷了耶。」

千秋終於正常地慢慢喝下一口紅茶以後，才總算歇了會兒。

「那、那麼，小星兒對人家的稱呼就決定叫『璃姐』嘍……」

我也跟着參與她們。

「嗯，那就好……所以說，妳爲什麼會對我跟亞玖璃同學接吻的那一幕大受衝──」

我跟亞玖璃同學都頭大了。千秋看了會那樣認爲……表示其他人應該也一樣。這個問題實在是根深蒂固。就算其實並沒有親到，既然他們的目擊證詞比較有分量，假如這是打官司就完全輸了。

「可是可是，實際上從我的觀點來看，只覺得你們根本就『親到了』。」

千秋對亞玖璃同學突然改變的稱呼方式感到困惑。亞玖璃同學則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好的……不要緊。驚擾兩位了。對不起，讓我喝一口紅茶。」

「沒有因爲！不然妳跟以前一樣叫『亞玖璃同學』就好了！」

「不、不得已嘍……」

「「當別人喝茶時，你都不要再講話了！」」

「呃，那麼，關於上原同學，那個，我想表達的是……起碼跟天道同學比，他應該屬於對那種事情『大而化之』的人，因此只要好好說明，感覺他滿有可能會諒解啊。」

「冷、冷靜一點，千秋。我也是第一次在搞笑漫畫以外的地方看到妳那種反應，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之妳先冷靜下來。」

千秋喝了一口溫熱的紅茶，然後鼓起臉頰。

「說得沒錯……」

「是嗎……嗯，既然小星兒肯這麼說，人家好像寬慰了一點。」

「這次的導火線又是什麼！」

於是，似乎連千秋都對我們這樣的反應有些動搖，露出了略顯關心的表情。

「現在有那種必要嗎！」

「這個嘛，如果用你的觀點來舉例……比方說，要是你看到星之守同學和那個叫三角什麼來着的男同學接吻，會有什麼感覺？」

「是的，璃姐。」

「沒、沒有啦，呃，那個，那個，因爲，因爲……」

「欸，我們要平起平坐地講話啦！被同年級的人叫成大姐頭，實在很討厭耶！像雨雨也把人家當成神明，你們爲什麼一下子就要把人家抬舉得這麼高啊！」

剛纔錯的也是我嗎！我又沒講什麼好笑的事情！要說的話，千秋沒頭沒腦就激動成那樣纔有問題吧！

「你閉嘴，豆芽菜矮子。」

我微笑着對這樣的她繼續說：

「是嗎，什麼部分？」

表情開朗了些的亞玖璃同學搔起臉頰……像剛纔叫綽號的時候也是，感覺這兩個人在最近關係好很多了……雖然由我來看，她們倆應該是鬥得火熱的「情敵」纔對……

「綽號……綽號嗎……朋、朋友幫我取了綽號……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千秋，我跟亞玖璃同學接吻的那一幕，爲什麼會讓妳大受衝擊？」

「唔哇！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超受衝擊的耶！」

於是在下一瞬間，有意想不到的人幫腔了。

「景太，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對待她呢？」

「嗯……關於這一點，其實在我心裏……已經大致釐清頭緒要怎麼『做出了結』了。」

「『做出了結』？那是什麼意思……」

「嗯……」

我用冰咖啡潤了嘴脣以後，重新向她們倆道出自己的決心。

「首先，假如天道同學對我深深幻滅了……到時候，我打算跟她分得一乾二淨。」

「「什……」」

女生們嚇得一瞬間說不出話。隨後，她們倆心慌似的接連開口：

「不不不，雨雨，你也不用突然就那麼果斷……！」

「璃姐說得對，景太！再怎麼說，你的想法都太極端了！那就是你的毛病！」

我受到她們倆責備。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讓步。

「不，我認爲這次該用極端的思考方式。畢竟……我身爲男朋友，居然當着女朋友面前跟其他女性接吻耶。比這更要命的問題，應該也不好找吧？」

「「這……」」

「就算實際上沒有親到，天道同學若無法釋疑就還是一樣。而且，與其讓她一直在心裏懷着這種疙瘩，還繼續維持只有便宜到我的交往關係…………哪怕會被她怨恨，我也該堅決抽身，及早讓她展開新的青春纔對。」

就像我在這個春天，透過天道同學重新展開了美好的青春那樣。

「「…………」」

兩個女生都帶着安分的臉色沉默下來。我急忙打圓場。

「沒、沒有啦，結果會怎樣還不曉得啊。天道同學也有可能全面相信我們的說明，認同『沒有接吻這回事』，所以並沒有確定一定會分手。該怎麼說呢，我談的是自己的覺悟與了斷方式。對了，無論分不分手，我還有另一件事想做出了結，那就是──」

