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花憐與重新開始
《GAMERS電玩咖!》 · 葵關南 · 1.1萬 字
在公園和雨野碰個正着的一小時前。
「之前來這裏……是玩半生遊戲那一次了吧。」
我關掉手機的導航軟體,望着眼前的房屋……掛有「星之守」門牌的住宅,忍不住呆站片刻。
放學後的住宅區。看似鄰近住戶的主婦拎着購物袋,朝着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金髮女高中生……也就是我,遠遠地一再看過來。
我吐了一大口氣,獨自嘀咕:
「(我忍不住就提起勁跑來「探望」千秋同學了……可是,無論怎麼想,都會對她造成困擾吧。)」
來到這裏,我忽然變得退縮……跟雨野同學扯上關係以後,我實在無法有自信。
我在星之守家前面反覆深呼吸,一邊省思來這裏的緣由。
「(首先,今天是教育旅行結束後第一天正常上課……從老師那裏聽說,同班的千秋同學由於感冒而缺席。事情就是這樣起頭的。)」
到此爲止並無任何問題。天道花憐擔心感冒的同班同學,便前往探望……嗯,流程上找不到任何奇怪的地方,沒有錯…………
──假如沒有發生過教育旅行第四天那件事。
我忍不住用手扶額,並且思考。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是千秋同學缺席的真正理由……總不會跟我和雨野同學之間的「那件事」有關吧。)」
那件事……指的就是那個。呃,我跟雨野同學……接……接………………
直、直接用嘴脣接觸的行爲,以及談分手。
「(老實說,我本來以爲是自己看錯了……可是,當時好像也不是沒看見疑似千秋同學的人影……)」
那是在昏暗園區裏看見的背影,加上我們這邊也有狀況,因此這之前我都沒辦法加以確認。假如說,我看見的真的是千秋同學……而那就是她今天缺席的理由……
「…………」
思考到這裏,我終於拿定主意了。
「(……也對。假如真的是那樣……就算見面會有多難過、多尷尬,我還是有責任要對她把事情說清楚。)」
「這件事,我已經告訴妳妹妹心春……應該說,連心春同學在內,妳身邊的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還有另一件事情要向妳報告,上原同學和亞玖璃同學也分了。」
我傻眼地問:
因此,我緊緊抱住疑惑的千秋同學的頭三秒鐘……呼~~
萬一千秋同學缺席的理由並不是感冒,而是在我們……在我身上──
「這……這樣啊。」
於是我立刻將心思切換成「探病模式」,然後使勁推她的背,走進星之守家。
活像我們搞出了什麼天大的狀況一樣……雖然我們確實是有。
忽然間,千秋同學稍微別開目光,還抓着被子的邊緣緊緊遮住嘴巴。
「不,我沒有要談那些!再說又沒有那種場面!」
面對我的質疑,千秋同學一度緊閉眼睛……接着就翻身面向牆壁,似乎是爲了逃避我……然而十秒鐘以後,她緩緩點頭回應。
千秋同學變得淚汪汪,又開始猛咳……糟糕,我在做什麼啊。
「對、對不起!請、請快點進家裏,千秋同學!來,我們走吧!」
「咳咳!咳咳!嘶嘶嘶……對、對不擠,花憐同學,居然用這副模樣出來見妳……哈、哈啾!咳咳!咳咳!……嘶~~嘶~~……總、總之,請進來──咳咳!嘎哈!咳咳!呼~~呼~~呼~~……」
「就是妳聽見的意思。」
「表、表示表示說,從妳的良心催生出的『神聖花憐』,還有從邪念催生出的『邪惡花憐』,兩者展開的熾烈戰鬥終於揭幕──」