「雨、雨雨！」

這時候，亞玖璃同學帶着拚命的表情，突然出聲打斷我的話。

於是，亞玖璃同學指向眼前已經可以看見的車站，還帶着十分不解的臉回頭看了我。

「瞭解。那我們走到車站吧。」

「那麼，扯來扯去也滿晚的了，我們差不多該解散了吧？」

「千秋，到時候請妳務必跟我組魔法師隊伍一起玩！」

千秋莫名其妙地受了衝擊。我一臉正經地繼續告訴她。

再怎麼說，感覺我的人際關係在這幾個月轉變實在太大了。話雖如此，跟這兩個人認識還只是開頭，最具衝擊性的仍是「和鼎鼎大名的天道同學變成情侶」這樣的事實。

「是的！你、你想嘛……比如說……呃……或、或許還會有其、其他處得來的異性，跟你一拍即合……那、那樣的發展……也是有可能的啊……」

「對呀對呀。正是因爲這樣，我一不留神就會把心思都花在練功而不去打王……再說，這次game over時罰得好重。」

「講成那樣未免太冤了吧！」

「笨問題耶，千秋。因爲對方是亞玖璃同學啊。」

我不太懂那樣的反應是什麼意思，正打算重新問她有何含意──就在這時候，走在我們前面的亞玖璃同學回頭了。

「咦？對喔……聽妳一說或許是這樣沒錯。是嗎是嗎？別看我這樣，原來我在不知不覺中也受了許多天道同學的影響。」

「亞玖璃同學，至少這絕對不是妳的錯。倒不如說，要是妳胡亂揹責任，我和天道同學纔會於心難安。因此……妳反而要保持跟平常一樣，讓自己大大方方的。」

「（情侶是嗎……）」

「如果是玩對戰格鬥還可以理解……不過不過，在這種『輸了』會有風險的RPG，打敗仗根本就沒有好處……」

千秋氣喘吁吁地吐槽。嗯，真意外。難道說，她也有跟別人結爲連理的遠景嗎？啊，會是上原同學嗎？不過，嗯～～……雖然說以前莫名其妙被告白過，既然他目前已經有亞玖璃同學這個沒得比的伴侶了，感覺競爭會很兇耶……

「咦？爲什麼？你不是跟我一樣，在打有風險的王之前都會不停練功，屬於準備齊全才挑戰的玩家嗎？何必白費力氣多挑戰那幾次，還讓裝備遺失……」

「看吧，你又用『冤枉』這種亂猥褻的字眼（注：日文中的冤枉同「溼衣服」）！」

「啊，是的，我要從車站搭公車，所以就先一起走。」

「何況從我的能力之低也可以料想到年收入會有多慘澹……有鑑於此，大概連想騙錢的異性也不會靠近我。」

「謝謝妳，亞玖璃同學。」

「噢……對啦，是這樣沒錯。不過……」

當我思索着這些時，幾乎一個人把炸薯條全喫完的亞玖璃同學就開口說：

由於亞玖璃同學突然停下來，我便中斷思緒問道。

亞玖璃同學默默跟我目光相接……然後，用力地點了頭。

「話說，雨雨還有小星兒，你們就這樣跟人家一起往市區方向走不要緊嗎？」

「爲什麼連我都要拖下水！我、我還沒對自己的人生死心喔！」

「……嗯，人家明白了。人家不會再多說什麼，也不道歉。人家只會……默默在心裏祈禱，希望天道同學和你能發展順利。」

就這樣，我們三個一起離開家庭餐廳。就在這個時候……

「感覺跟雨雨一樣耶～～」

「哎，我當然也想贏啊。不過『挑戰、落敗、失去』……或許也是『良好的遊戲體驗』。總覺得，我最近開始會這樣想了。」

「…………你說這話簡直就像天道同學耶，景太。」

「居然斷言了！」

「那不成問題。我非常期待自己能成爲施展最強火系魔法的第一人！」

「最近呢，我開始覺得在不顧一切用全力挑戰後落敗，好像也是不錯的遊玩體驗了。」

「心春她還有想看的電視節目，所以打算在便利商店買飯……因此我還是跟你們一起走吧。」

…………

我們各自在收銀臺結帳以後就到了外面。明明還不到六點，太陽卻已經完全下山了。

「請不要淡然地聊起悲慘的展望！景、景太，你自視非凡的中二病精神到哪去了呢！」

「請你們兩個都冷靜點。大庭廣衆下不適合那樣鬥嘴……」

「啊，對喔。呃，千秋妳呢……？」

「？」

「日落變好早喔～～」

當我們走進車站以後，就看見那三個人似乎在大廳中央的休息用沙發爭執些什麼。

我把話題停下來望着她，她便端正姿勢並低頭賠禮。

「是啊，畢竟這一代會遺失裝備……多虧如此，目前我那支始終連戰連敗的隊伍有夠弱的啊。」

「那、那個那個！我也會幫你加油！」

她這麼問，我們便打住電玩的話題回答。

不過，那也難怪了。我們開始交往的契機根本就──

「？怎麼了嗎，亞玖璃同學？」

我和亞玖璃同學都感到不解，千秋便做了說明。

因此，我們三個結伴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我本來想找千秋問剛纔的反應是什麼意思……不過她難得跟亞玖璃同學閒話家常起來，機會就錯失掉了。