千秋同學說了聲「不好意思」,拿起我帶來的運動飲料,大口大口地喝下去。直接一口氣喝掉半罐飲料之後,她顯得舒坦了,就一邊拴上蓋子一邊重新轉向我。
「爲、爲什麼妳要做這種傻事……」
「那麼,請容我重新說下去。」
*
我端正姿勢,重新對她說:
「放心?花、花憐同學,難道妳是討厭我才幸災樂禍嗎!咳咳!」
或許在過程中,我會被臭罵、會受到厭惡,最糟的情況下,對方或許會跟我絕交……被打從心裏認定是朋友的人拒絕,如此的預感令我由衷感到害怕。
不知道是喊過頭或感冒的關係,千秋同學最後嚴重嗆到了。我幫她揉背,於是她在咳嗽緩和以後,頓時露出格外嚴肅的臉色。
「!…………」
戴口罩、身穿睡衣,頭髮亂蓬蓬,膚質也慘兮兮的她……不禁讓我一開口就吐槽。
飛沫清理完以後,千秋同學用力擤了鼻子,這才以從牀上撐起上半身的姿勢重新提問。
「是嗎……果然是這樣……」
「這樣的話……對、對不起,像我這樣的笨腦筋,也只能導出『景太跟妳在感情方面分了』這種無藥可救的結論了耶……」
「唔咦咦咦咦咦!什麼情形!又、又來了嗎!聯絡消息時獨漏我一個,又是這種在我人生中常常出現的情況嗎!只有我不曉得遠足停辦,還滿心期待地揹着包包到無人的小學集合,結果只能在雨中枯等,跟那次一樣嗎!太過分了!反正我也習慣了,沒關係啦!」
「什麼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咳咳!」
「不、不會。既然是感冒就好,這樣就好……呼~~我放心了。」
「是、是嗎?不過這樣的話,妳指的究竟是……」
──毋庸置疑,只是個得了重感冒的少女!
儘管千秋同學似乎被弄糊塗了,我仍自顧自地繼續說:
她那副模樣讓我警覺過來。
「是、是喔。呃,謝謝妳喔……?」
「呃,並不是那麼科幻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跟他在心靈上分了。」
我垂下肩膀,大大地吐氣。將自己和男友的恩愛場面秀給情敵看……依狀況不同,或許有可能令人心情爽快就是了。但我現在實在無法感到高興,何止如此,甚至連害羞的心理都沒有。
我帶着緊張的神情等待,然後,玄關門喀嚓一聲被推開。
「…………」
「我明白妳的心情,不過,究竟有什麼直接的原因……」
「什、什、什、什麼情況!花憐同學,妳怎麼說妳跟景太分了!」
「千秋同學,妳怎麼真的只是得了感冒!」
「咳咳!哎、哎呀,像我這種人,本來就有滿高機率在活動前後感冒,拖很久都好不了……哈啾!嘶~~嘶~~……」
「!果、果然是我害了妳……」
我在腿上握緊拳頭……並且一股作氣試着向她提出正題。
「是、是嗎……沒想到當我正在爲感冒的諸多症狀掙扎時,居然發生了這種事…………老實說,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屍路第一集的主角。」
「表、表示說,妳跟景太的身體分裂以後,生出了花憐B和景太B……」
「請不要將我們的殘局和世界滅亡相提並論。」
「唔咦!」
我感受到的……只有苦澀。好憂愁。好難受。
「該怎麼說好呢…………千秋同學,所以妳在回程的飛機上,也因爲嫉妒與哀傷湧上胸口,幾乎都不肯和坐在旁邊的我講話……」
「啊!從原因不明的高燒演變成這麼莫名其妙的局面……也就是說,我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世界線變動的波及──」
聽了我說的話,千秋同學她……又換了姿勢轉向我這邊,然後不知爲何帶着一頭霧水的表情否認。
──唾液、汗水和鼻涕一股腦地全朝我這邊飛濺而來。
「剛、剛纔那段夢幻的讀取時間是怎樣?發生條件太不知所以了!」