「我、我也打算在車站跟心春會合，所以沒問題。」

「你把自己看得太輕了吧！雖然我也有那種特質！」

「什、什麼？我的青春……還有接關的可能？」

「請不要期待學會魔法！不、不要對那麼多事情都死心啦！」

我一邊望着正前方一邊回答。

這次換我打斷亞玖璃同學了。我急着對愣住的她繼續說：

「咦，奇、奇怪？」

我們三個一邊心不在焉地聊着天一邊走在人行道上。

「欸，妳那是什麼不講道理的指責！想法猥褻的是誰啊！」

儘管我察覺了這一點，如今也沒有必要特地回座位多聊。

「雨雨……」

毫無營養的閒扯在此時變得十分快意。這是我在落單時期沒有的救贖。有平時動不動就拌嘴的這兩個人在……此刻，我打從心裏感到寬慰……不、不過，因爲不甘心，我不會直接告訴亞玖璃同學和千秋，但是就在心裏頭深深感謝她們好了……真的，萬分感謝。

「（和辣妹以及海帶頭結伴走在夜路上的雨野景太啊…………前、前些時候的我看到這一幕，不知道會怎麼想喔。）」

「對呀。」

急忙趕去的同時，也慢慢能聽見他們爭吵的內容。

千秋說完就動手檢查疑似收到簡訊的智慧型手機。於是幾秒鐘以後，她大大地嘆了氣，也匆匆開始準備離開了。

我對着千秋苦笑。於是，她看似意外地回望我。

「當然是渣原學長啊。反正你八成滿腦子都在遐想『衣服被陣雨淋溼，胸部堅挺又毫無防備的年輕人妻』纔會說自己『冤枉』。」

「「…………什麼？」」

哎，死纏爛打也不行。我轉換心情，獨自茫然地望着街景走路。

「亞玖璃同學，妳打算道什麼歉！請不要這樣！要是妳這時候道歉，我們不就完全變得像『曾經接吻過』了嗎！」

「請、請等一下！」

相對於笑着這麼表述的我，千秋她……不知爲何微微地低頭回話。

「現在談的可是我耶，落單路人角雨野景太。而且我纔剛經歷『和天道花憐交往』這種像是把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光的劇情事件耶。正常來想……之後根本就一直線通往魔法師的人生了吧，照這樣看的話。倒不如說，光是能短暫和天道同學交往就已經算是奇蹟了，有那樣的回憶就算得天獨厚了。」

「說、說到《龍血樹的迷宮》，這次的王都好難打耶！」

「既然如此，你在約會時玩弄我身體的那件事要怎麼解釋！」

這時候，千秋似乎想幫我跟亞玖璃同學調解鬥嘴的氣氛，就稍微強硬地湊到我旁邊，跟我聊起電玩了。

「──早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有那種意思。」

「哎，不會有那種事的啦，千秋。」

「雨、雨雨……那個……呃，對不──」

「咦？嗯，好啊，謝謝妳喔……？」

「請不要這樣，景太！爲什麼妳對璃姐就那麼暴力！」

「你這是笨回答，景太。根本莫名其妙！這裏的人際關係是不是太特別了！」

「可是……就算沒有接吻，假如那成了讓你跟女朋友分手的原因……」

……別說幾個月前的我，即使由現在的我來看，依然覺得這是毫無真實感的事實。

「瞭解。」

「……人家好像看到祐跟天道同學……還有心春學妹……一起走進車站了……」

不知爲何，千秋說到最後就紅着臉開始嘀嘀咕咕……呃～～她這是怎麼搞的啊？難道是不習慣幫人打圓場而感到緊張嗎？就算這樣……

＊

……不過話說回來，仔細想想，我們三個會湊在一起實在滿稀奇的。雖然說都是電玩同好會成員，只有三個人聚首的情況或許沒那麼容易遇到。

「咦？噢……確實很難。要打王還得走滿多沒有記錄點的路，想再次挑戰也很辛苦。」

……在這條街上，似乎另有一羣不可思議的三人組。

「雖然意思聽不太懂，總之我可不可以打人？」

我跟亞玖璃同學柔柔地對着彼此笑。這時候……不知道爲什麼，千秋就像點燃了競爭意識一樣擠進來加入對話。

「關於這一點我只能說『冤枉』啦！」

我對千秋指出的這一點深感認同，就忍不住對她投以笑容。然而不知爲何……她卻用看似有些落寞的微笑回覆我。

「還有還有，景太，萬一你跟她分手了……嗯嗯呃呃，你的青春也未必會完全結束啊！像天道同學有機會讓青春重來那樣！你的青春要接關，也還大有可能不是嗎！」

「（啊，對了，「我另一件要了結的事情」被帶過了……）」

「啊，我要在這裏等心春──哎呀，請等一下。」

「哎呀，天道學姐，妳也有問題喔。雖然妳從剛纔就站在類似和事佬的立場，但我一樣在生妳的氣！妳都已經有雨野學長當男朋友了，還跟這種和出賣肉體的男優沒什麼區別的男生單獨走在街上……」

「不，我說過很多次，我們真的只是碰巧遇見，然後妳就反應過度把事情鬧大了──」

「不不不，天道，應該先要求她撤回說我『和出賣肉體的男優沒區別』這段發──」

他們三個好像僵持不下。儘管我們靠近到足以聽清楚他們對話的位置……然而，我們幾個就在此時停下腳步，完全不動了。

這是因爲……

「「（唔哇～～真不想被人認爲跟他們認識～～）」」

我們三個心裏都充滿了完全同調的想法。

目光交會的我們相互點頭以後，決定悄悄離開現場──

「咦，奇怪，雨野同學？在那裏的是雨野同學，對不對？」

「────嘖！」

「嘖？」

被男朋友狠狠咂嘴的天道同學受了打擊。對不起喔，天道同學……不過，我認爲是在車站裏展開那種對話的人有錯耶……

總之，被發現也就沒辦法了。我們僵硬地回過頭，天道同學他們就停止爭執，還訝異似的睜大眼睛。

「「……不可思議的三人組在做什麼啊？」」

「「根本就是我們要講的臺詞！」」

我們忍不住全力吐槽。

結果在那之後，我們幾個談了大約五分鐘才總算掌握彼此的狀況。

天道同學和上原同學兩人似乎是基於「種種因素」，都曾在今天放學後到電玩社的活動露面。後來他們各自從學校離開了，可是嘆就嘆在兩人都喜愛電玩，所以又在車站附近的電玩中心碰個正着。既然碰上了，不如順便閒聊到車站……於是他們走上一小段路以後，似乎就受到了心春同學的盤問。

被星之守家的女人誤會搞外遇，還氣沖沖地闖入……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件事。難道是最近的流行趨勢嗎？

我們這邊也順勢開始說明狀況。然而，我們和天道同學他們不一樣，原本就沒有什麼碰不碰巧，還單獨在家庭餐廳見面。

「欸，等、等一下啦，天道同學，雨雨沒有任何錯──」

「對對對。所以沒有心情胡亂懷疑你們兩個搞外遇……」

「天道同學，我深深瞭解，這種話題本來並不應該當着大家面前提出來……但是，我想目前在這裏的人對我們來說，都是稱得上『自己人』或『相關人士』且無可取代的人們，因此希望妳能予以包涵。」

就這樣，她閉着眼睛思考了足足十秒鐘左右。

「天道花憐同學！我……我喜歡妳！」

當天道同學再次睜開眼時……那對藍眼睛裏已經有毅然的決心滾沸着。

「不。我已經沒有要跟你保持像以前一樣的意思了。」

天道同學愣愣地問。當週圍的人也都啞口無言地觀望時……我認真無比地挺直背脊，提出那個話題。

明明我早就有所覺悟，實際聽到她這麼說，我的喉嚨卻哽住了。

她直截了當地面對我，然後緩緩道出……那誠實而坦白的答覆。

「我喜歡妳的笑容！妳的笑容一下子就將我這種毫無優點又沒用的男生，從憂鬱的日常生活中救了出來，讓我由衷地迷上妳了！」

「是啊，沒有錯。」

不只天道同學，可以感覺到在場所有人都屏息了。

他的提議再合理不過，可是，在場所有人都用難以分辨是肯定或否定的微妙沉默當作答覆。

「亞玖璃同學！」

「「哦……是喔……這樣啊……？」」

「呼嗯？雨、雨野同學？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爲了改換氣氛，心春同學想丟出其他話題，卻又不能讓自己的興趣露餡，進行得並不順利。

這樣下去只會變得越來越坐立難安。

「呃，呃～～那個，雨野學長，情色遊……不對……呃……」

瞬間，我總算在心裏決定豁出去了────好。

「總、總之就是我和上原同學，目前都處於微反省模式。」

天道同學朝我伸手，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我不能再讓尊敬的女性看到自己不中用的一面。

「這樣啊……」

怎、怎麼搞的啊？這種沒有受到懷疑也會覺得有點不滿意的感覺。該說是不過癮嗎……畢竟我跟亞玖璃同學都卯足了勁想辯解……

「那碼歸那碼！」

可是，結果我們卻像這樣無法保持平時的本色……由此看來，其實在每個人心中根本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而且彼此都看透了這一點。