「真希望妳能早點給我這樣的反應!」
「千秋同學,那天晚上……妳該不會是看見……我和雨野同學……做了什麼吧?」
我帶着苦澀的表情低下頭,擠出聲音想向她道歉。
瞬間,千秋同學猛然從被窩裏爬起來,同時還打了噴嚏。
千秋同學不解似的回應我。從她那副模樣看來……果然,她似乎沒有目睹我們「在接吻之後」的場面。
換句話說,已經無路可退。
然而,即使如此──
「對不起,千秋同學,我明白話題會完全卡住,但請讓我擁抱妳三秒鐘就好。」
……現在我才發現千秋同學從敞開的睡衣露出來的胸口有一絲紅潤,看起來格外嫵媚。雨野同學沒有自己一個人過來探病,實在太好了……當我差點感到放心時,就警覺地擰了自己的手背。
「啥!……哈~~啾!」
「對、對不起,對不起。」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整理過零零總總的情緒,再重新跟她對話。
「呃,妳那樣解讀就對了!抱歉喔,結論就是這麼無藥可救!」
……我在這時候停頓了一拍……接着做足準備,對她提出了要談的「正題」。
「那麼,我就得做出了斷。」
「喔,是什麼事呢?……啊,那個那個,如果妳是指後來『還有更驚人的親熱畫面』,那、那我什麼都沒有看見!是的,請不用擔心!所以所以,我完全不知情,無論是妳泛紅的肌膚,還是景太色性大發的模樣,我都沒──」
「不,那就是原因啦!」
下定決心後,我終於按了玄關的門鈴。稍等片刻,玄關門後傳來人的動靜……不,我曉得是千秋同學來了。透過事前跟心春同學聯絡,我已經確認目前千秋同學是一個人在家。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什麼~~?咦,我、我第一次因爲『真的得了感冒』而被來探病的朋友發脾氣耶!總、總覺得很抱歉……」
「關於那天晚上的我們……關於妳目睹的畫面,我還有一件事想確認,可以嗎?」
千秋同學鑽到自己房間牀上的被子裏,只露出一顆頭來說明。我將包包擺在房間角落以後,就將她的書椅挪到牀邊並回應:
「千秋同學,妳似乎不知情呢。那天晚上,我和雨野同學──已經分了。」
原因完全找到了。纔不是什麼勞心成疾,單純屬於身體累壞了的套路。
「我穿着單薄的衣服,一個人在晚上會冷的遊樂園裏連續玩了十趟不受歡迎的雲霄飛車,感覺這也沒什麼關係纔對啊……」
「老實說……我想不到什麼特別的原因耶。」
就這樣,終於在我面前現身的她……星之守千秋的身影看起來──
我冷靜地用手帕將自己臉上被千秋同學噴到的汁液擦掉。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因爲感冒發作前兆,才拚命在抵抗身體不適造成的『噁心感』啊。」
「沒有那種事。波及妳的不是『世界線變動』,而是『戀愛喜劇的動盪』。雖然要將自己的戀愛形容成戀愛喜劇會讓我有點抵抗。」
什麼情況啊,我完全不想聽這些資訊耶……希望她能把我的擔心還來。
「咦?哎呀,那是因爲……唔……呃……」
「所以湧上我胸口的,不是感傷的情緒,而是一波波的嘔吐物。哎,當時真的好險,我差點就要在妳旁邊泄洪……」
「纔沒有。並不像妳講得那麼奇幻,還變成以心靈爲基準進行分裂的意思。」
千秋同學當着無奈地嘆氣的我面前,看似由衷驚訝地嚇得人仰馬翻。
果真是因爲我才勞心成疾嗎……我如此擔心,在椅子上坐下,千秋同學就維持躺臥的姿勢,一臉不解地歪了頭。
千秋同學連忙用面紙擦起四周……嗯,雨野同學也是這樣,爲什麼這些人就是不能讓嚴肅的氣氛維持久一點呢!他們有什麼毛病嗎?唉,雖然千秋同學現在確實有病,她感冒了。
「(我、我已經不是「女友」,而是「前女友」了喔!不可以,我不能有這種心態!真是的!我就是這樣──)」
「花憐同學?」
千秋同學察覺了我的模樣而歪過頭。我連忙停止擰手背並粉飾表情,然後清咳了一下才又重新開始說明。
「儘管我們並沒有事先講好……但是那一天,我們兩對情侶,分別由我和上原同學向另一半提出了分手的要求。」
「呃,表示……就是在…………你、你們接、接吻以後嗎?」
千秋同學忸忸怩怩,害羞地問道。我的雙頰也有些發燙,回答她:
「是、是啊,那個……接、接吻……之後……」
千秋同學的房間被沉默支配了一會兒,大概就這樣過了十秒。
接着千秋同學說出來的話讓人意外──卻又相當符合她的作風。
「……那樣的話,景太……還有璃姐,就太可憐了……」
千秋同學臉色黯淡,難保不會隨時流下眼淚。儘管這麼想有些不合宜,但她那副模樣仍讓我感到佩服。
「(明明自己處在這種狀態……精神和體力應該都陷入谷底了,妳還是可以對朋友抱有同情心呢,千秋同學……)」
令人羞恥的是,我似乎無法效法她那樣的思維。
何止如此,從她思慕雨野同學的立場來想……對我們這樣的殘局,原本就算先冒出「欣喜」之情,也沒有人能怪罪纔是……
「(真是的……就因爲妳是這樣的人,我才……)」
看了千秋同學由衷沮喪的模樣,我……我重新確信自己的決定「並沒有錯」。
「(或許沒有任何人會理解。我深深明白這是擅作主張。然而……這……這就是,我表現誠意的方式……這就是我……對於這段感情,做出的了斷。)」
我再次凝視千秋同學的眼睛。至於她……則是用至今仍顯動搖,還泛着幾許憤怒的眼睛回望我。
「(……正因爲妳是這樣的人……)」
我在此時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以往我──我跟他交往的事實,應該一直無情地踐踏了……妳那崇高的情意……踐踏了妳的感情。」
正因爲有困難擋在前頭,名叫天道花憐的女人才會欣然以赴。
千秋同學拿起牀邊的智慧型手機,我則是去開房間的門。
「我跟他交往的起因非常扭曲,由巧合及誤解點綴的產物。可是我認爲……曾喜歡雨野同學的我,始終都在坐享這段關係。」
「何況,更重要的是……」
「好的!不好意思,我沒辦法送妳,花憐同學!再見!」
我們都用超快的速度採取了動作。
附近傳來耳熟的聲音。
「花憐同學~~?」
這時候,她帶着強烈的意志狠狠地朝我的眼睛瞪了回來。
「…………是的。」
「──咦?」
我再次正面注視千秋同學的眼睛,並且告訴她:
儘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還是繼續說明。
他們依舊在一些小地方耳朵特別靈。這些落單族……算了。
面對她如此誠摯的話語……還有態度,我差點在心裏舉起已經不知舉了幾次的白旗……雖然是我自己要刺激她……但是這位女性在爲雨野同學着想這方面,未免太所向無敵……不過呢──
「(……真是的,爲什麼妳都無法察覺呢?妳越是如此……我的決心就會越堅定。)」
「「(現在真正該擔憂的強大對手,應該不是眼前這個人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是……經過片刻的寂靜。
「那麼,請保重身體,千秋同學!」
「正是爲了讓雨野同學獲得『真正的幸福』,我纔會要求跟妳公平競爭。畢竟……並不是『有對象』可以交往,就等於『幸福』吧?我認爲,要認真地跟真正喜歡的人交往纔算『幸福』。」