上原同學爲難似的搔搔頭看向亞玖璃同學。亞玖璃同學看似有些尷尬，轉開了視線。我和天道同學這一對也冒出了類似的反應。

「（千秋……）」

但是，我拒絕似的後退一步並喊了出來：

「「？」」

目前，我們至少在表面上都各自對「接吻（未遂）事件」釋懷了，因此本來就沒有任何會尷尬的理由纔對。

「那……那個……呃……遊戲……對了……《龍血樹的迷宮》……」

而且，我們幾個二年級的人被別校學妹這樣關心，實在很丟臉，結果氣氛就變得更令人坐立難安。於是……

在旁邊有音量小得只有我能聽見的說話聲傳來……我就把視線轉了過去。結果，在那裏的是……

「噫！」「「！」」

「「哎，因爲我們（我跟她）纔剛在法庭上被狠狠教訓過……」」

坦白講這一點就算被懷疑外遇也無法開脫，我跟亞玖璃同學都做了覺悟……

「「…………」」

我不停止告白。

…………

天道同學顯得對狀況沒有頭緒，眼睛直打轉。周遭衆人也露出動搖的模樣圍觀。

從她口中冒出的決定性語句讓我差點忍不住嗚咽。

我大聲制止她。儘管亞玖璃同學仍不肯罷休地說：「可是……！」在我回頭致意「謝謝妳」以後，她有一瞬間露出快哭的表情，但還是咬住嘴脣並且低頭讓步了。

「我、我打、打算把這當成最後的機會！用、用、用我的方式，對這段交往關係做出『了結』！天道同學！請妳靜靜地聽一下！」

「天道同學，我確實收到妳的想法了。那麼，從此刻起，我們就已經……」

當大家都不吭聲地觀望事情發展時，我又繼續說：

「欸，等一下，雨、雨野同……」

既無法率先回家，也沒有改善現場氣氛的妙點子。以結果而言，就是所有人都沉默。由於大家在骨子裏都會體恤別人而導致的……停滯感。

接着，我站到了天道同學面前。

「是的，沒有錯。雨野同學……讓這樣的關係結束吧。」

……坦白講，我現在就想哭。萬一亞玖璃同學再繼續幫忙說好話，我真的會把持不住。

「……雨、雨野同學？怎、怎麼了嗎？」

畢竟在此當下……我想做出的「了結」，只有完成一半。

天道同學慌了。被我這種奇怪的舉動拖下水，她好可憐。儘管我心裏這麼想，然而爲了「了結」就不得不這麼做。

可是天道同學和上原同學好像都無意詳細說明，就把話題迅速帶過。

「天道同學，我想先跟妳確認……」

「我想談的，當然就是關於我們的交往關係要如何『做出了結』。」

「是、是喔。呃……雨野同學？你到底想說什麼……」

「關於我和亞玖璃同學接吻那一幕，妳能認同我們解釋爲未遂的說法，讓這件事過去，然後跟我回到像以前一樣的交往關係嗎？」

我還是繼續說：

面對我的疑問，天道同學保持沉默，先緩緩地閉了眼睛。

只有在此時此刻，我纔有「做出『了結』的機會」。

即使如此，爲了徹底將事情「了結」……

然而……不行。還不行。

「「法庭？」」

當我和亞玖璃同學感到不可思議時，他們倆就看向彼此的臉，然後似乎有些無力地齊聲回答。

這時候，亞玖璃同學突然從背後開口：

「（……啊，對喔……）」

天道同學帶着緊張的臉色面對我……我便下定決心，提出那個疑問。

我挺起胸膛，大大方方地宣言！

「好、好的。」

天道同學發出怪聲還紅着臉嚇得整個人往後仰。朋友們都爲之瞠目，車站裏的路人們也停下腳步了。

「那麼……所有人齊聚在這裏也沒用吧，解散是不是比較好？」

不過，意外的是天道同學和上原同學都一下子就信任我們了。

於是在彼此的說明告一段落以後，上原同學像是要重新帶領話題一樣開口了。

好丟臉，丟臉得令人想死。我好想消失。

我吸了一大口氣才繼續說下去。

我和亞玖璃同學歪頭表示不解……完全莫名其妙。什麼法庭啊？

天道同學頓時嚇到了。另外，圍觀的衆人也是，還有幾個湊熱鬧的路人也一樣……嗚嗚，好丟臉。但是，我顧不了那些。

「請聽我說！」

我……在人生當中，臉從來沒有這麼紅過。

天道同學點頭。上原同學表示「對吧」又繼續說了下去。

「雨野同學──」

「…………」

我仍扯開嗓門，傾盡全力，懷着所有心意……對天道同學喊了出來！

「「！」」

不過，既然照樣能受到信任，就應該坦然地心懷感激。

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停。

我重新面對天道同學，硬是運用臉上的肌肉擠出微笑。

「簡單說，總之大家都正要回家對吧？不管是坐公車或走路。」

我用足以蓋過千秋那些細語的音量開口。當所有人驚訝似的抬起臉時……我就大大方方地挺起胸膛，往前踏出幾步。

不知道是爲了妹妹或是爲了我們……明明不習慣做這種事，卻滿臉通紅地一邊發抖一邊想提供話題閒聊而拚命摸索的電玩宅女身影。

「我喜歡妳認真的眼神！妳在面對遊戲或競爭時都絕對不會放水的那種態度，總是讓我感到憧憬，還讓我強烈地湧上愛慕之情！」

「呃，那個，怎麼說，這……喂……」

「我喜歡妳有點偏差的感性！對任何事都擁有獨特觀點的妳，有好幾次講話都逗得我笑了出來，也有好幾次讓我感到佩服！跟別人相處，我第一次體會到這麼充實的感覺！或許我說這些會被當成毛頭小子訕笑，即使如此，我在想，這大概就是愛上別人的感覺，是的，我感覺到那就是愛的一部分！非常謝謝妳！」