我迅速揮了揮手,直接朝走廊匆匆離去。用兩秒換好鞋子走出玄關以後,我立刻拿智慧型手機打開傳訊軟體。平常我斷然不會邊走邊用手機,唯獨現在另當別論。總之,我一面確認沒有對向來車及行人的動靜,一面快步走過住宅區並輸入訊息。
千秋同學慌慌張張地爲了理應是情敵的我拚命打圓場。
──然後,我終於首次對別人,吐露了自己真正的用意。
「……花憐同學……可是……妳那樣做……我還是覺得……」
「既然這樣……」
「………………………………哎唷喂,遺憾加遺憾嘍。」
「咦?那、那個那個,怎麼會,呃呃,我對景太……」
我也朝千秋同學的眼睛用力瞪回去,然後告訴她:
千秋同學擔心似的問……真是的,爲人到底有多善良啊,這個女生。
我一邊重新動手披圍巾,一邊大大地嘆氣。
「在這場比賽以後,最起碼雨野同學肯定可以掌握到『真正的幸福』。妳不覺得……對傾慕他的我們來說,這也是最幸福的結局嗎?」
「哪有……妳、妳想嘛,景太第二次告白毫無疑問是真的啊……」
儘管我不禁嘻嘻笑了出來,卻還是停下披圍巾的手,予以回應。
這一次,千秋同學聽了我這段像是硬擠出來的話,便緊緊回握我的手……我不禁想哭,可是,不能在這裏哭。我毅然抬起頭,繼續說:
「是嗎…………呃,請問請問,他們兩位後來變得怎麼樣了?」
「我還是覺得,景太太可憐了。因爲我或妳的任性而傷害到他……讓他的幸福受損,這我絕對不願意!這一點我不會讓步!」
「是啊,那次告白以後,我想我跟他成了不折不扣的情侶。那份心意並無虛假……雖、雖然我在某段時期也抱持過愚蠢的疑心,就算這樣,我仍覺得自己和他正式成爲情侶了。正因如此……即使這段關係只是暫時的,我也明白這麼做很自私,我還是在分手前奪走了他的脣,當成『彼此無疑是情侶的證明』。」
我不禁從智慧型手機抬起臉。於是我看見,有一對高中男女生從前方不遠處的公園走了出來……
「是啊,沒錯。從這方面來說,目前對他們倆而言,彼此會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就在我輸入到這裏時。
因爲實在太巧,訝異的我不禁停下腳步。
我有意向他們兩個重新打聲招呼──然而在這個瞬間,轉身背對我的雨野同學把手牢牢地擺到了心春同學的肩膀上。
「是的是的。目前他們兩個在心靈上,肯定從來沒有過這麼需要互相依偎──」
「怎、怎麼會,哪有被踐踏!我根本沒有那種想法……!」
說到這裏,我們兩個頓時停下動作。
*
千秋同學對我非凡的輸贏哲學顯露出大受感動的模樣。看了她的反應,我自信地擺出得意的臉,千秋同學就突然……眯起眼睛對我吐槽。
千秋同學則停下搔臉頰的手。
來探病待太久也不好,儘管有些不捨,我還是開始準備回家。「對了──」千秋同學維持在牀上撐起上半身的姿勢說:
我披圍巾的手再次停住不動。
我們依然笑吟吟地對彼此微笑……臉上冒出的汗水也依然沒有停止,就這麼繼續對話。
〈你好,雨野同學。從那次之後,我都沒有傳訊息給你。後來你有沒有什麼改變呢?話說,如果你現在有空,要不要見個面──〉
「花憐同學……」
「是嗎?那麼,璃姐她……」
「(咦?爲什麼?雨野同學,怎麼會在這裏?難不成,他是來探望千秋同學……不對,他並沒有跟我們同班,我想他連千秋同學請病假都不知道。再說心春同學也在一起……不過,她會出現在星之守家附近是很自然的事……)」
「妳又說這種話……」
我慢慢地放開她的手。
「跟賽車遊戲一樣喔。縱然那場比賽的贏家,是技術明顯遠勝於其他參賽者的壓倒性強者;縱然以實力考量,贏家會贏是合情合理。即使如此……假如那場比賽是從『偷跑』開始的,我認爲結果就應該視爲無效。」
「好、好巧喔,花憐同學!我也想找景太,呃,那個那個,對、對了,我有手遊的事情希望能趕快跟他聯絡!當、當然,也是以朋友的立場!」