「呀！不、不、不、不要……」

天道同學用雙手捂住臉。別說是她，現在連我的朋友們都臉紅了。

然而……即使如此，再怎麼丟臉，我也要用全力講到最後。

「還有！更重要的是……和妳玩遊戲……和妳大聊特聊電玩的時光……在我的人生中，肯定是最幸福的一段時刻！」

「雨野同學……」

天道同學從手指的縫隙偷看我。

我則對她投以微笑，然後……

我決定在最後再一次表白自己的心情，爲事情收尾。

「天道花憐同學！我好喜歡……我好喜歡妳！完畢！」

「「…………」」

回神以後……不只天道同學，我所有的朋友都害羞得幾乎從頭上冒出熱氣了。

而且，甚至連周圍湊熱鬧的羣衆都紛紛送上了掌聲……多、多麼羞恥！

在我差點羞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天道同學還是大受動搖。不過，她問了我一句：

「雨、雨、雨野同學？剛、剛纔那些話，究竟是……？」

面對她那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設法先取回平常心，然後帶着苦笑回答她：

「我、我說過啦……那是爲了『了結』。重要性等同於坦然接受分手，或者在那之上，由我自己想出的『了結』方式。」

「不，那、那個，等一下，雨野同學。」

「？指的是什麼意思啊？」

「咦？這是什麼意思？我沒有被誇獎的感覺耶……」

一瞬間，所有人都想通似的發出聲音。

我純粹出於疑惑而偏頭問道。

「天道同學，畢竟我都沒有好好向妳『告白』過吧？」

「呃，就這樣，感謝妳之前與我交往，天道同學！」

我們幾個都不懂她的意思，疑問的聲音不由得重疊在一起。

「嗚嗚……」

我回家的公車路線居然完全和天道同學重疊。而且，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乘客。

「不、不過，以結果來說，沒想到會變成被徹底甩掉以後才大聲示愛，搞不好這是世界上最瞎的告白呢……」

現場所有人都在觀望她到底有什麼事……於是，天道同學清了清嗓。

「「…………」」

「我看啊，妳是聽完雨野剛纔的告白，就重新迷上他了吧？是吧？」

「？天道同學？」

糟糕，這樣只是互相做尷尬宣言而已。反而更尷尬了。我的閒聊能力出了什麼問題啊？我對自己這個人徹底感到心涼。

「那麼，今天時間也晚了，我們解散吧──」

我繼續說：

「「…………」」

當我如此提出意見的這一瞬間。

天道同學差不多反覆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後才一點一點地開始說明。

隨後。

「「…………啊……」」

無論是我或天道同學，家都在可以從這裏走回去的距離。換句話說，搭公車不用多少時間。只是時間晚了，纔會選擇搭公車。

反正丟臉丟夠了，女朋友也沒了……光是能改善緊繃的氣氛，我所做的事就有意義了，沒錯。

於是……天道同學就梨花帶雨地好像打從心裏覺得不好意思……同時又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龐……然後才總算赤裸裸地把吐露出真心話。

「不不不，天道同學，因、因爲妳剛纔對景太說『讓這樣的關係結束吧』，對不對？那不就表示你們要分手嗎……」

轉眼看去，露出笑容的天道同學正看着我。

上原同學頓時「哈哈～～」地露出奸笑。

「（而且，公車還遲遲不發車……！）」

「呃，對不起，天道同學。關於妳對我的心意……連我都覺得自己只做得出一些怪模怪樣的反應……」

但是像這樣保持緘默實在很難受。我設法鼓起勇氣，將自己的幽默感發揮到極限，然後找天道同學講話。

「不會，雨野同學，你不是從一開始就那個樣嗎？像我邀你參加電玩社時，你也非常怪模怪樣。」

我使勁低頭行禮……雖然依舊沒有人回我話……即使如此，還是可以感覺到有比較平穩的氣氛流過衆人之間了。

接着，儘管天道同學「唔……」地僵住片刻……

臉上仍有紅暈的天道同學忸忸怩怩地走向前。

她有些害羞似的轉開視線，並且嘀嘀咕咕地告訴我：

「對，對啊，就是那樣！」

心春同學尖銳地打斷她的嘀咕。

「你、你說的『了結』……到底要了結什麼？」

「啊，不要緊喔，實際上我並沒有在誇獎你。」

我一面安心地捂了捂胸口，一面重新面對她。

糟糕，連公認最會聽別人自言自語的我都聽不清楚。

「是、是啊。會尷尬呢。」

何況這不是氣氛險惡造成的尷尬……雙方都懷有好感而導致的尷尬實在太新奇，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胸口和肚子都癢得受不了。