「…………真是的。」
我的反擊讓千秋同學爲之動搖。
千秋同學尷尬似的搔搔臉。我們確實是同好會夥伴兼朋友,不過坦白講,彼此仍處於會互相介意的關係。
…………
難爲情的千秋同學慌得手忙腳亂。我還是緊握着她的手沒放開,並且繼續說下去。
「但是這樣一來,每個人總算都能毫無區隔地坦然『戀愛』了呢。」
「不過,話雖如此,開頭有弊病的事實並不會就此改變……而且,某個人因而遭到抹煞的心意,也不會因爲這樣就消失。」
「啊,對呀對呀。說到這個,景太所受的傷害,感覺璃姐也能好好幫他療愈。」
「啊……也對。說到這一點,我也是。」
「唔咦?」
「咦?噢……這個嘛……嗯~~」
儘管我東想西想,總之,先前預料的最糟情況──他跟亞玖璃同學「一拍即合」的情境──似乎是避開了,我鬆了口氣捂捂胸。
「這個嘛,上原同學那邊……嗯,看起來跟平時一樣。雖然我沒有直接找他講話,但是我有看見他照常跟班上朋友鬧哄哄地一邊聊天一邊走路的模樣。」
面對目瞪口呆的千秋同學,我牽起她的手,柔和地微微笑着繼續說:
「我想是這樣沒錯……但是不好說耶。方纔也有提到,我跟上原同學並不是事先講好要一起談分手的。或許,他也有他的理由。」
「好,再見!」
「千秋同學,妳對雨野同學的情意……雖然令人非常不甘心,但即使在我看來,也只能說是『貨真價實』……甚至讓我懷有敬畏之念。」
「哎、哎呀,不好了,那個,我……對了!我想直接找雨野同學聊電玩,是的。這下非得去見他不可呢,以、以朋友的身分!」
千秋同學想大力反駁,但我仍要繼續說下去。
我在大衣外面披上圍巾,對千秋同學回以含糊的笑容。
「…………」
「……抱歉,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也是會擔心……話雖如此,我並沒有立場對她的戀愛過問太多。」
「……………………好啦,先不管那些了。」
「……剛纔妳在發表那套精闢的理念時,是不是趁機偷偷強調了『自己即使沒有偷跑也還是實力過人』?」
「花憐同學……」
「當然了,我也喜歡雨野同學。我打從心裏……深深喜歡他……以至讓自己痛苦。」
………………
要強行說服她,我便用了有些狡猾的言語來收尾。
「(呃,那是雨野同學?還有……心春同學也在!)」
「剛纔一不注意就都在談妳和景太的事,不過不過……上原同學和璃姐分手,狀況是不是也可以當作大致相同呢?」
「千秋同學,我……我希望,能正式地贏過妳。不是在偷跑的比賽裏,而是在彼此條件都對等的情況下才開始的正式比賽裏,贏過妳。」
從我向千秋同學提出這次探病的「正題」,並設法得到理解以後,過了十分鐘。
────我們兩個臉上源源冒出冷汗,望着彼此,在內心吶喊:
就這樣,我們對彼此「啊哈哈」、「唔呵呵」地投以不帶感情的乾笑。
千秋同學仍顯得無法接受,我決定稍微改變表達方式來對她說明。
「哎,雨野同學應該會是陪她商量的好對象……」
「唔咦?」
我跟心春同學因動搖而發出的驚呼完全重疊。同時,與雨野同學面對面的她,跟杵在雨野同學背後的我目光相接了。
心春同學似乎察覺到我的存在,便想告訴雨野同學。
「那、那個,學長?那、那邊……」
她的視線在雨野同學還有我之間來回。可是……雨野同學渾然不覺。
何止如此……他更加重抓着心春同學肩膀的手的力道,還用前所未聞的「男人味」嗓音這麼告訴她:
「那麼,難得有機會,就請妳用剛纔提到的挑逗手法來安慰我如何,心春同學?」
「咦!」「咦!」
我和心春同學的聲音再度重疊。同一時間,我感覺到頭暈目眩。
……這什麼情形?是現實嗎?