「……什麼？」

「我是想說，我們差不多該結束這種像『情侶家家酒』一樣的關係……進、進展到下一個階段…………呃，意思就是那個……可、可以走到把接、接接、接吻之類的也納入視野的階段了……」

「「…………」」

我們坐在車子最後面的座位，中間大約還隔了一個人的空隙……原本只要成雙坐進雙人座就行了，不過目前彼此都沒有餘裕靠得那麼近……話雖如此，以氣氛而言各坐各的又很奇怪，結果就弄成這種情況了。

「「…………」」

我自己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滿足，就羞赧地對大家開口：

「所、所以說，我……那個……從、從一開始，就決心要跟雨野同學……結束『這樣的關係』……這、這裏說到的『這樣的關係』指的就是……呃……就是……」

……在沉默的兩人之間，只有公車的空轉聲迴盪着……沒想到我的人生在這短短几個小時之內，「尷尬狀況」排行榜首位就再次刷新了。

「對、對呀，會尷尬嘛。」

「「……………………啥？」」

在場臉紅得像水煮章魚而低下頭的年輕人，又多了一個。

「我、我到底，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你分手了！」

我決定將自己的用意確確實實地重新表達給她。

「…………」

「～～！不是……那是因爲……呃……」

當中難得的是，千秋率先向天道同學提出疑問了。

「我、我說過不是那樣的！」

＊

「啊，當時我果然也被這樣認爲喔。」

只見天道同學的臉越來越紅。她一個人嘟嘟噥噥：「原本不應該在這麼多人面前提的……」然而似乎也已經領悟到不把事情講清楚，現場實在是無法收拾。

我賠罪以後，天道同學又笑着回話：

我大聲嘆氣並垂下肩膀。於是在這個瞬間，旁邊就冒出了嘻嘻的笑聲。

我決定簡短地說完結論就打住。

「……咦？」

「咦？剛、剛纔……我只覺得……那簡直像在『告白』……」

「…………？……………………！」

奇、奇怪，怎麼了啊？都沒有人給我反應……用電玩比喻成了敗筆嗎？

「「…………」」

「…………」

「從一開始就抱着那樣的意思？意思是說，妳從一開始就打算原諒雨野學長，和他重修舊好嗎？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講出讓關係結束這種話……？」

「唔！」

「但是……幸好我有講出來，感覺暢快多了。妳想嘛，就跟玩RPG遇到完全贏不了的魔王戰一樣。雖然及早死心重來也是一種方式……不過，現在的我還是覺得要全力挑戰一次，在全滅之後回到標題畫面，內心才比較暢快。」

「問我要了結什麼……呃，難道剛纔那樣沒有表達出來嗎？」

「雨野同學……」

「不過，我也沒有損你就是了。」

「不、不是那樣！並不是那樣！我……呃……從一開始……就是抱着那樣的意思……纔在這裏……」

天道同學還有周圍的人們都愣住了。

「……道別後馬上又碰面，會覺得尷尬耶。」

實際上，其他人好像也完全聽不見，每個人都朝天道同學靠近一步。

「唉……」

話說到這裏，我搔了搔臉頰才繼續接下去：

然而提到這班公車，不知道是爲了調整發車時刻還什麼來着，一點也沒有要出發的動靜。話說我現在才注意到，司機先生根本就下了車，正在跟其他公車的司機談笑嘛。說真的，這輛車到底什麼時候纔要出發啊？

天道同學像耍脾氣的孩子一樣猛揮手。可是就算她這麼說，在場任何人都無法從這麼支離破碎的資訊理解她的用意。

「雨野同學，好不可思議喔，你一直都是雨野同學呢。」

天道同學忸忸怩怩地揪着裙子的一角低下頭。

「妳想嘛，我們開始交往的那次契機……就好像彼此有歧見、誤解加上口誤的產物。該怎麼說呢……我一直很介意。不管之後分手會怎樣，我覺得自己還是要好好地告白一次纔可以。」

天道同學說着便開朗地笑出來……雖然我搞不太懂，總之氣氛確實是鬆綁了。

有別於當初，結果氣氛變得讓人有另一種意義上的「坐立難安」，我們簡單道別以後，就在現場匆匆解散了……

「畢竟不這麼做……我不就沒有臉面對以往認真向妳告白卻遭到拒絕的那些人了嗎……我連一句像樣的告白都沒有說過，還恃着妳的好意，厚臉皮地以男友自居……這是絕對不應該的。」

但在下個瞬間……她就像自暴自棄一樣，乾脆用喊的了。

「………………我到底什麼時候………………了。」

想想也是，不過打擊挺大的。印象中，當時天道同學是帶着天使般的笑臉包容我……唉，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笑容和應對方式活脫脫就是「客套版天道同學」。