「…………雨、雨野……同學?」
我忍不住出聲叫他。然而即使如此,雨野同學還是遲遲沒有回頭。
但……隔了幾秒以後,他露出有所警覺的模樣,然後……頗爲緩慢地回頭看了過來。
……臉上還帶着十分尷尬的神色。
而我則一邊收斂表情一邊詢問:
「雨野同學……你……剛纔……對心春同學說了什麼……」
「天……天道同學……?」
霎時間,雨野同學的臉染上絕望色彩……這、這種反應……看來八九不離十了……
亂搞男女關係被抓到的氣息,在我和雨野同學之間迸發開來。
於是,心春同學疑似看不下去,便急着闖入我們之間慌忙地打圓場。
我疑惑她指的是什麼事,便試着回顧與她之間的訊息紀錄。於是,稍微往前推以後,我就翻到了疑似要找的那段訊息。
──希望他能夠與打從心裏深愛的人修成正果,掌握住幸福。
我再次確認上次從她那裏得到的漂亮答案,並且偏過頭。
她這句話一瞬間讓我眨了眼睛。
「其實妳根本沒有要幫我打圓場的意思對吧!」
「天、天道同學!呃……那個,假、假如是這樣,那個……那個!請、請問……妳……能、能不能再跟我……交往一次呢!拜託妳!這、這次我,那個……會更加更加努力!」
「……好啦,那今天回家以後,我就痛痛快快地玩遊戲吧!」
「你想回報心春同學的『性慾』嗎!」
「哎、哎呀,天道學姐,在這裏碰到真巧!先、先不談這些了,剛纔啊,該怎麼說呢,算是在閒話家常啦,沒錯!學長是順着我們之前聊到的內容,纔會有剛剛那句發言!」
雨野同學被她的發言哄過,好像就鼓起了勇氣,上前一步與我面對面。
…………
我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這樣的他……好喜歡好喜歡,喜歡得無法自拔。
片刻後……我忍不住嘻嘻笑出聲音。
對這樣的自己傻眼得差不多以後,我大口吐氣。於是……擺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震動了。心情仍舊鬱悶的我隨手拿起來確認,就發現……
「學長!這樣的話,即使突然要在野外辦事,我也完全可以喔!」
「努力……是嗎……」
「單方面甩掉學長的『前女友』小姐是在氣什麼呢~~?」
「錯、錯了錯了!不是那樣的!應該說,我只是想回報心春同學的心意……」
「反、反正,雨野同學要跟誰做什麼,都和現在的我沒有關係!畢、畢竟,我們又沒有在交往!」
心春同學把話鋒丟給雨野同學,他便頓時像發條人偶一樣連連點頭。他臉色慘綠,還用全力試着向我辯解。
下個瞬間,我瀟灑地從椅子起身,同時「嗯!」地出聲挺直背脊。接着……
「不,免了。雨野同學,因爲現在的你,並不是我想交往的雨野同學。」
「啊,會不會是指我問的:『戀愛是什麼?』」
就在此時,又有訊息傳來了。我捲動訊息紀錄,確認最新的內容。於是,寫在那裏的訊息真的相當簡潔……是她彙整成短短四個字的戀愛定義。
既然如此……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了。
今天也一樣,與電玩一起展開了我那不失本色到令人傻眼的日常生活。
像這樣一個人在超商發泄,我會覺得……只要雨野同學肯留在我身邊,自己那些小小的拘泥根本就不重要。
聽完全套說明以後,我心裏覺得「很像他的作風」,便在釋懷後捂了捂胸……然而,看了他那種彷彿在請示「交往對象」的表情,我才警覺過來,交抱雙臂,態度尖銳地給予冷漠的回應。
在星之守家的那個我不曉得跑去哪裏了,我變得一蹶不振。儘管對自己感到傻眼,內心的愁苦卻更加深刻,所以我也很無奈。
「你、你根本就是對她『有意思』了嘛~~!」
雨野同學這麼喊完以後,胡亂猛搔頭,然後重新用全副心力對我解釋事情緣由。據說,剛纔那是他照自己的方式所開的「玩笑」。
「是嗎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呃、唔……!」
他喜歡電玩,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個性溫和,但是具備自己的主見,怯懦卻又有勇氣,對任何人都誠懇無比……
「心、心春同學?」
「咦?就是那個……我對學長提到,其實呢,我是可以用極其挑逗的方式來安慰他之類的……」
我不再搔頭,然後整個人靠向椅背,仰望超商的天花板。蒙上灰塵的內嵌式空調機器映入眼簾……跟千秋同學講清楚時,我還覺得海闊天空了,如今,心情卻黯淡到極點。
雨野同學拚命地低下頭,一邊向我伸出手。
我就這樣朝着手機畫面望了一陣子。
我想永遠跟他在一起,我想在他的身邊歡笑,我想在最靠近的位置……與他相伴。沒錯,我由衷希望。
我……我好喜歡,這個叫雨野景太的男生。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有別的預感。
「我倒覺得她回答得已經夠簡潔了……」
「…………」
*
我終於跟我尊敬不已的那些女性並肩齊步了。
而我,面對他那其實讓人高興得都要跳起來的請求,忍不住低下頭,並且微微地握起自己發抖的手。
「……心春同學傳的?」
我在不知不覺中用了全力握拳……即使如此,我仍擠出最後的氣力,露出從容的笑容抬起頭,然後告訴這個最心愛的男生。
「哎呀,真的耶!呃,不、不過,並不是那樣啦!你說對吧,學長?」
「……哦、哦~~這樣啊。之、之前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說、說得……也是……呢……」
「明明獨處時這麼軟弱……到了雨野同學或千秋同學面前,我八成還是會扮演堅強的天道花憐吧……我這個人就是這樣。」
從遇見雨野同學他們過了約十分鐘。我,天道花憐,就跟他們道別,還瀟灑地帶着「好女人」的氣場離去……然後前往最近的超商,買下平常不會喝的強碳酸飲料,在飲食區將飲料一口氣灌進嘴裏以後……我抓亂頭髮,獨自後悔得死去活來。
「(唉…………不知道雨野同學能不能再一次請我跟他交往呢。)」
不過,正因如此。
心春同學難得主動發了訊息過來。即使我找她搭話,也很常得到馬虎的回應,由她傳訊給我就稀奇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的問題?」
……所以……所以我纔會……
〈星之守心春:盡在妳心。〉
「如果是那樣的內容,大致上就如我所料,並沒有什麼誤解可言,不是嗎!」
〈星之守心春:關於之前的問題,我想我似乎可以答得更簡潔了。不好意思,雖然這依然是我自己下的定義,可以的話,請讓我再回答一次。〉
「不不不不不!不是妳說的那樣……!」
畢竟,這表示我終於也跟千秋同學及亞玖璃同學……
雨野同學頓時沮喪地大幅垂下肩膀……什麼嘛,感覺好難受。我好想立刻抱住他。可是……當下我已經宣言要堂堂正正地在對等的立場競爭,就必須節制會踏入「女友」領域的舉動……
「(爲什麼!我怎麼會一臉得意地把雨野同學甩掉!被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告白,有什麼理由拒絕!明明沒有不能交往的家庭因素!純粹爲了自我滿足就拒絕對方……會不會太奇怪了?真正的戀愛,是顧不得形象的吧?既然如此,表示我剛纔做的事情……不就只是自取滅亡嗎!我傻了嗎!說真的,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忍不住動怒,可是下一刻,心春同學就說:「奇怪?」並帶着壞心眼的表情看過來。
「喂──」
於是在下一個瞬間,心春同學莫名親暱地勾住雨野同學的手臂。她用跟姐姐一樣豐滿的胸脯猛貼,還不只這樣,甚至整個身體都湊過去,幾乎要把他的手臂夾到乳溝裏。
「沒錯!剛纔呢,我個人是抱着『偶爾主動出擊吧』的想法……」
真是的,無論到哪裏,都只能用愚昧來形容。
但是正因如此,我同時也……不,我更希望──
「如同剛纔妳自己說的,妳現在已經是『前女友』了,在這種情況下發脾氣,合不合道理?啊……還是說,天道學姐,其實妳依然喜歡學長……?」
我並不希望……他多少斟酌過「我們本來就在交往」這樣的理由才選擇我。
心春同學賊賊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問道。真、真受不了,她就是這樣……!乍看像是表現得自由奔放,實際上……她做這些肯定是爲了雨野同學。爲了替他打氣,心春同學才當着他的面,打算揭穿我真正的心意……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個對象若是我,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到時候,我想我就不會顧忌任何人,還會全心全意地愛他,跟他變得幸福。
我開啓軟體,試着確認詳細的內容。
那是我在教育旅行中拋出的問題。起初心春同學回得很馬虎……後來她又寫了足以令人警醒的誠懇語句答覆我……嗯。
「討厭~~學長好可憐喔~~」
真是的,身爲女性到底多卑微啊,我這個人。