我一沮喪，天道同學就把身體稍微挪了過來。

「不過，對我來說正面印象還滿強的喔，你那種豁盡心力的調調。」

「呵、呵呵，聽妳這麼說真是……」

「我想應該是好印象『9』：噁心『1』的比例。」

「啊，妳有感覺到一絲絲噁心喔。」

我立刻擺回正經臉孔。怎麼回事啊，明明都說有九成好印象了，完全贏過一成的噁心啊。噁心這個詞的破壞力不可小覷。

天道同學看到我這樣，又開心似的笑了…………嗯，能看到這種反應，幸好我噁心。

在我想着這些蠢念頭時，公車司機終於回來了。他一邊關門一邊廣播即將發車。

公車緩緩駛過車站圓環。我們倆茫然望着景色，繁華鬧區的燈光流過窗外。

發車以後，能單獨相處的時間就不太多。剛纔明明還那麼尷尬，現在卻令人對時間十分捨不得。

「我家是在下下一站。」

「這樣啊。很快就到了耶。」

「是啊。好快呢。」

「…………」

車裏響起廣播下一個停靠站的人工語音……過了這站以後……下一站，就是天道同學下車的地方。

「「…………」」

即使我明白該說些什麼纔行，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被女朋友說「希望關係更進一步」，着實令人高興，可以說是男人的福氣。我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在妄想了。

天道同學輕輕微笑。她那副模樣使我心裏原本充斥的焦躁消失了，相對的，安穩又暢快的心動感回來了。

「那就掰掰嘍。」

「（我要怎麼做，對天道同學來說纔是最幸福的呢……等等，不對不對，現在的問題不是她想怎麼樣，而是我想怎麼樣吧？既然她都把話說到那個分上了，往後我就算強硬一點……強硬一點……不不不，如果搞砸了，那會對她的心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呃，可是就算這樣，保持草食性男生畏畏縮縮的態度好像也不對……）」

我穩妥地淡然回覆，然後揮手，看着天道同學下車，接着又從開動的公車窗口朝她揮手道別。

「……就、就算要更進一步，速度會不會太快了啊，天道同學……」

「坦白跟你說，直到上一刻，我心裏也都亂糟糟的。以後要怎麼辦纔好呢？我完全想不出答案。可是……看到你這麼着急，我好像就想通了。」

天道同學的眼睛閃爍着。我滿臉通紅地直直望着她，只管將沒有整理好的心意說出口。

我拉近跟天道同學之間的距離，然後擠出勇氣，緊緊握住她擱在腿上的手。

在我煩惱的期間，車內廣播出下一個停靠站。天道同學按了下車鈕。

於是在下一瞬間──她把那根食指湊到自己的嘴脣上，顯露出含羞之美。

……不行。我絕對不能再跟往常一樣，一直優柔寡斷。

未來突然朝意外的方向拓展，對此，我只感到困惑而已。

「啊，好的，我很樂意。」

隨後……我只是茫茫然地任由公車晃了三分鐘。

至於我，則是依舊茫茫然地揮手回應。接着在公車完全停下時，天道同學走向車門──

「以後，我們兩個就一起煩惱，一起小鹿亂撞地找出那個答案吧。」

感覺實在太過「幸福」，我忍不住茫然地做出答覆。

如此說着的天道同學微笑以後，把手指從我的嘴脣上移開。

──不過，途中她帶着似乎想起了什麼事的調調，回頭告訴我：

「呃，那個，天道同學！我也希望，可以和妳更進一步……！不過，呃，可是我不曉得該怎麼做，對妳來說纔是最好的──」

天道同學悄悄地將她的食指湊到我的嘴脣，制止我再說下去。

「…………好的……」

緊接着……我無力地垂下頭，自言自語地嘀咕：

然而，這是不折不扣的現實。而且正因如此……我不能只顧着陶醉。不，倒不如說……

「………………………………………………………………啥！」

──結果，那一天我不小心多坐了十站左右才下車。

「…………」

「（我……該怎麼辦……）」

我立刻向司機先生賠罪，然後重新坐回座位。

當我說到這裏時。

「啊，對了對了。請你近期內務必要來我的房間玩，雨野同學。讓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吧。」

可是，我也明白這樣不行。

「啊，好的……再見……」

她的手指依然放在我的嘴脣上，並且害羞似的微笑。

「好的，掰掰。」

「…………」

完全想不出答案……我明明好喜歡天道同學耶。正因爲好喜歡她，我什麼都決定不了。

我突然大叫的同時站了起來。司機先生嚇得肩膀打顫。

這時候，公車開始慢慢減速。天道同學拿了書包站起來，對我揮揮手說：「掰嘍，雨野同學。」

這跟電玩不同，我根本無法用「失敗也無所謂」、「拚個頭破血流吧」的方式來思考。

「雖然我對你的喜歡比那多更多。」

「雨野同學，你這樣好噁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